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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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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7704

《嫡妻不當家》卷四

  • 作者元音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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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婚就是不一樣,有袁長卿在身邊,不管遇到什麼麻煩,她都不怕!
太后因流言指責她勾引五皇子,沒關係,有親親夫君給她支招,
她大膽說出真心話,據理力爭,反倒解開誤會,博得太后青眼;
小叔對她心懷不軌,哼,她前世便見過他的齷齪手段了,怎麼可能上當,
看她如何將計就計漂亮地解決此事,整得小叔不敢再犯,
誰知袁長卿得知後竟勃然大怒,怪她不保護好自己,把她抓上床狠狠懲罰,
不過他也抓住機會帶她搬出府來,擺脫極品親戚的干擾,好好準備春闈,
她則努力成為賢內助,燉補湯、勤督促,把他照顧得頭好壯壯,
只等他獲得功名奪回爵位,給袁家那些貪心鬼一點顏色瞧瞧,
滿心期待地等他考完,沒想到向來自信的他竟說皇上可能刷掉他!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做事向來有把握,絕不可能考差,難道當中有什麼陰謀?!
元音,女,性情溫和的天蠍座。
喜歡觀花,喜歡賞畫,喜歡品美食,喜歡親手嘗試一切有趣的事物。
喜歡獨處,也喜歡聚會;喜歡聆聽,更喜歡躲在人後默默觀察別人的生活。
喜歡聽故事,也喜歡講故事,喜歡於天馬行空中,給每一個人安排一個美好的結局。
最喜歡「歲月靜好」四個字,更希望能在筆下創造出一個歲月靜好的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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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新婦敬茶見招拆招
因祭祖是件大事,故而倒沒人敢在祖宗面前鬧事。順利的祭完祖,袁長卿親筆將珊娘的名字記上族譜之後,兩人便攜手來到前院。
雖說袁家直系死到只剩下了袁四老爺和袁長卿這兩房,可旁系的親戚卻很多,再加上為國捐軀的袁家二老爺、三老爺留下的遺孀和女兒、女婿,以及袁長卿外祖家的親戚,那偌大的前廳竟被擠了個滿滿當當。
袁老太太和侯老太太果然是出自同門,都好講究闔家和美,便是人後藏著種種算計,當著人前都愛粉飾太平,因此珊娘和袁長卿敬茶時,袁老太太很和藹可親地受了他們的禮,又給了珊娘一份很重的見面禮。
按照輩分,拜完袁老太太後,下一個該輪到袁家遠房的一個叔婆了。前世時那個叔婆曾有意把自己娘家的一個什麼人塞給袁長卿,卻叫袁長卿拒絕了,偏偏他後來娶的珊娘在身分、地位上明顯不如她娘家的那個侄孫女,因此這叔婆心裏頗不忿。
當年珊娘敬茶時,她故意裝沒聽到,狠狠怠慢了她一把,誰知這一世她依舊如此,裝著沒看到珊娘過來,在那裏跟她的兒媳一陣嘀嘀咕咕。
珊娘屈膝蹲在那叔婆的面前,心裏正想著,數到十,叔婆若不叫起,她就自己站起來,袁長卿卻忽然彎腰過來,一隻手從她的手上接過那個茶盞,另一隻手托著她的手肘將她扶起來。
他端著茶盞親自過去,將那茶盞遞到那叔婆跟前,恭恭敬敬地彎腰道了聲,「叔婆請用茶。」
他那麼大一個塊頭堵在眼前,便是叔婆還想裝作看不見也不行了,只得接了茶,橫了他一眼,嘲諷他道:「沒想到大郎倒是個多情的。」
袁長卿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語,於是堂上便有點冷場了。
叔婆的兒媳婦見了,忙笑著解圍,「娘,人家新婚燕爾,這是自然的了。」又扭頭打趣著珊娘,「大郎媳婦好福氣,才剛進門就叫大郎這麼護著了。」說著,她拿袖子遮了嘴,一陣亂笑。
新媳婦臉面薄,一般最怕人說夫妻恩愛之類的話,她算準了珊娘聽她一說,定然會露出新娘子的窘態來,可珊娘竟一點都不配合她,被她以那樣曖昧的眼打量著,只正經八百地垂頭對著她們行了個禮,直接把她的揶揄當恭維聽了。
叔婆婆媳倆對看一眼,頓時覺得這小媳婦沒有她們想像的那般簡單。
袁長卿坦然維護媳婦的舉動,加上珊娘一臉鎮定從容,看著一點都不像新嫁娘,原打算借著「新婚三日無大小」鬧一鬧他們的那些人,精明點的便收斂了主意,笨一點的,在他們夫妻有默契地不肯配合下,也只得草草收場。
拜見完老一輩,下面就該輪到袁四老爺袁禮這一輩了。袁禮是在官場上混的人物,比誰都愛臉面,讓珊娘和袁長卿兩個垂手站了半天,只聽他在那裏說教著什麼「夫妻之道,夫唱婦隨」,直說得珊娘心頭一陣火起,掃了一眼袁長卿,趁袁四老爺喝茶之際,只當他是說完了,轉身從三和托著的茶盤裏拿過茶盞,直接捧到余氏面前。
袁禮原本只是喝口茶潤潤嗓子,沒想到珊娘竟「以為」他的訓話已經結束了,開始往下一個人那裏奉茶,他頓時噎在那裏,一口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好在余氏看出來他的尷尬,忙不迭地接了珊娘的茶,又說了一通喜慶的話,才叫眾人轉移了視線。
袁二老爺、三老爺戰死後,留下一門的寡婦,袁二太太錢氏、袁三太太孫氏全都帶著年幼的女兒依附著袁禮度日,因此便是出於私心,她們也不肯怎麼跟袁長卿親近,不過也不會故意刁難於他,所以小倆口平平安安地向那兩位敬了茶,收了紅包也就過去了。
接下來便是平輩了。袁長卿雖然是他這一輩中的長男,卻不是所有小輩中最大的一個。在他的前面,除了他早夭的親姊姊外,還有兩個堂姊。因她們是女兒家,和袁禮一家沒什麼利益衝突,所以比起袁長卿來,她們在袁家的日子過得倒還算是滋潤,不過在袁長卿和袁禮之間,二堂姊袁詠蘭明顯是向著袁禮的,三堂姊袁詠竹則悄悄向著袁長卿。
袁詠蘭,如今的陳大奶奶,是袁二老爺的女兒,她出生時,袁禮才剛剛新婚,而她父親正在前線,母親又體弱,因此她可以算是由袁禮和余氏看著長大的,對袁禮一家感情非同一般。
認了親,改了稱呼後,她便不客氣地教訓著珊娘道:「四叔、四嬸拉扯長卿長大不容易,妳以後要多孝敬他們。」
珊娘抬眼看看她,忽地扯著嘴角一笑,道:「叫二姊姊操心了。」
她這句話說得明明一點毛病都沒有,偏偏那看過來的眼神,怎麼看怎麼叫袁詠蘭一陣不舒服。她張了張嘴有心想要挑刺,卻發現她竟找不著什麼能明顯指責珊娘的話,只能乾瞪眼。
而這時袁長卿已經領著珊娘去介紹袁詠竹了。
袁詠竹是袁三老爺的孤女,比袁長卿不過大了幾個月而已,許是兩人年紀相仿,感情自是比別的兄弟姊妹都要更深厚一些。
她自小便耿直,如今雖然嫁了人,說話行事仍像未出嫁前那般不愛拐彎。袁老太太和袁禮為什麼給袁長卿結下這樣一門親,外人不知究竟,到底瞞不住自家人,所以袁詠竹心裏很是替袁長卿打抱不平了一回,她甚至曾寫信勸袁長卿退了這門親,偏偏他沒聽她的。
袁長卿介紹了她,珊娘才剛叫了她一聲「三姊姊」,她就不客氣地扭頭對袁長卿道:「我看她還像個孩子呢,別照顧不到你,還要你反過來照顧她!」
其實說起來,這一年裏,珊娘比之前長高了足有一掌有餘,如今她跟袁長卿站在一處,已經到他的下巴了。
袁長卿微一皺眉,看著袁詠竹道:「照顧家人原是我的本分。」
袁詠竹一愣,看看袁長卿,又用心把珊娘上下一陣打量,不吱聲了。
比起袁詠竹來,四姑娘袁詠梅承了她祖母的衣缽,是個再刁滑不過的人。這種場合,她自然不會叫自己惹上什麼閒話,便親親熱熱地拉著珊娘的手,連聲叫著「大嫂子」,跟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一般—— 雖然論起來,她還比珊娘大了半歲。
等輪到袁昶興時,珊娘不禁暗暗吃了一驚。她想不到那年他不僅叫馬踩斷了一條腿,臉上竟也落了一道疤。
然而破了相的袁昶興似乎仍是不改風流本性,若不是袁長卿在一旁擋著,他就要學著他姊姊的模樣往珊娘身上貼了。
袁長卿不著痕跡地往旁挪了一下,把珊娘隔在了他的身後,清冷的眼刻意地看向袁昶興下巴上的那道疤。
袁昶興一驚,眼神閃了閃,默默退開,略一低頭後,再抬起頭來時,他又是那個愛吃喝玩樂的二世祖了。
認完了袁家人後,便是袁長卿的外家,方家人了。
如今忠肅伯方志帶著他的三個兒子駐守北疆,在京城的只有袁長卿的大舅母劉氏以及劉氏兩個在書院讀書的兒子方經、方緯。
珊娘過來見禮時,劉氏熱情地一把將她扶了起來,回頭對袁長卿笑道:「照規矩,初二是要回娘家的,可你媳婦的娘家不在京裏,我看那天你乾脆帶著你媳婦來聯勝橋吧。」又拍著珊娘的手道:「儘管把我家當作妳家便好。」
認完親,眾人聚在一處閒話說笑,等著酒宴開席時,珊娘便找著藉口回院子裏更衣。
她才剛解了大紅斗篷,袁長卿便從外面進來了。
他命人退下後,便從後面抱住珊娘,將下巴擱在她的頭上,沉默不語。
珊娘抬頭看向他,他這才低語道—— 
「辛苦妳了。」說著,也不顧外面還守著丫鬟,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又道:「原說過,不會叫我身邊的人麻煩到妳的,偏—— 」
珊娘歎了口氣,伸出一根手指貼在他的唇上,「再別這麼說了,我們現在哪還分得清你我。」
兩人又抱了一會兒,袁長卿才出去見客。
等珊娘換好了衣裳,剛要從屋裏出去,就聽到院子裏傳來一陣說笑聲,緊接著,六安就進來稟報—— 
「袁四姑娘和本家的幾位太太、姑娘們過來了。」
珊娘有些詫異,此時離開席已經沒多久了,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巴巴地趕過來。
沒多久,六安打起簾子,袁詠梅陪幾個人進來了。為首的是一個約五旬左右的老婦,後面跟著一高一矮兩個年紀在三旬、四旬左右的婦人,她們身後還跟著三個年紀從十三、四歲到十七、八歲不等的女孩。除了那幾個女孩打扮得光鮮亮麗外,三個婦人全都衣著素雅,頭上也不見什麼首飾。
才剛認過人,加上還有一點前世殘留的記憶,珊娘自是識得那為首的老婦是袁長卿一個隔房嬸娘,另外兩個婦人跟袁長卿同輩。這三人之所以如此打扮,是因為她們都是寡婦,她們的亡夫當年和袁長卿的父親、祖父一同捐軀於漠洛河一役。
雙方見禮完畢,那嬸子先是和珊娘客套了一番,也不好明說她們是受身分限制沒能來觀禮,只說是家裏有事才沒能來,又道:「聽人說,大郎媳婦從南方帶過來一套新款的蘇式傢俱?在哪裏?今兒我們可得開開眼了。」
珊娘笑道:「這屋裏有一些,還有些放在別的屋裏了。」這是她嫁過來的頭一天,嫁妝她都還沒來得及收拾,那些東西具體放在哪裏她自己也不知道。於是她回頭叫了李嬤嬤過來,領著嬸娘和幾個嫂子、姑娘們過去了。
珊娘相讓著幾位客人出了門,自己走在最後,袁詠梅也走在最後。
這時袁詠梅靠過來,挽住珊娘的手臂,對她笑道:「嫂子不要怪我,這都要開席了,偏偏不知道哪個多嘴跟九嬸娘說嫂子的嫁妝好,九嬸娘就非要來看看不可,我是被纏得沒法子了才來給嫂子添麻煩的。」
珊娘不由側目看了袁詠梅一眼。若不是她前世就知道這九嬸娘不是那種不知禮的人,說不定就真以為九嬸娘像袁詠梅言下暗示的那樣,是來查她嫁妝的。
她微笑著「哦」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
珊娘這不鹹不淡的回應,顯然叫袁詠梅很不滿意。她狀似無心地又抱怨道:「九嬸娘也真是的,過嫁妝那天她不來看,現在前面都要開席了,又巴巴地跑來給人添麻煩……」
還好珊娘早知道九嬸娘是寡婦,身分不方便,不然她這會兒心裏又得添疙瘩了。
她斜眼看看袁詠梅,微一抿唇,瞇著一雙柳葉眼兒笑道:「看四妹妹說的,剛才九嬸娘不是說了嗎,她是有事走不開。再說了,不過是看一眼傢俱,怎麼倒叫妹妹說得跟嬸娘要查我嫁妝一樣?」她說這話時故意控制著音量,正好能叫走在她前面的那三個姑娘聽到,在前面正在說話的九嬸娘等人卻聽不到。
待她說完,三個姑娘中的一個忽地回頭朝著珊娘笑了一下。
袁詠梅再想不到珊娘會這樣當面把話說透,不由呆了一呆,忙裝著嬌憨,搖著珊娘的手臂道:「什麼呀,我哪裏是那個意思,大嫂子誤會了!」
她一著急,聲音比珊娘的聲音還要大,便叫九嬸娘幾人聽到了。
九嬸娘回頭問道:「妳們在說什麼呢?」
袁詠梅怕珊娘再說出什麼不好的來,忙放開珊娘,跑到前面攬著九嬸娘的胳膊道:「嬸娘妳知道嗎?人人都說那玉繡有價無市,可嫂子竟一共陪嫁過來三幅玉繡,最小的一幅都有三尺來寬,最大的一幅竟是一丈開外的大屏風—— 」


說起嫁妝,其實珊娘沒有全部查看過她的那些陪嫁,要知道,從定下婚期到他們完婚,前後不過才二十天的時間。除了春深院裏她慣用的東西,還有老爺、太太特別交代的貴重之物外,嫁妝單子上大多數的物件她都還沒來得及一一過目。
於是在婚後的第三天,原該回門的珊娘才終於得出空來收拾她的嫁妝,雖說三朝回門,可珊娘的娘家遠著呢,所以兩家早已商量定等來年早春二月時,再由袁長卿帶著珊娘回門。
要說珊娘原是畏寒之人,如今嫁來北方,屋子裏被地龍燒得熱熱的,感覺起來竟比娘家還要舒適。因此她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大紅小襖,斜靠在窗邊的熱炕上,一邊拿手撐著額頭,一邊翻看著她的嫁妝冊子。
袁長卿進屋時,看到的便是她這樣一副慵懶模樣。他湊過去看了一眼她手裏的冊子,抬頭笑道:「盤點妳的家私呢?」
珊娘印象裏,袁長卿可不是個愛跟人說笑的,她不禁詫異地挑眉,看著他道:「你居然也會跟人開玩笑?」
袁長卿回頭看看門上掛著的門簾,見外面丫鬟、小廝們全都很謹慎地沒有跟進來,便笑瞇著眼靠著珊娘坐了,又撐著胳膊探頭過去,俯在她的耳側低聲道:「我只跟妳說笑。」
那氣息噴在耳朵上的感覺,令珊娘心頭一顫,頓時紅了臉。她伸手蓋住他的臉,一邊推開他,一邊也飛快地看了一眼低垂的門簾,壓低聲音道:「說話就說話,靠過來做什麼?。」
「妳不知道嗎?」袁長卿順勢捉住她的手,在她的掌緣處輕咬了一口,「妳身上有股香氣,可好聞了。」
「是嗎?」珊娘抽著手道:「應該沒有吧,我不愛熏香的。」
袁長卿哪肯放開她,翻過她的手,咬著她的指節道:「有的,一股奶香味。」
珊娘一怔,這才意識到他又在打趣她了,抽著手氣惱道:「你才乳臭未乾呢!」可她抵不過他的力道,便又罵道:「你是屬狗的嗎,幹麼老咬我?」這會兒她肩上還有他昨晚留下的牙印呢!
袁長卿抬眉看她一眼,低頭在她的指節上重重咬了一口,幽幽地看著她道:「妳竟不知道我屬狗……」
他那受傷的眼神莫名叫她一陣心虛,她忙辯解道:「我知道啊!不過是順口那麼一說嘛……平常大家不都這麼說嗎?『你屬狗的嗎?竟咬人!』都這麼說的……」
她這急著解釋的模樣頓時取悅了袁長卿。他又看她一眼,放開她的手,伸手便要去解她衣領上的釦子。
珊娘嚇了一跳,忙護著衣領,推著他的手道:「你、你做什麼?」
「我看看,」他捉住她的手,硬是去解著她領口的盤釦,一邊低聲道:「我看看是不是還青著。」
昨晚他一時大意,在她肩上留下好幾個青青紫紫的印子。早晨起來看到自己的「傑作」時,他嚇了一跳。
「你!」珊娘紅著臉拍開他的手,惱道:「那你不能輕點嗎?」
「我……」袁長卿也紅了臉,將額抵在她的額上,低聲道:「我那時候早不是我了……」
小倆口額頭抵著額頭溫存了一會兒,直到外面響起一陣腳步聲,然後那腳步聲似被人警告了一般忽然又變得極輕,這新婚燕爾的小倆口才意識到他們獨處的時間有點長了。
袁長卿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拿手指一彈那本被他扔到一邊的嫁妝冊子,「這些東西妳只揀著眼下要用的收拾出來便好,其他的且先放著吧,說不定過兩個月還得再搬呢。」又道:「這事不急,倒是我們這院子裏的人,妳也該見一見才是。」
京城寸土寸金,袁府雖說是公爵府邸,占地卻還不如侯老太太的一個西園。袁府中最大的一進院落萱宜堂,自然是袁老太太住著的。萱宜堂後面的兩進院落則分別住了寡居的袁二太太和袁三太太。
袁禮住在前面的正房上院;四姑娘袁詠梅住在正房的西跨院裏,她給自己的院子起了個名兒叫秋水閣;袁昶興住在東跨院裏,袁禮給他提的院名叫伏麟居—— 可想而知袁禮望子成龍的期望有多大。
至於袁長卿,袁家人在吃穿用度上從來不會剋扣他,他住的仍是他父母生前所住的那個院子,比袁禮的院子還要大些。因院子有棵大青松,所以這院子名叫含翠軒。
含翠軒共五間上房,兩邊兩間耳室,左右各一排三間廂房,前有倒廈,後有罩院,竟是再齊整不過的一個北方式樣的四合院。這偌大的庭院自然不可能少配人手,便是袁長卿常年不在家,當家的余氏仍然照例給含翠軒配足了人手。
新婚頭一晚起,珊娘就一直是由她自己的丫鬟侍候著,進進出出時,她也只看到了前世時常跟著袁長卿的那幾個小廝和婆子,多餘的人一個都沒瞧見,如今從袁長卿手裏接過花名冊她才知道,除了她知道的那些人外,這院子裏還有七、八個丫鬟。
「我怎麼沒見過這些人?」珊娘抬頭問著袁長卿。前世時袁長卿可沒給她看過這花名冊,所以她一直以為他是不用丫鬟的呢。
「哦,」和她並肩坐著的袁長卿正側頭看著她的耳朵,帶著三分心不在焉道:「那是祖母和四嬸撥過來的人,不過我不愛那些人在眼前轉悠,就讓花嬤嬤把人管束了起來。」又道:「妳耳朵上有顆小痣,妳知道嗎?」
「我哪知道,我又看不到。」珊娘揉揉耳朵,假裝不知道那個花嬤嬤是誰,又問道:「那個花嬤嬤是你這院子裏的管事嬤嬤嗎?」
「我們的院子。」袁長卿糾正著她,而後拿指甲好奇地摳了一下她耳廓上的那顆小黑痣,「一開始我老以為這是妳寫字時不小心蹭上去的墨點……」
「嘖!」珊娘猛地一闔花名冊,扭頭瞪著一直在搗亂的袁長卿,「能不能先做正事!」
袁長卿看著她,眼眸微微一沉。夜幕降臨時,他總能在她最熱情時感覺到她的回應,可天一亮,她便又變回那個跟他保持著距離的侯十三娘了。
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只是他也知道這事急不來,小十三從一開始就對他抱著戒心,他若急躁了,只會把她趕得越來越遠。
他坐直身體,拿過那花名冊道:「等一會兒吧,我叫花叔出去辦了點事,等花叔回來後,再把全部的人叫過來讓妳認識。現在我要告訴妳的是,這裏面哪些人可靠,哪些人不可靠。」他把幾個可靠之人點出來給珊娘看了,又道:「除了這幾個外,這幾個是我外祖和我舅舅那邊給的,有些事能不告訴他們,就儘量別告訴他們。」
珊娘一驚,「他們……」她想不到他連他舅舅和外祖也不是她所想像的那般信任。
「不是妳想的那樣。」袁長卿一眼就明白了她的想法,搖著頭笑道:「不過是因為我外祖和我舅舅總拿我當孩子,什麼事都愛替我做主……端午的時候他們才會派人去妳那裏。所以,一般來說,我的事情能不讓他們知道的,我都會儘量瞞著他們。」頓了頓,他接著道:「大舅母是個隨和的,但我舅舅和我外祖父、外祖母就不是那樣的了,他們都有點固執,等他們回京時,我怕他們大概會為難妳一陣子。」
珊娘一陣沉默,心裏則暗道,大不了像上一世一樣,老死不相往來而已。
到了晚間,袁長卿把人全都召集了過來。珊娘原本想去院子裏把所有人都見過一遍,袁長卿卻不肯放她出去受凍,只把他點過名的那幾個要緊管事叫了進來,其他人則跟走馬觀花似的,叫人一個個在玻璃窗外站了站,讓珊娘粗粗認了個臉,就把人全都攆了出去。
其實袁長卿點出的這些人,前世時珊娘就認識,比如那個花叔,看著一副未老先衰、體弱無力的模樣,其實骨子裏極是精明。她甚至覺得,袁長卿小小年紀就一肚子壞水,說不定就是那個花叔教的。後來她才從袁長卿那裏得知,花叔還真是個人物,以前是他父親手下的斥候,因傷退伍後就一直跟著他了……當然,這些隱情前世時那人可從沒告訴過她。
再比如花嬤嬤。花嬤嬤娘家姓範,花嬤嬤原是袁長卿外祖母方老夫人的貼身丫鬟,年輕時跟著方老夫人遭遇圍城,突圍時被箭射瞎了一隻眼,之後就一直沒有出嫁。直到袁長卿的父母雙亡,奶娘也去世後,她才被方老夫人送到袁長卿的身邊,跟花叔看對了眼,兩人便一同跟著袁長卿做事了,是袁長卿的心腹。
花叔夫婦沒孩子,便一直把袁長卿當他們的孩子般照應著。花叔管著袁長卿母親的嫁妝以及一切外部的事,花嬤嬤則替袁長卿管著內宅。前世時,花嬤嬤很瞧不上珊娘,覺得她配不上袁長卿,因此雖然珊娘是主母,其實她最多只能做她那個院子裏的主,內宅裏的大事,袁長卿更願意交給花嬤嬤去管。
而花嬤嬤也確實有兩把刷子,之所以這麼多年,袁老太太和余氏的手沒能伸到袁長卿的身上,大半功勞都得歸於她。不說別的,光那些受著指使而來的鶯鶯燕燕們,單被花嬤嬤那傷痕累累的一隻獨眼瞪著,便先嚇軟了腿。
和前世一樣,花嬤嬤來見珊娘時,也故意沒有戴平常會戴的眼罩。而和前世不一樣的是,這一回珊娘可沒有被她臉上的傷痕嚇著,她甚至還故意好奇地問著花嬤嬤,眼睛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重活一世的她自然知道,花嬤嬤雖然因為那突圍之戰丟了一隻眼,可她也曾親手殺過好幾個辮子軍,這是花嬤嬤一輩子最為驕傲自豪的事。
花嬤嬤難掩亢奮地描述一番她受傷的經過,又暗含著一點小心思,給珊娘詳細講述了她如何殺敵的過程,直到袁長卿實在看不下去輕咳了一聲,她這才住了嘴,然後意外地看了聽得意猶未盡的珊娘一眼,默默地退了下去。
花嬤嬤拿她的傷眼「試練」珊娘的小心思,又豈能瞞過袁長卿,見花嬤嬤退出去,他也掀著簾子跟了出去,把花嬤嬤小聲責備了一通。
花嬤嬤翻著一隻獨眼道:「大爺叫老奴以後聽大奶奶的吩咐,那老奴總得先試試,看大奶奶能不能配得上大爺啊!」
花叔在一旁探著頭笑道:「妳眼裏可有誰是能配得上我們大爺的?」
花嬤嬤沉默了一下,不太情願地道:「雖然沒有,不過大奶奶倒是個有膽氣的。」
隔著窗戶,聽著花嬤嬤那一聲「大奶奶」,珊娘抿唇一笑。前世時她很是惱火花嬤嬤的專權,如今她則巴不得花嬤嬤能把家事全都管了,好由著她做個甩手大掌櫃呢。


第二天,當花嬤嬤抱來一疊帳冊時,珊娘忍不住拿手扶額。前世時她為了顯示自己的能幹,明裏暗地跟花嬤嬤要帳冊卻總是不得,偏偏這一世她有心做個甩手掌櫃,花嬤嬤竟主動把帳冊給搬來……
見她一臉的犯難,花嬤嬤以為她以前在家時沒接觸過這些,便安慰著她道:「大奶奶別急,一回生兩回熟,慢慢學也就會了。」
珊娘抬眸看看她,心道,我可以不學嗎?
她心裏正嘀咕著,袁長卿進來了,看著桌上的帳冊皺眉,「嬤嬤怎麼把帳冊都搬過來了?」
珊娘頓時詫異地看向花嬤嬤。她還以為花嬤嬤是依了袁長卿的指示呢。
花嬤嬤正色道:「都說男主外女主內,以前大爺只有一個人也就罷了,如今有了大奶奶,這些自該由大奶奶管才是。」又看著珊娘道:「奶奶不會也沒什麼,慢慢學便是。」
於是珊娘明白了,比起上一世,這一世的花嬤嬤顯然覺得她便是「還配不上大爺」,至少也是「孺子可教」的。
她忍不住揉額,可憐巴巴地看著袁長卿道:「我連家裏誰是誰還都沒認得清呢。」
之前五老爺也曾跟袁長卿吹噓過珊娘幫姚氏管家的事,可五老爺心裏藏了鬼,只說家裏凡事都是姚氏管著,珊娘不過在一旁看著。他抬高姚氏的能幹,袁長卿卻不知道,還真當珊娘就只有看著的水準,加上他比誰都知道,他家小十三就是個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的懶主。
因此他看著珊娘微笑道:「嬤嬤說得對,這些妳遲早是要學起來,不過……」到底新婚燕爾,他也心疼媳婦,遂轉向花嬤嬤替珊娘求情道:「眼看就要過年了,這些帳冊還是先由嬤嬤管著吧,一切等年後再說。」
花嬤嬤聞言便開始收拾帳冊。
袁長卿走到珊娘身旁,從袖袋裏掏出一疊禮單遞給她,「那些都不急,倒是給妳家的年禮,妳且看看可還要再添些什麼。明天妳哥哥就要回去了,正好給他順路帶回去。」
年禮原該是內宅管著的事,也就是說,該歸花嬤嬤管才是,可從剛才到現在,花嬤嬤都沒有提及。她看了一眼花嬤嬤,花嬤嬤忙道—— 
「大爺說這是大奶奶嫁過來後頭一次往娘家送年禮,需得隆重些,大爺就自己拿過去辦了。」
於是珊娘又看了袁長卿一眼,見他雖然沒說話,那晶亮的眼神卻跟只討表揚的小狗似的,她忍不住抿唇一笑,故意學著京片子道了聲「您費心了」,才翻開那禮單。
只見禮單上面林林總總列了許多的物品,不僅有給五老爺、姚氏、侯老太太的年禮,甚至還有給她不滿周歲的弟弟全哥兒準備的小玩具。她抬頭道:「這麼多?是不是太隆重了些?」
袁長卿靠著她的椅背,俯身湊到她耳旁低聲笑道:「妳人都被我拐回來了,多孝敬點東西給岳父、岳母又算得上什麼?」
珊娘臉一紅,睇了一眼花嬤嬤,右手悄悄背到後面去往袁長卿的腿上擰了一把。袁長卿在外人面前一副清冷如冰的模樣,背著人時,竟跟她什麼大膽的話都敢講!
他小聲倒抽著氣,握緊她擰著他的手,「外面天寒地凍的,妳又怕冷,明天妳就別去了,我去送行就好。」
珊娘搖頭道:「這怎麼行!那不僅僅是我哥哥,還有我大堂嫂呢,而且……」她又看了袁長卿一眼。
只需一眼,他便知道,她這是悶在家裏難受了。
也是,新嫁娘原有著諸多忌諱,不好往別處跑,她每天也就早晚去袁老太太那裏裝一回孝子賢孫,其他時間便全都悶在屋裏了。
他和珊娘靠在一起低聲說著話,花嬤嬤看了,心裏不禁一陣五味雜陳。
花嬤嬤被方老夫人派來時,袁長卿已經五、六歲了。在那個年紀時,他就不是個愛跟人親近的,雖然他對誰都禮貌周到,卻也明顯叫人感覺到他對人的疏離,像這樣笑咪咪地主動逗人說話,竟還是花嬤嬤頭一次見到。
算起來,袁長卿也可說是由花嬤嬤一手帶大的。他從小就是個沉默內斂的孩子,心裏有什麼事都不肯讓人知道,甚至連喜怒哀樂都很少表現在臉上,所以花嬤嬤總擔心他那樣會悶壞自己。如今見他竟能主動逗著大奶奶說笑,花嬤嬤既像那些做婆婆的一樣有點吃味,又打心底裏替她家大爺感到高興。
只是對於這個大奶奶,花嬤嬤心裏還十分存疑。從好的一方面說,新嫁進來的大奶奶是有點膽氣的;可不太好的是,大奶奶好像不怎麼會當家理事,連個帳本都看不懂。大爺整天在外奔波,若大奶奶撐不起內宅,最後苦的還是大爺。
偷偷用眼尾餘光瞅著那卿卿我我的小倆口,花嬤嬤暗自握拳—— 她決定了,年後就給大奶奶上課,一定要把大奶奶調教得配得上她家聰明能幹的大爺!
可憐前世享譽京城的侯家十三娘,竟因一時的惰性而被花嬤嬤認為不夠能幹,且花嬤嬤還躊躇滿志地計畫著,要怎麼給她來個全面的再教育。
第六十一章 無欲無求無傷痛
所謂新人送進房,媒人撂過牆,但被撂過牆的又豈只是媒人,作為送嫁的一員,侯瑞自珊娘小倆口拜完天地後,就再沒他什麼事了,於是他整天由袁長卿的小廝領著在京城內外四處閒晃,若不是轉眼就該過年,他甚至不想回梅山鎮。
只是這事由不得他,便是他不想回,送嫁的趙氏還急著要回家過年呢!於是乎,這天一大早,侯瑞就和趙氏由珊娘陪著來和袁老太太辭行。
袁老太太很是情真意切地挽留趙氏和侯瑞一番,直到趙氏說著年關將至,家裏走不開,袁老太太才頗為遺憾地感歎了一番年底的忙碌,又囑咐著趙氏和侯瑞,「往後就是親戚了,得閒來玩。」
聽說珊娘也要跟著一同把他們送到碼頭上去,袁老太太忙又囑咐著珊娘,「小心受了凍。」叫人拿了一件新做的大毛斗篷給了她,又再三交代著趙氏和侯瑞路上小心,這才殷切地將人送出了萱宜堂。
回頭上馬車時,趙氏便對珊娘感慨道:「妳是個有福的,袁老太太是個和善的人,對妳竟比對她親孫女都要好。」
珊娘只笑而不語。
大概是顧忌著珊娘怕冷,袁長卿叫人備了一輛大馬車,卻不是如今京城正時興的西洋式樣,而是老式的、板壁很厚的那種廂式馬車。
袁長卿拉開車門時,車內一股白茫茫的熱氣溢了出來。他笑道:「我命人在車座下面裝了兩個炭盆,這一路過去應該不會冷。」
珊娘有點臉紅了,嗔著他道:「哪裏就能冷死我了。」
袁長卿看她一眼,扶著她的手臂將她送上馬車,然後自己也一貓腰鑽了進去。
跟著珊娘出門的三和則上了後面的馬車。
見珊娘坐好了,袁長卿從座位旁的暗格裏拿出一條毛毯蓋在她的腿上,垂著眼道:「我知道妳是覺得害羞,可我那麼做,其實也是想要聽妳誇我一句好的。」他蓋好毛毯,手壓在她的腿上,抬眼看著她又道:「可妳每次都不肯給我一句好話。」
珊娘默默看著他,忽然發現自己又犯了前世的錯誤。前世時便是如此,哪怕別人做得再好,她心裏認同,嘴上卻總挑著別人的毛病,最後竟是叫誰都害怕跟她親近。
於是她柔柔一笑,從善如流地對著他道了聲,「你費心了。」
袁長卿的印象裏,珊娘一向是個嘴硬得要命的,想不到他不過嘀咕了一句,她竟就改了,愣了愣才反應過來,笑著應了一聲,「應該的。」
馬車到達碼頭時,碼頭邊正熱鬧非凡。
珊娘扶著袁長卿的手剛要下馬車,抬頭時,突然看到碼頭邊靠著三艘造型很是獨特的船,她頓時興奮地搖著他的手道:「看,西洋的船!」
袁長卿回頭看了一眼,笑道:「那是經過水師改良的西洋船,叫雙飛燕,是如今世上航速最快的船了。」他問:「想就近看看嗎?」
珊娘正點著頭,就見侯瑞一臉興奮地跑了過來,也指著那船道—— 
「珊兒,快看,跟畫上的一樣呢!」又看著那船,滿臉憧憬地道:「看著吧,總有一天我要上船去!」
「好志向!」
忽然,有個人在他們身後大聲說道。那人不僅很冒昧地插話進來,還極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侯瑞的肩上。
侯瑞原是打架能手,身體壯實得跟頭小牛犢似的,誰知竟經受不住那人的一巴掌,被拍了個趔趄,他頓時不高興地回頭瞪向來人。
侯瑞和袁長卿都算是個子高的,可來人竟比他倆還要高出半個頭去,生得膀大腰圓。雖說今年是個暖冬,京城未見下過幾場雪,可到底是冬天,此人身上卻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黑色短衫,下面的褲管還高挽著,露出兩截毛茸茸的粗腿。
最叫珊娘驚訝的是,此人竟還光著腳!
「怎麼,大郎終於決定要投筆從戎了?」那人看著袁長卿甕聲甕氣地嚷嚷道:「我就說你骨子裏流著老令公的血,不可能做個文弱書生—— 」
「便是投筆從戎,大郎也不可能跟你去海上當海盜!」
驀地,那壯漢身後又冒出一個細瘦的漢子。這漢子約四旬左右的年紀,倒是打扮得整整齊齊,身上穿著一套正規的軍服號衣。自聖元革新後,軍隊裏各個級別的服飾各有不同,珊娘不懂,故而也不知道此人到底是什麼級別,但可以肯定的是,絕不是個小兵。
那中年人看著袁長卿道:「聽說你要娶媳婦了?哪天?我們也好上門道賀去。」
袁長卿抿唇一笑,將被侯瑞擋住的珊娘拉過來,對那兩人道:「兩位叔叔消息滯後了,這是內人。」又對珊娘道:「這兩位叔叔是我祖父生前的部下,朱三叔如今在海軍,劉叔在兵部任職。」說著,他問道:「朱三叔怎麼回來了?」
「述職。」朱三粗聲粗氣說著,好奇地打量了珊娘一番,然後拉著袁長卿道:「我才剛聽人說你不跟你老師去編什麼書了,既然這樣,不如跟我上船唄,我保你建功立業—— 」
他話音未落,劉全便一巴掌拍了過來,「你個豬腦子!大郎才剛新婚,你拉他上船去做什麼?!」他扭頭對袁長卿道:「大郎有什麼打算?這些年你的武藝應該沒丟開吧?正好明年是大比年,不如你考武科吧,我保舉你來兵部任職,憑著老令公的威名,你定然—— 」
沒容他把話說完,袁長卿便擺著手笑道:「兩位叔叔誤會了,家裏沒有叫我棄文從武的意思,只是因為我要娶親,這才暫時跟老師分開而已,年後我還是要幫著老師編書的。」見那兩人似還想說什麼,他忙岔開話題,指著侯瑞介紹道:「這是我大舅子,一直對海船很有興趣,不知道兩位叔叔能不能領我們上船看看?」
那兩人大概也知道袁長卿的性情,看他態度堅決,便不再多說什麼,只哈哈笑著應承了。
珊娘悄悄拉了袁長卿一下,他則看著她輕搖了一下頭。別人不知其意,他們卻心中自有默契。
跟著朱三上了海船,侯瑞興奮得四處奔跑,還硬拉著那朱三問東問西。
袁長卿則趁機和珊娘走在最後面,一邊悄悄跟她說道:「這兩個以前都是袁家軍,只是朱三叔從袁家軍裏出來後就入了海軍,劉叔則進了兵部。他們都是被四叔從袁家軍裏排擠出來的,所以總想讓我去跟四叔打擂臺。」
珊娘抬頭看著他。
他微微一笑,「我又不笨,自己幾斤幾兩能不知道嗎?就算被他們抬上去,恐怕我也只是個傀儡。」
看得出來,那個朱三叔是個直爽的漢子,上了船就沒再跟袁長卿提及從軍的事,且他見侯瑞是真心喜歡船,頓時也來了興致,帶著侯瑞上上下下轉著。那劉叔則顯然不同,總時不時找機會過來攛掇袁長卿,便是袁長卿沉默不語,他仍是喋喋不休地不肯放棄。
珊娘抬頭看看袁長卿,心裏一陣難過,為他也為自己。前世,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這些,所以當那些人找到她時,她以為這對於他來說是件好事,便幫著當了一回說客,結果自然是惹他厭棄了。而在外人眼裏,都說袁家軍的舊人如何顧念著他,誰又知道其中的內情……
她默默歎了口氣,不再像之前那樣和他保持著距離,而是故意緊走兩步貼在他身旁,再不離他的左右半步了。
那劉全原還想湊過來再說些什麼的,卻沒有料到珊娘會忽然貼了過來,叫他倒不好再湊過去,只得呵呵笑了兩聲,轉身走開了。
袁長卿垂眸看著珊娘,唇角微微一翹,借著衣袖的遮掩悄悄抓住了她的手。
原本袁長卿計畫在送走侯瑞他們之後,帶珊娘在城裏逛逛的,可因在船上耽擱了一會兒,時間也就不夠了。
回去的路上,他見珊娘隔著車窗看著街景,便道:「除夕晚上,我帶妳去天寧寺聽祈願鐘去。」
珊娘立時回過頭來,「可以嗎?」頓了頓才問:「就我們嗎?」就她所知,袁家人過除夕似乎沒這個習慣的。
「嗯。」袁長卿微笑著點頭。
珊娘則一偏頭。袁老太太那麼講究個「闔家歡」,能容忍他們的缺席嗎?「老太太那裏大概不會同意吧?」
袁長卿斜她一眼,「我既然提出來了,自然有辦法做到。」他沉默了一下,忽地伸長手臂將她縮在毛毯下的手拉出來,握住她的手道:「妳要學會信我。我知道妳嫌我話少,嫌我總不跟妳說我的想法,可我正在改。
「倒是妳,自我們訂親後,就再沒見妳跟我說過妳的想法了,妳甚至叫我覺得妳好像隨時準備轉身走開一樣。我不喜歡這樣,我希望我們之間能開誠布公,彼此有什麼想法都說出來。」
珊娘一震。聽到他這麼說,她這才意識到原來她心底深處一直不安著,一直下意識地等他再次露出那種她所痛恨的冷漠……
「為什麼我覺得妳怕我?」袁長卿的手捧著她的臉,身體向她微微傾斜過去,盯著她的眼眸問:「妳在怕什麼?妳怕我會傷害妳嗎?」
他的眼顯得烏黑而深邃,冬天的夜總是來得很早,窗外店鋪中閃爍而過的燈火在他的眼中投下跳躍著的光芒。
看著他眼中的光芒,珊娘竟有種沉淪的感覺,以至於那一刻,她連心神都漸漸迷失了,喃喃說道:「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害怕,怕你現在對我好,以後等你發現我其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好後,你就不願意再對我好了。」
「我不會的。」袁長卿搖頭。
「會的。」珊娘固執地道。她盯著他的眼,緩緩道出她心底最深的恐懼,「我比你想像的更瞭解你,你其實是個絕情的人,用情時會用情至深,可無情時也是最冷酷無情,你喜歡的就會捧在手心裏,可你不喜歡了,轉眼就能拋開。
「你問我怕什麼,我怕等哪一天你看不上我了,會連一個眼尾都不肯給我。我怕我掉進你的陷阱裏,你出去了,我卻陷在裏面動彈不得……」
忽地,袁長卿伸手勾住她的脖子,一把將她的頭攬進懷裏,聲音帶著慌亂,「妳、妳別哭,我向妳保證不會那樣的,妳要信我!別哭……」
直到這時,珊娘才感覺到她鼻子正在發堵,眼睛也跟蒙了層水霧似的。她一眨眼,眼淚便從眼眶中滾落,掉在袁長卿的衣襟上。
而掉了第一滴淚後,那眼淚竟跟衝破了堤防一般,爭先恐後地從她那自前世起就被堵塞住的胸臆間奔騰而出。她先還努力壓抑著,可等她感覺到他的手臂正用力箍緊著她,他的唇正安慰地親吻著她時,前世的委屈頓時湧上來。她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把臉埋在他的懷裏無聲地哭了起來。
袁長卿想不到看起來乾脆俐落、不帶一絲拖泥帶水的珊娘,內心竟是這樣的……多愁善感。他自是不可能知道她是在感懷前世,只當她是杞人憂天,不禁一陣無奈。可除了緊抱著她安慰她,任由她將堵在心裏的情緒宣洩出來外,他一時也沒有更好的主意了,只不斷地貼在她的耳旁小聲安撫著她、親吻著她的髮際。
「小十三、小十三,」他搖著她感慨道:「妳竟還感覺不出來嗎?我若真能對妳無情,妳我哪還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妳不想嫁我,可我卻想要妳想得要命,甚至在妳不知道的地方,我做了那麼多的事,只為了能夠如願娶到妳,妳竟還說我可能會有後悔的一天。
「是,我天性裏確實是有涼薄的那一面,可妳是我苦苦求來的啊!我費了那麼多的心力,妳覺得我還會放手嗎?」他沉沉歎了口氣,將唇貼在她的額上,無奈地道:「我該怎麼做才能叫妳信我呢?要我把心挖出來給妳看嗎?」
這麼一通大哭,終於叫珊娘疏解了心頭淤積了兩世的痛。她吸了吸鼻子,推開他,從袖袋裏掏出帕子擦著眼淚道:「我要看你的心做什麼?其實我早想通了,人之所以會不快樂,就是因要求太多。所謂無欲者無求,我不要求你任何東西,你給的任何東西都會是禮物,這樣若有一天你不想再給了,我也不會因此感覺受到傷害。」
她用了一世才明白,愛一個人沒必要用盡全力。你愛得越多,想要得到的就越多,可如果對方的給予達不到你的期望,你便會感到失落,覺得不甘,感覺受到了辜負,然後你會不停地去苛求對方,逼迫他回應你更多……
漸漸的,你的愛就變成了一種束縛,他想逃,你想綁。他若掙脫你的束縛,痛的是你;他若掙不脫,死的是他。與其如此,倒不如一開始就少愛一點,給對方留點空間,也給自己留下餘地。
擁著珊娘,袁長卿一陣沉默。其實就他的本性來說,也是極怕被人緊纏的,偏偏珊娘這樣放任他,不來纏他,倒叫他滿身心的不痛快起來。可理智的那一部分又叫他贊同著珊娘的說法,只是他也不過是個俗人,給予了終究還是想要得到回報……一時間,他只覺得左右為難,感覺懷裏的人兒竟是他此生最大的一個難題一般。
不過,好在像蛤蜊似緊閉心房的小十三終於肯對他開口了。
許是因為她的保留,他當晚又癲狂了一夜。珊娘原不想順著他的,可那人有著顆百變玲瓏心,竟是每一回都能挑動她的心弦。而每每被他逼到忘情處時,除了任他為所欲為外,她竟是什麼都做不了……
也只有這個時候,袁長卿才能肯定自己在珊娘心裏的位置,並不如她肯承認的那般「只有一點點」。
為了證明那種感覺不是自己的虛妄,袁長卿不辭辛苦地耕耘了大半夜,直到外面的西洋鐘敲過三下,他這才不甘不願地任她墜入夢鄉。
累極而眠的她,甚至在他因睡不著而輕撫著她的眉眼時,都沒能被驚醒。
睡不著的袁長卿一邊描摩著她的眉眼一邊微笑著—— 無欲無求?她若真對他無欲無求,就不會把他的背撓成一幅地輿圖了……


縱欲過度的下場,便是倆口子都起晚了。
許是因為餵飽了身心,總之,珊娘雖然起晚了,卻難得的沒有下床氣。
她和袁長卿一同去袁老太太的院子裏請安時,余氏、袁詠梅,還有袁昶興都已經在袁老太太那裏奉承說笑好一會兒了。
見他們小倆口進來,袁老太太立時笑瞇了眼,朝著珊娘招手道:「快過來、快過來!別站在簾子底下,那邊有穿堂風,小心別凍著。」
話說袁老太太和侯老太太雖說是同族姊妹,兩人的風格卻迥然不同。侯老太太待人偏於剛強,該狠戾時也肯叫人看到她狠戾的一面;袁老太太卻更喜歡裝個和善人,把所有的狠事、狠話丟給別人去說去做。從珊娘進門那天起,她對珊娘就沒有過一句不中聽的話,每每珊娘來請安,她更是一副慈祥長者的模樣,拉著珊娘的手一陣噓寒問暖。
若不是有前世的經驗,珊娘說不定還真被袁老太太的懷柔給搞定了。不過袁老太太愛裝個賢慧人兒,她也不肯做那失禮之人,便也配合著袁老太太一同演出這上慈下孝的好家庭戲碼。
袁詠梅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珊娘和袁老太太的膩乎,便起身過去拉著她母親的衣袖假意抱怨道:「母親您看,大嫂子嫁過來後,祖母眼裏就再沒我和二哥了。」
袁老太太聽了一陣呵呵地笑,「妳嫂子剛來家裏,我自然要偏疼她一些。」
比起袁老太太,袁詠梅的手段、心計都生嫩了許多。袁老太太從不肯輕易露出獠牙,袁詠梅卻總想在珊娘面前立威,因此如那天九嬸娘來看傢俱時一樣,她已經好幾次給珊娘挖坑了。如今珊娘也算是總結出對付袁詠梅的一套辦法—— 這姑娘人前人後兩張臉,既然這樣,當面揭開她不肯給人看的那張臉就是。
就目前的效果來說,珊娘很滿意,至少她在袁詠梅手上還沒吃到虧,反倒是袁詠梅在她手裏吃了幾回悶虧。
許是因為之前吃的那些悶虧叫袁詠梅越來越想叫珊娘也吃個悶虧,便裝著一副天真的模樣,看著珊娘拍手道:「我知道大哥哥、大嫂子今兒為什麼起晚了。聽說昨兒大嫂子回來時連眼睛都哭腫了,可是因為這個才晚了?」
她暗示眾人注意珊娘的遲到,珊娘卻詫異於她竟會知道她昨晚哭腫了眼。要知道,昨晚他們回來時,天色已經黑透了,且她從頭到腳都籠在斗篷裏,直到進了正屋才除了斗篷,也就是說,除非是他們近身侍候之人,不該有人看到她哭紅了眼才對。
顯然,在袁長卿給她的名單外,還有不可靠之人。
她看了袁長卿一眼,回頭打趣道:「四姑娘先別忙著笑話我,等明兒妳出嫁,離了娘家門的時候不哭,那我才服了妳呢。」
她一個已婚的,要打趣一個未婚的簡直太容易了,便是袁詠梅再厚的臉皮,裝著清純也得紅一下臉。
她跺著腳,拉著袁老太太又是一陣不依的亂扭。
袁老太太寬容的笑著,對珊娘道:「叫什麼四姑娘,也忒生疏了,該叫四妹妹才是。還有妳四叔、四嬸,妳也跟著長卿叫四叔四嬸就好,可妳叫得那麼生疏,竟叫什麼老爺、太太。」
珊娘回頭笑道:「老太太有所不知,這是我家鄉的習慣,便是我父親、母親,我也是習慣叫他們老爺、太太的,再比如我大伯,我也習慣叫大老爺的,要我改口叫大伯,我倒是不習慣呢。」其實主要是她不樂意。就算她願意配合他們演出天倫和諧的大戲,也不樂意叫得那麼親近,沒見袁長卿也很少主動開口叫「四叔、四嬸」嗎!
她話音剛落,就聽袁昶興笑道:「怪不得!那年在妳家時我就覺得奇怪了,你們怎麼都稱呼自己的父母是『老爺、太太』呢?原來這是鄉俗啊。」
珊娘一回頭,就和袁昶興那黏膩的眼神撞在一處,令她頓時感到一陣噁心。
雖然袁長卿從來沒有跟她明說過,但從他的信裏,她隱約猜出來他原是打算要叫袁昶興瘸一輩子腿的,可惜天不從人願,竟叫袁家人找了個好大夫把他的腿接好了,最後只在他的臉上留下一道不疼不癢的疤痕而已。
珊娘從來就不是個寬容的性情,當初他算計她的仇還沒報,如今他還敢拿那樣不潔的眼神看她,她立刻就生氣了,心裏籌畫著該怎麼給他個教訓,臉上卻裝著一副心無城府的模樣,看著他笑道:「原來你也注意到了,外鄉人都覺得我們那裏的風俗很奇怪呢。」
她默默算計著袁昶興,卻忘了如今她早已經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了,完全沒發現她的戰友袁長卿在看到她竟衝著袁昶興笑臉相迎時,心裏早打翻了醋罈子。
袁老太太不知道這幾個看似談笑風生的人心裏各有盤算,只笑道:「果然是十里不同音,各鄉各風俗呢。」說著,又扭頭問著袁長卿,「你原說要幫著你老師完成什麼書,這才放下學業的,既然如今不打算再去外面奔波了,且正好明年又是大比之年,你是不是該下場一試了?」
袁長卿十歲時正式師從林仲海,十三歲中秀才,第二年便考取了舉人的功名。十四歲的舉人老爺在當時的京畿曾轟動一時,只是他的老師林仲海不願意揠苗助長,才一直壓制著不許他下場。至於袁家人,當初都不樂意叫他讀書識字,哪裏能真心盼著他去科舉,袁老太太這麼問,不過是試探袁長卿接下來的動向罷了。
袁長卿垂手道:「我已經給老師去信了,看老師的意見如何。如果老師認為我可以一試,我也想下場。」又道:「至於老師的書,老師的意思是也該有個人在後面把我們收集來的資料彙編一下了,省得到最後才發現有什麼紕漏,那時候再想補全就難了。」
著書之事,袁長卿早跟珊娘交代過,可顯然袁家人是頭一次聽說。
袁家人忌憚著袁長卿,原就是怕他的名聲太過響亮,之後會阻了袁昶興的襲爵之路,偏偏他小小年紀就有了舉人的功名,如今竟還要借著林仲海的東風著書立傳,這對於讀書人來說是天大的榮譽,袁家人豈能叫他攀上這東風?所以他們才左一封信右一封信地催著他趕緊回來完婚。
他們卻沒有想到這竟正中袁長卿的下懷,而叫他們更想不到的是,他們以為把袁長卿拉回來後,這著書之事就該作罷,不想林仲海竟這麼看中這個弟子,把最重要的彙編工作交給他來做。
袁家人相互默默對看時,珊娘則詫異著袁長卿要下場一事。她記得很清楚,袁長卿下場是在太子得勢之後,離著如今該還有三、四年的時間才對,若是他打算明年下場,就不知道他還會不會是當年的那個「袁探花」了……
她正胡思亂想之際,忽然聽得余氏對袁長卿說—— 
「你一個人哪裏忙得過來,不如叫興哥兒也去幫你吧,反正他閒著淘氣也是白淘氣。」
珊娘的眼頓時一瞇,心裏冷笑。這些人看不得袁長卿的好,一心想要把他拉下來,如今眼看著拉不下他,便又想借他的勢了。
袁長卿尚未答話,珊娘就笑道:「就怕興哥兒吃不得那個苦。這書我也知道,每一個字都要核對出處,且核對之人還得在下面署名,稍有疏忽,那可就是遺臭萬年的事,更別說為了查一個出處,有時候得把藏書閣的書統統翻上一遍呢!就這樣,都未必能找得到想找的。」
她嚇唬著袁昶興,卻想不到,她的話聽在別人的耳朵裏,竟是各有各的意思。
袁長卿忽地就扶正了打翻的醋罈子,覺得他媳婦兒心裏到底還是向著他的。
可袁昶興也覺得珊娘是在向著他,他斷腿前就一直注意著袁長卿的動向,斷腿後,便也開始注意起珊娘的動向來,因此圍繞著她的那些閒言碎語他是一個不落全都知道,且他還得出一個結論,認為她也是個有著花花腸子的人……
最妙的是,他發現袁長卿似乎是真喜歡上了珊娘,可珊娘看袁長卿卻是那麼淡淡的……剛才他故意接著珊娘的話向她示好,她不僅接了他的話,還對他微笑了……這讓一向自戀的袁昶興忍不住覺得有門兒!
袁詠梅見袁昶興直著眼看著珊娘,哪還能不知道她二哥又犯了風流病。於是她眼珠一轉,看著袁昶興笑道:「還是大嫂子懂得心疼人。」
珊娘看她一眼,默默在心裏的黑名單上給四姑娘記了一筆。
他們這些小輩各逞機鋒,余氏則和袁老太太在討論著過年的事。
袁老太太看著珊娘道:「這大過年的,家裏事多,雖說妳才嫁過來,也不能偷懶,得幫著妳四嬸才是。」
珊娘看向余氏,見余氏臉上雖然笑著,那笑容卻跟擺了半個月的饅頭似的僵硬,於是她笑道:「我哪裏懂得這些,怕是連幫四太太打下手都不能。」
這一回,余氏臉上的笑瞬間如回鍋的饅頭般柔軟起來。
閒聊了一陣後,袁老太太便找藉口把袁長卿兄弟和袁詠梅打發了出去,拉著珊娘的手,低聲問她和袁長卿如何,又道:「我的孫兒我豈能不知道他的稟性,自小就是個不懂得照顧人的,你們是新婚燕爾,他正新鮮著,妳又靦腆著,竟不敢跟他說一個『不』字,他如了願,卻苦了妳。
「今兒你們起晚了,知道的說他的不是,不知道的怕都要笑話妳呢,下次妳可再不能這樣順著他了。」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便是隔了一世第二次聽到,珊娘仍免不了一陣感動—— 袁老太太演得真好,便是她知道真相,都差一點覺得袁老太太是真心在為她打算,可那袁長卿真的不是個東西,只顧著自己快活,不懂得體恤她,竟帶累得她被人看了笑話!
第六十二章 除夕聽鐘巧遇太后
珊娘原以為袁長卿想要在除夕夜帶她出門是件極為難的事,可袁長卿只一句話就叫袁老太太點頭放行,且還特地命人給他倆備下各色上等的貢品。
袁長卿說,他想帶珊娘去天寧寺上香,為逝去的先人們祈福。後來珊娘才知道,原來天寧寺裏有一塊朝廷為表彰歷代為國捐軀的死難將士們而立的功德碑,漠洛河一役殞落的將士們,名字也在那塊碑上。
袁老太太最好賢名,豈能阻了孫兒、孫媳的孝心,就是心裏有別的計較,此時也不便明著阻礙,就點頭應了。
袁昶興在一旁聽到了便道:「我也要跟大哥、大嫂一起去。」
他話音剛落,就叫余氏給駁了回去,「外面天寒地凍的,且去天寧寺聽祈福鐘的人肯定多,你大哥哥要忙著照顧你嫂子,哪還能再照顧得到你,你少去給你哥哥添亂!」
袁詠梅卻轉著眼珠幫著袁昶興道:「娘,這是二哥哥的孝心,且二哥哥這麼大的人了,哪裏用得到大哥哥來照顧,說不定還能幫著大哥哥照顧嫂子呢。」
袁長卿微一皺眉,瞄了袁詠梅一眼,才剛要開口,便聽珊娘搶著笑道:「既然這樣,不如四妹妹也跟著一起去吧,人多熱鬧不說,也算是我們小一輩對先人們的孝心了。」
袁詠梅只要想到要在這黑不溜丟的大晚上去祭奠那塊刻滿死者姓名的功德碑,她的汗毛就先豎了起來,忙搖手道:「我就算了,去了也是給哥哥、嫂子添亂。」
「去吧、去吧,」珊娘走過去拉起袁詠梅的手,對袁詠梅熱情地笑道:「我們是去給先輩祈福上香的,若是單留下妳一個倒不好了。」她降低了一點聲音,一副關切的模樣看著袁詠梅,「別人若是只看到我們卻看不到妳,會不會說妳什麼閒話啊?」
她算是摸準了這一家人的命脈了,他們和她前世一個模樣,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那一類人,凡是有關臉面名聲的事,打落牙齒也會和血吞。
果然如珊娘所料的那樣,袁詠梅聽了頓時躊躇起來,可她又害怕,便回頭求救地看向余氏。
余氏豈會看不懂她的眼色,忙笑道:「他們就算了,什麼時候不能去?這是妳嫁進我們家後頭一次去上香,叫他們跟著倒拖累了你們倆。」又回頭喝著袁昶興,「不許胡鬧!」
袁老太太也道:「山上人多,你哥哥一個人哪裏照顧得過來你們這麼些人,都省省吧,叫你哥哥、嫂子替你們上一炷香也就全了心意了。」然後又千叮嚀萬囑咐著袁長卿,「照顧好你媳婦兒,她一個南方姑娘,又是頭一次在京城過冬,千萬別凍著了。」
然後特地叫人拿過一個鎏金填彩的白銅梅花手爐塞給珊娘,「這還是我的嫁妝,他們幾個小的眼饞了好些年我都沒肯給,如今給妳了。」
珊娘知道那東西是名家所製,且還是陳年古物,如今很是值錢。她想不到袁老太太會這麼大手筆,心裏詫異了一下,可轉眼就只當不知道它的價值,笑咪咪地接了那手爐,又向袁老太太親親熱熱地道了聲謝。
等到吃完團圓飯,袁長卿便帶著珊娘出門。
上了馬車,珊娘斜眼看看袁長卿,忽地將抱在懷裏的白銅梅花手爐塞進他的懷裏,笑道:「你也暖暖,這張臉再沉下去,就該結冰了。」
「妳看出我不高興了?」袁長卿斜睨著她。
她笑著湊過去,拿手指捅了捅他的臉,「都要掉冰霜了,能瞧不出來?」
「那妳—— 」
她搖了搖頭,止住他沒說完的話,又從他懷裏拿過那個手爐,就著車窗外掛著的馬燈燈光晃了晃,「這可是陳年的古物,還是名家所製,很值錢的。老太太願意給,我傻了才不要。」她一邊欣賞著手爐一邊道:「看著吧,年後他們肯定要請客的,這個手爐就是老太太在向世人展示她如何厚待我的證據,沒了這個,光口頭上的親熱,到底膚淺了些。」
袁長卿不禁皺眉,「妳都知道竟還收下?」
「幹麼不收?」珊娘狡猾一笑,「她願意裝慈祥,我自樂意受用著,只是她別來踩我,她若要踩我,我該硌她腳的時候照硌不誤,我可不是這點小恩小惠就能收買的。」說著,她拿肩頭一撞他,笑道:「你是怕我上當嗎?你放心,我還分得清真情還是假義。」可惜前世一開始她卻沒能分清,直到吃了幾次虧後才漸漸明白過來。不過,真要說起來,這還得怪袁長卿什麼都不肯跟她說!這麼想著,珊娘恨恨地瞪了袁長卿一眼。
袁長卿正沉思著,便沒注意到她這一眼,只問道:「袁昶興和四丫頭要跟來,妳幹麼也跟著起鬨?」
珊娘睇著他,「我不跟著起鬨,這會兒他們就得跟上我們了。」她冷笑一聲,「這位四姑娘到底該說她聰明呢,還是該說她笨?她心裏打著什麼主意真當別人看不出來呢!」
若叫袁昶興跟上他們,兩男一女,且那一個還是小叔子,加上去天寧寺聽祈願鐘聲的人又多,中間難免會碰撞到,便是珊娘自己沒被噁心到,袁長卿怕也要心生忌諱。若是再被什麼人看到,說不定還會生出什麼閒話—— 這便是袁詠梅心裏的盤算了。
「她若肯去,我自是自始至終都會跟她在一起,她心裏的那點盤算自然也就行不通了。她若不肯去,單我們幾個去,我就順勢給她安個圖安逸不肯孝順先人的名聲,看她還敢不敢算計我!」珊娘得意洋洋地道。
袁長卿扭頭默默地看著她。
車窗外晃著的燈光映在她的臉上,使她那雙細長的狐狸眼中閃著忽明忽暗的光,閃得他心頭一陣發癢,「珊兒,」他伸手撫住她的臉,將她的臉向他扳了過來,「我得誇妳一聲,妳真狡猾!」說著,他的唇便落了下來。
袁長卿此人平常看著總是清清冷冷,極不好接近,可如今珊娘卻知道,那冰層的下面其實燃著一把烈火,稍不留意便能燎原。他落下的唇霸道而熱烈,只在她的唇上舔了一下,便鑽進她的唇內肆無忌憚地耀武揚威。只要她稍有反抗,他便會帶身子一同壓過來,直壓到她順服為止……不,應該說,直壓到他心滿意足為止。
將她按在車座上,袁長卿稍稍抬頭,看著她迷離恍惚的眼神,只恨不得整個人都將她緊緊包裹起來。
「珊兒……」他以沙啞的聲音又叫了她一聲,再次低下頭去。這一回,他沒再那麼強硬地攻城掠地,而是緩緩地描繪著她的唇舌,直勾得她忍不住給予他回應,他才一點點地深入,然後,每每都要她再主動一些,他才會繼續加深,等她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脖頸時,他這才全然地、沒有保留地深吻著她。
他體內的騷動漸漸激烈起來,手忍不住從她的衣襬下方伸進她的衣內,觸摸著她腰際的柔軟,「珊兒……」他低吟著,聲音裏帶著難以抑制的渴求,嘴唇沿著她的下頦親吻至她的脖頸,解開她衣襟處的釦子,一點一點地啃咬著她的鎖骨,「珊兒……」
他果然是屬狗的,很愛咬她!可她如今竟漸漸喜歡上了他這忽輕忽重的囓咬……
她唇間溢出一聲歎息,手指探入他的衣領,撫著他溫熱的脖頸與柔軟的耳垂,讓原本只想解一解饑渴的他差點就沒能忍耐住。
他忽地抓住她的手,在她的指尖上重重咬了一口。
「啊!」吃痛的珊娘驀地收手,卻叫他捉住不放。
「是妳撩撥我的。」他緊緊壓著她,叫她體會他此刻無法平息的激動,啞著聲音湊到她的耳旁,咬著她的耳朵道:「妳最好別再撩撥我,若不是怕凍著妳,我此刻就想要了妳……」
珊娘被他說得紅了臉,推著他道:「誰撩撥誰了?明明是你先開始的!」這傢伙總是這樣,每回勾得她忘情,他轉眼就把「罪名」栽到她的頭上!
那嫁禍之人低聲笑著,伸手替她扣回衣襟,又拉好她的衣裳下襬,卻仍耍賴壓著她不肯起身,垂眼看著她道:「那也還是得怪妳,我這麼沉穩內斂的一個人,若不是妳勾我,我能做出這樣唐突的事來嗎?」
珊娘氣結,一雙細長的柳葉眼險些瞪成了溜圓的杏眼,可她越瞪,他唇邊的微笑越往兩邊擴展開來。於是她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將他的頭拉下來,一口咬在他的脖側。
「嘶……」袁長卿倒抽了一口氣,原先還輕聲笑著,可在感覺到她不僅咬著他,那唇舌還在他的肌膚上蠕動吸吮時,他的呼吸便顫抖了起來,「珊兒……」他低喘著,輕輕掙脫她,然後學著她的動作也在她的脖子上吸吮舔吻起來。
對於情事,袁長卿是初嘗滋味,珊娘卻是二世為人,但前世的她哪裏遭遇過這種待遇,隨著他的沉迷,她也漸漸迷離了神志,跟著他一同低吟蠕動著……
袁長卿卻忽地放開她,緊緊抱著她,用力呼吸著,半晌後才抬起頭來笑道:「要玩火自焚了。」話雖如此,他卻仍不肯放開她,抱著她一會兒一聲地叫著她的名字,「珊兒……」
珊娘被他叫得一陣恍惚,眼光迷離,「怎麼不叫我小十三了?我喜歡聽你叫我小十三。」
袁長卿詫異抬頭,「是嗎?」頓了頓,又道,「叫妳小十三的人很多,叫妳珊兒的,除了妳父母、哥哥外,就只有我了。」
珊娘微笑道:「可你叫的味道跟別人不一樣。」
「是嗎?」袁長卿試著又叫了一回「小十三」,笑道:「沒感覺跟別人有什麼不一樣啊!倒是妳,每回都連名帶姓地叫我,好像我倆是陌生人一樣。」又道:「老師給我起的字是君泰—— 」
「君子泰而不驕。」珊娘替他說出這個字的出處,撫著他的臉道:「別人瞧你是一個模樣,我怎麼瞧你是另一個模樣?當著人話少得像啞巴,怎麼……」怎麼到了床上話就多了?!
雖然她沒把話說完,袁長卿卻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沒說出口的話,靠在她的耳側一陣輕笑,「因為是妳啊。」
再甜的情話都莫過於這一句,便是袁長卿下車前把兩人都收拾得妥妥貼貼的,不叫人看出一點痕跡,可珊娘那因他這句情話而璀璨著的雙眸,仍是叫精明入骨的桂叔看出了一點端倪,不禁和那相見恨晚的花叔兩人對視一笑。
眾人收拾好後便往天寧寺前行,他們原本是要從天寧寺的後山上山的,卻不想後山的路叫禁軍給封了。
袁長卿跟珊娘解釋道:「太后是將門出身,其父兄的名字也在那塊功德碑上,這大概是宮裏派了人來。」又沉思道:「不知道派的是哪位皇子。」
珊娘道:「那我們還能上去嗎?」
袁長卿笑道:「沒事,太后早年間就下過旨,凡是碑上有名字的人家,便是宮裏來人封寺,也不會攔著我們的,所以禁軍才只封了後山的路而不是前山。」
等他們轉到前山時,山道上早已經匯成了一條燈火的河流。那些進香之人都是全家出行,扶老攜幼,呼朋喚友,煞是熱鬧。
袁長卿回頭從炎風手裏接了一盞白色蓮花燈,另一隻手則握了珊娘的手,拉著她笑道:「走吧。」
上山之人看到袁長卿手裏的白色蓮花燈後,竟都紛紛讓開道路讓他們先行過去。
珊娘好奇地左右一看,只見前後都有提著白色蓮花燈的人家,而這些人家每到一處,那些香客們都會禮讓先行,於是她拉了一下袁長卿的手。
袁長卿不待她問,便答道:「這是約定俗成的慣例,也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的,只要是功德碑上有名字的人家,都可以提著蓮花燈來祭奠先人。蓮花燈所到之處,香客們也會主動避讓。」
他肆無忌憚地拉著她的手,她本來還有點不好意思,可轉眼她就看到似乎有不少小夫妻都利用夜色的掩護勾著手。想著京城風氣向來開放,她便釋然了。
袁長卿悄悄看她一眼,見她好奇地東張西望著,便放慢了腳步,拉著她隨著人流緩緩往山上過去。
打算上山聽新年祈願鐘的人很多,珊娘跟著袁長卿不過才轉過一個彎,再回頭看時,就已經看不到後頭的三和等人了。
珊娘想要停下來等他們,偏偏後面的人依序往上走著,擠得她也不得不跟著往前走。
袁長卿見狀便安慰道:「放心,有花叔、桂叔和炎風他們幾個照應著,妳奶娘和妳那幾個丫鬟不會走丟的。」
臨出門時,聽說要去寺裏上香,三和與五福就爭了起來,都想要跟去,李嬤嬤則藉口說她們貪玩,也要求跟著,於是幾人就爭了起來。
袁長卿聽見後便拍板道:「一起去。」
李嬤嬤、三和、五福等人全都大喜,只有六安乖順地笑道:「總要留人看家的,我留下吧。」
喜得三和、五福把六安好一陣誇,五福甚至信誓旦旦地說要給六安帶好吃的回來。
走到下一個彎道時,珊娘不放心地又回頭看了一眼,果然看到隔著好遠,桂叔正扶著李嬤嬤。在他們後面又隔了一段距離,是炎風、涼風等幾個小廝簇擁著三和、五福,幾人正邊走邊說笑著。
袁長卿向四周看了一眼,見沒人注意他們,便惡作劇地伸手扯了一下珊娘的耳環,「別管他們了,我們先走,等到了寺裏,他們自然知道該去哪裏找我們。」
他自以為動作做得隱祕,不想正好也有一家人提著白蓮燈上來了,那為首的老婦人一抬頭,就正好看到了。見袁長卿的手裏也提著白蓮燈,又見珊娘作新婦打扮,那個一身農婦裝扮的老婦人善意一笑,拿手朝著袁長卿點了兩下。
袁長卿頓時紅了臉,拉著珊娘快步往前走去,珊娘則半天都沒能回過神來。她如今早被袁長卿調教得習慣了他背著人時動手動腳,以至於他拉她耳環時,她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時,她也紅了臉,卻看著倉皇逃離那老婦人的袁長卿捂著嘴一陣偷笑。
袁長卿被她笑得耳根更紅了,用力攥了一下她的手。
她被捏得倒抽了一口氣,這才止住笑。
等進了寺內,袁長卿並沒有先去大殿進香,而是帶著珊娘繞過大雄寶殿又穿過幾道迴廊,去了後面的功德碑林。
那功德碑立在放生池的一側,珊娘看到那裏已經有許多人在敬香磕頭了,還有人在放生池裏放著白蓮燈。
袁長卿看了看在那邊放燈的人,見一時沒有空位,便拉著珊娘來到功德碑前,指著碑上他祖父、父親、伯父、叔父的名字,悄悄跟珊娘說著那場戰役。
兩人正竊竊私語著,忽然就聽到身後一個聲音笑道—— 
「喲,小夥子,又遇到你們了。」
珊娘和袁長卿回頭一看,原來是之前笑話過袁長卿的那個農婦。許是見袁長卿指點著那碑,老婦人笑道:「這是帶你媳婦兒來認先人的?」
袁長卿忙回身向著那老婦行了一禮,恭敬地道了聲,「是。」
老婦人笑道:「我是來看我兒子的,順便告訴他一聲,他就要當爺爺了。」說著,招手叫過旁邊的一對小夫妻,指著那個大肚子的孕婦笑道:「這是我孫媳婦兒,快五個月的身子了。」
她又抬頭看著那碑感慨道:「當年我兒子跟著老令公走的時候,柱子還不到三歲,如今竟也要當爹了,唉……」老婦歎了口氣,似不想提及那些傷心事一般,又問道:「你是來看你家誰的?」
袁長卿沉默了一下才道:「父親和祖父。」頓了頓,又道:「伯父、叔叔們。」
見他家竟死了這麼多人,老婦人一時也沉默了,然後歎了口氣,「看你這歲數,你家長輩怕也是在漠洛河一役沒的吧?唉,如今天下承平,我們大家都能活得好好的,也算他們沒有白死了。」說著,老婦人還是沒能忍住淚,抬著衣袖抹了一下眼。
袁長卿一向不擅長應對這種場面,此時不禁又變成那個沉默寡言的袁長卿了。
珊娘見狀便擠開他,上前扶著老婦的手臂安慰道:「婆婆說的是,先人們拋頭顱灑熱血,為的就是我們能活得更好。您兒子在天之靈看到您都要有重孫輩了,一定也會感到很欣慰的。」她話音一落,就聽得身後一個人贊道—— 
「說得好!」
珊娘回頭,只見身後竟不知何時圍了一群人。且不說四周那些衣著華麗的侍者們,只當中站著的那個老太太,一看便是富貴人家出身。
那貴婦年約七旬左右,卻依舊腰桿挺直,而旁邊扶著老婦手臂的,是個約四旬左右的婦人。這兩個婦人一看便知道是一家子,生得極是相像,都是長臉,長眉鳳目,只不過年輕些的那位個子略矮一些,眉眼看著也更加柔和一點,不像那七旬老婦,似天生帶著威儀一般。
珊娘扭過頭來時,那七旬貴婦也暗吃了一驚,不由上下打量她,見她身上披著件大紅織金緞的白狐斗篷,又因她正扶著那個農婦,便露出了裏面一身上下都是大紅色的豔麗衣著—— 這世間除了新娘子,再不可能有人這麼打扮了。因此那七旬貴婦一下子就知道了,眼前勸人的是個新婦。
在世人的印象裏,便是新嫁娘是個天生活潑的性情,在新婚的頭一個月裏,怎麼也要裝出個靦腆的模樣來。然而珊娘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樣,還主動站出來去安慰一個老婦,令那貴婦不禁又往珊娘臉上仔細瞅了一眼。
這會兒珊娘頭上正盤著個挑心髻,髮心裏壓著朵嵌寶貼翠的牡丹花,左右還各簪著一根雙喜金簪。她雖作著成年人的打扮,但那紮成一束攏上去的瀏海以及那仍帶著稚嫩的面容,則明顯地昭示著她如今不過才十五、六歲。
貴婦打量著珊娘的時候,珊娘也在看著她以及她的那些隨從,然後她就在貴婦身後的人群裏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周崇。
周崇見她看過來,忙朝著她悄悄指了指那貴婦,又是一個殺雞抹脖子地亂比畫,於是珊娘便猜到了這貴婦的身分,後背的汗毛頓時豎起。
前世珊娘並沒有什麼機會跟後宮諸人打交道,一開始是因為袁長卿的官位不夠她入宮覲見貴人,等後來隨著他的地位一步步抬升,她的身體卻一步步地衰弱了,少有機會進宮,且太后的為人全天下都知道,是個剛硬嚴厲得連當今聖上都畏懼的性情,因此便是難得的幾回覲見,她也沒敢怎麼仔細打量太后。
可如今那位嚇人的老太后竟就站在她的面前,且還跟她搭話!她該怎麼回話?!
珊娘不禁回頭看向袁長卿。
袁長卿接到她的眼神,立時上前一步,一邊向太后拱手行禮,一邊抬眼瞅向太后,卻並沒有開口稱呼。
果然,太后對他一揮手,道了聲,「大郎免禮。」顯然是不想露身分。
袁長卿便又行了一禮,這才後退一步。
珊娘也匆匆忙忙地跟著他行了一禮,悄悄把自己遮在他的身後。
太后看了珊娘一眼,暫時沒搭理她,回頭跟那農婦搭起話來。
那老農婦顯然也是見過世面的,雖然不知道太后的身分,只當她是富貴人家的老太太,卻也沒表現得畏畏縮縮,竟就這麼和太后拉起了家常—— 也是,袁長卿和珊娘雖說沒刻意打扮,可那穿著一看便知道是富貴人家的子弟,而這老農婦卻還敢笑話袁長卿,可見是個風趣又有膽識的老人家。
太后跟老婦人說了幾句話後,回頭見袁長卿小倆口乖乖站在一旁沒敢動,便恩賜地一揮手,「且先去上香吧,回頭再過來說話。」
頓時,珊娘的後背又刷過一陣寒流。
袁長卿和珊娘退開後,周崇偷偷往太后那裏瞅了瞅,見她跟那個老婦聊得甚是投入,便躡著手腳轉身偷偷跑過去拍袁長卿的肩。他才剛帶著一臉歉意跟珊娘道了句「對不起」,忽然就聽到身後傳來太后的叫聲—— 
「小五人呢?怎麼又跑開了?!」
周崇一縮脖子,衝著袁長卿做了個鬼臉,忙不迭地轉身跑回去,直到離開了袁長卿和珊娘,他這才揚聲答道:「我在這兒呢。」
太后看看他,一邊仍和那個老農婦說著話,一邊又不著痕跡地掃了珊娘的背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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