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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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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7703

《嫡妻不當家》卷三

  • 作者元音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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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可以來告訴她,為什麼重生後她還要再嫁同一個人?!
前世的婚姻悲劇讓她這輩子打算離前世夫君袁長卿遠遠的,
沒想到她被賊人綁架,因逃命而摔斷腿時,是他突然出現救了她,
還提出假訂親的要求,分析利弊說服她答應這個權宜之計,
唉,若不是擔心自身清白的流言會波及家人,她才不會點頭呢!
原本想著答應之後便可以輕鬆度日,沒想到事情反而一樁樁找上門,
笨蛋堂妹想破壞她的好姻緣,設計他讓眾人以為他晚上與女人私會,
拜託,他的人品她可是相信得很,這麼拙劣的陷害,她馬上就識破了;
太子親弟弟五皇子在袁長卿出外考察時殷勤上門探視,被有心人大作文章,
京中開始傳出她與五皇子有一腿的流言,害她清白盡失還可憐的被關在祠堂,
而這一切都是因袁長卿替太子做事,有人想藉機離間他與太子、五皇子,
欸!說好的有事他扛呢?她可是被拖累的,他再不回來救人他就死定了!
元音,女,性情溫和的天蠍座。
喜歡觀花,喜歡賞畫,喜歡品美食,喜歡親手嘗試一切有趣的事物。
喜歡獨處,也喜歡聚會;喜歡聆聽,更喜歡躲在人後默默觀察別人的生活。
喜歡聽故事,也喜歡講故事,喜歡於天馬行空中,給每一個人安排一個美好的結局。
最喜歡「歲月靜好」四個字,更希望能在筆下創造出一個歲月靜好的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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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搭個馬車被綁架
因著連日的陰雨,侯玦想去莊子上看他姨娘的事就這麼一直耽擱了下來。
小胖墩原本就被馬姨娘養得有些懦弱,突然遭遇這種事,更是惶惶不安,原本見人總是一臉笑的他漸漸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消沉,連那圓鼓鼓的小臉蛋也都迅速地消瘦了下去,看得家裏人不免一陣擔心。
在表達情感方面,五老爺一家其實都很笨拙,姚氏表達關愛的方式就是不停地給小胖墩的碗裏夾好吃的;侯瑞的方式比較幼稚,不是悄悄伸手去扯他一下,就是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腳。若是以前,小胖墩早就哇哇大叫著跳起來告狀了,如今他卻只是往旁邊避了避,整個人始終都是那麼無精打采的。
五老爺看了一陣心焦,可他更不會安慰人,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喝道:「哭喪著一張臉做什麼?又不是不許你去。這幾天連著陰雨,莊子離鎮上又遠,難道放你一個人冒雨過去嗎?!」
侯玦嘴裏含著姚氏硬塞過來的雞腿,眼淚一時沒忍住,就這麼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姚氏先是被五老爺這動靜嚇得差點跳起來,後來看到小胖墩落淚,頓時亂了手腳,一邊給小胖墩擦著淚,一邊責備地橫了五老爺一眼,五老爺則立馬蔫了下去。
等珊娘感覺到四周一片安靜時,抬頭一看,只見她家老爺、太太還有哥哥都以一種巴望的眼神看著她。
珊娘默默一歎,巧者勞而智者憂,果然古人誠不欺我。她一心想遊手好閒,偏偏家裏的人一個個都把她當個管家婆似地指望著。
「要不這樣吧,」她從小胖墩那堆成小山似的碗裏夾了一筷子菜給自己,「明兒我們坐船去—— 」
她話還沒有說完,五老爺就皺了眉打斷道:「後山的莊子不通船。」
「我知道。」珊娘笑道:「我記得鄰近的莊子那裏有個碼頭,我們可以在那裏上岸,就近雇車去莊子上,就算因著下雨路不好走,也比直接從梅山鎮趕車過去容易些。」
侯玦聽了,立時一抬頭,兩眼晶亮地看向珊娘。
五老爺想了想,點頭道:「倒也可行,只是最近我沒空,怕是要過幾天才行。」
侯玦眼裏的光芒頓時熄滅,看得眾人心裏一陣不忍,侯瑞便道:「我送他去吧。」
「你不上學了?!」五老爺一瞪眼。
珊娘忙道:「不用你們,哥哥不能缺課,老爺那裏又有事要忙,倒是我們學裏的功課就那麼回事,缺個一、兩天也不要緊,我陪他去就好。」
「這怎麼行,妳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姚氏一臉擔憂。
珊娘笑道:「下個月可就是我十五歲的生日了,算不得是個孩子了呢。」她的話剛說完,就聽侯瑞在一旁咬著筷子道—— 
「聽著怎麼像是妳故意在提醒老爺、太太該給妳辦及笄禮了呢?」
珊娘一呆。上一世她的及笄禮是跟著和袁長卿訂親的儀式一起進行的,並不曾單獨辦過,因此她都忘記十五歲有及笄禮的事了。
她扭頭瞪了侯瑞一眼,沾著茶杯裏的茶水朝他的臉上彈了過去,惹得侯瑞一陣竊笑。
五老爺一陣發愣,忽然看著珊娘感慨道:「是呢,珊兒不說我都忘了……看著明明還是一副孩子的模樣,誰知竟都該及笄了……」又扭頭對姚氏道:「我們得為她好好辦一場及笄禮才是。」
姚氏點點頭,一臉內疚地道:「是我大意了,竟忘了珊兒的生辰……」
珊娘原本就不是為了這個才提及生日的,趕緊擺手拉回正題,「我的意思是說,要是老爺跟太太不放心,可以叫桂叔多帶幾個人送我和弟弟過去,有這麼多人護著,而且還是在梅縣境內,不會有事的。」
珊娘這話是事出有因,自袁長卿走後,整個江陰府就有點不太平,據說是因為捐募會查訪冒領捐助的事引起的。
之前就有傳聞說,捐募會清查貧戶是想借機剋扣捐助款項與物資,如今那些款項與物資都已經如數發放了,卻不知從哪裏刮出股歪風,非說很多該領救濟的貧戶沒有領到救濟,因此除了有鐵血縣令坐鎮的梅縣外,外鄉、外縣竟都紛紛傳出捐募會被所謂「憤怒的貧戶」給搶了的事,據說還有人趁機幹起了打家劫舍的生意。
五老爺低頭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於是又隔了一日,桂叔果然雇來了船。
這一次珊娘只帶了五福和李嬤嬤兩個出門,小胖墩也只帶了他的奶娘孫嬤嬤和隨侍的兩個小廝,桂叔倒呼啦啦帶了四、五個膀大腰圓的家丁隨行。
珊娘先侯玦一步進入船艙,李嬤嬤則抱著個包裹跟在她的身後。明明她和五福都平安地步下了臺階,可跟在她們身後的李嬤嬤竟像沒注意到臺階一樣,險些被絆倒。
李嬤嬤見珊娘一臉詫異地望著自己,尷尬的笑笑,轉身去了後艙。
五福趁機湊到珊娘耳旁小聲道:「昨晚嬤嬤家裏又來人了,好像是要她回去一趟,因為姑娘今兒要出門,嬤嬤就沒跟姑娘說……」她原還想就著李嬤嬤的事再議論幾句,忽然聽到桂叔和侯玦的說話聲,忙住了嘴,扶著珊娘在舷窗邊坐了下來。
侯玦鬱鬱地進了船艙,見珊娘倚窗坐著,便過去撒嬌地靠在她的身上,抬頭望著她,「老爺是不是不會再把姨娘接回來了?」
珊娘摸摸他的背,一時不知該怎麼安慰他才好。她曾經想著能不能改造一下馬嬤嬤,讓一家人始終都能和和美美的,可有些事對一方有利了,就註定對另一方不利,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便是她再有心求全求好,也終究不可能做到兩全其美。
侯玦見她不說話,含著淚又問道:「姨娘在那裏會不會受苦?」
「應該也算不得是在受苦吧,好吃好喝的,還有人侍候著。」珊娘又歎了口氣,如今她只希望侯玦不要受此事影響才好,便哄道:「其實我倒覺得在莊子上要比在家裏好,早上可以睡個懶覺,愛什麼時辰起床就什麼時辰起,起來後想吃什麼就讓人做什麼。
「可以隨心所欲,愛栽花就栽花,愛種草就種草,高興了還可以去池塘邊釣釣魚、去莊子上溜達,每天不用上學,回來也不用做功課,這麼想著,連我都要羨慕起姨娘來了呢。」
侯玦到底是個孩子,被珊娘這麼一哄,立時覺得住在莊子上的日子應該也不錯,終於難得地露出一個笑臉。
這一路算得上是順風順水,雖然天色一直陰陰的,卻始終沒有落下雨點來。
臨近靠岸時,五福忍不住合掌道:「阿彌陀佛,連老天爺都幫著我們。」誰知她話音剛落,天上就飄起了濛濛細雨。
珊娘不禁哈哈大笑,「有些話是說不得的,說不定老天爺原本都已經忘了要下雨了,偏妳這麼一說,倒提醒他了。」她站起身,拿過孫嬤嬤手裏的擋雨斗篷替小胖墩披了,又轉身讓五福給自己披了,這才湊到舷窗處往外看了看,只見桂叔已經先一步上了岸。
在珊娘的記憶裏,岸邊的碼頭只能算是傍著個稍大村莊的渡口,平常不怎麼熱鬧,她以為桂叔得去村子裏才能雇到車,卻不想這會兒碼頭邊竟正好停著三輛馬車。
她指著岸邊對五福笑道:「這才是老天爺幫忙呢。」
等她扶著五福的手上了岸後,卻發現桂叔一輛車都沒有雇,且還正打算派人去村子裏找車。
其中一個車夫抄著兩隻手冷笑道:「你這個客官可真是奇怪,我們這麼多車在這裏等著,你不雇,偏偏要去村子裏找人。行行行,你愛雇不雇吧,這會兒家家戶戶都正值農忙,我倒要看你們能不能雇到車!也就我們這幾個正好送人過來,不想空跑個回頭路罷了。」
珊娘沒有多話,站在一旁默默觀察著那幾個車夫。
侯玦卻不明白桂叔的謹慎,只問道:「怎麼了,這車有什麼問題嗎?」
他的話頓時令那幾個車夫火冒三丈,為首的車夫回身招呼著另外兩名車夫道:「得,人家懷疑我們是劫道的呢!兄弟們,咱不貪那幾文小錢了,空車回就空車回吧。」說著,揚著馬鞭就要趕車走人。
此時雨勢漸漸大了起來,桂叔和珊娘對了個眼,見她點頭,他這才上前攔下那幾輛車,笑道:「不是嫌你們的車不乾淨嘛。」
為首那人冷哼道:「嫌我們的車不乾淨,莊子上的車誰又知道是拉豬拉狗的?那倒乾淨了!」
見這三人看著並不像特意巴結他們的模樣,桂叔倒漸漸放了心,挑了個看起來最為老實的車夫,讓珊娘和侯玦兩人先上了車。
前朝時,馬車的式樣還頗為簡樸,往往只是個簡單的棚子,前後各掛一塊能遮風擋塵的布簾而已。自聖元革新後,許是大家生活安寧了,便開始追求起更好的品質,大周的馬車開始越做越精緻,有了轎式和廂式的馬車,車上也不再是用簡單的布簾遮擋,而是紛紛裝上了車門。
只是,為了上下馬車方便,車門一般多是朝著後方開,少有像後來西洋傳過來的式樣那般開在一側,可碼頭邊的這三輛廂式馬車竟全都是側開門的。
珊娘對這馬車的式樣詫異了一下,見此時雨漸漸大了起來,便帶著侯玦先上車。
鄉下的馬車自然比不得五老爺府上的車,車身很窄,每輛車只能並肩坐下兩個人而已。他們這一行人比較多,可擠誰也不可能擠著珊娘姊弟,所以珊娘姊弟只單帶著李嬤嬤同坐一輛車,其他人則分別擠在另外兩輛車裏。
桂叔心眼多,把家丁們的車排在第一輛,讓珊娘他們的馬車走在中間,他自己則押車走在最後。
不過等他上車後才發現,馬車只有左右兩側開著車窗,前後竟都沒有窗子。至於兩側車窗,雖說如今玻璃早不是什麼奢侈品,可鄉下人還是捨不得用這易碎的玩意,因此裝的是木板,如果他想要查看前面兩輛馬車的動靜,就只能抽開窗板把頭探出去才能看到。
桂叔皺了皺眉,可看著漸大的雨勢,想著渡口到莊上只有一條道,且路途也不算遠,他就沒再挑剔什麼,衝著車夫呼喝了一聲,一行人便冒雨啟程了。
一開始一切都還正常,桂叔時不時就抽開車窗板往前張望一下。漸漸的,隨著雨勢越來越大,聽著前面車夫甩動馬鞭的呼喝聲,他也就漸漸放鬆了警惕,直到馬車忽然奇怪地一顛,然後便是一陣天旋地轉……
等桂叔被五福等人合力從傾覆的馬車裏拖出來時,只見前方一片空茫茫的雨幕,別說另外兩輛馬車,便是給他們駕車的馬與車夫,也全都不見了蹤影。
與此同時,馬車裏的珊娘和侯玦卻對外面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因為雨勢漸漸大了起來,珊娘上車就把兩邊的車窗板全都闔上,只留下一道透光的小縫。而侯玦想著就能看到馬姨娘了,興奮過頭,一路上拉著珊娘嘰嘰喳喳講個不停,也讓她分了神,等她注意到馬車車速變快,還是因為車身忽然變得十分顛簸的緣故。
珊娘疑惑地豎了豎耳朵,可除了打在車身上的密集雨聲,她就只能聽到那啪啪作響的馬鞭聲,之前還能隱約聽到的前後的馬蹄聲竟不見了。
珊娘感覺不太對,忙越過李嬤嬤伸手拉開右側的車窗板。
車窗外,一根藤條一閃而過,把珊娘與李嬤嬤嚇了一跳。兩人定睛一看,這才發現原來這一側的車窗外是一道山壁,可是從渡口碼頭到莊子間,原該是一條筆直的土路才對,是絕不可能上山的!
珊娘和李嬤嬤對看一眼,都感覺很不對勁。
李嬤嬤將珊娘按回座位,想要越過她和侯玦去拉另一邊的窗板。
珊娘推開她,輕輕道了聲,「我來。」窗板才一打開,那瓢潑似的雨水就淋了她一身。她顧不得那雨水,抬手遮在眼前往外看去,只見雨簾外,離車輪不到一尺處就是一道懸崖—— 他們果然在山上!
珊娘心中一驚,顧不得大雨,忙探頭出去往前後一看,只見前後早沒了那另外兩輛馬車的影子,「喂!」她想都沒想便抬頭衝著駕車的車夫喊了一嗓子,換來的卻是一道鞭影。
「進去!」那看似忠厚的車夫粗啞著嗓子吼了一聲。
她還尚未反應過來,李嬤嬤已經嚇得一把將她扯了進來,又用力闔上窗板,好像只要關上了車窗,就能把這叫人驚慌的事實關在窗外一樣。
這回連侯玦也感覺到事情不對了,他慌亂地抱住珊娘的胳膊,小聲道:「怎麼了?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珊娘朝他搖搖頭,示意他別出聲,先伸手將被雨水淋濕的頭髮從眼前撥開,然後越過李嬤嬤試著拉了拉車門。
車門紋絲不動。
珊娘想了想,小心地抽開車窗板,剛想探頭出去看看車門是不是被人在外面做了什麼手腳,那駕車之人就跟身後長了眼睛一樣,又是一馬鞭甩過來。
李嬤嬤嚇得哆嗦,立時把她扯了回來,闔上窗板後,臉色蒼白地對她一陣搖頭。
兩輩子了,珊娘都沒經歷過這樣的事,心裏一陣緊張。她吞了吞口水,小聲問著,「綁架?」
李嬤嬤抖了一下,一把將珊娘和侯玦都攬進她的懷裏,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這姊弟倆還是在安慰自己,低喃著,「沒事的沒事的,許就是劫道的,財去人安樂、財去人安樂……」
珊娘自是知道她這奶娘最擅長的就是自我催眠,此時便是奶娘相信這些人不過是劫道的,她也不信—— 若是劫道,停在哪裏不好劫?這般非要劫著他們上山,他們遇到的更可能是綁匪。
只是這些人是專門在碼頭邊上等他們,還是他們運氣不好,正好被這些人撞上?
三人中,李嬤嬤膽子最小,她攬住珊娘姊弟的手臂,勒得兩人都有些生疼,不過珊娘和侯玦誰都沒有抱怨。抱成一團的三人在顛簸的馬車裏左衝右撞,有好幾次他們都被顛得高高拋起,然後又重重摔落,可就算摔痛了,依舊誰也沒敢出聲。
半晌後,侯玦才忍不住問道:「他們要帶我們去哪裏?」
珊娘搖搖頭,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他實情,便悄聲道:「我們怕是被綁架了。」
李嬤嬤的手臂再次收緊了一些。
珊娘摸了摸他的頭安撫著,「我們不要輕舉妄動,如果他們只是求財,應該不會傷我們的性命。」又道:「我們千萬不要激怒他們。」
現在回頭想想,她竟魯莽地衝著車夫吼了一嗓子,萬一惹怒了他……珊娘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感覺到珊娘的顫抖,李嬤嬤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他們,哄著她,「姑娘不怕,奶娘在呢,奶娘一定會護你們周全的,不怕不怕……」
被珊娘摟在懷裏的侯玦也抬頭道:「姊姊不怕,我護著妳。」
此時兩側的車窗板都被嚴嚴實實地闔上,車廂內光線暗淡,珊娘只能勉強看到侯玦和李嬤嬤的臉,見這兩人雖然這麼說著,臉色卻一片蒼白,她便笑了笑,一手攬住一個,一顆心劇烈地跳動著。
「只能以不變應萬變了。」她悄聲安慰著自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馬車忽地顛簸了一下,然後馬蹄聲一變,似乎是駛進了一個院子。隨著一聲呼喝,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小胖墩一抖,三人頓時抱得更緊了。
珊娘一直警惕地瞪著車門,等著人來開門,卻不想那車夫跳下馬車後,跟什麼人粗魯地打了聲招呼後,就不再管他們了。
等了幾息,侯玦見外面沒動靜了,伸手想要去拉開車窗板往外偷看一眼。
李嬤嬤忙一把抱住他,小聲道:「聽姑娘的,不要輕舉妄動,不要激怒他們。」
正說著,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笑鬧聲,只聽一個聲音道—— 
「我們這叫不叫黑吃黑?」
李嬤嬤驀地一震,抬頭看向緊閉著的車門。
沒想到車門沒被打開,倒是侯玦這一側的車窗被人唰地一下拉開了。
李嬤嬤一驚,飛快地將珊娘的頭攬進懷裏,不讓那些人看到她的臉。
侯玦也嚇得往珊娘身上一撲,扭頭驚恐地看向那些人。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外面仍下著雨,只是雨勢似乎小了一些,而窗外的幾人全都穿著蓑衣戴著斗笠,一時叫人看不清面目。
剛才說話的那人往車內看了看,哈哈笑道:「送上門的肥羊!不是說那侯家富得流油嗎?這回得好好敲上一筆才是。」
侯玦他們只注意著窗子那邊的動靜,沒注意到車門也被人拉開了。
那個看起來很是忠厚老實的車夫衝著車內喝道:「出來!」
侯玦一抖,立馬死死抱住珊娘,珊娘也往座椅裏縮了縮。
李嬤嬤咬了咬牙,忽地放開他們,伸著雙臂堵住車門,壯著膽子朝馬車下的人喊道:「你們要做什麼?!你們不過是求財,我家老爺、太太一定會給贖金的,你們不要—— 」
她話音未落,就被那車夫一把拉下了馬車,尖叫一聲,摔倒在泥水裏,轉眼間就被人捆緊了手腳扔到一邊。
珊娘和侯玦尖叫起來,珊娘沒怎麼反抗,卻還是被人推倒在一片泥濘之中;侯玦則因為掙扎得厲害,吃了好幾記拳腳。
主僕三人轉眼就被捆成個粽子,被人拖著扔進了一間漆黑的室內,慌亂中,珊娘只來得及看出他們是在一座破落的寺廟或道觀之中。
雖然已是初夏,可隨著夜色降臨,渾身濕透的她開始漸漸感覺到了冷,又冷又餓。她正想著,就聽到侯玦抽噎著道—— 
「我、我餓了……」
明明自己也餓了,可聽到他那麼說,珊娘還是笑了起來,原本的心驚膽戰竟一下子減輕了許多。她笑著拿肩頭撞一撞侯玦,道:「你可真是隻小豬,這時候居然還有心思喊餓。」
侯玦想想,大概也覺得這時候喊餓有點不合時宜,破涕為笑,「可我真餓了。」
「你想吃什麼?」珊娘問著。
於是,在小胖墩描述著對於美食的期盼中,姊弟倆害怕的情緒漸漸淡去,除了越聊越餓外,倒感覺沒那麼冷了。
這麼漫無邊際地跟小胖墩說著話,以至於珊娘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家奶娘一直沒有開口。她叫了一聲,「奶娘?」
「奴婢在。」李嬤嬤忙應了一聲,咬牙切齒地道:「姑娘別怕,奴婢就算死,也不會叫他們碰姑娘一根毫毛的!」
侯玦靠著珊娘,問道:「桂叔和我奶娘還有五福姊姊,他們怎麼樣了?」
珊娘沉默片刻,沒吱聲。他們都已經這樣了,想來他們也不會有什麼好。
窗外的雨時大時小,陰沉沉的天色叫人看不出此時到底是幾更天了。
李嬤嬤勸珊娘閉眼休息一會兒,她正要聽話地闔上眼,就聽到門外有人在解門上的鎖鏈。
幾人頓時坐直了身體。
隨著一道刺眼的光芒,那幾個綁匪提著燈籠進來了。其中一個奸笑道:「給你們家送信,沒個信物總不成。你們自個兒說吧,是要寄個手指頭回去,還是要寄個耳朵回去?」他一邊說著,一邊耍弄著一把雪亮的匕首。
看著匕首上閃過的寒光,珊娘的眼猛地一縮,小胖墩則乾脆地把臉埋在她的肩後,不敢抬頭。
「不要!」忽然,李嬤嬤尖叫一聲,撲過來攔在珊娘和侯玦的面前,衝那幾個人叫道:「你們不能這樣,你們不是只要錢嗎?給你們錢就是,不要傷害我家姑娘和二爺!要剁手指頭剁我的,要割耳朵割我的!」
為首那人一聽就笑了,「要妳的手指頭有個屁用。」說著便命人把李嬤嬤拖到一邊,伸手過來要捉珊娘和侯玦。
李嬤嬤急了,掙扎著叫道:「陳三!我知道是你,別以為我不認得你,我認得你的聲音,只要你敢碰他們一下,明兒我就去官府告你!」
為首那人一驚,忽地回頭看向李嬤嬤。
李嬤嬤瘋了似地掙扎著,一邊高聲叫道:「李大、李大!殺千刀的,你給我出來!我知道是你指使的,難怪昨天你問那麼仔細,你個殺千刀的,你敢碰他們一下,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
李嬤嬤的叫嚷不僅驚著了那些綁匪,也驚著了珊娘和侯玦。
綁匪們一陣面面相覷,為首那人猶豫了一下,一揮手,帶著人退了出去,又重新鎖上門。
李嬤嬤癱軟在地上,先是一陣小聲嗚咽,然後便是撕心裂肺地號啕大哭。
珊娘手腳都被捆著,費了半天的勁才好不容易挪到李嬤嬤的身邊,拿肩蹭著她,叫了聲,「奶娘。」
她抬起頭,忽地朝珊娘跪下,一頭用力磕在地上,邊磕邊數落道:「都是奴婢害了姑娘,嗚,再沒想到那殺千刀的生了這樣的黑心。奴婢說昨晚他怎麼忽然問得那麼仔細,非要問奴婢跟著姑娘去哪裏,原來是打著這個主意。姑娘啊,是奴婢對不起妳……」
原來那個陳三與李嬤嬤的丈夫李大是賭友。因李嬤嬤不常回去,且每回回去看到丈夫在家裏聚賭,她總是不進屋就避開了,李大和陳三都以為她不認識陳三,沒想到李嬤嬤的耳力極佳,雖然不認識陳三的長相,卻認得他的聲音。
也虧得這間囚室的地面沒有鋪青磚,不然這樣磕著豈不是把頭都磕破了。珊娘忙以肩抵住她,安慰她,「這原本就不關奶娘的事,再說,現在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只擔心妳叫破了那些人的身分,他們再也不可能留我們活口了。」
李嬤嬤一驚,頓時哭不出來了。
「我們不能乾等著人來救我們,」珊娘看著四周的情況,繼續道:「我們得想辦法自己救自己才行。」
許是因為這次綁架是臨時起意,那些綁匪都不是什麼經驗老道之人;許是因為珊娘是個女孩,且一副身量不足的模樣;許是因為綁匪在綁他們的時候,唯有珊娘裝作哭泣沒有掙扎,叫那些人覺得她沒什麼威脅,總之,捆著她的繩子並不像捆李嬤嬤或侯玦那樣嚴實。
李嬤嬤用牙齒幫她解開手上的繩子後,她回身給李嬤嬤解完繩子,便讓李嬤嬤去解侯玦的,她則悄悄摸到窗邊仔細查看。
這間囚室除了一扇上了鎖的門外,前後還各有一扇窗。可能是綁架計畫訂得倉促,兩扇窗上雖然都釘了木板,但木板看起來不是很厚,且也釘得很粗陋,縫隙大得只要卸下一塊,就能讓他們輕易地鑽出去。
珊娘透過前窗的木板縫隙往外看了看,只見外面的雨又大了起來,想是綁匪也不願意淋雨,此時院子裏一個人影都沒有。
她見院中無人,跑到後窗處扳著窗上的木板試了試,可惜她的力氣太小,使出吃奶的力氣也不過是讓那木板稍微搖晃一下而已。
這時李嬤嬤已經解開了侯玦的繩子,兩人過來和珊娘扣著木板一同使力,果然扯得木板發出隱約的斷裂聲。
「動了!」侯玦興奮地叫了一聲。
珊娘回手就拍了他一記,警惕地跑到前窗那裏往外張望,院子裏仍看不到一個人影,嘩嘩的雨聲正好蓋住了他們這裏發出的動靜。她才剛要轉身,就聽得身後「喀嚓」一聲,回頭一看,他們居然硬生生把那塊木板給扳斷了。
侯玦興奮地向珊娘招手,她往沒人的院子裏又瞅了一眼,這才急急跑了過去。
虧得最近小胖墩瘦了下來,珊娘和李嬤嬤合力把他從那縫隙間硬塞出去後,珊娘也跟著鑽了出去。李嬤嬤雖然瘦,到底是個成人,鑽出來時,肩膀竟不知勾住了哪裏,一時卡住了,進退不得。
珊娘和侯玦拚命地拉著李嬤嬤,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說話聲,緊接著便是門上鐵鏈被移動的聲響,應該是有人正在開門。
李嬤嬤急了,趕緊推著珊娘和侯玦,低聲喝道:「快跑,別管我!」
珊娘看看李嬤嬤,再看看侯玦,只得咬牙拉著侯玦狂奔。還沒跑出多遠,身後便響起一陣暴喝以及李嬤嬤的尖叫,「快跑!」
「嬤嬤……」侯玦想要回頭看,卻被珊娘死死拉住。
「跑!」她叫著,自己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破敗的道觀內的人被那聲暴喝驚動,片刻間就有人拿著火把衝出了道觀。
珊娘顧不得回頭看,拉著侯玦在黑暗中踉蹌前行。身後即便隔著嘩嘩的雨聲,都能聽到那些人越追越近的叫嚷。
忽地,侯玦腳下一滑,把珊娘也拖得一同摔了下去。
珊娘爬起來,拽著侯玦要拉他起來,他卻哭叫道—— 
「我的腳……」
此時正好一道閃電閃過,她趁著電光一看,見他的腳正卡在樹根間,也不知道傷得如何,可身後的喊叫聲卻已經越來越近。她掃視著四周,看到旁邊有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心想藏個孩子應該不成問題,忙摸著侯玦的腳,把他的腳拔出來,將他推進那片灌木叢中,低聲囑咐他,「趴在這裏別動,等我來接你。」
侯玦想反對,珊娘朝他瞪一眼,便躡著手腳往另一個方向跑了過去。
她站在那裏等了一會兒,見那些人往侯玦的方向摸了過去,故意尖叫一聲,引著人往她的方向追過來。
山裏的夜原本就黑,加上下著大雨,珊娘可以說是憑著本能在逃跑,一路磕磕絆絆,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卻始終沒能甩開身後那星星點點的火把。此時,右前方忽然出現一片黑乎乎的樹林,她一轉身,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雨夜裏的樹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珊娘有好幾次都差點被樹根絆倒,眼見身後的追兵因有火把照明越追越近,她回頭看了一眼差距,不想腳下一空,不待她尖叫出聲,整個人便瞬間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第四十二章 英雄匆匆來救美
珊娘醒來時,雨已經停了。漆黑的夜空中不時閃過一道道電光,悶悶的雷聲顯示著雨的腳步並未走遠,應該隨時還會再回來。
有那麼一會兒,她躺在那裏,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她動了動,不知道弄到了哪裏,頓時被劇痛驚得一陣窒息,屏息忍了半天,直到那陣劇痛漸漸退散,才終於喘過氣來。
是傷到哪裏了嗎?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小心翼翼地動了動頭,再一點一點地動著手指、手臂,直到動到左腿時,那股劇痛再次襲來,她知道她應該是摔傷了腿,躺在地上默默地忍過又一波的劇痛,鼓了半天的勇氣才一點點地撐起手臂,低頭看向她的腿。
在接連的閃電光芒中,珊娘看到她的小腿折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她心頭一顫,猛地倒回地上,沒勇氣再看第二眼。目光轉向一旁,她這才發現自己似乎是掉進了一道被雨水沖刷出的地溝裏,周圍盡是樹木的根部,頭頂上方,沿著地溝,是一道裂縫似的天際。
看著雲層間如蛇般扭曲的電光,她借由胡思亂想轉移腿上難忍的疼痛—— 不知道小胖墩怎樣了,有沒有聽她的話好好躲著……他的腳斷沒斷不知道,反正她的腿是肯定斷了……還有李嬤嬤,也不知道她怎樣了,那些人會殺了她嗎?桂叔和五福他們又遭遇到什麼事了?有人知道他們被人綁架嗎?會有人來救他們嗎?會有人知道她在這裏嗎?
也不知道她是昏了過去,還是睡著了,再次醒來時,她是被冰冷的雨水淋醒的。
虧得老天爺還有點良心,此時不是之前那樣的瓢潑大雨,而是溫柔的濛濛細雨。
可即便是濛濛細雨,淋在臉上也很不好受。珊娘很想把自己拖到什麼地方去避避雨,可這會兒別說是動,連她想要坐起來都是一陣叫她痛不欲生的劇痛—— 真正的痛不欲生,痛得恨不能就這麼死了才好的痛!
她會死嗎?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時,珊娘赫然發現她居然一點都不怕死。
是因為她曾經死過一回嗎?好像不是……知道被綁架的時候,她還很害怕那些人會殺他們;被那些人從車上拉下來捆綁的時候,她也害怕過;那些人威脅要割耳朵、剁手指時,她還是很害怕;連拉著侯玦逃跑時也一樣,偏偏這時候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誰都不知道的地方,連動都動不得,她卻一點兒都不怕了。
就這樣再死一回嗎?這一次死後,老天爺還會讓她再重生嗎?若是如此,那這一次重生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使她這麼糊裏糊塗地重活一回,然後又這麼莫名其妙的死了?
斷腿的疼痛時而劇烈、時而平緩,疼得狠了時,珊娘覺得她已經看破了生死,便是就這樣死了也無所謂;而不怎麼疼的時候,她又實在不甘心就這麼死了……
就在她又熬過一波疼痛,重新凝聚起生的希望時,風中忽然傳來一陣金屬相擊聲以及呼喝叫喊,聽上去像是一群人在遠處喊打喊殺一般。
珊娘一驚,撐起手臂,卻不小心扯動傷處,痛得她一下子倒回地上,好半晌才放緩呼吸慢慢睜開眼,又豎著耳朵細聽了一會動靜,卻什麼都聽不到了。她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道:「好歹雨停了。」
確實,雨停了,緊跟著起了風。大風將雲層吹散,露出了一輪將滿的圓月。那不甘就此退卻的雲層飛速掠過月亮,看起來倒像是月亮在雲層間嬉戲一般。
風起時,渾身濕透的珊娘被吹得一陣顫慄。她又濕又冷、又餓又痛,那滋味可真是……如果那些人追來,乾脆叫他們抓回去算了。她正想著,忽然聽到風中傳來一個聲音,只是那聲音離得遠,叫人聽不真切。
她豎著耳朵仔細聽了又聽,便聽到那個聲音又變得明顯了一些。
「十……」
叫喊聲聽起來有些嘶啞,漸漸狂烈起來的大風呼嘯著,叫人聽不清那人到底在喊些什麼。
珊娘凝神細聽著,不一會兒,不知道是風小了些還是那聲音更近了點,那凌亂的聲音漸漸連貫起來,她聽到一個十分清楚的叫聲—— 
「小十三……」
珊娘一怔,這聲音她十分熟悉,是袁長卿!可他不是應該在京城嗎?
「小十三!」
風中的叫聲更加清晰了,清晰到她都能聽出那聲音裏的焦急。
真、真的是他?他怎麼會在這裏?!
「小十三!妳在哪兒?回答我!」
這一次,聲音感覺像是就在附近的樹林裏一般。
珊娘的眼頓時瞪得溜圓,她焦急地坐起,完全忘了那條傷腿,一陣劇痛毫不留情地襲來,她一個沒忍住,「啊」地叫出聲來。
隨著她的尖叫,風中的聲音為之一靜,片刻後,那聲音顯得更急了,「小十三,妳在哪兒?!我聽到妳的聲音了,是妳嗎?再叫一聲!」
痛得渾身顫抖著的珊娘險些就要罵娘了—— 渾蛋,她已經痛得要叫不出聲了!
「我在這裏……」她蜷縮著身子,待疼痛平緩,就發覺袁長卿的聲音已經很近了。
「小十三,說話!告訴我妳在哪兒?」
珊娘吸了口氣,抬頭朝著上方叫道:「我在這裏!當心這裏有個—— 」她話音未落,就聽到頭頂上方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顯然她提醒遲了。她以為袁長卿大概會像她那樣狼狽地滾下山溝,卻見急速下墜中的袁長卿忽地一展猿臂,竟在一片昏暗中準準地抓住了一根藤蔓,然後身形一躍,便跟羽毛般,在隱隱的悶雷聲中,瀟灑又輕盈地飄落下來。
看著落在身旁的那根黑色大羽毛,她眨眨眼,呆呆地吐出最後的警告,「……陡坡。」
袁長卿放開藤蔓,走到珊娘的身邊,低頭默默看著她。
此時風吹得更劇烈了,夜空中,雲層飛快聚攏過來,將那曇花一現的月亮重新遮蔽。
即便沒了月光,以袁長卿的目力,他仍能將珊娘的狼狽看得一清二楚。
只見她以一隻手肘支撐著身體,側臥在地上,正抬頭看著他,濕漉漉的長髮貼在巴掌大的小臉上,襯得她原本白淨的膚色更顯蒼白,也襯得那道從臉頰直至下巴處的劃傷更加醒目。然而,就算她看上去如此狼狽,她看著他的眼眸仍是彎彎的,唇角也帶著笑意般微微翹起。
袁長卿忽地咬緊牙根,在她的身旁單膝跪下,伸手以拇指輕輕撫過她臉頰上的劃傷。
珊娘一怔,被他這突兀的舉動驚得都忘了躲閃,等她反應過來時,袁長卿早已收回了手。她有心想要問他這是什麼意思,可抬眼看到他眉宇間的隱忍,她頓時不敢吱聲了—— 按照前世的經驗,她知道這時候的袁長卿正在生氣,真正的生氣。
袁長卿此人並不容易動怒,但他一旦真生氣了,就真的很可怕。
珊娘謹慎地看看他,選擇了保持沉默。
此時,一陣風吹過,帶下了幾滴雨點,顯然又要下雨了。
珊娘這會兒早已渾身濕透,被風一吹,頓時打了個噴嚏。
袁長卿看看她,站起身,轉過身去脫下自己的衣裳,然後不管不顧地將他那其實也是濕的衣裳裹在她的身上。
她眨了眨眼,看向只穿著一件中衣的他,低聲道:「我……不冷。」
他沒吱聲,只伸手過來拉住她的胳膊想要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珊娘原本就瘦小,袁長卿又是從小就練過武的,輕而易舉地把她拉起來。可珊娘腿上有傷,自己都不敢動,這麼被他強行拉起來,險些痛暈過去。
她尖叫一聲,指甲當即死死摳進袁長卿的胳膊,也虧得她不喜歡留長指甲,才沒把袁長卿摳出幾個血洞來。
袁長卿一驚,頓時僵在那裏不敢動彈,讓她緩緩地坐回去,「妳……哪兒受傷了?」
終於,他開口說了他們見面後的第一句話。他的嗓音聽著有些嘶啞,顯然曾長時間地喊叫過。
珊娘這會兒沒那個精神去注意袁長卿的聲音,她正痛得死去活來,死攥著袁長卿的胳膊,直到疼痛漸漸退卻,重新能夠呼吸,這才喘著氣道:「腿,斷了。」便是她的指甲不長,還隔著衣袖,卻仍把袁長卿的手臂上摳出幾道傷口,可見她有多痛。
他神情複雜地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無聲捏緊。
緩過勁來的珊娘一抬頭,便見幽暗的天光下,袁長卿的眼正凝視著她,一眨不眨的,偏那緊繃著的一張臉看著像是在跟誰生氣,又像是在跟誰較勁一般。
珊娘想了想,覺得他許是認為自己給他添了麻煩,便忙推著他仍握在她手臂上的手,笑道:「我沒事的,你不用管我,我—— 」
她的手一痛,低頭看去,發現她雖然把袁長卿的手從她的胳膊上推開了,他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且握得很緊,「嘶……」她倒抽了一口氣,袁長卿這才鬆開她。
她抬頭看向他,只見他一直凝視著她的眼忽然間變得烏沉沉的,看不出一絲情緒起伏,這不禁讓她想起前世他們吵架時—— 不,確切說來,是她想找他吵架時—— 他那時的神情陰鷙而憤怒,偏又以極大的忍耐力在克制著自己……
她本能地移開了眼,可片刻後,她想到這一世她已經不是他的妻子了,便又扭過頭去,抬著下巴挑釁地瞪著他。
也不知道袁長卿這會兒在想些什麼,就那麼默默看著珊娘,半晌後才移開了視線,看著她被裙裾裹著的傷腿又是一陣低頭沉思。然後,跟做了個什麼重大決定一般,袁長卿用力握拳,低聲說了一句,「我看看。」
不等珊娘反應過來,他已伸手托住她的膝蓋,輕輕捲起她刻意蓋在那條傷腿上的裙襬。
這可不合禮數!
珊娘張了張嘴,有心想要反對,可看看袁長卿,她閉了嘴—— 這時候再說那種話,倒顯得她多矯情一樣……
幽暗的光線下,她的腿顯得白皙而修長,偏偏如此漂亮的腿竟扭曲成一個可怕的角度。袁長卿看得心頭一緊,回頭看了一眼珊娘,見她早扭開了頭,似是不敢看向傷腿,他一時沒忍住,伸手過去以指背撫過她的臉頰,咕噥了一聲,「別怕。」
珊娘一怔,回頭看向袁長卿時,他卻早已經收回手,正低頭觀察著她的傷腿。她不自覺地順著他的眼瞟向她的傷腿,只一眼,她就急忙轉頭不敢看。
他這又是什麼意思?!
珊娘借著將濕髮從臉上撥開的動作悄悄摸了摸臉頰,心頭一陣疑惑。
許是見她不敢看向傷腿,袁長卿不動聲色地挪動著身體以後背擋住她的視線,一邊輕聲道:「我要摸一下妳的腿骨傷得怎樣了,可能會有點疼,若忍不住,叫出來也沒關係。」
珊娘一驚,趕緊伸手按在他的肩上,「你、你要做什麼?」
「幫妳正骨。」
「你……會?」
袁長卿背對著她點了一下頭。
珊娘原以為以他的性情,點過頭就表示回答過了,沒指望他會再開口,沒料到他接著又道—— 
「略知一二。」他托牢她的膝蓋,一隻手謹慎地沿著她的腿骨一點點往傷處摸去,一邊平靜地答道:「小時候對什麼都好奇,看到什麼新奇就想學什麼。」
「就是說你學過?」珊娘有些不信,「那你給人接過斷骨嗎?」
「嗯。」袁長卿從容地應了一聲,又道:「骨傷最好當下就將斷骨復原,時間拖得越久,對傷處越不利。」
許是他這和緩的語調太能安撫人心,直到他的手落在她的傷處,劇痛襲來,珊娘才反應過來,忍不住「啊」地痛呼出聲。她本能地想要把傷腿往回抽,可那條腿被袁長卿牢牢握著,於是她只能往前一撲,就這麼伏在了袁長卿的背上。
袁長卿的背微微一僵,手中卻沒有因為她的呼痛聲而停下,仍鎮定地替她正骨。
珊娘從不知道自己這麼怕痛。她以為剛摔斷腿的那會兒已經叫痛了,誰知現在竟比剛才還要痛上好幾倍。她想要掙扎,卻抵不過袁長卿的力氣,且那持續的痛令她渾身無力,只能癱軟地拿額頭抵在袁長卿的背上,努力不讓自己叫得太慘。只可惜她能管住自己的聲音,卻管不住眼淚,於是乎,在難忍的痛楚中,她一陣涕淚橫流。
就在珊娘覺得自己再也熬不過去時,袁長卿忽地轉身,大手撈過她的後腦杓將她的頭往胸前一按,另一隻手飛快環至她的身後,像哄孩子似地上下撫著她的背,啞著聲音安撫她,「噓,不哭了,已經接好了,不痛了……」
如果珊娘神智還清醒,她一定會被他的舉動驚呆,可這會兒她的意識仍停留在痛楚當中,便哭著罵袁長卿,「你是什麼蒙古大夫,還不如殺了我呢,疼死我了!」
袁長卿沒有出聲,只是用力地收緊手臂抱住她,彷彿這樣就能替她分擔一點身上的痛。
如果說在回京之前,他決定不再把小十三往心裏放,那麼現下他已經明白了,放進去的人,便是想拿,也不是自己說拿就能拿出來……
其實珊娘並不想哭的,便是受了一天的驚嚇,便是淋著大雨逃命,便是摔斷了腿,便是接骨的時候痛得她涕淚橫流,那都不是真正的眼淚,她覺得她都能應付過去。
直到袁長卿的大手覆在她的腦後,他將她攬進懷裏,她感覺到他的體溫,感覺到他雙臂有力的擁抱,忽然間,無來由地,她只覺得一陣軟弱,心裏又冷又痛又害怕,覺得原本可以獨自一人支撐著的世界,忽然就這麼崩塌了一角……於是,那眼淚不知不覺就變成了真正的眼淚,甚至還流得止不住。
在這之中,有著今生的驚嚇,也有著前世的委屈。前世時,哪怕她哭瞎了眼,那人也只會冷漠地走開,她何曾想過有一天那人也會抱著她,軟語溫存地哄她……
而正是這「前世」二字,令她渾身一凜,哭聲頓時戛然而止。她忽地推開他,抹著眼淚道:「對不起,我—— 」
袁長卿搶著道:「我要向妳道歉。」他頓了頓,「我說謊了。」
珊娘抬起淚眼,發現袁長卿的額上布滿汗珠,有些汗珠甚至順著他的鬢髮滴落下來。
他低頭看著她,微笑道:「我說謊了,我是接過斷骨,但不是替人。」
她怔了怔才反應過來,「你……」她伸手狠狠戳他,可指尖傳來的觸感卻讓她疑惑,低頭看去,目光所及之處竟是一片光裸的胸肌。
她一驚,抬頭看向袁長卿,然後又不受控制地垂眼看向眼前那一片大好春光。
赤裸的肌膚經過淚水的洗禮,閃著一片瑩潤的光澤。那修長優雅的肩部線條令她看得一陣面紅耳熱,驀地轉開了眼,於是她便看到她的左腿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扭成一個奇怪的角度了,且她的腿上還纏著一截白色的布料—— 袁長卿的中衣。
除了中衣外,袁長卿似乎還貢獻了他的劍。
看看那柄裹在她斷腿上的劍,再看看半裸的袁長卿,珊娘怎麼也想不起來袁長卿到底是什麼時候脫了衣裳的,她只記得一片漫無邊際的痛……
珊娘飛快地垂了眼,一把扯下袁長卿給她的那件外衣,朝他甩了過去。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袁長卿的臉也悄悄紅了。剛才見她疼成那樣,他只希望儘快幫她接好骨,也沒多想就撕了中衣……後來看她哭成那樣,他一時沒想到自己是怎樣的狀態,便那麼自然地去抱著她,哄著她了……
長這麼大,他還是頭一次這樣哄一個人,更別提和人肌膚相親了……
不只珊娘對袁長卿這突兀的擁抱感觸良多,其實他自己也一樣。他自幼父母雙亡,而唯一關心他的外祖一家又都是鐵血硬漢,信奉著流血不流淚,所以在他的記憶中,從來沒有人抱過他,他也從來沒有抱過誰。
如今一時失控,將她抱在懷裏,感受著懷裏那麼小的一個人兒,感受著她貼在他胸前的溫暖臉頰,在在令他產生別樣的情緒,一種深深的震動以及某種難以言明的滿足……
他背過身去穿好衣裳,回頭道:「看著又要下雨了,摸黑下山不安全,我知道一個地方可以避雨,等雨停了我再帶妳下山。」
直到這時,珊娘才想起他們身處何地,焦急地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裏?你怎麼知道我出事了?你是一個人來的嗎?我弟弟呢?你可知道我弟弟怎麼樣了?」
這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袁長卿一陣微笑,「妳弟弟和奶娘都還好,我不是一個人來的,帶來的人都散開去找妳了,」又道:「其他的,等到了避雨的地方我再一一告訴妳,又要下雨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一樣,天空果然又飄下了細細的雨絲。
袁長卿低頭看看她,道了聲,「得罪。」便伸手穿過她的膝下,將她抱了起來。
她嚇了一跳,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襟,「你……幹什麼?!」
「妳能走?」他挑眉笑道。
看著他下巴上的淺溝,珊娘微微恍惚了一下,接著猛地一眨眼,搖搖頭道:「你……可以背我。」
袁長卿沒說話,只看了一眼那條和劍捆在一起的傷腿。
珊娘只好垂著眼不吱聲了。
袁長卿低頭看看她,忽然道:「抱緊我。」
她一驚,抬頭看向他。
「抱著我的脖子,事急從權。」他又道:「等一下我們要爬上去,我得用一隻手抓著藤蔓。」
「一隻手也爬得上去?」珊娘擔心地問道。
「試試不就知道了?」
袁長卿朝她微微一笑,下巴上的淺溝更為明顯,看得珊娘心頭一跳,急忙轉開了眼,卻到底彆彆扭扭地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而袁長卿果然只用一隻手就把他倆帶了上去。
雨夜的樹林在珊娘看來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袁長卿卻似生了雙貓頭鷹的眼一般,抱著她輕鬆自如地在林間穿梭著,終於趕在大雨落下前,帶她到了那間位於山坳中的小屋。
山坳裏就那麼一間孤零零的小屋,且木屋的門上也只虛虛插了根木棍。
叫珊娘詫異的是,袁長卿也不叫門,竟直接拔了那小木棍就這麼抱她進屋。
屋裏一片漆黑,珊娘仍什麼都看不到,袁長卿卻能抱著她繞開屋子中央一片黑乎乎的地方,將她放下,又小心把她的傷腿放好,這才轉身走開。
不過袁長卿顯然並不真是貓頭鷹,她聽到他在屋內磕磕碰碰了好幾下方終於找著了火摺子。火光亮起時,她才知道原來自己坐在一個火塘邊,她問:「我們就這麼闖進來,不要緊嗎?」
「不要緊。」袁長卿以他這樣的身分不該有的熟練點燃了火塘裏的火,又拿起一旁的柴火一點點地添加著,緩聲道:「若有人來,大不了把妳留下抵債就是。」
珊娘一愣,立時瞪大了眼。她想不到他居然會跟她開玩笑……這是第幾次了?!
他抬頭看看她,微微一笑,「這裏原是獵戶進山打獵時歇腳的地方,誰都可以來的。」
說話間,火塘裏的火旺了起來,於是珊娘就這樣又發現了袁長卿的一項新技能。
她忍不住看向他,剛想要表揚他幾句,就看到他那烏黑的眼眸直直看著她,一副正等著她誇獎的模樣,因此她忍不住扭頭,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借著火光,珊娘四下張望,發現這是間極簡陋的小屋,地上鋪著一層坑坑窪窪的木地板,中央挖著個火塘,從屋頂上方吊下來一隻缺了口的鐵鍋。除了這只鐵鍋和牆角處堆著的一堆柴火外,屋裏就再也沒有其他東西了。
在珊娘打量著四周時,袁長卿走到柴堆旁,從柴堆裏挑了幾根相對平直的樹枝,盤腿坐到她的身旁,伸手便要去解她傷腿上的布條。
她吃了一驚,趕緊按住他的手,「你要做什麼?」
他看看她,再看看她按住他的那隻手,解釋道:「剛才一時找不到稱手的東西,只能臨時拿我的劍當夾板用了,可到底不夠支撐,需要再加固一下。」
珊娘忍不住縮起肩。
袁長卿知道她這是怕痛,忙道:「我會儘量輕些。」
她看看他,忽地扭過頭去,以一副視死如歸的口吻道:「隨你吧。」
袁長卿輕笑一聲,直到看到自己的手幾乎要觸及她的頭頂,才意識到自己唐突的動作,忙不迭地收回手。
扭開頭的珊娘沒有發現那隻險些落在她頭上的手,她只聽到了他的笑聲,頓時一陣惱怒,嘴硬道:「我哪知道你要做什麼。說起來,你這人也真是,心裏想什麼從來不跟人說,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在想些什麼?!」
這是她第幾次這麼說他了?!袁長卿飛快瞅她一眼,一邊替她重新裹著傷腿,一邊道:「妳對我有偏見。」
「什麼?」珊娘一怔。
「妳不是問我心裏在想什麼嗎?」他抬頭看看她,「我心裏正好在想這個,妳對我有偏見。」他輕輕放平她的腿,然後直起腰,看著她的眼眸又道:「自妳那麼說過之後,我已經儘量心裏怎麼想就怎麼跟妳講了,只是妳好像一直不怎麼信我。」
珊娘默默地看著他,火塘裏的火苗映在他深濃的眸色中,似乎讓他的眼也炙熱了起來。她忽地感到一陣不自在,扭頭看了一眼火塘,轉移話題道:「你怎麼知道這裏有這麼一間小屋?」
「這裏是後山。」袁長卿答著,起身走到柴堆旁,再次挑選起樹枝來。
她自以為瞭解地點了一下頭。上一次書院幫著捐募會做調查時,袁長卿就被分配到後山,想來是那時候知道的。
她又問道:「那你怎麼會在這裏?」
此時,袁長卿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截草繩,正把幾根差不多長短的樹枝捆在一起。他邊捆邊回答,「我原本就一直在這裏。」
「你沒回京裏?」
「回了,不過又回來了,只是暫時沒回梅山鎮。」
「那你—— 」
不待珊娘把話問完,袁長卿便拿著捆好的樹枝過來,將那些樹枝擺弄成一個支架,解釋著來龍去脈,「是這樣的,我原本打算今兒回梅山鎮,結果在半路上遇到一輛翻進河裏的馬車,把人救上來才知道是妳家的人—— 」
因為袁長卿挨了一刀,終於叫朝廷知道了金礦盜掘一事。皇帝震怒,命令太子徹查此事,於是袁長卿便受了太子派遣,祕密跟隨欽差回了江陰府。而最近江陰府治下之所以亂象頻生,便是涉案的那些人為了毀滅罪證,故意引發種種騷亂。
袁長卿在調查知府利用地痞流氓毀滅罪證的時候,無意中發現袁昶興竟跟這些人也有聯繫,再細查下去,他又發現那牽線之人竟是珊娘奶娘的丈夫。
鑒於袁長卿心裏對珊娘頗為在意,且袁昶興最愛幹的事就是令他不痛快,他頓時產生警覺,派人盯著兩邊的動靜。昨兒線人來報,說那夥人有了異動,且梅山鎮傳來的消息也說珊娘和侯玦今兒要下鄉,袁長卿頓覺事情不妙。只是等他趕來時,到底已經晚了一步。
而他晚了一步是因為那些人雖然受了袁昶興的委託擄人,卻在擄了珊娘姊弟後,並沒有按照袁昶興的設計,等他來上演一齣「英雄救美」,而是起了黑吃黑的貪念,直接綁架了珊娘姊弟勒索錢財,這才有了珊娘的這一場劫難。
袁長卿並沒有把袁昶興的不軌意圖告訴她,只略略說了他救下家丁們,以及他和他的人找到道觀救出李嬤嬤,又找到侯玦的經過—— 若他沒有猜錯,袁昶興對珊娘下手,是因為他看出了自己對她的心思。
既然這件事因他而起,那他自己會去解決,順便替珊娘討回公道。至於她,他不打算讓她因那些沒來得及發生的事而再受驚嚇,至少她現在還不需要知道。
「這麼說,你沒遇到桂叔他們?」不知自己錯過另一種危險的珊娘歪頭問道。
袁長卿搖搖頭,在柴堆裏挑了一根長些的樹枝後,回答她,「那些人的目標不是他們,想來他們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他將那根長樹枝搭在之前捆好的架子上,然後隔著那架子看著她問道:「妳相信我嗎?」
「什麼?」珊娘被他問得一愣。
「妳相信我嗎?」袁長卿又道:「現在別的事都不打緊,但有一件事我需要跟妳商量一下,很要緊的事。」
「什麼事?」
「我……」袁長卿頓了頓,似在考慮說詞,「過了今晚,我怕我們得……」他再次頓了頓,抬頭看著她,歎道:「妳……大概得嫁給我了。」
「什麼?!」她一驚,下巴險些掉在地上。
第四十三章 討價還價的假訂親
火塘中,燃燒著的木柴發出「劈啪」一聲爆響,一串火星驀然迸開,飄起一陣輕煙。
火塘旁,珊娘呆呆地看著袁長卿。
袁長卿站在一旁,也低頭默默凝視著她。
半晌後,兩人同時開口—— 
「你……」
「妳……」
珊娘迅速地揮手,搶在袁長卿之前道:「你再說一遍!」
不知為什麼,她這樣一揮手,竟似揮散了他心頭暗藏著的緊張。袁長卿稍稍吸了口氣,走過去單膝跪在她的身旁,以一隻手肘壓著膝蓋,定定看著她的眼眸道:「我知道妳不想嫁給我,這只是—— 」
他的話尚未說完,珊娘又心煩意亂地揮手,指著自己的斷腿道:「就因為這個?!你的意思是說,就因為你摸了我的腿,我就得嫁給你?這也太荒謬了!連你自己都說事急從權—— 」
「不是因為這個。」不待她抱怨完,袁長卿也截了她的話,而後搖搖頭,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僅僅是因為這個。」
珊娘皺眉看向他。
他歎了口氣,「如果單單是為了這個原因,只要妳不說我不說,便沒人會知道這件事。但妳和妳弟弟被人綁架的事,不是那麼好隱瞞,特別是……」
他看著她。
珊娘頓時明白他指的是她脫離家人的監護,在外過了一夜的事,「大不了不叫人知道!」她想出了法子,「明天你一個人下山,然後叫我家裏的人來接我……」
袁長卿搖搖頭,「這不是最好的辦法,沒有人證明妳今晚在哪,別人依舊會認為妳在綁匪手裏過了一夜,這樣只會更糟……」
「我就說我已經逃出來了……事實上我也真的逃出來了!」珊娘辯駁著。
袁長卿再次搖了搖頭,「便是妳確實逃了出來,只要沒人證明妳在哪裏,別人還是會有各式各樣的猜測。」
珊娘惱了,「難道叫人知道我跟你在一起,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至少目前是。」袁長卿平靜地道。
而他表現得越是平靜,珊娘越無法鎮定下來,腿上的悶痛加上袁長卿的話,令她一陣煩躁,於是她抬頭惱道:「早叫你別管我—— 」
他那安靜的凝視頓時把她任性的話尾凍成了渣渣。
珊娘一陣洩氣,用力捶了一下地面,卻不小心扯動了傷腿,痛得她「啊」地叫了一嗓子,偏那只傷腿連膝蓋一同被袁長卿捆得死死的,她只得屈起完好的右膝,把臉埋在膝蓋上不肯抬頭,因此她沒有看到她那一嗓子叫得袁長卿的眼也跟著猛地一縮。
他飛快地伸出一隻手,似要去安撫她一般,卻到底在將要觸及她時,及時縮了回來。他垂下手,手指微微撚了撚,以一貫清冷的聲調從容不迫地道:「妳別急,我說妳要嫁給我,只是在最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或許情況不會糟到那一步。妳要聽聽我的計畫嗎?」
不等她有所反應,他接著道:「等下山後,我會向妳的父親提親,如果他同意,我們會訂親。當然,眼下就只是訂親而已,反正妳還小,而且我也知道妳不想嫁給我。我家裏那種情況,嫁給我確實不是妳最好的選擇,可這事卻是對妳我最為有利的。對於妳來說,可以把別人的閒話減到最輕,對於我來說,正好也幫我解決了這樁婚事—— 」
「我不!」珊娘抬頭吼道。
「聽我說完!」袁長卿厲聲一喝。
她一怔,呆呆看著他。
若是這會兒她足夠冷靜,她便能看出,其實從剛才開始,一向條理分明的袁長卿說話就有些顛三倒四,顯然他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般冷靜。
而這麼一吼,倒叫袁長卿鎮定了下來。他深吸一口氣,默默理了理思路,對珊娘說道:「這只是權宜之計。妳今年才十四,就算我們定了親,沒有個三、四年,我們也不會成親。
「這期間有的是機會讓這樁婚事作廢,到時候只要妳找個理由退了婚,便依舊可以隨妳的意願挑個人嫁了。至於我,有這幾年的時間,我應該也能替自己做好準備,至少到時候我的婚事不會再像現在這樣被動,這就是我想要跟妳商量的事。」
珊娘怔怔地看著他,半晌後才結結巴巴地道:「假、假訂親?!」
「不,也可以說是真的,不過之後妳可以退婚。」袁長卿道:「女方提出的退婚,對妳應該沒什麼影響,總比如今讓妳處於這樣的境遇要好。如果妳怕妳父親不同意,我會事先跟他說清楚,妳父親看上去挺通情達理的,應該也明白這事的重要性。至於我家,我希望在退婚前,先瞞著他們。」
袁長卿在那裏侃侃而談,珊娘卻只覺得腦子不夠用。她雙手抱著腦袋,只覺得心裏十分煩躁,便是想要仔細思考,腿上的傷處又一陣陣的疼,叫她怎麼想也想不到點子上。她沮喪地抬頭看著袁長卿,可憐巴巴地道:「我們可以不必那麼費事,就裝作我根本沒被綁架過……」
袁長卿的唇角一翹,微笑了起來。
珊娘洩氣地不言語了,一陣子後,她忽然氣呼呼地叫道:「不就是讓人說兩句閒話嗎,還能把我說死不成?!我被人綁架就已經夠倒楣的了,還摔斷了腿,怎麼如今倒像是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
「世情如此。」袁長卿冷酷地道,頓了頓,他又道:「還有一件事妳可能沒想過,為什麼最近有那麼多有關妳的閒言碎語?」
珊娘一怔,驀地抬頭看向袁長卿。她沒想到沒有回過梅山鎮的袁長卿居然都知道了有關她的流言—— 她忘了他最擅長的就是收集情報,何況如今他手裏有著東宮給的資源,更能公器私用。
「妳一定沒想過到底是什麼人在傳著那些話吧?」袁長卿挑眉,「還有那些人傳這些話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珊娘確實沒有想過。
「說到底,那些人不過是想要借由那件事來敗壞妳的名聲而已,偏偏如今妳又遇上這樣的事,那些背後的黑手哪肯放過這樣的機會,還不知道會傳出什麼樣難聽的話來。就算妳自己不在意,可妳的家人呢?妳的父母兄弟聽到了,他們會怎麼樣?」
想著最近侯瑞屢屢因那些流言跟人打架,珊娘驀地抬起頭來,問道:「你知道背後的黑手是誰嗎?」
袁長卿一陣沉默。
見他不回答,珊娘以為他也不知道,便一邊沉思一邊喃喃自語,「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做一些跟自己不相干的事,那些人之所以那麼做,大概是因為我礙了他們的事……
「若是因為林學長,柳眉應該算一個,可如今林學長都已經訂親了,這件事原該跟我無關了才是,卻還是有人在說,所以除了林學長之外,應該還有其他什麼原因……可為什麼呢?我礙著誰的事了?」
珊娘想不明白,袁長卿心裏卻很清楚,不管是袁昶興也好,還是在幕後鼓動那些流言的侯十一娘也罷,都是因為他才盯上了她……
這是他打死也不會叫珊娘知道的隱情。
「不管他們是為了什麼,」他打斷她的喃喃自語,「如今妳也只有這一條路可選了。」
珊娘懷疑地看看他,忽然冷笑一聲,「我不信你!你這計畫明顯是對你有好處的。」
聞言袁長卿胸口一悶,他想不到她這話竟叫他有種沉重的受傷之感—— 雖然她說的是實情。他的眼尾微微瞇起,一挺脊背,冷然道:「那是自然,所謂無利不起早,對我沒好處的事,我為什麼要幫妳?」又道:「對妳沒好處的事,妳肯定也不會去做。」
她抱著右膝,幽幽歎了口氣,承認道:「這倒是。」
袁長卿的胸口又是一陣鬱悶。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她道:「如何?還是說,妳還要再想想?」
珊娘咬著唇,一邊沉思著,一邊下意識地撫著裹在傷腿裏那劍鞘上的花紋。
他盤腿坐在她的身旁,默默凝視著她的臉,漸漸的,竟有些看癡了,以至於她再次開口時,他嚇了一跳。
「就是說,我們先假訂親—— 」
「真訂親。」袁長卿道:「是妳隨時可以解除婚約……」他頓了頓,加了個條件,「至少一年後。」
珊娘白他一眼,「那不就是假訂親!」
袁長卿想要張嘴反駁,卻又被瞪了一眼。
她蹙眉道:「總之我們先訂親,等風聲過去後——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是只有『我』可以解除婚約嗎?那你呢?」她重重咬著那個「我」字。
袁長卿微微提起唇角,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若依著我,一輩子不結婚也沒什麼。當然,如果妳願意嫁給我,我也可以娶妳。」
「想得美!」珊娘想都沒想就怒喝了一聲。
他看著她,垂眸笑道:「是啊,想得美,妳肯幫我,我就已經千恩萬謝了,再叫妳犧牲一輩子幫我,太強人所難了。」
她怔住,看著他,眨著眼睛。
袁長卿的微笑漸漸擴大開來,忽然抬手摸著她仍濕著的長髮,「我說過吧,我很喜歡妳,即便是……」他頓了頓,指腹再次撫過她臉頰上的劃傷,「其實我真的很羨慕侯瑞能有妳這樣一個妹妹,如果妳願意,以後可以拿我當妳的哥哥。」頓了頓,他又笑道:「其實我也是妳哥哥,表哥,不是嗎?」
珊娘白他一眼,「啪」地一下打開他的手。
袁長卿的眼微微一閃,卻再次伸手摸著她的臉,「妳這裏劃傷了,妳都不知道痛嗎?」
她一驚,趕緊伸手摸著臉,這才感覺到微微的痛,帶著驚慌問道:「呀,劃得厲害嗎?會不會破相?」
他愣了愣,笑出聲來,道:「認識妳這麼久,竟是頭一次見妳像個姑娘家,還好只有劃破一層皮而已。我那裏有宮裏的玉容膏,祛疤什麼的效果很好,可惜我來得匆忙,忘記帶隨身的藥包了,不然這會兒妳也不必忍著痛。」他繼續道:「妳把頭髮打散下來吧,這般濕著,要著涼了。」頓了頓,又道:「還有衣裳……」
珊娘那細長的媚眼頓時瞪大了。且不說他嘮叨的內容,只這東一榔頭西一棒的嘮叨,就是她從來沒見過的另一個袁長卿……
他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他自製的那個樹枝架子另一邊,回頭對她道:「轉過頭去。」
她不明就裏。
他卻不再說什麼了,開始脫起衣裳來。
珊娘一驚,頓時扭開頭喝道:「你做什麼?!」
「濕衣裳穿在身上不難受嗎?」袁長卿悶聲笑道:「我會用我的衣裳擋在中間,如果妳敢,也學我的樣子光著吧,總比著涼好。」
她扭頭瞪向袁長卿。她還是頭一次知道他居然也有這樣無賴的一面……
當她扭頭看過去時,才發現袁長卿製作的那個架子上已經搭了他的衣裳。那件黑色勁裝像塊布簾般,將袁長卿擋在架子的另一側,她只能隱隱約約地看到他光裸的肩背,令她忽然想起他身上的傷來。她有心想問,又莫名地開不了口,便一咬牙,只當他已經好了。
雖說如今已經入夏,山上的夜晚仍然有點涼,何況外面還嘩啦啦下著雨。可即便渾身濕透、冷得不行,珊娘也不可能學袁長卿真脫了衣裳,只好裹著那身濕衣儘量靠近火塘,卻到底聽了他的主意將一頭濕髮打散了,就著火堆烤著頭髮。
這般又是被綁、又是逃跑,還摔斷腿地折騰了一夜,便是腿上仍很痛,被火那麼一烤,珊娘依舊止不住一陣陣上湧的睏意,將額頭擱在完好的右膝上打起了盹。
這樣睡覺的姿勢自然十分不舒服,她動了一下,險些栽倒,卻被人及時扶住。
「奶娘……」珊娘模糊地叫了一聲,想要睜眼,眼皮上卻落下一隻溫暖的手指。
「睡吧。」
一個低柔的聲音在她耳旁響起,一隻手托著她的肩,將她的身體平放下來,略帶粗糙的指尖撫過她的眉,掠過她的額,輕輕梳過她的髮間。
珊娘舒服地輕哼一聲,臉頰在那軟中帶硬的「枕頭」上蹭了蹭,一側頭便又睡著了。
等她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了。躺在那坑坑窪窪的地板上,她有生以來頭一次醒得那麼快速而徹底—— 原因無他,她一時忘了腿上的傷,起身時牽扯到了傷處,那一陣劇痛便是有再大的下床氣也能立時治癒。
默默喘息了好一會兒,珊娘才感覺重新活了過來。她抬起頭,這才發現她的身上正蓋著袁長卿的黑色長衫,而這件衣裳的主人卻不在屋內。
珊娘扭頭看向門邊,忽然見到自己肩上垂著條黑油油的大辮子,她不由一愣,伸手拿起那辮子瞅了瞅,默默地眨眨眼—— 她能修西洋進貢的鐘錶,卻編不好辮子……
那麼這條辮子是誰幫她編的,自是不言而喻。
驀地,一陣不知是羞惱還是困窘的情緒上湧,她紅著臉低低罵了聲,「登徒子!」
經過一夜的休養,許是痛已麻木了,珊娘腿上的傷終於不再像昨天那樣痛得她都不能集中精神思考。
而冷靜下來思索後,她便覺得袁長卿的話似乎有點危言聳聽,事情應該遠不像他所說的那般嚴重,而且就算真有那麼嚴重,只要她不在乎,管別人怎麼說呢!大不了她一輩子不嫁人就是。說不定以老爺的脾氣,都能容得下她這點小小的任性……再不行,她總還能避到佛門裏去……
她正沉思間,袁長卿回來了。
他的身上穿著件不太合身的青色短衫,她知道應該是他的人找了過來,只是他似乎沒有讓他的人靠近這間小屋,就連他自己也只是站在門口問著她。
「感覺如何?」
她抬起頭,皺眉看著他,「我總覺得事情還不至於到那一步。」
袁長卿沉默了。他猜到等她醒來後可能會後悔昨晚的動搖,卻沒想到她的置疑會讓他感到如此失望,「我從不跟人賭運氣。」他雙手抱胸,以肩靠在門上。
「我倒寧願賭上一賭!」珊娘道:「再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幾句流言蜚語還打不垮我,我又不是沒被人說過是非。」
「妳的家人呢?」袁長卿道。
她頗有自信地回答,「我父親一向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想來他應該會同意我的。」
「我不是指妳的父親,而是妳的祖母還有妳侯氏一族,妳覺得他們會怎麼做?」他過了一會兒才道:「昨天我上山找你們的時候,有派人去妳家莊子上送信。當時我曾囑咐他們謹言慎行,可今兒我的人來回我,說妳家莊子上的一個姨娘竟先嚷嚷起來,還派人直接把妳的事報到族裏。」
珊娘一窒,她沒想到馬姨娘竟恨她至此。頓了頓,她仍倔強道:「我就不信他們能把我怎樣!」
袁長卿沉默片刻,終於還是走了進來,單膝跪在離她不遠處,盯著她的雙眸道:「還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妳。」
他把袁昶興和綁匪勾結的事說了一遍,驚得珊娘目瞪口呆,不禁叫道:「他、他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為了英雄救美?為了讓她以身相報?這也太荒唐了!
「怕是因為我。」袁長卿的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你?!」珊娘被他看得忍不住眨眼。
「是。」袁長卿點頭,「他從小就這樣,只要是我多看了兩眼的東西,他總要去使壞。妳……其實應該算是受我的拖累。」
珊娘又眨了眨眼,疑惑地歪頭問著,「他什麼時候看到你多看我兩眼了?我怎麼不知道?而且我們好像沒怎麼當著人的面說過話。」
袁長卿微微一歎,他原就沒打算讓她知道他對她的那點綺念,有些事自己明白就好。他道:「我心裏拿妳當我妹妹。」
同樣的話,他昨晚就曾說過一遍的,因此珊娘也沒當作一回事。她揮了揮手,咬牙切齒地瞪著袁長卿,「醜話說在前頭,我可不管他是不是你弟弟,這仇我一定要報的!」
袁長卿看著她,忽然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把,「便是妳寬宏大量,我也會報復回來。」
他的動作太快,以至於珊娘都沒能反應得過來,等她偏開頭時,他早已經收回了手。
她惱火低喝,「幹麼老動手動腳的,我又不是是你真的妹妹!」。
袁長卿的眼尾彎起,但那個笑意尚未漾到眼底便叫他收斂回去,「其實山下的情況遠比妳想像的複雜,且不說妳家老太太是那麼愛臉面的一個人,便是只衝著袁昶興做的事,我家裏為了平息這件事,怕也要逼著我娶妳。」
珊娘一陣憤怒,「他們以為他們能—— 」
她的話還沒說完,袁長卿就堵著她的話點頭道:「他們一向認為他們能。」又道:「如果我不同意,我都能猜到他們會放出什麼樣的風聲。
「他們或許會說我對妳有賊心,所以才逼袁昶興幫我綁架妳,袁昶興只是聽從兄命而已;或者乾脆說妳我原就有私情,計畫好了在這山上私會,不過是因為我們行事不周密,被賊人拿住了,才串通賊人倒打一耙。總之,只要能把袁昶興從這件事裏摘出去,他們會無所不用其極。」
珊娘呆了呆,梗著脖子道:「我不信!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袁長卿譏嘲一笑,「江陰知府是宮裏那位門下的一條狗,我家又……」
見他頓了頓,珊娘想到他那丟失的繼承權。
他繼續道:「說起來,這件事還是我拖累了妳。如今我正幫著朝廷在做一些事,具體什麼事我不方便告訴妳,妳只要知道眼下我正被人盯著就好。那些人巴不得我這裏能出點紕漏,所以就算我們原本沒什麼,只怕也要被人造出點什麼事端來。
「我想來想去,也只想到這麼一個比較穩妥的辦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一直認為抗不住的時候更應該先想辦法保護自己,之後再慢慢圖謀回來。」
珊娘怔怔地看著他,她沒想到這件事的背後竟還有那麼複雜的因由,且還都是因為他!想著前世的夢魘,她只覺得胸口似落了塊巨石一般,叫她喘不過氣來,「我,我不要……」她帶著惶恐,看著袁長卿連連搖頭。
雖然早知道她對自己懷有莫名的抗拒,如今被她這般再三拒絕著,袁長卿也忍不住一陣胸悶。他垂下眼,默默深呼吸,直到壓制下胸口的鬱氣,這才抬頭道:「我知道這樣委屈了妳,可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不僅對我,對妳也一樣。
「我知道妳不想嫁我,那我們就先訂親,等瞞過那些人的耳目再說,之後總能找到機會退了這門親的。等到那個時節,我應該也有能力護妳周全了,總不會叫妳再被人說三道四。」說完,他靜靜地看著她。
她則抱著膝蓋埋頭沉默著。
袁長卿也安靜片刻,又道:「如果……我是說,如果真有個萬一,事情沒有像我們所期望的那樣,妳不得不嫁給我,我向妳保證我家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絕不會煩到妳的面前,我一定會護妳周全。妳嫁我之前怎麼過日子,之後還會怎樣,我不會要求妳再為我做任何事,而且妳的任何麻煩事,都可以交給我,由我來應付。」
直到這時珊娘才醒悟,前世時袁家的事果然從來沒有鬧到她的面前來……而袁長卿所描繪的,豈不正是她的前世!
袁長卿的保證原是希望能夠減輕珊娘的焦慮,卻不想他的話音一落,她竟直接從焦慮一下子跳到了焦灼的狀態,憤怒地捶地衝他吼道:「我死也不嫁你!」看著他忽然睜大的眼,她恨恨地又補上一句,「大不了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連續兩個「死」字,令袁長卿猛然站起身。他低著頭,烏沉沉的眼眸似不帶一絲感情色彩,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她,「嫁給我竟真的叫妳這麼難以接受?」雖然他努力掩飾著,但那用力握緊的拳仍然洩漏了他的情緒。
她抬頭倔強地看著他。
他轉身走到門口,背著手無語地看著門外的遠山。
一般來說,珊娘其實是個挺容易心軟的人,可看著他略顯寂寞的背影,她卻有種報復的快感。
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了?!她冷笑一聲,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裏。還說什麼是對她最好,明明就是對於他來說,這個辦法最省事!況且若沒有他,她也根本就不會惹上這些麻煩,偏偏如今他為了安撫自己的良心,竟還想騙她嫁給他……
「如果妳覺得我這個主意是為了安撫我自己的良心,便只當是這麼回事吧。」忽然,袁長卿道。
珊娘抬頭,見他依舊背對著她站在門口。連著幾日的陰雨此時已經止住了,門外忽然綻放的陽光襯著他的身形,將他剪成一道高大而孤寂的黑色剪影。
她轉開眼。
「還有,」他轉過身來看著她道:「妳也不用懷疑我今天跟妳講的這些是我現編的,昨晚之所以沒告訴妳這麼多,一則是因為妳受了傷,還受了很大的驚嚇;二則,有些事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收到的消息。」
頓了頓,他又道:「或許像妳現在心裏想的那樣,只是我想多了,但我這人一向喜歡未雨綢繆,事情發生之前就想好解決的辦法,總比事情發生了卻束手無策要強。而且我也不是要逼妳嫁給我,只是訂親而已,妳連死都不怕,想來將來退親,那一點流言蜚語應該影響不到妳,抑或者……」他頓了頓,走到她的面前垂頭看著她,「妳有什麼更好的主意?」
珊娘抬頭瞪著他。前世時她便總有這種被他吃得死死的感覺,「我說過,我討厭你這樣—— 」
「猜到妳在想什麼?」袁長卿道。
珊娘緊抿住唇。
袁長卿微微一笑,再次屈膝跪在她的面前,「妳最討厭的,是我每回都猜對了。」頓了頓,他看著她的眼道:「妳就當是為了我吧,便是出於道義,我也該向妳家提親,何況再怎麼說,我也是妳的救命恩人。」
珊娘惱火地抬頭,「你這是要脅恩圖報嗎?!」
「有何不可?」他微笑著,一隻大手再次落在她的頭上。
「說了別動手動腳的!」珊娘一把揮開他的手。
袁長卿乖乖收回手,將手肘擱在膝蓋上,看著她笑道:「以前我養過一隻貓。」
她一怔,不明白他怎麼忽然轉了話題。
「牠發脾氣的時候跟妳一模一樣,然後我就這樣哄著牠。」
說著,他的手又在她的頭上揉了揉,揉得她當即學了那被惹急的貓,伸著爪子去撓他。
「你才是貓!」
偏偏袁長卿是個練家子,毫不費力地避開了她的手,又在她頭上作亂,「是我笨,這種事原就不該找妳本人商量,我會直接向侯五老爺提親,如果妳父親同意,妳可怪不得我,我只是依禮而為。」
如果她真是隻貓,珊娘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撲過去抓花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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