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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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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2801-E142803

《首輔的小嬌妹》全3冊

  • 作者塵泱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3/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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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840
  • 優惠價:NT$ 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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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下了連心蠱的失散多年・偽兄妹,哥哥把她當成命來護——巨爆甜!
 

一條連心蠱,讓她生他亦生,她死他亦死,
她是冷血首輔謝昶的弱點、是軟肋,亦是摯愛。

 
若說在瓊園被當瘦馬培養的八年是掉進苦水,
那阿朝覺得跟當首輔的哥哥重逢便是入福窩,
她被梁王世子鞭打,叫天天不應時,是哥哥將她救回家,
不僅幫她改換身分,還砍了世子的手再流放,
她跟同窗踏青卻遭梁王派刺客報復,也是他及時現身,
這樣好的哥哥,誰捨得跟他分開?
偏偏太后戳穿他不是她親哥,她只是個恩人之女……
哥哥表明心跡,希望她繼續跟他當家人,
還送了養滿可愛動物的園子給她,對她加倍寵愛,
是令她安了心,但也生了妄念,竟在夢裡吻了哥哥,
聽說他有心儀之人,她心酸得如同喝了醋,
看他跟官員聚會,有清倌為他斟酒,她也氣惱不已,
不禁拿未來嫂嫂當藉口罵人,他卻一個吻堵了她的嘴,
還說他不當哥哥了,又問她明不明白……
塵泱,碼字超慢的沉浸式作者,喜歡追劇、美食和躺平,發呆的時候就會有源源不斷的腦洞跳出來,但手速永遠跟不上腦速,腦速也永遠追不上我喜新厭舊的速度。喜歡筆下的每一個人物,擅長塑造性格互補式的男女主,經常寫著寫著自己就哭得稀里嘩啦。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把腦海中幻想出來的甜甜小故事全都寫出來,最大的願望是不上班,成為可以日更十萬的碼字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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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揚州瘦馬玉芊眠
涼風蕭瑟,江面泛灩,秋雨淅瀝。
船艙內,阿朝靜靜地倚在窗邊,蔥指將窗扇抬開一道縫隙,微涼的風攜著雨絲撲面而來,將她柔軟的鬢髮吹拂到耳後,露出雪白細膩的前額。
阿朝正盯著水面浮頭的魚群出神,倏地門板打開,一道急切的聲音傳進來。
「姑娘怎的開了窗,當心著涼!」
春娘放下托盤,將藥碗案上一擱,瞧見她連鞋襪都未穿就更是氣惱,「越往後越冷,姑娘身子本就吃不消,這症狀若是到了京城還不見好,一臉病氣惹了貴人嫌棄,大好的前程豈不成了雲煙!」
兩個月前,阿朝被江南鹽商豪擲十萬兩白銀買下,作為六十大壽的賀禮,獻給京中那位權勢滔天的梁王做侍妾,算算時日,還有三五日便到京城了。
「春娘,我有些悶。」阿朝蒼白著臉頰,輕輕啟唇,病中的嗓音格外細軟嬌糯,不見沙啞,反倒格外惹人憐惜。
揚州到京畿這一段水路,竟是從夏末走到了秋初,江上寒涼,加上水土不服,阿朝一直病懨懨的不見好轉。
見她乖乖挪過來喝藥,春娘這才鬆口氣,語氣卻仍舊嚴厲,「芊眠妳記著,妳這具身子關乎瓊園和蘇老闆的富貴,可不是妳自己能夠任意糟踐的。」
「玉芊眠」是阿朝在瓊園的名字。
瓊園是揚州城最大的瘦馬教養之所,姑娘們都隨掌櫃玉姑姓玉,而阿朝的身分,便是大晏男子口中津津樂道的揚州瘦馬。
十幾貫錢買來的貧苦人家女孩,在瓊園習得琴棋書畫、百般淫巧,待出落得亭亭玉立、嫵媚勾人之時,便可以上千倍的高價賣給那些鹽商巨賈或達官貴族做侍妾。
能入瓊園的姑娘,無不是天生麗質,而阿朝的容貌又是瓊園這些年來最為出挑的那個。
眼前這張臉,春娘瞧了這麼多年,竟半點不曾煩膩,每每瞥一眼都只覺得驚豔異常。
少女捧起藥碗,至唇邊輕輕吹了吹,藥湯升起的水霧下,精緻的面龐越發顯出一種氤氳朦朧的美。
眉若遠山,雙瞳清澈,瓊鼻秀挺,紅唇欲滴,瓷白嬌嫩的小臉僅僅巴掌大,那一截纖細雪頸下橫懸兩道瑩白精緻的鎖骨,天水青的紗裙包裹住酥融飽滿的胸脯,薄紗下胸口一枚豔色逼人的月牙胎記隱約可見,盈盈不足一握的柳腰當真是天然的春色,足以令天下男子為之神魂顛倒,只求巫山一會。
她生得太美,不像是活生生的人物,倒像是一件巧奪天工的作品,輪廓、色澤、尺寸,完美得挑不出半點差錯。
只是老天爺到底不會偏心太過,旁的姑娘不是琴藝精湛便是舞姿傾城,再不濟,書畫、棋藝、女紅,哪怕是廚藝也總要精通一樣,相比之下,阿朝在這些方面總是不盡如人意。
春娘還記得她剛入瓊園的時候,還是個胖嘟嘟、粉嫩嫩的小團子,唯有五官看得出是個難得的美人胚子,一口綿淨幼嫩的嗓音更是將人心都軟化了。
開始那兩年,阿朝總是哭著鬧著找爹娘、找哥哥,又因學藝不精挨了不少打,有一回打得狠了,夜裡高燒不退,足足病了數月。
沒想到這一病,小小的姑娘竟一夕之間脫胎換骨,面上的嬰兒肥褪去,身姿也漸漸穠纖合度,從漂亮的年畫娃娃出落成工筆畫中的仕女,忽然便叫人移不開眼了。
可也是這場病,讓她忘記從前,再也不吵著要找家裡人,就連性子也越發溫軟乖順。
瓊園的姑姑們哪裡捨得再打,唯恐傷了這具千嬌百媚的美人皮骨,學習技藝上的遲鈍也慢慢釀成她獨有的嬌憨。
這兩年,整個揚州城都知道瓊園掌櫃玉姑手中藏著朵傾國傾城的嬌花,雖未至及笄之齡,可從應天府的高官到江南貢院的才子,再到富甲天下的商賈,無一不想得見佳人容顏。
玉姑挑人的眼光從不出錯,阿朝分明長了張媚色惑人的臉,一雙剪水眼眸卻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嫵媚和純淨在她身上難得達到一種驚人的融洽。
她不需要什麼奇技淫巧,單憑這張臉,便能輕易激起男人所有的野心和愛慾。
嬌養這麼多年的美人,豈能便宜這些員外鄉紳?
玉姑輕易不肯放人,直到蘇老闆開出十萬白銀的高價,欲將阿朝獻予那地位顯赫的梁王,這才鬆了口。
這些年,江南鹽商為穩固生意和地位,年年都向朝廷捐獻銀錢千萬,漕運碼頭那一關,少不得處處疏通,層層打點。
阿朝便是蘇老闆拿來孝敬梁王的心意,梁王總督天下漕運,非但富貴榮寵,還有從龍之功,是京中唯一未曾就藩的親王,連皇帝也要讓三分。
早年玉姑找大師算過,阿朝是頂頂貴重的命格,將來是有大造化的,怕是就應驗在了這裡。
為免她行差踏錯,衝撞了貴人,玉姑特意撥了得力的嬤嬤春娘耳提面命,並崖香、銀簾這兩個自幼照看她的丫鬟隨行,足見重視。
阿朝細眉微蹙,捧著藥碗喝到見底。
春娘見她面上仍沒什麼血色,不由得又皺起眉頭,「再有幾日便到京城了,妳好生養著,別再出岔子,京中不比揚州,倘若惹得梁王不高興,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阿朝輕輕應了聲,提著裙襬在床邊坐下,春娘接過碗轉身要走,阿朝在身後喊住了她。
「春娘,妳說……給梁王做妾,真有那麼好嗎?」
「當然好。」春娘回頭,「那可是皇帝的叔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阿朝臉色發白,抿了抿唇小聲道:「可我聽聞他妻妾眾多,孫子都與我一般大了……」
長到十四歲這一年,阿朝都沒有出過瓊園,揚州距離盛京千里之遙,梁王的消息也只能從旁人口中聽得一耳,但大抵繞不開這些描述。
阿朝知道,她自幼在瓊園長大,玉姑撫養她長大,是她的恩人,她合該什麼都聽玉姑的,可那梁王……便是她此生的歸宿嗎?
春娘生怕她動什麼歪腦筋,聲音一低,警告道:「瓊園出去的姑娘,能伺候梁王那樣的人,已是天大的造化。別說梁王,就說揚州城這些地頭蛇,腦滿腸肥、妻妾成群的也不在少數,玉姑可捨不得讓妳嫁給那樣的人。」
捨不得?阿朝苦笑。
春娘看出她的心思,語氣儘量柔和下來,「芊眠,別想這麼多,說到底,咱們生來就是伺候人的命,來日做了梁王的寵妾,這輩子富貴榮華享用不盡……」
外面倏忽傳來人聲,由遠及近,想來是蘇老闆與人在船艙談事。
阿朝彎了彎嘴角,朝她笑了笑,「春娘,我懂的。」
少女瞳孔剔透,猶如山泉裡洗淨的琥珀,聲色又是天生的柔軟撩人,一開口,彷彿江南春色近在眼前。
春娘這才恢復了笑意,「咱們幾個千里迢迢進京,可還指望著沾妳的光,過上好日子呢。」她想到什麼,笑容透出幾分陰冷的味道,「妳向來乖順,也知玉姑喜歡聽話的姑娘,若惹惱了她,想想流鶯和雲棠的下場。」
話音落下,阿朝面上的笑容一僵,連著臉色也跟著蒼白幾分。
春娘微涼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拍了拍,「好壞妳自己掂量。」
說罷,春娘端著托盤出了艙門。
阿朝慢慢閉上眼睛,指尖一寸寸陷進錦褥裡。
她還記得,比她大兩歲的雲棠,因不願嫁給年老體衰的杜員外沖喜,家中剛上學堂的幼弟被玉姑手底的人斬去三根手指;父母雙亡、流落風塵的流鶯,因在出嫁途中逃跑,被抓回來一頓毒打,扔到最下等的窯子任人糟踐。
瓊園裡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人,即便是看似對她萬般疼愛的玉姑,也會毫不留情地將她獻給年老又殘暴的梁王。
她好像……根本無法反抗。
藥湯有安眠的效用,阿朝喝完不多時倦意就湧上眉眼,破碎的夢境在此時紛至沓來。
縱橫交錯的十字河,青瓦白牆的房屋,爹爹是個郎中,在前院經營一座醫館,淡淡的藥香傳遍整座屋子。
娘親放下手中的書,去瞧埋在木樨下的青梅酒,而她從樹上跳下來,小小的身子落入一個清瘦微冷的懷抱……
那頭爹爹聲音急切道:「阿朝別胡鬧,快下來,妳哥哥手傷還沒好呢!」
她拿腦袋蹭哥哥的胸口,環抱她的少年薄唇微抿,沉啞的嗓音透著淺淡的笑意說:「無妨。」
畫面一轉,是滿目的人仰馬翻,血流漂杵,她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緊握著,四處奔逃,卻在混亂的街頭走散。
她滿大街哭著跑著,喊哥哥的名字,可是再也沒有人回應……
混混沌沌間,又回到幼時在瓊園的場景。
身旁都是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哆哆嗦嗦跪在一旁聽訓,她不想學琴,不想念詩,可是不學琴不念書,玉姑就會高高舉起戒尺,直往她身上落。
戒尺打在身上好疼啊,可無論她哭成什麼樣,玉姑都不肯饒了她……
睡夢中的阿朝緊緊蹙著眉,眼皮子似有千斤重,過往那些疼痛的記憶猶如潮水般將她整個人淹沒。
冷雨拍打著搖搖晃晃的船身,夜風的涼氣透過木製的船窗,絲絲縷縷地滲進來。


盛京之夜,蒼穹如墨。
一輛墨藍錦篷四駕馬車在御街疾行,黑夜中數十名帶刀護衛緊密跟隨,皂靴踩在路面窪地鏗鏘凜然,低沉的兵器摩擦聲在秋夜裡透出難言的凜然之氣。
馬車內,謝昶眉心微皺,感應到某種情緒,心口隱隱泛著痛。
微弱的燭火描摹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天生有種上位者的威壓。
他閉上眼,沉沉吁出一口氣,手中緊握的檀木夔龍珠串在昏暗的油燈下閃動著冷潤的光澤。
不多時,車速漸緩,陰冷的夜雨中,牌匾上的「詔獄」兩字顯得格外森然肅殺。
守門的侍衛看到來人的排場與馬車上的徽記,立即躬身拱手相迎,「不知首輔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涼夜尚有微雨,身邊的長隨抬高傘柄,亦步亦趨地將其迎進衙門。
謝昶負手邁入廊下,一身寬大的玄色袍服沒入幽黃燭火之中,暗繡的麒麟紋騰空而起,叱吒風雲。
大晏朝的規矩,一品文官衣袍繡鶴紋,一品武職方為麒麟,常服雖不拘小節卻也無人敢亂用紋飾。
但謝昶平日這麼穿,永定帝不說什麼,旁人更不敢置喙。
詔獄常年遍佈血腥,刑架上的人早已面目全非,手筋腳筋盡斷,血水順著地面裂紋蜿蜒開來,只有一雙遍佈血絲的渾濁雙目死死瞪著來人。
謝昶看都未看,便將手中密信扔進一旁的火堆,然後漫不經心地抬眼,「掙扎無用,將軍不如趁早招認。」
他的嗓音很沉,帶著三分低啞,在陰冷的牢房中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陰鬱。
刑架上鐵鏈劇烈搖晃,那人口中吐出一口鮮血,咬牙切齒道:「我要見陛下……讓我見陛下!」
他喉嚨亦被刑具燙傷,發出的聲音猶如困獸嘶吼。
這樣的聲音,謝昶再熟悉不過。
他一抬手,屏退獄中眾人,自己則慢條斯理地在那張佈滿刑具的案前挑了一把鋒利的銀色短刀。
幽暗的燭火下,銀光劃過眼眸,謝昶面色平靜無瀾,冷漠的視線掠過那人鮮血淋漓的手腕,然後牽唇笑了下,「通敵賣國,證據確鑿,將軍以為,陛下願意見你嗎?」
「謝昶!」那人一口牙幾乎咬碎,「你剷除異己,草菅人命,你不得好死!我張闊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謝昶置若罔聞,眉眼微挑,手中刀尖撫過那人手筋挑斷之處,一寸寸往下按壓,刑房登時響徹撕心裂肺的嚎叫。
刑架上的人昔日何等傲慢神氣,如今卻喪家之犬般,渾身不受控制地痙攣。
「這世上想要我命的人多了,將軍且早日下去排著吧。我蕭濯,悉數奉陪。」
最後那幾個字咬得微重,刑架上的人聞言猛然抬頭,對上那雙涼薄的眼眸。
蕭濯……謝昶竟然是蕭濯!
不、不可能……他早就該死了!
張闊目光不由得下移,看向謝昶的手腕,滿眼的不可置信,可惜獄中燭火昏暗,看不真切對方的手腕是否有舊傷。
多年前,他亦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了一名罪臣之子,分筋斷骨,踐踏折辱,折磨得僅剩一口氣。
七歲的孩子罷了,能有多強大的意志力?
張闊根本沒想過他還能全鬚全尾地活在這世上!
謝昶當然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手裡的銀刀每沒入血肉一分,便是一陣穿雲裂石的哀嚎。
牢獄之外,便是見慣生死的錦衣衛也不由得繃緊了背脊,寒意從腳底直躥而上。
下一刻,張闊已經渾身僵直,一雙染著血色的眸子直直瞪著前方,竟是活活地疼死了!
走出詔獄的時候,謝昶周身的氣息依舊冷得駭人。
一旁的錦衣衛指揮使早已是他的人,見狀有些遲疑,「陛下那邊……」
「通敵賣國的罪名還不夠他死上千回?」
石架上的燈花在他面上投落一片陰影,襯得那雙漆黑眼瞳越發陰戾縱橫。
謝昶仍是那般遊刃有餘的模樣,只是在擦拭指縫中的血漿時,忽然皺了皺眉。
胃裡翻江倒海,還有突如其來的、類似於心慌的情緒,令他面色幾乎在一瞬間煞白,甚至額頭都滲出一層薄汗。
他閉目凝了凝神,克制住那股想吐的慾望,隨手將棉巾扔給手底的長隨,轉身出了詔獄。
底下人瞧見他的臉色,都嚇得冷汗直流。
他們這位首輔大人雖是文臣,可向來殺伐決斷,手腕狠辣,談笑間斷人生死,詔獄裡手起刀落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從未有過今日這樣的反應。

與此同時,江上客船。
阿朝從噩夢中驚醒,一張小臉慘白得幾近透明,額間浮出細汗,手掌無力地撐著床榻,吐得昏天黑地。


連日多雨,天色陰沉,淺淡的光線掩埋在濃厚的雲翳之後,攪得人心沉悶壓抑。
涼風攜來淡淡的水產腥氣,嘈雜喧鬧的叫賣聲混雜著卸貨工人的號子聲,白日的京東漕運碼頭熙來攘往皆為利益,澹澹江面倒映萬家辛苦,拼湊成通都大邑一道繁華熱鬧的剪影。
阿朝被崖香攙扶起身,從船艙裡走出來時,周遭鼎沸的空氣恍如凝滯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牽引過來。
女郎頭戴帷帽,一身清雅的霧青色錦裙,腰間垂掛鏤空浮雕玉葉禁步,清風徐來,環佩玎璫,乳白煙緞的攢珠繡鞋徐徐踏上甲板。
一襲薄綃掩蓋住絕色的姿容,卻掩不住窈窕玲瓏的身段。
正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天子腳下樸拙莊嚴的氣派與江南水鄉含蓄雅致的韻味有著鮮明的對照。
碼頭的商販見慣了南來北往的客商,從這姑娘舉手投足間,一眼便能看出她獨屬於江南女子的柔弱婉約。
下碼頭時,蘇老闆不著痕跡瞥了眼身側,猶豫著要不要伸手去接,這一微頓,到底晚了一步,人兒已垂眸提著裙襬上了岸,只是那一截皓若霜雪般的手腕卻盡收眼底。
這麼精緻的人兒,若是能自己享用……蘇老闆喉結一滾,忽想起此行目的,不得不掐滅了這個念頭。
他笑問:「芊眠姑娘今日可好些了?」
阿朝下了甲板站定,帷帽遮掩住微紅的面頰,她纖長的眼睫不安地輕顫了下,「多謝蘇老闆關心,芊眠……」
「已經好多了!」春娘及時上前搶過話頭,賠了個笑,「只是姑娘方在京城落腳,難免有水土不服之症,為免伺候不周,掃了貴人的興致,蘇老闆可否寬限幾日,為姑娘請個郎中仔細瞧瞧?」
眼下這情形是春娘最不願看到的。
喝了一路的藥,阿朝的症狀卻半點未見好轉,昨夜醒來用了些小吊梨湯,竟吐了大半。
十萬兩買下來獻寶的人,這麼病懨懨的如何是好?
春娘生怕惹得蘇老闆不豫,今日下碼頭前特意為阿朝好生裝扮一番,免得叫人瞧出了病氣。
蘇老闆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阿朝身上,自上而下地打量,似在斟酌這話的真偽。
江上風大,掩面的帷帽被吹蕩起來,露出脖頸一截凝脂般的雪肌,單單這一抹瑩白,就足以讓人目眩神迷。
蘇老闆瞇了瞇眼。
阿朝有些局促,越發垂了頭,衣袖下的手指一寸寸地捏緊。
蘇老闆的目光從那驚鴻一瞥的玉頸緩慢收回,語氣平和道:「也好,離梁王壽辰還有幾日,姑娘可先到客棧安置,在下必為姑娘尋來京城最好的郎中,還請姑娘儘快調養。」他凝視著那帷帽之後的面容,提醒道:「最晚八月初十,姑娘可就要進府了。」
日子越來越近,彷彿無常索命的鏈條一般將她越拷越緊。
春娘忙保證,「姑娘定能趁這幾日養好身子,為您盡心。」
「好說好說。」蘇老闆笑了笑,「芊眠姑娘仙姿玉色,我見猶憐,定能深得王爺喜愛。」
春娘見他不惱,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棋盤街車馬喧闐,往來人流如潮。
蘇老闆前往醉仙樓談生意,阿朝幾人則由車夫帶路,前往客棧安置。
阿朝坐在一輛翠帷朱纓馬車內,指尖挑起帷幔一角,望向車窗外。
盛京城民康物富,人煙稠密,相比揚州的繁華富庶,更添幾分莊嚴厚重的王者之氣,棋盤街兩邊商鋪林立,往來貴族馬車不計其數,路邊的小攤圍著不少孩童,師傅手裡的糖人香甜誘人。
一旁兩個丫鬟也從未見過盛京繁華,心中無比雀躍,卻又忌憚春娘威嚴不敢東張西望。
阿朝看了許久都不捨得移開目光,「春娘,橫豎還剩下幾日,我們到處走走可好?」
入了梁王府,前路難料,再要想看看這般繁華盛景可就難了。
春娘卻拉下臉,「想出門還不容易,梁王好美色,妳若能哄得他忘乎所以,何愁日後不能出門?芊眠,當下最要緊的這一關,跨過去就是終身的富貴,一會到了客棧,妳就乖乖診治,乖乖喝藥,聽到沒有?」
她一抬手,阿朝眼前便是一黑,視線從琳瑯滿目的小食攤換成沉悶刻板的車帷。
阿朝抿了抿唇,眼裡閃動著細碎的光,輕輕地說了聲「好」。
春娘得意地一笑,亦向車窗外看去,心道來日芊眠成了梁王的姬妾,她便是梁王愛妾的娘家人,即便是在這寸土寸金的京城也照樣呼風喚雨。
少頃,行車聲、馬蹄的急踏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天子腳下,一磚頭能砸中幾個穿朱戴紫的,想來又是某位大人物出行。
車夫坐在駕轅上,見街口一隊持劍的精兵擁護著一輛四駕馬車迎面而來,馬車之後,上百名黑衣帶刀護衛烏泱泱地驅開四散的人潮,趕忙拉緊韁繩,避讓到路邊,車內四人沒留神,身體齊齊往前一傾。
崖香眼明手快地將阿朝護在自己身邊,兩人勉強穩住身形。
春娘一把抓住身邊的扶手,眉頭擰緊,見阿朝無礙,這才朝外嗔道:「當心些!姑娘若是磕著碰著,你們擔待得起嗎!」
車夫偏過頭低聲解釋,「嬤嬤恕罪,當朝首輔車駕在前,尋常百姓皆需避讓,勞煩嬤嬤和姑娘稍候片刻。」
話落,兩個丫鬟都嚇傻了,沒想到她們來到盛京的第一日,就遇上了首輔的車駕,那可是當朝一品大員!
春娘縱是氣焰再盛,聽到車夫這話也不由得屏息噤聲。
馬車擦身而過的瞬間,阿朝心口忽然一緊,久違的牽連和某種莫名的期許促使她再次抬起頭,目光似被拉扯般,透過帷幔的縫隙往窗外探去。
黑漆錦簾的馬車從眼前駛過,四角懸掛的銅鈴響聲一聲聲地刮蹭耳膜,寶藍色繡瑞獸紋的錦帷隨著車身晃動的節奏掀起一角。
周遭的一切都靜了下來。
阿朝眸光定在眼前一晃而過的馬車內,男人清晰冷毅的下頷線,無聲的威壓撲面而來,令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彷彿車內逼仄了起來。
腦海中思緒紛紛,她彷彿能從那僅僅窺見一瞥的下頷,勾勒出一張模糊的面部輪廓。
長眉,深眸,高鼻,緊抿的薄唇,她未曾見到過的一切一切,卻又難以將男人的面容拼湊完全。
第二章 梁王府是座火坑
一剎那的失神過後,車輪轆轆聲已然遠去,街市來往如常。
阿朝放下帷幔,收回目光,才覺自己有種莫名的心悸。
陌生,又熟悉,讓人想起簷下的冰,松間的雪。
怔愣半晌,阿朝慢慢呼出一口氣。
她是塵泥一般的人,怎配與當朝首輔一見如故,更何況,她不過是瞧見了那人的下頷,連正臉都未能一觀,談何似曾相識?
馬車繼續前往驛館,銀簾在一旁小聲地感慨,「盛京果然不同於江南,內閣首輔竟有這麼大的排場,知道的是首輔出行,不知道的還以為官府拿人呢。」
方才屏息凝神的車夫悄悄鬆了口氣,朝車內笑道:「姑娘不知,咱們這位首輔大人,十五、六歲時便是天子近臣,弱冠之年入內閣,如今已是當朝第一人!年輕氣盛,難免講個排場,有句話怎麼說來著,『錦衣不夜行』,我若有飛黃騰達的一日,村口的貓狗少不得都得知會一聲。」
崖香與銀簾兩人掩面而笑。
這回連春娘都愕然睜大雙眼,「我當內閣都是些白髮長鬚、德高望重的老爺子呢,竟然如此年輕。」
車夫道可不是。
他是蘇老闆在京城的親信,也分管一些小生意,京中大小事不說瞭若指掌,多少比尋常人留心幾分,尤其鹽酒茶稅與官府密切相關,一有風向便要往揚州傳信,絕不能慢人一步。
因而這些年在京城,他對這位年輕的首輔早有耳聞,若問這幾年皇城三臺八座中何人頂頂位高權重,無論朝野還是民間,議論最多的還是這一位。
車夫興致勃勃地把首輔介紹一番,好像同在京城,也有種與有榮焉的自豪。
聽聞裡頭那戴帷帽的姑娘是要送給梁王的美姬,車夫不由想起梁王素日殘暴行徑,心下一歎,又忍不住多嘴兩句,「這位謝閣老與梁王父子不大對盤,姑娘日後在梁王身邊可要仔細這一樁。」
春娘微訝,心下斟酌片刻,隨即一改方才的態度,「多謝您提點。」
待下了馬車,春娘又往那車夫手裡塞了一包銀子,頗有討好的意思。
「咱們初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誠如您方才所說,姑娘日後若言語衝撞了貴人,定是個萬劫不復的下場,這點心意您留著喝茶,可否替姑娘多打聽一些梁王的喜惡,我們也好早做準備。」
車夫掂量掂量手裡的荷包,拍拍胸脯,「您等我的好信兒!」
春娘是個仔細人,這些事不必阿朝來操心,操心就能解決的,春娘都能替她打點妥當;操心不了的,誰來都不頂用。
有備無患,來日不至於手忙腳亂,至於如何伺候,瓊園自有一套齊全的章程。
姑娘們在還不懂男女大防的年紀,就已經將「宿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云云背得滾瓜爛熟,從低眉斂目、煙視媚行,到寬衣解帶、鴛鴦交頸,裡頭都大有學問。
費心調教多年的人,自比尋常女子多些手段,阿朝也不例外。
儘管不成才,可這些年耳濡目染也學了個七七八八,光如何媚眼如絲地瞧人,如何梨花帶雨地哭,一日都要練上百遍,又依著獨一份的外貌天賦,也能將這七七八八補得八九不離十,千嬌百媚的風韻早就揉進了骨血裡,只是她自己未必知道罷了。
後半晌瞧了郎中、喝了藥,阿朝腦中昏昏沉沉,一覺睡到天黑。
醒來時,阿朝身上仍不舒坦,胃口也不大好,迎著崖香憂心忡忡的眼神,到底勉強自己吃了兩口。
車夫果然辦事麻利,酉時還未過半就帶來了消息。
以往為了生意場上的打點疏通,也會打聽這些高官的喜好,不外乎喝什麼茶,飲什麼酒,環肥還是燕瘦,可今日從那青樓鴇兒處一打聽,竟讓他聽到些了不得的事情。
屋門關緊,車夫先是拱了拱手,然後壓低了聲音,慢慢說道:「梁王好狩獵,好肉食,尤好鹿肉鹿血,每食必葷……好細腰美臀,尤以穠纖合度為美,好……外物助興……」
聽到這裡,阿朝身子一晃,透粉的指甲一點點嵌進手心的軟肉,指尖捏得發白。
屋內主僕幾人面面相覷,春娘的面色很快恢復尋常。
瓊園出來的人,對男人的手段再熟悉不過,梁王畢竟年事已高,難免心有餘而力不足,難免依靠外物,關上門來取樂罷了,這都無傷大雅。
車夫頓了頓,又露出難言的神色,越發壓低了聲,「梁王夜夜都需美人作陪,晨起時以美人為盂……」
春娘皺眉,「何謂美人為盂?」
阿朝面上早已血色全無,也顫顫地抬眼瞧過來。
車夫對上那雙哀戚的眼眸,實在是難以啟齒,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梁王有多痰之症,喜以美人檀口為盂……」
話音落下,阿朝心口登時湧上說不出的噁心,忍不住衝到几上的銅水盂前吐了起來。
原本身子就不爽利,勉強吃的那幾口點心全都堵在喉嚨口,這會全吐了出來,腹中空空,酸水直往上泛,額頭出了層細汗,渾身脫了力,只能死死撐著桌沿。
崖香也覺得噁心至極,不停地拍著阿朝的後背安撫,銀簾趕忙倒了茶來,餵她漱口。
春娘暗暗咬牙,面色也不大好看,還是給那車夫塞了一錠銀子,將人送出去。
阿朝像西風苦雨裡的殘荷,身子幾乎虛脫了。
是不是就這麼吐死了,把五臟六腑全吐出來,就不用去梁王府了?
渾身的筋骨都陣陣地發痛,心口一片荒蕪,阿朝沿著桌角緩慢地癱坐下去,在那片昏黃淒惻的光影裡不住地搖頭,眼淚從熬紅的眼眶滑落下來,流淌成了河……

謝府,書房。
謝昶靠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眉眼染了冰霜,燭火在他面龐覆上一層陰鬱的光影。
他揉了揉眉心,取過案上的冷茶一飲而盡,可屬於另一具身體的不適感依舊沒有半點好轉。
屋內極靜,貼身護衛宿酈戰戰兢兢立在一旁候著,直到謝昶鳳眸微抬。
「還有事?」
宿酈遲疑道:「大人臉色不好,可要請個大夫來瞧一眼?」
謝昶眉心微皺,闔上眼,「不必,你下去吧。」
他拱手應是,正要轉身離開,謝昶突然問道:「還沒有姑娘的消息?」
宿酈硬著頭皮道沒有,「照大人的指示,這一月以來屬下派人暗中搜遍整個盛京,也找不出一個名喚謝綰顏或者阿朝的姑娘,您確定……姑娘眼下就在京城?這麼多年,也許早就……改名換姓也說不準。」
謝昶沒再說話,靠在椅背上按了按太陽穴,清瘦修長的手指冷白如玉,骨節分明,脈絡清晰。
隔得越久越難尋到,唯一能讓他確定的,便是那一顆溫熱柔軟的心臟,多年如一日的跳動。
他有一種預感,阿朝離他越來越近了。
她所有的冷熱、痛癢、悲喜,謝昶都能感受得到,就如今日在街上,他坐在馬車內,心臟就那麼毫無預兆地猛地顫動起來,可他掀簾放眼望去,還是那條車水馬龍的棋盤街,與往日沒有半點分別。
人也許就在他身邊……
宿酈等了半天不見主子發話,屋內陷入一種可怕的寂靜。
謝昶沉默的時候,天生有種冷戾懾人的威壓,眸光猶如刀鋒浸了雪,令人不敢直視。
宿酈跟在他身邊多年,從未在他身上看出半點年輕人的風發意氣,彷彿天生就是冷血涼薄的政客,動動手指就是腥風血雨,手段凌厲得不像個文臣。
坐到這個位置上,已經沒什麼人或事能觸動他,更不必像普通官員那般圓滑世故,可就是這樣生殺予奪的人,竟然也有放不下的牽掛。
八年前就杳無音信的謝家小姐,成了主子的心結,從未有一日停止過尋找。
八年了,主子從一介白身,一步步走上這權傾天下的位置。
家破人亡,親友凋零,數不清的風雲變幻,當年湖州大亂時走丟的小女孩,到如今哪還能活在世上啊?
可「妹妹」這兩個字,好像天生就是柔軟溫情的字眼,要讓人疼惜的。
宿酈不忍他獨自傷神,岔開了話題,「八月初十梁王壽辰,王府管家今日送來了請帖。」
謝昶唇角不著痕跡地一牽,冷哂,「他這是在向我示威。」
宿酈面色憤然,「梁王總督漕運,這些年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他那個好兒子補了工部的缺,利用職權大興土木,為著一個六十大壽擴府建園,半條興隆巷都被他挪為己用。老百姓怨聲載道,陛下就這麼縱著他這個皇叔?」
碩鼠難滅,何況梁王的勢力根深蒂固,又深得皇帝寵信。
思忖間,謝昶只覺胸口窒悶,頭腦也越發昏沉,鈍鈍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強勢地湧上來,幾乎達到一個頂峰。
今夜她如此難受,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腦海中浮現出青梅樹下那個綿綿軟軟的小團子。
她自小嬌慣,從沒吃過苦,養得胖嘟嘟的,漂亮極了,總喜歡往他懷裡鑽,這麼多年離了爹娘、離了他,小姑娘不知是怎麼過來的……
燈下,謝昶撐著額,長吁一口氣。
宿酈眼見主子的面色越來越難看,拳頭握緊,額頭隱有青筋凸起,一雙鳳眸如同浸了血,心中越發擔憂。
只有宿酈等幾個心腹知曉,主子其實身體不大好。
自小被仇家挑斷手筋,即便早已恢復得與尋常人無異,但無論對誰來說,斷手都如斷命,文官要靠這雙手指點江山,武將要靠這雙手破軍殺將,主子自幼受此磨難,能披荊斬棘走到今日,這份心性就遠非常人能及。
況且主子身上還有宿疾,每個月總有幾日病發,偏偏還不肯看大夫。
謝昶坐在一片明昧交錯的光影裡,襯得面色有種詭譎的狠戾,良久才將盤桓心口的不適驅散。
「去找……就算把整個大晏翻過來,也要將人給我帶回來!」
宿酈趕忙領了命。
謝昶飲了口冷茶,寒聲吩咐,「告知梁王,八月初十,本官必如約而至。」


梁王的壽辰一日日逼近。
阿朝整個人都是恍惚的,提線木偶一般,每日往裡灌藥,人卻消瘦了一圈兒,只能靠參湯一點點地將精神調起來。
清醒的時候她就拉著崖香的手,眼淚流不盡似的,反反覆覆就是那幾句,「崖香姊姊,我怎麼辦……」
外傷能癒,心病無醫,看著長大的姑娘,漂漂亮亮地來,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崖香心裡也難受,卻又無計可施。
她們這一行,儘管身為下賤,卻也有個高低之分。
姑娘們自小接受比外人嚴格百倍的栽培,琴棋書畫的造詣未必不如那些高門貴女,伺候的也都是有頭有臉的達官貴人,運氣好,來日抬為平妻貴妾也是有的。
本以為此來京城能掙個令人豔羨的前程,卻沒想到那位主遠比她們想像的更加暴虐無道,姑娘到底是她看著長大的,怎忍心她受那樣的凌虐?
可是能怎麼辦呢,這就是她們的命,從那十萬兩銀進了玉姑囊中,姑娘就已是梁王的人了。
身上再不舒坦,容貌的底子到底在這裡,期間蘇老闆來瞧過兩回,竟在她病態的蒼白裡瞧出幾分比從前更加楚楚動人的韻味。
春娘想稱病拖延幾日,蘇老闆卻說不成,人已經在梁王跟前遞了名,八月初十一早,王府就會派人來接,就安置在擴府新建的西苑瀾月堂。
阿朝早知躲不過去,可這話一出,全身的血液幾欲涼透,支撐著她的最後一根弦也徹底繃斷了。
眼見著人就要撐不住,春娘眼疾手快地喚崖香將人扶進去,自己去送蘇老闆出門。
兩個丫鬟將她扶上了床,淚眼汪汪地陪守在床邊。
「姑娘,天無絕人之路,興許梁王看中姑娘的美貌,比旁人多幾分疼惜呢。」
「是啊姑娘,您得想開點,養好自己的身子比什麼都強。」
阿朝面容沒有半點血色,襯得眼瞳像漆黑的深海,寂滅而空洞。
春娘將蘇老闆送走,又遇到了上次那名車夫,車夫將她喊到一邊,悄悄給她傳了個信兒。
春娘一雙丹鳳眼瞬間亮了起來,打定主意,轉頭便進了阿朝的屋子。
床上的姑娘像枯萎的花,往日娟媚旖旎的一張臉,像是被一點點抽走了生機。
春娘在她床邊坐下來,「芊眠,妳若不願伺候梁王,眼下還有一個辦法。」
阿朝手腳冰涼,身子甚至是微微震顫,良久才反應過來,迷惘地抬起頭。
春娘低聲道:「王府西苑是由梁王世子親自督辦,今夏才竣工的,裡裡外外都是世子在操持,我聽說,這梁王世子英俊瀟灑,性子驕奢,喜好聲色。」
卻隻字未提車夫那一句「世子酒後性情粗暴,床帷間好使鞭,尤喜破瓜之樂」。
阿朝聽到這話,原本死寂的杏眸恍如照進來一抹光亮,心裡燃起來一簇火苗,怔怔地看向春娘。
春娘索性一口氣說了,「妳既不願伺候梁王,若能討得梁王世子的歡心,倒也不失為一條出路。」
梁王生辰當日,世子殷重玉定要在場主持大局,儘管這對父子皆不是好東西,但世子英俊風流,比起那一隻腳踏進棺材又愛折騰人的老梁王定然好上太多。
銀簾歡喜道:「這麼說,姑娘便不用去伺候梁王了?」
崖香卻有些擔心,「姑娘是蘇老闆送給梁王的美人,若是同世子牽扯不清,只怕梁王不會善罷甘休……」
聽到這話,阿朝眼裡那點光又黯淡了下去。
是啊,進了王府的瘦馬不安分,才進門就勾搭上了世子,梁王生性殘暴,還不知賜她個什麼死法呢。
春娘讓她不必擔心,「那車夫說,他父子兩人時常互贈美人,妳若有幸得了世子的青睞,叫他愛不釋手,梁王未必不肯放人。橫豎人也進了梁王府,歸他父子倆所有,不必擔心蘇老闆的利益受損,如何抉擇就看姑娘自己。」
阿朝泛白的嘴唇開闔,連日波瀾不興的眼眸微泛著光,像溺水瀕死之人抓到一根浮木。
春娘看出她的心思微笑道:「想好了嗎?想好了,便只管養好身子,等著迎接世子,其他的我來安排。」
聽春娘的描述,那位世子亦非良人,未必就能讓她就此轉危為安,但……只要不是梁王,那就還有希望。
阿朝眼裡閃動著希冀的光,心頭的波動難以抑制,良久才啟唇說:「好。」
春娘暗暗鬆口氣,抬頭吩咐兩個丫鬟,「還不過來伺候姑娘梳洗,整日這般憔悴像什麼樣子。」
姑娘有了好去處,兩個丫鬟也跟著高興,幹起活來面上都帶著笑。
對於春娘來說,重要的並不是阿朝伺候梁王父子當中的哪一位,重要的是暫且寬她的心,將人全鬚全尾地哄進王府再說。
玉姑既派了她們跟隨,便沒有再回去的道理,她們的身家性命和榮華富貴早已綁在了一起,阿朝若能得貴人寵愛,她們也跟著得臉;若不得寵愛,做下人的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春娘想,芊眠委身世子也好,伺候梁王也罷,只要踏進梁王府的門,木已成舟,還怕人跑了不成?

八月初十轉瞬即至。
一頂錦幔小轎抬進了王府西苑的角門,行了大約百步的距離,停在瀾月堂外的垂花門。
時近中秋,新建的府苑內一派橙黃橘綠的盛景,丹楓萬葉,黃菊千點,滿眼繁花嘉樹,耳邊流水淙淙。
府裡早已安排了指引,主僕四人跟著兩名長隨,沿著逶迤長廊一路向內。
壽宴就設在西苑拓建的扶風水榭,梁王世子殷重玉一早便過來安排,今日賓客雲集,可他沒想到連那眼高於頂、懶於應酬的當朝首輔也要來。
這幾年,他父子兩人與內閣關係緊張,多少也是拜這位首輔大人所賜。
可那又如何?父王早年便有勤王之功,在皇帝即位後甚至主動上交兵權,而後又在繼統繼嗣之爭中力排眾議,讓皇帝生母以太后之禮入京,從此深得皇帝信任,成為唯一手握權柄還能留京的皇叔。
梁王府的地位,豈是外人能夠撼動的?即便是他謝昶也不行。
可不論如何,來者不善。
殷重玉偏頭吩咐身邊的侍從,「傳令下去,今日父王大壽,梁王府上下務必嚴加把守,防備任何可疑人等進出,謝昶無事不登三寶殿,別讓他攪……」
話音未落,目光像是被什麼抓了一把,一抹蔻梢綠的身影在瞳孔深處綻開,不覺間心跳竟漏了半拍。
那女子著一身嫩綠紗裙,身姿婀娜,腰若約素,蓮步款款。
走近了再看,細長的黛眉下是一雙清澈的杏眸,綴珠流蘇金鏈的面簾襯得半遮半掩的肌膚凝脂般雪白細膩,嬌靨如花,纖塵不染。
「這是何人?」殷重玉看得呆了,嗓音裡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奮。
身旁的侍從低聲回稟,「聽說是揚州鹽商送來孝敬王爺的瘦馬。」
「揚州瘦馬……」殷重玉口中喃喃咀嚼著這幾個字,不禁想到,若能在那纖細窈窕的妙人身上肆意馳騁,不知是何等銷魂滋味。
那廂長隨引著主僕四人步入庭院,卻沒想到與世子迎面撞上,趕忙躬身行禮。
阿朝本有此預料,也跟著朝殷重玉施了一禮。
殷重玉的目光在她身上黏纏許久,只覺得秋日蕭蕭苦雨霎時間淒惻盡退,取而代之的是江南煙雨般的清麗纏綿,便是那看不真切的小小櫻唇,都有一種繚亂心扉的蠱惑。
頭頂沉默許久,阿朝勉力保持著面上的平靜。
春娘慶幸她想開了,否則照幾日前的病症,這會人恐怕已經形銷骨立,如今雖未完全恢復成在揚州的模樣,但也足以惑亂人心——看梁王世子的反應就知道了。
目光下移,春娘不由得眸光一滯。
那梁王世子腰間果然纏著一根摻金線的皮質軟鞭,想來是隨身之物。
因著先前未曾透露,阿朝等人對這處細節都毫無察覺,而春娘不著痕跡地移開目光,跟著那兩名長隨繼續往瀾月堂的方向去。
一行人離開,殷重玉仍戀戀不捨地望著那妙人的背影,直到侍從提醒,這才回過神來。
侍從試探著笑問:「世子爺可是瞧上這姑娘了?」
殷重玉瞇眼摸了摸下巴,心裡已然有了主意。
第三章 連繫兩人的法術
臨近午宴,梁王府陸續來人。
殷重玉在扶風水榭內佈置,梁王的幾位庶子與王府管家在門庭內外迎來送往。
梁王則坐於正堂一把太師椅上,紅光滿面地接受堂下賓客的慶賀,寬大的吉服繡五爪九蟒,是當朝最尊貴的親王才有的特權。
幾名官員說完準備好的壽辰賀詞,三五成群地站到一旁寒暄或說笑,正堂進進出出,一時好不熱鬧。
慢慢地人都約莫來齊了,賓客們也已做好前往水榭的準備,這時堂外倏忽靜默了一瞬。
人群中不知是誰率先說了一句「謝閣老有禮」,上首的梁王眼皮一抽,便見一道挺拔的身影緩緩步入廊下。
眾人面面相覷,眼底盡是詫異,這兩位在朝堂明爭暗鬥,且這位內閣首輔幾乎從不與人交際,今日這葫蘆裡不知賣什麼藥。
還有些在朝中保持中立的官員,並不願意被當朝首輔發現自己與梁王府交集頗深,他們是見過謝昶的手段的,怎敢在此時冒頭,因而都不動聲色地躲到人群之後,隨著眾人一同躬身行禮。
謝昶身量頎長,跨進廳堂內的那一刻竟讓這富麗堂皇的王府正堂顯得逼仄起來。
他視線淡掃一圈,「諸位大人免禮。」
不似年輕人該有的張揚清越,他的嗓音冷靜低沉,不帶任何的情緒,刺進耳膜的一瞬如有寒霜般的凜冽,人群中有幾名中低階官員甚至打了個寒顫。
梁王起身,目光落在面前這位年輕的新任首輔身上。
儘管日日在太和殿抬頭不見低頭見,梁王卻似乎還從未從這個角度看過他。
謝昶今日著一身佛頭青暗繡瑞獸紋的寬袖長袍,薄薄的日光覆上鋒芒畢露的眉眼,薄唇微抿,下頷線條凌厲,腰間革帶掐出勁窄腰身,舉手投足間有種孤松獨立的淡漠冷冽。
梁王歷經三朝,頭一回從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眉宇間看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威懾力。
不過也是,人家現在貴為內閣首輔,可謂權傾朝野,早就不是幾年前那個清瘦文弱的少年了。
但不得不說,少年成長速度之快,幾乎是震古鑠今。
梁王收斂起眸中的異色,換回先前雍容含笑的態度,在聽到謝昶那句不鹹不淡的賀壽詞後也面不改色,「謝閣老日理萬機,今日撥冗而至,真叫本王府邸蓬蓽生輝啊。」
謝昶不過淡笑一聲,「本官即便不來,梁王府也照樣蓬蓽生輝,高朋滿座。」
梁王也不惱,今日請他來,就是想讓這毛頭小子瞧瞧皇帝對他這個叔父是如何縱容,也讓他知道,梁王府在這京中地位是如何穩固,任何人想要侵犯梁王府的利益,都是以卵擊石。
然而梁王卻忘了,他位高權重,自然不懼,可那些附庸梁王的官員就未必了。
這位新上任的首輔大人面上就寫著不好相與,前往扶風水榭的一路上,每每無意間碰上那淡睨而來的視線,眾人都心虛惶恐地垂頭躲閃,生怕惹其注目。
謝昶倒不是刻意針對誰,朝中誰為梁王做事,他心裡都有一筆帳,今日來是另有要事。
他抬眼觀了觀天色,宿酈的差事也該辦完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首輔親臨,水榭內推杯換盞顯得格外拘謹,直到鳳管鸞笙吹響,輕歌曼舞的姑娘們穿著薄紗彩裙上來,足踏盤鼓,水袖臨風,席間這才熱鬧起來。
殷重玉率先向梁王敬了一杯酒,隨後梁王的幾名庶子和席間賓客也陸續上前敬酒。
幾杯酒下肚,醉意和熱意在胸臆間交織蔓延,殷重玉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都是那明晃晃的雪膚、不盈一握的細腰!
他整個人燥熱起來,哪還待得住,匆匆找了個藉口離席。
梁王左擁右抱的也顧不上他,便讓人下去了。
酒酣之際,梁王餘光掃見席間的首輔大人在歌舞面前不為所動,一副冷清無慾的模樣,心思一動,信手點了身邊最漂亮的姑娘上前伺候。
美人一見要伺候的是那位年輕英俊的內閣首輔,自然樂意之至,端著壺酒,扭著水蛇般的嫋嫋細腰便要攀上去。
謝昶黑眸低斂,屈起的指節叩在几上,目光垂落在緩緩移至近前的留仙裙襬,濃郁的胭脂香逼面而來。
面前的男人驀地笑了下,美人微微一怔,心弦亦隨著這一笑微微地顫動,直到那人眼眸微抬,方才那抹清淺的笑意猶在唇角未散,深濃的戾色卻在漆黑的瞳仁裡氤氳開來,有種讓人無處遁形的威壓。
那美人當即喉嚨一緊,不免想起京中官員私下對這位首輔的議論,那些她眼中堪稱天潢貴胄的大人物,提及他時都是一副噤若寒蟬的模樣。
今日是她頭一回離他這麼近,才明白那些官員為何敬畏他。
可是,他的長相極度的俊美,比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要好看,何況他這樣年輕便已身居高位……
她不死心,又抬起頭,與那雙陰鷙犀利的黑眸對上,男人卻已經斂了笑意,眸光就如冰冷的利刃般,一寸寸地劃過她的肌膚。
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她眼皮急跳了下,立刻亂了陣腳,甚至連手裡的酒壺都沒拿穩,「劈啪」一聲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席間靜默了一瞬,梁王恨鐵不成鋼地揮了揮手,「笨手笨腳,掃人興致,還不給本王拖出去!」
這幾年,他千方百計找尋謝昶的弱點,哪怕只是一樣,也足以讓他吃點教訓,恨只恨這人幾乎是個無懈可擊,根本尋不到把柄。
梁王心情轉瞬就不好了,酒也喝得凶,很快添了醉意。
謝昶面上沒什麼情緒,將面前的酒液用扳指內藏的銀針驗過,沒有問題,他慢慢喝了兩杯,等到第三杯酒下肚,體內卻起了異樣的反應。
一種分明不屬於他的恐慌、驚悸以及不明的戰慄衝破築堤,在他的身體裡瘋狂蔓延開來。
謝昶的面色在一瞬間沉下,手中的青瓷茶盞重重磕在几上,杯底赫然一道裂痕。


瀾月堂只是王府西苑的其中一處內院,在主僕四人眼中卻是比很多大戶人家的大院都要寬敞氣派。
這也越發令春娘想要長久留在梁王府邸的心思堅定。
銀簾入院後負責整頓行李,連腳步都是輕快的,「那位梁王世子可真是風流俊朗,將咱們揚州那些公子哥兒全都比下去,我就說姑娘定是有福氣的!」
春娘替阿朝解下帶著珠簾的花冠,露出滿意的微笑,「姑娘今日表現得很好。」
可不是好,方才那世子爺瞧她時的眼神都直了!
阿朝坐在妝奩前,聞言抿了抿唇,一雙杏眸清澈溫柔。
几上擺著些桂花糖糕,趁著春娘來梳頭,阿朝慢慢用了幾塊。
扶風水榭的方向還喧鬧著,偶爾傳來幾句戲詞和談笑聲,壽宴不知何時結束,瀾月堂這邊已經準備起來了。
繁瑣的高髻拆解下來,滿頭青絲烏亮如緞,滑落在少女纖薄的背脊。
春娘也不禁暗暗感歎美貌,為阿朝重新梳洗一番,梳上大晏女子閨中時興的垂髻,再換上一身輕薄淺淡的紗裙,露出胸前一小片飽滿滑膩的雪膚,整個人看上去氣質柔和溫婉,又不失鮮妍嫵媚。
春娘無比確定的是,無論今夜來的是梁王還是世子,只要姑娘將人伺候滿意了,將來可不止這樣的造化。
想到那梁王好以美人為盂,梁王世子手段又十分殘虐,春娘拍了拍阿朝的肩膀,又忍不住叮囑兩句。
「男人都喜歡乖巧順從的姑娘,妳的心性恰是如此,放聰明些,萬莫忤逆主子的意願,只管將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真有不情願的地方,也莫要顯現在臉上,忍得一時,貴人定會加倍疼愛妳。」
這些話來時玉姑都提點過她,阿朝自幼所受的教導也是如此,故一一點頭答應。
春娘見她如此溫順,不禁想到今後,「梁王妃早年病故,王府沒有主母,妳若能……」
話未說完,急促而微亂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世子爺,這是獻給王爺的美人……世子爺!」
「都給我下去!到院外守著!」
「砰」的一聲,屋門大開,涼風伴著酒氣裹挾而入。
阿朝一轉頭,便見晨時見過的那位世子爺酡紅著臉闖了進來。
春娘暗暗一驚,只知這位爺惦記上了芊眠,卻不想來得如此之快,好在她們早有準備。
視線往下,春娘又不由得心中一緊,那根皮質軟鞭原封不動地懸掛在男人的腰側,再見他臉色泛紅,頓時想起車夫的話——
世子酒後性情粗暴,床帷間好使鞭,尤喜破瓜之樂。
春娘忍不住吸了口涼氣。
兩個丫鬟都有些猝不及防,正要俯身施禮,殷重玉大手一抬,吩咐道:「這裡不用人伺候,妳們幾個都下去,爺不傳召,誰都不許進來!」
看來是要辦事了。
春娘攥緊手掌,應了聲是,又朝阿朝點點頭,便領著兩個丫鬟行禮退下,順道帶上了門。
殷重玉一步步走向妝奩前的小女人,不、不對,她小小年紀,眉眼間還有些青澀,聽聞還未及笄,不過是個小丫頭罷了。
阿朝嚥了嚥唾沫,心知討好了面前這位,便無須再應付那梁王,內心再緊張也任由男人握住自己的手。
蔥指纖纖,觸手滑膩溫涼,殷重玉只覺從指尖一路酥軟到了心口,呼吸都亂了幾分。
而阿朝從未碰觸男子,因著害怕身體異常的敏感,尤其是這種陌生又帶著侵略性的接觸讓她本能地輕微顫抖著,卻不知這般楚楚可憐的模樣對男人來說無疑是強烈的引誘。
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阿朝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世子爺醉了,妾身為您煮些醒酒湯來可好?」
四目相對,殷重玉這才發現小姑娘一雙眼清澈純粹,但眼尾薄紅,微微上挑時竟摻著一絲攝人心魄的嫵媚,嗓音又是這般甜淨綿軟,一字一句都落在了他的心上。
而那細長脆弱的脖頸下,薄紗衣襟半遮半掩像無聲的邀約,胸前那一枚豔色的月牙痕跡點燃了他體內的烈火,讓他渾身血脈賁張,迫不及待想要攫取一切。
阿朝才要起身,身體就毫無防備地跌進他烙鐵般滾燙的懷抱,他擒住那截纖細皓腕,黑沉的眼底迸出瘋狂。

扶風水榭內,謝昶的起身立刻驚動了梁王府的府衛。
這些人都得了吩咐,這位內閣首輔來者不善,身邊還帶著高手,不得不防,是以今日王府上下都加強了戒備,唯恐生亂。
可首輔大人要解酒,尤其見他面色不豫,一雙眼陰沉得厲害,底下人哪還敢攔著,只得派了幾人暗中盯緊。
謝昶傳來近身的暗衛吩咐幾句,那暗衛當即領命離開。
臉色越來越冷,他閉上眼,雙拳攥緊,眉宇間的戾氣聚如山巒。
身體中那種前所未有的慌亂和恐懼越演越烈,幾乎燒穿了他的心臟。
謝昶自十五歲起,便有一個祕密藏於心底無人知曉。
他與一名女子同感識,共生死,而那女子,正是他失蹤多年的妹妹阿朝。
先帝隆豐八年,南潯書院涉嫌一樁文字獄案慘遭滅頂之災,所有參與史籍編纂、檢修、刻印、買賣者一律斬首示眾。
此案牽連甚廣,也殃及到無辜受累的南潯書院山長之子、謝昶的養父謝敬安。
官兵上門前夕,養母得知難逃此劫,不知從何處尋來一名遊歷四海的方士,請其做法,令他兄妹兩人感識相通、命脈相連。
那時的謝夫人是這麼說的——
「阿昶,你並非我之親子,大難當前,去留隨君,你本就不必與我們一同赴死。我知你志不在南潯這方寸之地,也知你性情堅韌不易磨折,能從閻王爺手裡奪下性命,來日定能青雲萬里。當日救你之時,你爹爹從未想過讓你報答什麼,我們撫養你這些年,也從未過問你出身何處、仇家為誰,只盼你顧念當日救命之恩與這八年養育之恩,護佑阿朝一世安穩。
「牽連進這樁案子,我與你爹爹勢必要與南潯書院同生共死,可阿朝還小,稚子無辜啊……你就讓娘親再自私狠心一回……」
就算爹娘不說,他也不會棄阿朝於不顧。
說到底,娘親從未真正信任過他。
也是,誰會將幼女的性命交付給一個冷血陰鷙、身負血仇的怪物呢?
他當然也可以一走了之,與他報仇將要沾染的無數鮮血和人命相比,區區忘恩負義又算得了什麼。
可他最終還是答應了娘親的請求,把自己的性命與一個六歲的小姑娘捆綁在一起。
他帶著阿朝連夜逃離南潯,不料不久後皇帝病重,正逢多地藩王北上,浙江十一府大亂,他與阿朝在人仰馬翻的街頭走散。
兵荒馬亂的時期,一個六歲的孤女如何生存?他本以為命不過朝夕,卻沒想到老天爺冥冥之中善待了他一回,那個小小的、嬌氣的、日日吵著要吃糖糕的孩子,竟然在亂世之中活了下來。
也幸好因著感識相通,他能感受到她日復一日的成長,磕磕絆絆,大病小災,甚至有一次險些丟了性命。
只是這祕密深埋心底,就連心腹下屬也不曾透露半分。
紫禁城殺機重重,他一步步走到如今這權傾天下的位置,得罪的人不知凡幾,無論是為他還是為阿朝的安危考慮,都不能將自己的命脈暴露於人前,也正因此,尋人的難度大大增加。
整整八年,他感受著她從孩童到少女初初長成,算算時日,這孩子年底就該及笄了。
風平浪靜了這麼多年,今夏以來他卻感受到她身體的急劇變化,一開始不輕不重,倒是折磨人,那種莫名的眩暈噁心甚至讓他以為她已有孕在身,後來才發現不是。
這幾日,他親身體會到她陷入從未有過的傷痛與絕望中難以自抑,短暫的放鬆之後,今日這種劇烈的恐慌又再度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直到將她整個人吞噬。
驀地,手臂一陣尖銳的疼痛襲來,謝昶猛然睜開眼睛,額角青筋直跳,拂起袖子看向自己的小臂,那裡分明毫髮無損。
他當然知道這種疼痛意味著什麼。
手臂上的那股劇痛還未消散,緊接而來的,又是一連串毫無章法、皮開肉綻的痛楚,脖頸,胸口,後背,腰側……以及被扼住脖頸的窒息感都無比的清晰。
她在挨打,她在害怕,她在……哭。
謝昶彷彿能夠聽到她的哭聲,向來平靜從容遊刃有餘的他,此刻呼吸都有些沉亂。
理智讓他冷靜下來,就算急也沒用,可身上每多增一分疼痛,謝昶眼底隱藏的瘋狂便多增一分,彷彿蟄伏太久的凶獸,下一刻就要從瞳孔中掙脫。
直覺告訴他,阿朝就在這裡,就在他的身邊——這種感覺無比的強烈。
「你可有聽見女子的哭聲?」
身旁的凌硯亦是他心腹,方才見他面色陰沉如墨,便一直屏息凝神地侍立在側,冷不防聽到這一問,當即汗滴如雨,只能硬著頭皮搖頭,「屬下……未曾聽到。」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凌硯都未能聽到,想必是他聽錯了吧。
扶風水榭外是一條蜿蜒的複廊,光漏花窗的圖案便有百般變化,對應的景色也各有千秋,可見處處都是動了心思的。
可謝昶此刻沒有賞景的心思。
漏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院內一棵鮮綠油潤的芭蕉樹在冷風中搖動不止。
那哭聲一直在腦海中迴蕩,似乎還越來越近了。
謝昶的腳步似被什麼牽引著,沿著複廊一直往裡。
「大人,前頭是王府女眷的住所,怕是不能……」話音未落,凌硯眉頭倏忽一緊,「大人!的確有女子的哭聲!」
謝昶亦已經聽到了,面色幾乎冷到極致,便也毫無顧忌地加快了腳步。
疼痛隨著那哭聲一陣陣地傳來,喜怒兩種情緒在體內劇烈地交鋒,還有三分壓抑不住的、想要摧毀一切的慾望。
他現在腦海中甚至沒辦法思考其他。
出了迴廊,沿著後院一間間尋找,沿路幾名王府護衛阻攔不住身手高強的凌硯,很快又增派了前院的府衛前來,凌硯旋即一聲哨響,幾名暗衛飛身入院,西苑之內一時陷入混戰。
王府護衛不知道首輔大人究竟想要做什麼,護衛統領只能立刻派人前往水榭請梁王定奪。

瀾月堂外。
屋內鞭聲、器物破碎聲此起彼伏,崖香聽著裡頭一聲聲的哭求,臉色都白了幾分,她緊緊抓住春娘的手說:「您快想想辦法,再這麼打下去,姑娘會被他打死的!」
「住口!」春娘斥了一聲,瞧一眼殷世子的兩名侍從,他們從來時便如門神一般擋在院門外,無論裡頭什麼動靜,這兩位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想來是見得多了。
崖香看了眼銀簾,見她躲在春娘身後不敢說話,自己又說不動春娘,心一橫,便欲撞開那兩名小廝闖進去。
春娘趕忙將人攔住了,低聲訓斥道:「世子爺自有分寸,又豈會當真傷到她?爺讓在外頭等著,咱們等著便是!」
崖香急得落淚,「可是姑娘……」
那名青衫的小廝聞言笑道:「這位嬤嬤倒是個聰明人,咱們世子爺也就這麼點癖好,您放心,出不了人命,事後該給姑娘的好處那是半分不少。」
另一名胖些著灰布衫的小廝也笑道:「是啊,世子爺風流美名在外,從來沒有虧待過誰,不知多少姑娘想進咱們王唔……」
話音未落,這灰布衫小廝胸口便重重挨了一腳,未完的話卡在喉嚨口,一口鮮血當即噴湧而出。
另外幾人還未看清情況,便見一道高大挺拔的暗色身影抬腳跨入院門。
等到那青衫小廝反應過來,謝昶已經踢開屋門闖了進去。
屋內一片狼藉,滿地的碎瓷和衣裙的碎片,那個脆弱的姑娘躲在角落裡瑟瑟發顫,貝齒在唇上咬出了血,她狼狽不堪地護著自己身上僅有的寸縷,雪白膚色上綻開一抹抹刺眼的鮮紅。
或許是那血色太過刺目,映得謝昶的眼底也是一片猩紅,心臟猶如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攥緊的手掌甚至是微微顫抖的,不知是因為她,還是因為他自己。
然而稀薄殘餘的理智在對上那雙淚霧彌漫的眼眸時,盡數回籠,謝昶很快便完全平靜下來了。
「阿朝……」
他聽見自己帶著顫抖的低喚。
不必特意確認胸前那一枚月牙胎記,他也足夠肯定,面前的姑娘就是她,是他多年尋而不得之人。
他從榻邊箱籠內抽出一件披風,包裹住少女孱弱單薄的身體,然後俯身將人打橫抱起。
殷重玉手裡握著鞭柄,面上還有酒醉微醺與意猶未盡的潮紅,見到謝昶此舉先是怔愣了一瞬,隨即嘴角一扯,諷刺道:「我當是誰呢,素日聽聞當朝首輔不近女色,不想竟好這一口,謝大人若喜歡這丫頭,本世子送你便是,這當面奪人愛妾恐怕不妥吧?」
這話說完,便迎上那人犀利如刀的逼視,殷重玉骨頭都有些發涼,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卻還要逞口舌之快。
「怎麼,你這就要帶她走?」
謝昶驀地笑了下,目光落在那猶自滴血的長鞭,眼底的涼意在這一剎那皆化成了騰騰的殺意。
凌硯提著劍進門,看到滿室狼藉與自家主子懷裡抱著的人,還有什麼不明白。
謝昶的眸光從那鞭身移開,跨步出門向外,只冷冷從唇齒間吐出一個字——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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