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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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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3601-E143602

《自願上榻當王妃》全2冊

  • 作者慕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3/11/15
  • 瀏覽人次:5509
  • 定價:NT$ 620
  • 優惠價:NT$ 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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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受寵的小公主+形同囚犯的鎮北王世子=衰到底?
且看他倆如何負負得正,邁步走出康莊人生!

 
季路元一夢醒來,發現腦中多了許多不曾有過的記憶──
例如和小公主郁棠被關在斗室聽了一夜壁腳;
看她和一個生得潦草的官家子弟說話,他就醋得在蹴鞠場上對人使絆子,
然而他的醋勁沒惹來憐惜,反倒讓她怒極,
原來她始終在意自己沒履行諾言,回來帶她離開,
可如今他有了一世記憶,帶她走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情……才怪!
誰來告訴他,被安排下藥這段前世有嗎?
 
不管前世今生,郁棠唯一渴求的就是自由,
所以得知季路元被下藥了,她知道機會來了,
她灌醉自己「強睡」他,果然如願得了賜婚離宮,
不想成了人妻,大皇兄依舊不肯對她放手,還放火燒了他們的新居,
還有一個也對已婚的她頻頻示好,拿著塊白玉牌,口口聲聲說是定情信物,
那人便是她前世無緣的丈夫東寧王世子……
慕緋,工科女,程式師,白天敲擊代碼,晚上構建世界。
電腦通信協定中有一個名詞叫做三次握手,大抵就是發送方在每次輸出資料前,都會先敲一敲接收方,問:“嗨,請問你準備好接收資料了嗎?”
現在這個發送方變成了我自己,我捧著我筆下構造的世界,輕輕敲一敲門,問:“嗨,請問你準備好聽故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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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等不到的人
天已經擦黑,被青紅磚瓦上的片片殘雪一照,卻又莫名顯出兩分光亮。
郁棠戴著兜帽,懷裡揣著個小包袱,小心翼翼地跨過滿地殘垣斷壁,七拐八繞地進入一條小巷。
小巷幽深,連白日裡都顯得黯然無光,兩名老嫗佝僂地倚在牆角下,一個捂著腿上的傷口悶聲呻吟,一個不斷念叨著「不知鎮北王的大軍何時才會趕到」。
郁棠聽進耳中神思微動,一時沒注意腳下,被地上的半截殘肢絆得一個踉蹌,懷中包袱落地,骨碌碌滾出幾件刺眼的金器。
她慌忙俯身將金器拾起,不敢再走神,只是又將兜帽的薄紗向下扯了扯,這才快行幾步,三長兩短的扣響小巷盡頭的木門。
緊合的門板很快打開一道縫隙,郁棠湊到門前,將小包袱順著縫隙塞了進去,不多時,三個繫好的黃色藥包便被人自門內扔了出來,門板隨之關上。
「等等。」郁棠急忙抬手擋住門板,她壓低了聲音說:「我們前日明明說好的,十件金器六包藥,你這數量不對。」
門內的人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縫隙漸寬,露出一雙灰敗的眼睛,「就只有這三包了,妳若是要就速速帶走;若是不要,就將藥還給我,再麻溜拿著妳的金器離開。」
城內戰亂多日,藥品與糧食都遠比金器要珍貴,郁棠也是幾番輾轉才探得這以金器換藥物的門路。
她氣得咬牙,卻也無可奈何,只能鬆了緊按門板的手,由著那兩扇薄薄的木門「啪」地一聲在她眼前合上。
這時巷口隱約起了些騷動,郁棠不敢再耽擱,抱緊藥包,順著原路返回了藏身的廟宇。

那廟年久失修,郁棠離開不過一時半刻,橫梁下方的草垛就被雪水浸了個透澈,孔嬤嬤無知無覺地蜷縮在其中,從頭到腳都是一片傷重病篤的枯木之色。
她二人唯恐露了蹤跡,因此也不敢明晃晃地生火取暖,郁棠將盛水的破碗緊緊圈在手中,直至碗中雪水在她體溫的包攏下不再冰涼,這才小心翼翼地啟了孔嬤嬤的口,將藥丸與水一併送了進去。
「……公主?」
孔嬤嬤眼皮一陣輕顫,睜開了雙眼,感覺外間天光昏暗,下意識關切道:「公主餓了吧?栗桃那丫頭怎的也不傳膳?」她神志昏聵,一時未能意識到兩人早已不在宮中,「嬤嬤去小廚房煮碗甜粥給小主子吃。」
郁棠搖了搖頭,「我不餓,嬤嬤且安心。」說罷,將散開的藥包重新繫好,妥帖地藏在木板之下,「嬤嬤身上還有傷呢,好生歇著吧。」
時下是永安二十四年,半個月前,鎮撫疆東的東寧王借公主出降之際,聯同邊境的戛斯部落起兵造反,可誰想得到,東寧大軍的鐵蹄剛踏破皇都,戛斯王阿加布便背盟敗約,親自率兵自後方悄無聲息地屠了東寧王的寧州城。
寧州與皇都相距甚遠,阿加布又有意攔著消息,東寧王同他那兩個兒子還野心勃勃地作著獨享天下的美夢,卻不知自己的安身之地早已遭了屠戮。
只是可憐了郁棠,做了十八年不受寵的小公主,不久前又被迫成為了東寧王世子的世子妃,結果棋子的日子沒過兩天,轉眼又被這場動亂催成了註定殞命的棄子。
戛斯騎兵殺入王府那日,出降的送親儀仗也恰巧入了寧州城,孔嬤嬤與栗桃都是她從宮裡帶出來的親近人,彼時儀仗大亂,栗桃不顧她的阻攔,直接換了公主的服飾混淆視聽,孔嬤嬤則帶著她趁機逃去了相反的方向。
兩人一路躲藏,終於到達約定好的破廟落腳,可一連等了兩日,栗桃卻依舊不見蹤跡。
孔嬤嬤喝過藥後又沉沉睡去,郁棠解下自己的棉袍蓋在她身上,單手支著下巴,默默盤算著今後的路。
東寧王妃的頭顱還血淋淋地掛在城門上,戛斯人顯然沒有留活口的打算,更何況阿加布若真想留她一命,在戛斯重騎巡城那日必定會先去尋找「郁棠公主」,而非如今日這般,於大街小巷中貼滿她這「東寧王世子妃」的畫像。
眼下唯一的生路只有尋個隱蔽的地方,耐心等待著鎮北援軍的到來。
可她們當日逃得匆忙,自奩箱中帶出的金器也在今日盡數為孔嬤嬤換了藥,現下自己手中除去幾個珠釵手鐲之外便再無長物,只這一丁點的東西,在這戰亂之中,也不知能支撐她們藏上多久。
思及此,郁棠歎息一聲,端著接水的破碗出了廟門。
這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豆大的水珠搖搖懸於簷角之上,時不時落下兩滴,郁棠接了半碗水正要提步返回,耳中卻不期然地聽到些旁的動靜。
「啪搭——」
她一個激靈,悄聲攀到院牆上,就見一隊人馬迎面而來,領頭的戛斯兵一身銀灰甲冑,身後兩步則跟著一個瘦小男子,那男子生得賊眉鼠眼,正點頭哈腰地諂媚解釋道——
「軍爺放心吧,小人曾經見過世子妃耳後的紅痣,方才來換藥的那位姑娘雖以薄紗覆面,可她耳後恰巧也有一枚血紅小痣,那定然就是告示上的世子妃!煩請軍爺看在小人報信有功的分上,能給小人一家老小留條活……哎喲!」
話未說完,人就被後方的兵卒一把推倒在地上。
廟門很快被人踢踹得咚咚作響,門外喊殺聲陣陣,郁棠只覺得渾身冰冷,她回頭看看那一眼便可望到頭的破廟,再瞧瞧廟中昏睡的孔嬤嬤,掌心一攥,當機立斷地爬向牆角的破洞。
她在宮裡一向沒什麼地位,孔嬤嬤與栗桃於她而言早就如親人一般珍重,況且嬤嬤已經為她受了刀傷,她救不了栗桃,至少要保孔嬤嬤一條性命。
小巷的巷口有條通向護城河的狹小河渠,她若能順利跳入河渠之中,說不定就能躲過戛斯騎兵的追捕,成功地活下來。
想到這裡,郁棠將心一橫,手腳並用地鑽出地洞,之後便兔子似的撒腿向外跑了起來。
她並未刻意放輕動作,沒跑幾步便惹得隊伍最末兵卒的注意,領頭的一聲令下,銀白刀刃直指青冥,全部人馬轉眼間便被她帶離了破廟。
長街寂靜,一輪圓月探出頭來,俏生生地掛在清冷的夜空中。
郁棠一個趔趄,腳下的雪地很快染了紅,她咬牙拔出小腿上的紅尾短鏢,繼續向著巷口的岔路跑。
風雪入喉,凜風呼嘯,郁棠臉頰生疼,口中也謦欬不斷,然心頭卻在此刻悖謬地生出些反常又濃烈的暢快來。
她自出生起便被困在那四方的宮牆裡,戰戰兢兢地長到十八歲,一朝離開皇城,卻也只是從一個譎詭牢籠步入另一個艱頓囹圄。
她從未如今日這般放肆又不顧一切地向前奔跑,好似天地間再沒什麼人與事能夠困住她。
她恣意又自由,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不必再謹小慎微地與名義上的父兄相處,不必再身不由己地被梏於那幽深的院牆,她可以完成娘親的遺願,翛然地、隨心地、毫無顧慮地去那廣袤的天地裡好好地瞧一瞧。
阿棠啊——
病懨懨的娘親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頂。
若是有機會,我的阿棠一定要出宮去。
郁棠雙眸滾燙,小腿與後肩的灼痛令她冷汗涔涔,迫近的喊殺之聲一如饑鷹餓虎凶狠鳴吠,可天邊的圓月卻是那樣的近而溫柔。
再跑快些……再跑快些!
眼見河渠就在眼前,郁棠不由得咬緊了牙關,心想若是再跑快些,她就能……
倏地,圓月一晃,第三支紅尾短鏢不偏不倚地穿胸而過,郁棠腳下一軟,整個人被那強勁的力道帶著向前踉蹌了幾步,重重摔在雪地裡。
她是受慣了欺凌的,從前的每一次都能撐著手臂重新站起,唯獨這一次,指尖之下是砭骨的寒霜,她逞自挺了幾次身,卻無論如何都爬不起來。
六合輝耀漸漸散去,朗朗穹頂被四面八方湧來的黑暗擠壓成一條又窄又小的縫隙,遍地的亂瓊碎玉就此著了豔色,郁棠動動手指,到底還是落下兩滴淚。
明明就只差了幾步……
燦亮的眼徐徐閉闔,沉重的身軀卻漸漸變得輕盈起來。
她終究還是死了,魂魄化為一縷清煙隨風而起,親眼看著合該在千里之外的鎮北王季路元劈風斬雪縱馬而來,再滿目惶遽地摔下馬去。
這人該是未至此處時便已受了傷,右手始終以一個奇怪的弧度死死捲著韁繩,這一下又摔得極重,本就染著血汙的袍子裹了一層泥水,愈加顯得他狼狽不堪。
能讓季路元陷入此等厄境的情狀寥寥無幾,畢竟這人當世子時便已憑著一副金昭玉粹的灼灼之姿與靈心慧性的超眾才華飲譽京城,不及而立又承襲王爵,成為柄政疆北的顯貴霸主,就連五尺之童都知,鎮北王向來從容穩重,氣度脾性甚至勝如天家皇子。
然此時此刻,他卻頂著如此顛簸困頓的模樣,郁棠看在眼裡不由得一陣恍惚,突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她不知被誰推進池塘裡,他也是這般滿身偃蹇又不顧一切地跳下去救她。
過往種種如走馬看花一般掠過腦海,光影漸暗,最終定格在季路元與她訣別離宮的夜晚。
他當時同她說了什麼來著?
對,他說讓她耐心等等,他一定會回來帶她離開。
可惜他後來短暫歸京,兩人連面都不曾見他便又回了封地,再後來永安帝下旨,將她指婚給了東寧王世子……
緊追而來的戛斯兵很快被屠了個乾淨,長街複又沉寂,季路元面色慘白,顫抖著將她的屍體摟進了懷裡。
「阿棠。」他放低了聲音喊她,茫然又怔忪地不停擦拭著她頰邊的血跡,「妳別睡,我來帶妳走了。」
殘雪被風吹得飄起,郁棠輕輕歎了口氣,她曾滿懷希冀地等過他,然撫今追昔,修短隨化,他們兩人似乎總是在錯過。
「季路元。」
郁棠張開雙臂,已無實形的雙手虛虛探過季路元的肩膀。
冷風過境,一顆淚珠囫圇落在她唇邊,繼而徐徐下滑,最終砸在雪地上。
「我走不了了。」


耳邊是一陣嘈雜的鳥鳴,郁棠皺皺眉頭,極其乏頓地睜開了眼。
幾乎在她睜眼的同時,守在榻旁的孔嬤嬤便伸手探向她的額間,「謝天謝地,神佛保佑,我的小主子總算是醒了。」
孔嬤嬤走到桌邊倒了一盞熱茶,又揚聲喊了外間傳膳熱藥,轉頭發現郁棠已經半坐起身,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寢衣呆愣愣地靠在床頭,便又趕忙放下茶盞,取來翹頭上的外衫,面色急慌地披到她身上。
「怎的就這麼直接坐起來了?公主才退了高熱,當心再受了涼。」
「嬤嬤?」
開了口才發現自己嗓子沙啞得厲害,郁棠咳嗽兩聲,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茫然。
外間天色尚明,此處卻因著朝向西南,黃昏時分的光照不進來,早早染上了一片暮色。
郁棠昏惑的視線就在這片灰濛濛的暗淡中越過孔嬤嬤舉著小湯匙的手,落在了不遠處那扇朱紅的雙交四椀菱花窗上。
此時此刻,一隻圓圓胖胖的小肥啾就停在窗邊,脖頸高昂,正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這是宮裡養的鳥兒,白日裡總是棲在御花園最西側的鳥雀籠,只有申酉交替之時才會被宮人放出來,尋個偏僻的地方敞敞嗓子。
主子們瞧著這圓滾滾的小傢伙或許還會覺得新鮮,郁棠對此卻是司空見慣的,原因無他,她在宮中的居所棲雀閣與這豢養飛禽的鳥雀籠僅僅只有一刻步輦的距離,與三宮相距甚遠又朝向不佳,白日裡都少得光照,著實不算是個舒適的住處。
這地方早先是用來供一些品階低下又不受寵的妃嬪居住,只是當今天子的後宮並不充盈才常年空置,直至永安十九年,郁棠的生母徐婕妤因病去世,先皇后憐她無人照拂,便將她從冷宮裡接了出來,安置在棲雀閣裡。
眼下她就處在自己的寢殿之中。
闔眼前的種種宛然在目,郁棠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難道在寧州時她並沒有死,而是被人施救之後又送回了宮裡?
不、不對。
郁棠怔怔揚眸,「嬤嬤身上的傷……」
她瞧瞧孔嬤嬤如常的面色,再看看自己纖毫無損的小腿與心口,紅尾短鏢穿入身體時的疼痛尚且銘肌鏤骨,她若真被人從寧州施救後再送回宮中,絕無可能如當下這般好端端地坐在榻上。
孔嬤嬤不知她心中所想,見郁棠神色怔愣,還當她是驚魂未定,便出言憐慰道:「是嬤嬤沒用,是嬤嬤沒能及時發現食盒裡的蹊蹺,這才讓小主子遭了驚嚇。」她心疼地順了順郁棠頰邊的碎髮,「嬤嬤的傷不要緊,不過十板子,嬤嬤的身子骨還受得住,至於團絨……」
說著,孔嬤嬤歎了一口氣,「栗果也已經將牠的皮毛屍骨偷偷埋起來了,這或許就是那小東西的命。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小主子便將心放寬些,只盼牠來世能投胎做個人,生在個大富大貴的好人家。」
當今天子永安帝有三子兩女,皇長子郁肅璋為先皇后獨子;二皇子郁肅琰與五皇子郁肅琮為繼后辛氏之子;三公主郁璟儀為陳貴妃之女;郁棠排在第四,生母即是那位甫一入宮便被送進冷宮的徐婕妤。
孔嬤嬤口中的團絨即是郁璟儀送她的貓,郁棠偷偷養了大半年,對牠極為上心,眼瞅著小傢伙就要這麼躡足潛蹤地長到一歲,不想某一日間,卻被郁肅璋的人因為幾條曬乾的小銀魚發現了端倪。
郁肅璋很快派人帶走了貓,一個時辰之後,又親自提著個食盒來了棲雀閣。
他笑的和煦,遣退周圍伺候的人,將食盒遞到郁棠手中。
郁棠毫無防備地掀開蓋子,下一刻就被那雪白燉盅旁沾著血跡的黃色皮毛嚇得叫出聲來。
「砰」的一聲,食盒落地,燉盅隨之摔的粉碎,裹著油星子的死白肉塊連同金黃湯汁灑了一地,令人泛嘔的濃重腥氣張牙舞爪地向郁棠襲來,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
郁肅璋坐在一旁,慢條斯理地飲著一盞剛沏好的新茶,他氣定神閒,直至欣賞夠了郁棠的駭懼,這才放下茶盞緩緩起身,走到郁棠眼前,輕聲細語地問她道:「阿棠,抬起頭來告訴大皇兄,我從前對妳說過什麼?」
郁棠神色惶惶地揚起脖頸,她生了一雙俏麗的月牙眼,眼瞼下至瞳仁黑亮,端的一派純粹的無辜與憨稚,偏生眼尾微微上挑,唇珠紅而飽滿,那份憨稚裡便又添了兩分嬌,風姿楚楚惹人憐愛。
「嗯?」郁肅璋又問了一次,「大皇兄從前對妳說過什麼?」
郁棠眼睫顫動,「不、不可對大皇兄之外的人和物過於在心。」
「記得就好。」郁肅璋笑了起來,「這次不怪妳,是那該死的貓兒擾了妳的心神,今番大皇兄已經替妳分離了那貓兒的皮毛與身骨,春寒料峭,妳便用這皮毛親自為大皇兄縫製一副護手吧。」
他微垂下頸,陰惻惻的半張臉沉在暗影裡,勾著乖戾弧度的薄唇幾乎要貼上郁棠的耳側,道:「我的好阿棠,如此可好啊?」
那一日,棲雀閣所有的宮人都因著「伺候主子不當」而領了板子,郁棠自己也因為受到驚嚇生了高熱,一病就是五日。
團絨的死給她帶來了太深的傷情與驚悸,她記得很清楚,這事發生在永安二十一年的季春。
思緒至此,郁棠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
無比真切的疼痛惹得她「嘶」了一聲,倘若眼前的一切並非是她瀕死之際的一場夢境,那麼當下之狀便只剩唯一一個詭誕卻又合情合理的解釋——自己確實死在了寧州,而後又重生回到了三年前。
郁棠怔怔回神,看看身前的孔嬤嬤,再聽聽外間栗桃與栗果行走間發出的響動,眼睛一眨,突然掉下了兩滴淚。
這真的是永安二十一年,嬤嬤還活著,栗桃與栗果也還好好地待在她身邊,與東寧王世子的賜婚聖旨尚且未下,一切的一切都還有轉圜的可能。
孔嬤嬤「哎喲」了一聲,「小主子怎的還對自己動上手了?您看看,都哭了,這是掐疼了吧?」
郁棠含著兩汪淚笑了起來,「不疼的嬤嬤,我只是……」
話未說完,栗桃已經端著藥從外間走了進來,她撩了簾子,卻沒即刻進入寢屋,反倒慢下步伐,讓孔嬤嬤能就此瞧見緊跟在她身後的兩個宮婢。
「主子,大殿下派人來給您送東西了。」
郁肅璋的人不經通傳便直接入殿,這事放在從前壓根兒算不得什麼,可郁棠才因為團絨的死生了場大病,孔嬤嬤心裡有氣,見狀便抬高聲音,指桑罵槐地斥責了一句——
「栗桃,妳究竟懂不懂規矩?主子不曾通傳,妳竟也敢直接撩簾進來,這要是給其他宮的主子們瞧見了,還當公主沒好好教過妳分寸體統,平白丟了咱們宮裡的臉!」
這話說的不客氣,兩個婢子對視一眼,齊齊跪了下去,「公主恕罪。」
郁棠別過頭去抹掉眼淚,問道:「何事?」
年紀稍長的婢子將手中的烏木長盤端舉過頭頂,語氣恭敬地道:「這是大殿下命奴婢們送來的衣裙,殿下前些日子新得了兩株成色極好的珊瑚,又聞公主已經退了熱,遂請您五日後穿著此裙前去柳庭苑共賞。殿下還說了,請公主將護手縫製好,屆時一併帶過去。」
郁棠一時未答,她還記得前世時,自己因為想保全團絨的皮毛便借病躲這場邀約,誰知卻被眼線報給了郁肅璋,害得掩埋屍骨的栗果被打發去了浣衣局受罰,自己也被設計送去了京郊的避暑山莊靜養思過,直至中元祭典才重新得了自由。
一旁的栗桃跼蹐地看了郁棠一眼,郁肅璋向來怪誕乖謬,此番邀了郁棠赴宴,不知是又想了什麼法子要來折騰人。
室內陷入寂靜,半晌之後郁棠才點了點頭,淡淡說道:「知道了,東西放那兒吧。」
待到兩個婢子完全退出寢殿,栗果才從殿外急匆匆地跑進來,「公主……」
栗桃心慌意亂地上前一步,接過話頭道:「公主真的要去嗎?您的身子才剛好些,萬一此番……」
她突然噤聲,謹慎地給栗果使了個眼色,待到後者合上窗後才壓低聲音繼續道:「萬一此番大殿下再如前幾日那般作弄您,那該如何是好?況且團絨的皮毛早就埋了,難道還要再挖出來嗎?不如咱們想個因由,暫且回絕了大殿下的邀約吧。」
郁棠搖了搖頭,「他既專程派了人來傳話,便容不得我不去,這珊瑚左右都是要賞的,何必還要白費那些拖延的功夫,更何況……」
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垂首小口地飲了一勺碗中的藥。
更何況她不僅要保全栗果,也需要一個恰當的機會,親自在郁肅璋的面前演上一場戲。

夜色濃重,郁棠躺在床榻之中,細細回想著前世的種種。
雖說直至永安二十四年她才正式離宮出降,但那場讓她最終走向棄子結局的賜婚卻發生在永安二十一年的中秋宮宴上,只是那一年的隆冬太后駕崩,國喪三載,因此這場釐降之禮才被推遲到三年後。
聖旨一旦下了便再難收回,她當務之急便是先要躲過與東寧王世子的婚事。
雖說東寧王是亂臣賊子不假,然三年前的今日,這位曾經同皇帝一起打天下的王爺也只是淺淺地顯出一些自大與倨傲,並未露出什麼犯上作亂的跡象與野心。
她雖為公主,卻不得當今天子的寵愛,若是在無任何實質性證據的前提下,貿貿然以「東寧王勾結外番起兵造反」的由頭求援於永安帝,達不成目的不說,保不齊還會弄巧成拙,得個謠諑重臣的罪名。
直接指控東寧王這條路行不通,佯裝病弱拖延賜婚,苟且留在宮中仍是一條死路。
郁肅璋將在今年孟秋獲封太子,這人對她的占有慾並不尋常,她現下之所以尚能自保,不過是因為郁肅璋還忌憚著繼后辛氏與二皇子郁肅琰,行事略有收斂罷了,一旦他得了東宮之位,心下再無顧慮,屆時她便必定逃不過被郁肅璋囚在掌中褻玩辱弄的下場。
與其對立的辛氏與郁肅琰又均非善類,與之結盟不亞於與虎謀皮,且不說自己是否有能力助郁肅琰登上太子之位,只要東寧王手中一日握有兵權,那不論在永安帝或是辛氏眼中,她便都是那顆用以挾制東寧王唯一可用的棋子。
為今之計,她只有在中秋宮宴到來之前先一步帶著自己的人躲出宮去,待到太后永逝,嫁娶暫擱,她再順時而動,或是謀求盟友,或者搜尋證據,以阻止那場悖逆之亂。
四個月後的中元祭祀,恰好能夠為她提供一個離宮的契機。
郁棠清楚地記得,這一年的祭祀典禮上發生一樁怪事。
且說當日,文武百官自萬順華門入郊廟,永安帝親登祭壇,郁肅璋、郁肅琰分立兩側,焚香敬拜之禮剛行過三巡,就見祭壇旁側擺放蓮花燈的盛水圓柱之中竟驀地憑空漂浮上來一個密封的檀木匣。
檀木匣中內置一蓋有荊虹聖印的虎皮手翰,上書曰——
二載宦合閩,月桂堂何有。
聖君體皇極,胤子生別離。
鎮紙須金虎,西瞻少遲留。
南紀非工部,禍福仍相懸。
取其首字,得「二月聖胤,鎮西南禍」。
自去年開春,西南便頻發天災,此處居坤位,屬土,依照五行相生相剋之說,巽位之木可剋之,而巽卦恰好對應二月春令。
這手翰所述並無悖論,且確有部分之事已然應驗,加之荊虹聖印無法作假,司天監便當即呈言,為保天下安泰,永安帝不妨依照手翰之說,派一位在二月出生的皇子前往西南,以彰鎮守之效用。
而在永安帝的三個皇子之中,只有二皇子郁肅琰生在二月。
經此一事,郁肅琰奉旨西行,儘管不過兩個月便又設法歸宮,但彼時郁肅璋已經被永安帝封為太子,郁肅琰雖為繼后嫡生又頗得聖心,卻就此與東宮儲位失之交臂。
郁棠從不信什麼鬼神異象之說,事發之後,她曾趁著無人之際前去瞧過,那浮出檀木匣的圓柱邊緣沾有一些亮晶晶的固漬,她拈了一些輕輕研弄,那點固漬便黏黏糊糊地化在她的指間。
那是一些凝固了的蜜糖糖漿。
她當即了然,這檀木匣必然是郁肅璋提前固封放在圓柱裡的,木匣一開始雖會沉在水底,可只要他在祭祀之日暗暗向內注入糖漿,匣子便會緩緩漂浮起來……
第二章 犯險謀生路
回憶至此,郁棠斂下眉眼,無意識地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郁肅璋的準備並無紕漏,三個皇子中,確實只有郁肅琰對得上手翰裡的要求,可這人卻忘了,她的誕辰較之郁肅琰只晚了一個月。
這是目前於她而言的最佳良機,花紋相同的虎皮難尋,將其上的「二」改為「三」卻相對容易且不易被人察覺。
只要她找機會將手翰上暗喻的人改成自己,到了那時,一旦木匣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啟封,即便郁肅璋心有不甘欲要阻攔,辛氏為保她兒子的太子之位,也定然會出手幫她一把。
這事從謀劃到執行都需隱祕,絕不可被外人所知,尤其不能被郁肅璋的人察覺。
此時,半合的欄窗透進幾縷涼風,吹得窗邊燭火晃動。
郁棠突然揚聲喊了人。
「栗桃。」她抬手撩開裡層紗帳,「妳明日去庫房裡隨意挑選一副護手,花色與團絨的顏色相近便可。」
栗桃原本還揉著眼睛滿目困頓,冷不防聽見她的話,一張臉登時憂慮地皺了起來。
「公主這樣做是否過於冒險了?萬一被大殿下發現端倪,那咱們……」
「無妨,我有法子應對。」郁棠放鬆身體,向後靠在軟枕上,「還有,妳再準備個精緻的木匣,連著護手一併交給冬禧,旁的話不要多說,只告訴她將匣子保管好,五日後同我一起去見大殿下。」
冬禧原本是郁璟儀身邊伺候的丫頭,極擅烹煮藥膳,郁棠當年初出冷宮時常常夢魘,太醫說她氣血虧虛,郁璟儀便讓冬禧留在她宮裡,變著法子地給她進補。
她前世便知郁肅璋必定在自己身邊安插了人,因此三智五猜地將伺候的奴才們篩了個遍,但凡存疑的都一律打發到外殿去,如此至纖至悉,卻是從未懷疑過冬禧。
直至她出降那日,冬禧湊上前來告訴她不必憂慮,太子殿下不多時便會想個法子將她再次接回宮中。
她這才知道,原來冬禧才是郁肅璋安插在她身邊最大的眼線。
栗桃應了一聲,「奴婢都記下了,時候不早了,主子快安寢吧。」她上前細心地替郁棠掖了掖被角,臨抽手時反被郁棠握住手腕,於是又疑惑地問了一句,「主子還有什麼吩咐嗎?」
看著栗桃鮮活的面容,郁棠腦子裡卻浮現出前世她穿著公主常服,視死如歸地甩開自己拉著她的手時哭泣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
「沒什麼,尚衣監過幾日約莫著會派人來,妳屆時選些自己喜歡的料子,與嬤嬤和栗果一起添上幾身春衣。」
栗桃滿面愁容地歎了口氣,「公主還有閒心想著奴婢的衣裳?奴婢都恨不得自己變成公主的模樣,代替您去赴約了。」她邊說邊替郁棠放下帷帳,「奴婢要是能替公主受這些罪就好了,奴婢不要新衣裳,只要公主健健康康的,哪怕奴婢……」
「好了,不許再往下說了。」郁棠打斷她,「栗桃,咱們都會好好活下去的。」她神色鄭重,一句話似乎是尋常的寬慰,又似是認真的起誓,「這次一定會的。」


五日很快過去,第六日的黃昏,郁棠如期帶著冬禧應了約。
已是春三月末,宮牆兩側的垂柳開始抽芽,本朝並不設男女大防,因此兩人便順著宮婢的指引,一路登上了南三所西邊的柳庭苑。
這苑閣三面環湖,四周以竹簾遮擋,閣中擺一火爐,爐中燃著雪炭,雖是臨水而建,其間溫度卻比屋內還要高上一些。
郁肅璋彼時已經入座,正頗為懶散地斜倚在軟榻上飲酒,他今日只穿了一件濃綠的罩衫,玉帶鬆鬆垮垮地繫在腰間,黑髮半散,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不成體統的任情恣意。
此刻瞧見郁棠,便撐著小臂半支起身來,揮開周圍的婢子,如同逗弄玩寵似的衝著她招了招手,笑謔道:「阿棠,過來。」
郁棠站在原地未動,她恭敬行禮,視線掃過郁肅璋袒露的胸口,繼而又落到欄凳右側的男子身上。
那是一個與周遭酒肉聲色格格不入,且可以稱得上賞心悅目的背影,銀線鑲邊的扣帶繫著勁窄的腰,羊脂白的玉冠束著墨黑的髮,骨節分明的手點在赤色的珊瑚上,一紅一白交相映襯,搶眼的惹人注目。
郁棠心下訝然,這人莫不是……
灼灼月華浸染花窗,皎皎明月垂垂低綺,謫仙徐徐轉過身來。
果然是季路元。
斂在袖中的右手驀地顫了一下,唇角溘然生熱,彷彿還能感覺到前世大雪長街,季路元落在自己唇邊那滴滾燙的淚。
郁棠一時百感交集,情不自禁地彎起唇角,對著季路元露出個粲然的笑容來。
莫名得了一笑的季路元似是一頓,轉眼卻收斂了神色,拱手回了禮。
他端著個恭而有禮的架勢,面上雖溫煦,姿態卻疏離冷漠,彷彿兩人之間並沒有什麼旁的情誼,只是個看著眼熟的點頭之交。
郁棠被他出人意料的冰冷態度惹得一愣,然還不待她細想,那廂的郁肅璋已經不悅地「嘖」了一聲。
「瞧什麼呢?這是昨日才返回京中的鎮北王世子,怎麼,阿棠不記得了?」
「記得的。」郁棠收回視線,轉身從冬禧手中接過木匣,掀開匣蓋,遜順地呈在郁肅璋眼前,「護手我已經做好了,今番特地為大皇兄送來。」
「做好了?呈上來看看。」郁肅璋頓時來了精神,囫圇起身離了軟榻。
他眼中帶著些興趣盎然的笑意,勾起的嘴角卻在瞧見護手的那一刻倏地沉了下來。
匣子裡確實擺放著一副製作精巧的護手,只是使用的材料卻並非是團絨的皮毛,且那護手正中還不知被何人染上了一大片墨汁,明晃晃地極為刺眼。
郁肅璋沉下面色,「阿棠,妳……」
郁棠順著他的視線探頸瞧了一眼,頗為詫異地「啊」了一聲,像是才發現似的。
「這護手怎的……」她頓了頓,不悅地顰起了眉,隨即回過頭去,不輕不重地斥責冬禧,「冬禧,妳這丫頭怎麼回事?綠豆大的差事交給妳也辦不好,好好的一副護手,偏生被妳染了墨汁,毀得不成樣子,平白惹得大皇兄晦氣。」
說罷不待郁肅璋反應,郁棠兩步走到閣中火爐旁,拿起護手觸上火焰,就這麼任由它燒了起來,她沉著眸子,直到那護手燒得面目全非,再瞧不清原本的花色式樣,才毀屍滅跡一般地將東西扔進爐子裡。
火舌凶猛,順勢舔拭上纖白指尖,季路元看在眼裡,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淡淡的皮肉燒灼氣味很快蔓延開來,郁棠神色不變,甚至還能彎著眼睛對著郁肅璋露出個乖巧的笑容來。
「大皇兄,是阿棠管教下人不利,還望大皇兄莫要動怒。」她將燒傷的右手掩進衣袖裡,語氣無辜又謙恭,「也請大皇兄饒過冬禧,稍稍給些教訓,小懲大誡便是了。」
清亮的月牙眼裡盛著些顯而易見的心虛與賣乖,如同一隻向來戒備心極重的貓兒,難得仰面露出了軟乎乎的肚皮,即使其中心機一眼便能被人瞧出,卻也捨不得予以責備。
閣中一時寂靜,唯有雪炭燃燒之聲劈啪作響。
半晌之後,郁肅璋才氣極反笑道:「好,阿棠,妳真是好樣的。」
他轉轉手上扳指,陰鷙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郁棠,話卻是對著跪在地上的冬禧說的。
「冬禧辦事不利,但看在公主為妳求情的分上,拉下去廷杖二十吧。」
郁棠笑容漸淡,一臉平靜地躬身頷首,「阿棠謝過大皇兄。」

陰雲遮月,一場籌備多日的珊瑚賞宴就此敗興而止。
冬禧被人拖下去打板子,郁棠則先一步坐上回棲雀閣的步輦,她面色如常,只在行到御花園時突然揚聲喊了停。
「本公主想在此處賞賞夜景,你們無須陪同,回去叫栗桃帶著那件草綠絲絛的銀灰斗篷來見我。」
她撂下句吩咐,之後便自己提著燈籠,徑直走向御花園的最深處。
天青色的裙襬合著沉穩的步伐在半空中劃出個小小的旋,郁棠眉眼鎮靜,端的是一派的氣定神閒,直至穿過一片樹林,視線中再瞧不見任何宮人的影子,她才終於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雙腿一軟,如同被人抽了筋骨似的,囫圇地坐到柔軟的草地上。
與郁肅璋正面對峙時產生的惶懼此刻才得以發散出來,郁棠渾身冰涼,脖頸連著脊骨的位置早已生了一層薄汗,衣衫濕涔涔地貼在身上,經風一吹,冷得她直打顫。
手上的燒傷還在突突地泛著疼,五個指尖無一例外地全都起了燙傷的腫皰,郁棠「嘶」了一聲,小心翼翼地走到湖邊,將紅腫的指尖伸進冰涼的湖水裡。
初觸水時又是一陣尖銳的疼痛,然不多時,那點針扎似的疼便漸漸褪去,只留下些麻木的鈍感,郁棠卸下力氣,思緒放空,手指無意識地點了點平靜的湖面。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季路元,思及他方才冷漠的態度,複又緩緩皺起眉來。
季路元出身不低,母親是平盧縣主,父親原本是老平盧郡王麾下的一名將軍,同時也是當年隨永安帝一起打天下的先行之臣。
後來老郡王病逝,永安帝繼天立極,季大將軍因有軍功傍身,便順理成章地承襲了岳丈的郡王之位,甚至封為鎮北王。
季路元作為鎮北王唯一的子嗣,按理說應當受盡榮寵,可永安帝即位之後,有傳言說鎮北王生了叛逆之心,永安帝遂以陪護太后為由,將鎮北王妃召入宮中陪侍久住,每十日才允許王妃出宮與鎮北王見上一面,以恩寵之名行牽制之舉。
季路元正是在這樣的境況下出生的。
他幼年時始終住在宮裡,與皇子公主們一起承翰林掌院教諭,舞勺之年王妃辭世,季路元離開宮闈,隨鎮北王返回平盧,待到永安十七年,鎮北王也溘然病逝,三年孝期一滿,永安帝便以憐他失孤離索為由,將季路元再次召返回京。
他無視季路元冠歲在即,理應返回封地承襲王位,反倒不痛不癢地賜了他一個鴻臚寺少卿的閒職,就此將他困在了京中。
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這看似寬厚的天子恩德下藏的是什麼心思,正因如此,縱使季路元自小便頂著個顯赫世子的頭銜,可他寄居宮中那幾年卻也如同郁棠一般不得恩遇。
湖面之上水波蕩漾,化作漣漪一圈圈向外散開。
她自詡與季路元交情不淺,況且這人前世時還親手為她落了葬,可今日一見,季路元對她甚為冷淡,似乎早就將她忘了,那他前世為何又會……
「咚——」
一個硬質小物倏地破風而來,又準又重地砸上她的後腦杓,郁棠猛地回神,原本鬆弛的神思驟然繃緊,身軀一抖腳下一滑,竟是朝著湖面直直撲了去,身後的樹影隨之晃動,似有一人藏在其中,欲要閃身而出拉她一把。
然而下一刻,郁棠卻眼疾手快地攥住湖旁的一叢灌木,口中「哎喲」一聲,頗為丟臉地仰面摔在草地上。
已經踏出陰影的長靴遂又極快地收回去,夜風拂過,搖曳枝頭不過轉瞬便恢復靜止,那罪魁禍首的硬質小物則骨碌碌地滾到她腳邊。
結結實實摔了一跤的郁小公主一面揉著後腦坐起身來,一面斂目定睛去瞧,發現那竟是一個極為精緻的青玉圓罐。
「咦?」
她撿起圓罐握在手中,甫一拔開蓋子,一股清甜的草木藥香便已撲鼻而來。
是一瓶治療燒傷的上好擦藥。
郁棠一愣,急匆匆站起身來,「是誰?誰躲在那裡?」
四下寂靜,自是無人會回答,郁棠提起燈籠,壯著膽子向前走了幾步。
繡鞋踩上堆疊落葉,層雲漸散,月光透過林梢灑下一片銀白,郁棠心跳如擂鼓,眼瞅著就要邁入那片陰影中去——
「主子?主子!」
不遠處的白石橋上卻突然傳來栗桃的呼喊,橋的另一側站了兩個宮人,孔嬤嬤面色焦急,正要快步跑過來接應她。
嬤嬤前些日子才挨了郁肅璋的罰,疾跑於她而言著實不算件易事。
郁棠腳下一停,猶豫半晌,到底還是將那小圓罐收入袖中,就此停在陰影的邊緣。
待到她徹底離開此處,隱藏在林中的人才終於鬆出一口氣。
他眸色深沉地凝視著郁棠遠去的背影,直至目送她安妥地踏上石橋,這才闃然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另一個方向。

回程的步輦行的飛快,不過半炷香的功夫,主僕幾人就已經踏進了棲雀閣的後殿。
冬禧彼時已經被郁肅璋遣人送了回來,正衰憊地蜷在自己的臥榻上。
同屋的婢子替她簡單上了些藥,看著她後腰處那皮開肉綻的慘狀,不由得懼怕道:「大殿下下手也太狠了,怎的……」
她話未說完,卻見門口的簾子不知被誰自外挑了開。
六角的宮燈在廊頭投下一束光,金線雲紋的繡鞋款款邁過門檻,郁棠就這麼搭著栗桃的小臂,緩而矜貴地踏進了屋子裡。
絲絲冷風順著撩起的簾子灌進來,輕飄飄地拂過她髮冠上繁複的明珠翠羽,郁棠站在堂中,筍尖似的指攏著個攢金絲的鑲寶手爐,精緻的眉眼冷而疏淡,難得顯出些令人不敢直視的皇家威嚴來。
「都退下。」
幾個宮婢對視一眼,齊齊跪下行禮,又惶惶頷首退了出去。
冬禧掙扎著欲要起身,「見過公主,奴婢……」
「妳有傷在身,不必起來。」郁棠按下她的肩頭,極為親和似的,坐到了緊挨她床榻的交椅上,「本公主此時前來,只是想簡單同妳說幾句話。」
她接過栗桃奉上的茶,兩指執著茶蓋,輕輕扣了扣白瓷的茶盞。
「冬禧,平日裡那些丫頭都是怎麼在背地裡議論本公主的?說來聽聽。」
這話問得直白,冬禧不知她此舉何意,只得衣衫不整地趴在床榻上,頗為狼狽地仰視著這位印象裡一向軟弱又好脾氣的小公主。
她心中七上八下,嘴上含糊其辭地道:「奴婢們都說公主生得玉貌花容,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不對。」郁棠搖頭吹了吹盞中茶梗,「再說。」
冬禧不自覺地舔了舔乾裂的下唇,「奴婢們……奴婢們說公主是個和善性子,向來不會打罵我們這些下人。」
「還是不對。」郁棠看她一眼,瀲灩的眸子裡含了點要笑不笑的涼意,「冬禧,事不過三,妳若再說不出個讓本公主滿意的答案,那便做好準備,再挨上一頓板子。」
冬禧遲疑片刻,咬了咬牙道:「奴婢們都說,公主連個正經八百的封號都沒有,是宮裡最不受寵的主子,旁的宮裡都是風水輪流轉,再不濟,一年到頭也總有幾天風光的日子,唯獨咱們宮裡當差的,始終屈於人下,每每在外都要矮上別人一頭。」
郁棠垂首,小小啜飲了一口盞中清茶,「這才對。」她將茶盞遞給栗桃,又道:「今日妳這頓板子是如何挨的,無須本公主明說,想必妳也當明白,可本公主即使再不受寵,那也還是主子,尤其是……」
她頓了頓,待到冬禧面色慘白地霍然抬起頭,這才慢悠悠地補上了後半句,「尤其是在妳真正的主子那裡。」
冬禧匆遽辯解,「公主您誤會了,奴婢沒有……」
「冬禧。」郁棠打斷她,「多餘的話本公主不想聽,我只希望妳能明白一件事,行監視之事的婢子可以有許多個,被監視的公主卻只有一個。今日妳也體驗過了,哪怕大殿下再肯定妳的功勞,但倘若本公主想執意讓妳死,左不過也就是幾句話的事。」
獨屬於少女的稚嫩眉眼裹了層冷冷的淡然,此刻漫不經心地一笑,竟也有了幾分令人膽顫的凌厲。
「但妳該覺得慶幸,我還並不想讓妳死。大皇兄將妳送來是花了心思的,我體諒他辛勞,不願讓他為此再費上一番功夫,況且妳來棲雀閣當值的這幾年,在侍奉上也算盡心盡力。」說著,她又意有所指地道:「妳說,作為一顆明明將要淪為棄子,卻又有機會可以自救的棋子,此時應當如何做?」
冬禧的額前冒下幾滴冷汗,片刻之後才道:「奴婢明白了。」
「明白就好。」郁棠笑起來,「妳是個識時務的聰明人,我且問妳,今次我為何要設計在大皇兄面前給妳教訓?」
冬禧攥了攥被角,「公主失了團絨,心中鬱結,原本不想赴宴,只是奴婢知道大殿下憂心公主近況,遂搬出殿下的名頭委婉地勸了幾句,誰知卻惹了公主不痛快。」
郁棠點了點頭,「我再問妳,我此番在大殿下那裡受了通折騰,又因為團絨的死倍感傷懷,接下來的幾日都不會安安分分地待在棲雀閣裡了,妳說我會去哪裡?又做了什麼?」
「公主她、她去了韶合公主的寢殿,至於做了什麼,韶合公主向來不喜奴婢們在旁伺候,因此奴婢也無法探知。」
韶合即是郁璟儀的封號,這也確實是郁棠會做的事,她在宮裡沒什麼交好的人,唯獨和郁璟儀關係親近。
郁棠滿意地站起身來,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冬禧的肩頭,「我知妳還有個妹子在尚食局裡當差,不日我便會請韶合公主將她要到身邊伺候。今後這棲雀閣中若是泄出半分我的消息,不論這消息是誰傳出去的,我都會將這筆帳算在妳頭上。」
她莞爾一笑,恩威並施似的,又從袖中取出個青釉的小瓷瓶遞了過去,「回頭讓人給妳用這瓶藥,傷會好得快些。」
冬禧誠惶誠恐地雙手接過,「多謝公主賞賜。」


同一時刻,南三所以東的水榭樓閣中,季路元正坐著小窗邊徐徐飲著一盞熱茶。
晚間突然落了雨,他出宮不便,因此便依著郁肅璋的安排,臨時宿在了遠離內廷的鹿溪院。
此時此刻,謫仙似的季路元半散著髮,正襟危坐在一片煙雨朦朧的霧氣之中,玉雕一般的精緻側臉掩在一團墨染的鴉黑裡,只露出個挺直的鼻梁和輪廓分明的下巴,冷白的兩指攏著茶碗,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扣著,瞧上去沉心靜氣,一副超然物外的自怡模樣。
屋頂值守的季十九輕手輕腳地拿起一片瓦,又小心翼翼地低頭朝裡瞧了瞧,隨後便擠眉弄眼地同身旁的季十一咬起了耳朵。
「哥,你看見了吧,世子爺心情不佳,怕是此番殷勤沒獻成,反倒討了人家姑娘的嫌。」
季十一瞥他一眼,偏過頭去沒應聲。
季十一與季十九是一對親生兄弟,多年前被平盧縣主從亂墳崗裡撿回來,悉心教養後放在了季路元身邊,權當做他的近衛。
季十九見自家哥哥不答話,又伸手扯了一把他的袖子,「你別不信啊,晚間在柳庭苑外時,世子就神色凝重地讓我回來取了一罐燒傷藥。我自覺腳程不慢,可緊趕慢趕地揣著藥跑回去,沒得到誇讚不說,反倒還挨了世子的一頓罵。」
他半掩住嘴,愈加壓低了聲音,「世子問我是不是午膳吃得太多了,短短的十幾里路竟用了整整半刻鐘的功夫!你說世子還講不講道理了,宮裡守衛這麼多,路程又不算近,我卻只用了半刻鐘,若是換成旁人來做這差事,怕是一刻鐘的功夫都回不……」
「咻——」的一聲,他話未說完,一顆鹽漬梅子已經穿過掀開的屋瓦,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的腦門上。
「哎喲!」季十九即刻噤聲,抬手捂住了腦袋。
房中的季路元又執起了一顆梅子,像在掂量自己手勁似的夾在指間來回晃了晃,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特製的暗紅果肉,半晌之後才開口道:「十九,滾下來。」
季十九做了個哭臉,單手搭上簷角,靈活地躍入屋內,道:「世子。」
季路元撩著眼皮看他一眼,「疼嗎?」
季十九頂著額間明晃晃的紅印子,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不疼。」
季路元皺眉,「不疼?」
季十九猶豫片刻,「其實有些疼。」
季路元的眉頭皺得更深,「有些疼?」
季十九支支吾吾,「疼……不疼,的吧,世子您覺得呢?」
「行了。」季路元煩躁地揮了揮手,「滾上去。」
「……是,世子。」他應了一句,一隻腳剛邁過圍欄,卻又被季路元開口喚住。
「鄭頌年那邊情況如何?」
鄭頌年是禮部尚書鄭大人的獨子,在朝中任翰林編修一職,與其父私下裡都歸屬於郁肅璋一派。
季十九從懷中掏出個長方小簿,「我在鄭頌年的書齋裡盯了幾日,正如世子一開始所預料的那般,郁肅璋確實打算將那事交給鄭頌年去做,工部與禮部這幾日已經開始遣人私下去走動了。」
「你繼續盯著,別露了什麼蹤跡。」季路元嗤笑一聲,「郁肅璋的胃口倒真是不小,他……」說著,他口中驀地一頓,思及不久前郁棠在郁肅璋處的所作所為,原本輕諷的面色迅即冷了下來。
他幼時隨父離宮,雖然已經竭盡所能地安插人手關照郁棠,可當年他走得倉促,加之彼時鞭長不及,自己心中也清楚明瞭,僅憑著那點安排便想要護著郁棠萬事周全,其難度不亞於壓雪求油。
但徐婕妤到底是個聰明人,冷宮又算是個變相的避世之所,多年不見,他始終以為郁棠處境尚可,但今番兩人於柳庭苑中久別重逢,郁棠展現出的決絕卻是直至此刻都令他心有餘悸。
自己不在宮中這幾年,郁棠究竟遭遇了什麼?
廊下燭火隨風搖曳,於塘邊投下一束淡淡的紅,那紅一如躍動焰心,火光撲閃,輾轉點燃了季路元眸中陰鷙放恣的怒憤。
「十九。」季路元突然開口,「取一套便於行動的常服給我。」
季十九依言取來衣物,「世子要出去嗎?去做什麼?」
季路元「嗯」了一聲,輕描淡寫道:「去放火。」
他說這話時嗓音柔緩,語氣較之方才的兩句訓斥簡直是天壤之別,季十九聽進耳中卻是倏地一抖,寒毛直豎地縮了縮脖子。
房頂的季十一聽見了,立刻翻進堂中,「世子今番入京始終藏鋒斂鍔,眼見所謀之事即成,實在不宜冒險。您想燒哪裡?還是讓屬下去吧。」
「不必,我有分寸。」季路元勾唇笑笑,瀲灩的桃花眼裡含著些不加掩飾的晦暗狠戾。「我要親手燒了郁肅璋那混帳的柳庭苑!」
第三章 救美的黑衣人
夜色濃重,南三所西角卻遽然亮起火光。
內侍通傳之聲喧喧嚷嚷,宮人們行色惶惶地汲水滅火,季路元披著外袍站在人群之中,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灼傷的右手藏進袖子裡。
他拈拈指腹,創處便應時泛起尖銳的刺痛,他眼睫低垂,想到郁棠那個怕疼的嬌氣性子,再揚眸看看不遠處陷入火海的四角亭臺,頓時覺得這口氣出得還不夠。
他該直接燒了那混帳的寢殿才是!
郁肅璋身邊的公公江祿海遠遠地瞧見他,急忙小跑著上前同他問安,「世子爺,您怎的也出來了?」
季路元聞聲回頭,滿目清寒不過轉瞬間便卸得乾乾淨淨,他笑得溫和,「我原本已經要入寢了,突然間聽見動靜便想著出來瞧瞧,江公公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江祿海連連擺手,「世子爺說這話可就是折煞奴才了,時下走水的源頭還未尋到,這地方亂著呢,您還是快回去安歇吧,萬一哪個不長眼的衝撞了您,奴才可就沒法兒向大殿下交代了。」
「好。」季路元也不過於執著,他言罷要走,餘光瞥見江祿海燒焦的衣衫下襬,又極為親和地補了一句,「公公也當心些,傷到自己就不好了。」
江祿海受寵若驚地躬下身子,一連道了幾聲「是」,又說了好些漂亮話,這才畢恭畢敬地將季路元送離了柳庭苑。

另一邊,郁棠收拾了冬禧,正坐在後殿處理自己手上的燒傷。
她將右手遞給孔嬤嬤,左手握著那來歷不明的青玉圓罐,眉眼低垂,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今夜知道她燒傷的人並不多,宮人們不會如此快地將消息遞給郁璟儀,郁肅璋又絕無可能用這樣的法子給她送藥,如此看來,方才那藏在林中的人八成就是季路元。
只是這人送藥就送藥,哪怕不願露面,將藥罐輕輕扔到她身邊便是,為何要打她?
想起來就覺得後腦還有些疼,郁棠琢磨不透各中緣由,索性疑惑開口道:「嬤嬤,倘若有一個人無緣無故地偷襲妳,但這偷襲卻並未對妳造成任何傷害,其目的反倒還利於妳。他這樣做的原因會是什麼?」
孔嬤嬤聞言,臉上當即顯出些憂慮,「怎的突然這樣問?有人欺負我的小主子了嗎?」
郁棠搖了搖頭,「沒有人欺負我,我……」
她倏地一頓,本想說她已經長大了,哪裡還會如小時候一般隨意任人欺辱,話到嘴邊卻又覺得過於傷感,便及時改口道:「我只是、只是在戲文裡聽過這樣的橋段,一時有些好奇罷了。」
孔嬤嬤收了桌上的藥瓶,「又是偷襲又是利於?能做出如此相悖之事的人,依嬤嬤看啊,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站在一旁的栗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郁棠也彎著眼睛笑了笑,「或許吧。」
殿內凝重的氣氛伴著笑聲漸漸散去,栗果端來一碗安神湯,「主子方才可真威風,依奴婢看呀,您就是平日裡待他們過於和善了,就連冬禧……」
小丫頭擰著眉頭,忿忿不平地拍了一把几案,「冬禧可真是個吃裡爬外的好手!主子平日裡對她那樣仁厚,她倒好,轉頭就將您賣得一乾二淨!公主,這事需要奴婢去稟告韶合公主嗎?」
郁棠捏著小湯匙,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弄著碗中的湯汁,「冬禧今日哪裡是怕我,她怕的是事敗之後大皇兄的懲罰,其他人又沒有這樣的把柄,我不得寵也是事實,若是待他們過於苛刻,保不齊還會使其心生怨恨,等著機會算計我一遭。」
她抬眼看向栗果,「還有,這話今夜說過就算了,明日出了這扇門便再不許提起,尤其是在外殿,更要時刻謹記與冬禧同從前一般相處,別讓人覺出異樣來。」
「……奴婢知道了。」栗果悶悶應了一聲,「那韶合公主那邊?」
「不急,日後我尋個機會親自同她說,璟儀若是知道了這事,一準會教訓冬禧,動靜小了還好,假使鬧大了,怕是會驚擾到貴妃娘娘。」
陳貴妃是永安帝潛龍時便有的側室,卻是入宮後才有了郁璟儀這唯一的女兒,她母家的勢力近幾年來日漸衰頹,偏生自己還是個遠愁近慮的性子,身子骨又弱,一年四季的湯藥不離口。
郁棠出身冷宮,近來又被郁肅璋虎視眈眈地惦記著,在陳貴妃眼中完全就是個既晦氣又會招惹事端的不祥人,因此她平日裡不贊同郁璟儀過分插手郁棠的事。
「貴妃娘娘的生辰快到了,別惹得她不痛快。」她邊說邊歎了口氣,才明朗了些的眉眼複又蔫蔫地耷拉下來。
孔嬤嬤趕忙出聲打圓場,「時候也不早了,小主子安寢吧,嬤嬤去給小主子……」
「公主!」外殿的太監小安子突然來報,「外頭傳來消息,說柳庭苑走水了。」
「走水了?」郁棠原本已經脫鞋上了榻,聽見這話又登時坐起身來,「現今情況如何了?有人傷亡嗎?」
小安子隔著殿門回道:「無人傷亡,只是臨近千秋節,這事又驚動了陛下,皇后娘娘遂下了懿旨,讓各宮都自查火源,不許再出亂子,且殿中至少要備足五個水袋,以防萬一。」
永安帝向來奉信天道鬼神,眼見節慶在即宮中卻突起大火,確實是犯了永安帝的忌諱。
可是柳庭苑三面環湖,怎麼會無緣無故地燒起來?
郁棠若有所思,不自覺地抬手去捏自己的耳垂,冷不防觸及到指尖傷口,又疼得「嘶」了一聲。
孔嬤嬤趕忙上前來捧她的手,「小主子還有傷呢,當心些。」
郁棠抬臉心虛地笑了笑,面上是一派懵懂的天真憨狀,心思卻已經在肚子裡千迴百轉地繞了一圈。
眼下雖不知這火因何而起,於她而言卻也算歪打正著,是個難得的機會……
「知道了,內殿嬤嬤會查,你明日帶著人將外殿查一遍,將東西都備好就是了,下去吧。」
她揚聲打發了小安子,又隨口編了個理由將孔嬤嬤與栗果也支出去,直到殿中再無旁人,這才一改自若地囫圇起身,對著栗桃低聲道——
「栗桃,馬上拿一套宮女的衣服給我,替我瞞著嬤嬤,我要出去一趟。」


那封致使郁肅琰在奪嫡之戰中徹底落敗的虎皮手翰非同尋常,郁棠還記得,前世祭典那日天光昏暗,手翰之上的漢隸小字卻真如天降神跡一般,自始至終都隱隱散發著瑩白的光。
她若想修改這封手翰上的內容,首先便是要尋得那能寫出發光字跡的特殊墨條。
前世事發半載之後,她曾藉著要為郁肅璋好好作一幅畫來恭賀其坐上東宮之位的由頭,委婉地問過郁肅璋,是否有什麼名貴的墨條能讓自己一用。
郁肅璋彼時只道底下人在外有個書齋,會定期往宮裡送一些稀罕的筆墨紙硯,她若是有興趣,大可改日親自去柳庭苑的藏書室裡挑一挑。
只是在此之後,郁肅琰那廂又生了些動作,郁肅璋疲於應對便將這事渾忘了。
夜靜更深,郁棠溶了一小塊胭脂,在左臉點畫幾個暗紅的胎記,繼而又換上宮女的服侍,趁著禁衛交接之際穿過御花園一路向外,偷偷溜去了南三所。
此時此刻,柳庭苑的大火才剛被撲滅,南三所周遭仍是亂糟糟的一片雜亂,宮女太監們個個臉上都沾著灰,正三三兩兩地聚做一團,依照著江祿海的安排順次返殿。
郁棠隨時制宜,將自己的臉也抹花了些,裝作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混了進去。
她跟在隊伍的最後,姿態畏懼地躬身垂首,行至岔路時默不作聲地慢下步伐,趁人不察,順勢拐入旁側的幽靜小道。
藏書室處在柳庭苑的西北角,平日裡本就少有人煙,更何況今日所有的宮僕侍衛都被遣出去滅火,郁棠一路疾行,沿途上硬是連個人影都沒瞧見。
這等凝寂之境放在當下顯得既合理又不合理,郁棠略感不安,進入藏書室後快手快腳地翻找了幾個隱蔽的木箱櫃閣,然而貴重的墨條尋到許多,自己想要的那方卻始終覓取不得。
眼見時辰過去不少,再待下去恐有變故,郁棠咬咬下唇,只得將東西速速歸於原位,依著原路往回趕。
皓月當空,拱形的內門被月光拉成了一道黢黑的陰影,沉而陰森地籠罩著腳下的蜿蜒小路,湖泊花叢枝丫斜出,與那團陰影交相融合,乍一瞧上去竟如凶猛異獸一般張牙舞爪,無端令人生出些懼怯。
等等。
她腳下停頓,看著那細長的樹梢柳枝隨風而開,不過眨眼之間,竟是驀地顯現出三四個不甚規整的甲冑形狀——
那是宮中禁衛才會穿的甲冑。
有人過來了。
郁棠一驚,慌忙躲進花叢裡,可明亮月光卻如作弄一般照出她的影子,明晃晃地將其投在身前縱橫交錯的小道上,有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那團黑影是個人形。
郁棠手忙腳亂地扯弄著身前花草,可但凡她一動,影子便也跟著動,眼見禁衛就要拐過岔路迎面而來,她心下一橫,乾脆深吸一口氣,當機立斷地潛入了緊挨花叢的湖泊裡。
幾乎在她沉入水中的同時,郁肅璋陰惻惻的嗓音便不甚清晰地傳了過來。
「仔細查過了嗎?」
「回殿下的話,已經查過了,藏書室中的機關無殊,裡面的東西也一樣都沒少。」
郁肅璋怫然擰眉,「今夜這火來得怪異,難保不是有人刻意為之,想要趁亂探一探我的底。」他頓了頓,「其他地方呢?」
為首的禁衛垂頸拱手,「正殿和其餘幾個偏殿屬下也都帶著人搜過了,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身後的江祿海取來袍子披在他身上,「或許真是殿下多慮了呢?近來天乾物燥,柳庭苑雖說臨水而建,可閣中常年燃著爐子,殿下今日又飲了不少的酒,閣中酒氣一足,自然起火也並非是不可能的事。」
遠處適時傳來幾聲報更的梆子響,江祿海又道:「這事已經傳到皇后娘娘的耳朵裡,陛下怕是明日便會召見殿下問個明白。依奴才看,殿下不如早些回去休息,將精神養足了,屆時才好應對陛下。」
這話說得倒是在理,儲君之位將定,繼后辛氏和郁肅琰越發虎視眈眈,今番柳庭苑無故走水,辛氏必定會不依不饒地借題發揮,他後面還有得煩呢。
想到這,郁肅璋轉轉手上扳指,漫不經意地哂笑一聲,「那毒婦也就只能在這些小事上做做文章了。」面上神色卻是很快地沉了下去。
四下一時闃然,郁肅璋陰著一張臉不說話,周圍人便也噤若寒蟬,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站在原地。
在場眾人默然不動,唯獨藏在水裡的郁棠一臉難熬地緊顰眉頭,偷偷吐出了兩個小泡泡。
她心下焦急,一面盼望著岸上的郁肅璋能夠速速離去,別再在這無簾無瓦的花園裡小家子氣的逞強甩臉子;一面又憂心忡忡地想,倘若郁肅璋一直不走,自己又著實憋不下去了,是該就這麼直接淹死了一了百了,還是乾脆上岸,能屈能伸地抱著她大皇兄的小腿痛哭狡辯。
「啪嗒——」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南邊的偏殿卻倏地掉下一小塊琉璃瓦,瓦片破碎之聲頓如招引訊號,幾個禁衛對視一眼,應時便抽出長刃趕了過去,郁肅璋也一甩衣袖,大步離了此處。
郁棠趁此機會攀住岸邊灌木,劫後餘生一般地露出頭來,放肆地呼了幾口氣。
水壓帶來的窒息之感惹得她眼冒金星,可還不待視線完全清明,她又險些被那不知何時站在岸邊的蒙面人影嚇得叫出聲來。
一隻手頗有先見之明地捂住她的嘴,就此將那聲驚叫蓋了個完全,另一隻手順勢握住她的右臂,只輕輕一提便將郁棠整個人從湖裡帶了出來。
「嘩啦」一聲,破水之聲登時響徹夜空,本已走遠的郁肅璋腳下一頓,當即咒罵一聲,黑著一張臉快速奔來。
「他們回來了,抱緊我。」
來人也不多做停留,單手解了外袍將郁棠草草一裹,而後便攬住她的腰,足下一躍,轉瞬融進了黑暗裡。
四下漸起火光,氣急敗壞的郁肅璋又調來一隊禁衛,將柳庭苑全部圍了個緊,郁棠被來人摟在懷裡,與他肩挨肩臉對臉地藏在林梢間,耳中聽著樹底下時不時傳來的兵刃碰撞之聲,一顆心緊張得快要跳出來。
郁棠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許多,偏生一身衣物早已濕透,裹著的那件外袍又著實單薄,此刻被風一吹,便如披了一床濕淋淋的被子坐在冰窖裡,直凍得她身寒體顫,難以抑制地想打噴嚏。
一名禁衛舉著火把來到樹下,裝模作樣地來回拍打著茂密花叢,餘光瞥見草地深處一只不知誰遺落的金耳環,便賊頭賊腦地收了刀刃,愈加往裡走了走。
這禁衛該是不久前才偷吃了酒,身上還留有一股酒氣,那酒氣隨著他的靠近飄搖直上,狡猾又不容抗拒地鑽進郁棠的鼻子裡,惹得她面容愁皺,不得不輕輕搖了搖來人的衣袖。
來人察覺到她的動作,不明所以地低下頭來,就此撞上郁棠灼灼的視線。
繁茂林梢遮擋了大半的月光,些疏漏下的幾抹月色卻彷彿都落進她的眸子裡,潤盈盈的月牙眼淺淺彎出個乖巧的弧度,黑亮亮的瞳仁中波光瀲灩,真如湖面之上那輪水中月般俏麗非常。
來人呼吸一緊,頓時感覺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
郁棠無知無覺地與他四目相對,衣袖下的冰涼手指似有若無地擦過吞嚥的溫熱喉結,上移舉至他眼前,又慢又緩地比出一串手勢。
這是他們幼年時自創的交流手勢,郁棠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季路元,我想打噴嚏。
自以為偽裝得極好卻又冷不防被人識破了身分的季路元身形一震,如同受到天大的驚嚇似的,先她一步咳出聲來。
「他們在上面!」
「來人,抓刺客——」
喊殺之聲頓如平地起雷,郁棠終於得以痛快地打出兩個噴嚏,隨即便被季路元蓋住腦袋,扛大包一般地夾在懷裡,飛速掠下梢頭。
「拿弓箭來!」郁肅璋自身後禁衛手中取來箭弩,張弓滿弦,眉眼之間一片狠辣的決絕。
「咻——」
黑羽的利箭接二連三破風而來,郁棠伸手攀住季路元的肩膀,露出腦袋,語速極快地為他指路,「往西南方向走,石子路的盡頭是郁肅琮的煦暖閣。」
五皇子郁肅琮,年紀不大,混帳事幹的卻不少,生平唯二的興致便是搜尋一些伶人美姬,養在自己的偏殿裡日日享樂。
對於這個不成器的么子,辛氏一開始是打過罵過教養過,但奈何郁肅琮始終怙終不悛,辛氏計無複之,到頭來也只能三令五申地告誡他,玩樂歸玩樂,切記行事莫要太過荒唐,尤其莫要因此被郁肅璋抓住什麼把柄。
時下太后鳳體違和,永安帝三日前便下旨禁了宮中歌舞,郁棠卻記得前世今時,郁肅琮不甘寂寞,從宮外尋了好些民間的妓子偷偷藏在煦暖閣中。
「郁肅琮的殿裡有把柄在,他不會讓郁肅璋輕易進去的,況且……」
季路元猛地躍起,極為俐落地攀上南邊的飛簷殿角,「我明白了,妳藏回去。」
況且辛氏與郁肅璋一向對立,現今郁肅璋前腳才因著柳庭苑走水,給辛氏送上了一個自己的錯處,後腳便以尋找刺客為由,意圖搜查郁肅琮的煦暖閣,這事怎麼看怎麼像是郁肅璋試圖扳回一城而假意尋釁的幌子。
且不說當下尚無除郁肅璋麾下之外的人發現季路元與郁棠這兩個「刺客」,就算真有人證實了刺客的存在,誰又能保證這刺客不是郁肅璋一手安排,好借此演上一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戲碼?
須臾間,煦暖閣已近在眼前,季路元摟著郁棠閃身藏入偏殿狹道,郁肅璋只慢一步,就這麼被聞聲而來的郁肅琮的人攔在了正殿門外。
兩方人馬當即對峙於殿前,郁肅琮拎著個酒壺醉醺醺地走出來,面上神色潰散,一副不甚清醒的酩酊模樣,口中卻言辭犀利,極盡所能地陰陽怪氣。
前殿氛圍一時間變得劍拔弩張,季路元趁機自後殿遁出,帶著郁棠回到了鹿溪院。
季十一彼時已經煮好了薑茶,連同一套乾淨的襖裙一併放在了桌子上。
季十九守在殿外,瞧著季路元與郁棠回來了,便頗有眼色地攀上屋頂,自顧自地尋了個看戲的好位置,暗戳戳地掀開了一片瓦。
「十九。」季路元的聲音冷冰冰地傳上來,「你倒不如直接下來,坐到我身旁聽我們講話。」
「……世子您說笑了。」季十九訕笑道:「我這就走,馬上走。」
他足下一點,話音尚且未落,人就已經悄無聲息地離了屋頂。
郁棠被這動靜惹得抬頭去瞧,季路元則乘隙抬手,一把將桌上的梅肉罐子推到暗處看不見的角落裡。
他藏完了東西,這才鎮定地斂袖倒出一碗薑茶,提壺的瞬間想到郁棠慣常的口味,便又隨手向裡扔了一小塊紅糖,抵著碗壁將茶推了過去。
「別瞧了,先把薑茶喝了。」
郁棠應了一聲,收回視線,乖乖將碗捧了起來。
薑茶滾燙,郁棠的吃相又淘得緊,她被那澄黃的湯汁辣得「嘶」聲不停,殷紅的舌半吐半露地搭在細白的齒列上,瑩潤的臉生了一層薄薄的汗,一顆汗珠自額角滑落,要掉不掉地銜在精緻的下巴尖。
季路元看在眼裡,手指微蜷,強自壓下想親手抹去那滴汗的勃發衝動。
殿中一時寂靜,半晌之後,郁棠才放下空了的茶碗,率先開口道:「季路元,你為何害怕我認出你?」
她總覺得季路元此番回京,行為舉止都過於反常古怪,不論是柳庭苑中的久別重逢,還是御花園裡的偷摸送藥,再或是方才的及時搭救,他明明每每都出手幫了她,卻又好似極為害怕她體察出他的善意。
郁棠向前傾了傾身,語氣有些急,「先前郁肅璋在場便也罷了,可你明知方才我就算認出你了,也斷然不會……」
「我知道。」季路元倒是沒想過她會先問這個,他打斷郁棠,骨節分明的兩指曲起扣在桌面上,不疾不徐地敲動兩下,頗為直白地反客為主道:「那妳呢?」
遠山似的澄澈眉眼泰然端靜,季路元面色平和,投過來的視線裡卻滿是沉而銳利的探查,「妳又為何會穿著宮女的服飾夜探柳庭苑?」
郁棠被他措不及防的反問惹得一愣,「我、我自然是有原因的。」
季路元「嗯」了一聲,道:「我也有原因。」
聞言,郁棠不滿顰眉,「什麼原因能讓你如此湊巧地出現在柳庭苑?今夜的走水同你有關嗎?」
季路元看她一眼,「什麼原因能讓妳孤身犯險潛入藏書室?妳想去裡面找些什麼?」
聽見這話,郁棠抿了抿嘴,沉默片刻後才道:「君子不強人所難,你若不想說,我不問就是了。」
言下之意是,你季路元也莫要再繼續追問我了。
季路元從善如流地止了話頭,拿起桌上的襖裙遞給她,「換身乾淨的衣裳,我讓十一送妳回去。」
「送我回去?現在嗎?」
郁棠這下更為詫異,郁肅璋方才沒能抓到人,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必定不會甘休,為求穩妥,她最好還是等到明日眾皇子面聖之時再回自己的宮裡去。
這樣直白又淺顯的道理,她懂,季路元必然也懂,這人今夜既然已經蹚了這渾水,何必還要趕在這節骨眼上,冒著不必要的風險送她回去?
「鹿溪院這麼大,你就不能尋個空房間讓我待一夜嗎?」
「自然……」季路元頓了頓,狀似無意地瞥了一眼窗外圓月,薄唇歙動,淡淡道:「不能。」
郁棠被他氣得咳嗽,急忙抬了袖子掩住嘴。
「我去外面等妳,換好衣服就出來。」季路元放下茶盞,無視她語塞的目光起身離開,提袍向外走時不知想到了什麼,又退回兩步補了一句,「動作快些,別磨蹭。」
郁棠對著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嘴上倒是柔順地應道:「知道了。」
她快手快腳地換好衣裙,臨行前又看了季路元一眼,瞧見這人一臉漠然地沒什麼反應,便低下頭去撇了撇嘴,自顧自道了聲謝,默默離開了鹿溪院。
天空又落了雨,絲絲縷縷,連綿打在屋簷上。
直至郁棠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季路元才皺起眉頭,對著迎面而來的季十九沉聲道:「馬上尋個路子安排澤蘭進宮,想法子將她送到郁棠身邊去,越快越好。」
季十九應了一聲,隨後又猶猶豫豫地抬起右臂,「世子,方才公主在時您不讓我進來,現在時辰馬上就要到了。」他邊說邊掀開手上的烏木食盒,露出其中盛著藥汁的青花瓷碗,「這藥,這藥還拿去熱嗎?」
藥汁早已涼透,像是融了這索寞夜色一般黢黑苦澀,季路元垂下眼睫,神色晦暗地伸手接過了藥碗。
窗外落雨越急,滴滴答答地響個不停。
「不必了。」季路元將藥一飲而盡,繼而又自矮櫃裡取出一條鎖鏈,面無表情地牢牢綁住自己的一雙腕子,「十九,出去鎖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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