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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2401-E142404

《嫁入公府等和離》全4冊

  • 作者聆月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3/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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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360
  • 優惠價:NT$ 1,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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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好三年後和離,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但才沒過多久,年下小奶狗就後悔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精明小媳婦 VS. 天真單純的嬌氣小夫君

眼看善良天真的小夫君總被婆母管束,被兄弟欺負,
嘖嘖嘖,這樣立不起來可不行,
徐念安當即擬定策略,調教小奶狗夫君之路隨即開啟──
看看聰明的念安姊姊如何教育他、提點他、照顧他,
再看看呆萌的桓熙弟弟如何全方位覺醒,反過來撲・倒・她!
 
和離之日到來之前,先把這一家子整頓一下,拿贍養費才不會心虛!
公爹寵妾滅妻,嬸母冷嘲熱諷,兄弟陰招盡出,
剛嫁進國公府的徐念安面對這樣一個艱難的開局,
卻靠著清晰的思路與極快的反應能力一步一步扭轉局面,
不但為婆母找回面子,助夫君重獲國公爺祖父喜愛,
最重要的是小夫君的成長有目共睹,對她更是千般好萬般寵。
徐念安哼笑:那些曾嘲笑過他們夫妻倆的人,這下還不被啪啪打臉!
 
★先婚後愛×夫君養成
小奶狗夫君太可愛,說好的和離……
趙桓熙問:冬姊姊妳捨得離開嗎?捨得嗎捨得嗎?
徐念安沒說話,只用吻堵住他的嘴。


嫁入公府唯一目標:調教小夫君,等收贍養費!
徐念安一臉自信:交到姊手上,成為好男人指日可待!

 
試問:俊俏小夫君文不成、武不就,性子還嬌氣天真,怎麼辦?
徐念安決心好好調教夫君,免得說好的贍養費他付不出來,
知曉他不擅讀書卻愛繪畫,她把他的畫作展於人前,
讓挖坑要逼他作詩丟臉的族兄說不出話,國公爺祖父更是一改往日態度,
如今在她的種種提點下,他倒是在應對進退方面進步得飛快,
就連被她拐去上國子監,也從不甘心變成認真學習奮發向上,
作為成功的調教者,她自是欣慰,唯一令她困擾的是──
這傢伙最近總愛撒嬌討抱抱,讓她的心有些招架不住……
 

試問:約定好三年後和離,但現在後悔了,怎麼辦?
趙桓熙練武鍛鍊精壯結實的身軀,還向同窗討教追妻大法,
努力想從男孩成為男人,成為能為她遮風擋雨的一片天,
面對紈褲世子再三尋釁滋事,還言語輕薄她,
他無懼曾給他帶來夢魘的雷雨天氣,擋在她前頭痛揍對方,
雖然無法靠文采為她贏來中秋燈王,但他會親手做機括大花燈送她,
他用盡一切心力改變自己,只求能從假夫君扶正……
聆月,生長於江南水鄉的白羊座女子一枚,
為了看冰天雪地去哈爾濱念過書,為了觀杜鵑醉魚去香格里拉經過商,
曾經感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在山水間流浪。
如今也依然在山水間流浪,只不過是以夢想為帆,以毅力為馬,
徜徉於自己心中的那片山水而已。這樣奇妙的旅程,我感覺真的是可以持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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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對婚事的擔憂
春日,京城西郊上千畝的花田裡,牡丹花開得花枝招展,整座花田恍若仙境。
徐家的花田裡,身段婀娜、五官明麗的徐念安衣袂當風地站在奼紫嫣紅的田壟上,有條不紊地吩咐著花田管事,「王家、海家去年歲末都有長輩過世,未出孝期,牡丹萬不可送紅色的過去。陳家老夫人下個月七十大壽,他家除了單子上的那些品種外,再另外送四盆五福臨門過去……」
管事邊聽邊記,心中暗暗感歎,大姑娘這腦子也不知怎麼長得,那麼多人家那麼多事,她硬是記得清清楚楚絲毫不差。這份能耐別說是她這樣年紀的小姑娘,便是在尋常人家當家多年的夫人中怕也極難尋得。
徐念安吩咐得差不多了,剛想去不遠處的芍藥地裡轉轉,忽見小廝寶康連滾帶爬地跑來。
「大姑娘,不好了,夫人暈過去了,您快回家看看吧!」
「慌什麼?喘口氣,將事情細細說與我聽。」徐念安心中著急,面上卻不顯,腳下飛快地往馬車那邊走去。
貼身丫鬟明理連忙抱著要帶回府的牡丹花盆跟上。
馬車轔轔行進中,寶康急切道:「上午靖國公府的趙大夫人來了,與夫人說了一會兒話,等趙大夫人離開後,夫人便叫身邊的知秋去忠義伯府找知冬。下午知冬過來了,不知與夫人說了什麼,夫人突然暈了過去,宜蘇姊姊便讓小的來尋大姑娘您回去。」
「你來時母親情況如何?去請大夫了嗎?」徐念安問。
「夫人一暈過去,張嬤嬤便使人去請王大夫了,小的過來時夫人還未醒。」寶康道。
徐念安點點頭,手指攥緊帕子,不再多問。
一個時辰後終於回到徐宅,徐念安腳下生風,剛進二門便遇上正在翹首以盼的宜蘇。
「小姐,您回來了。」宜蘇迎上來。
「嗯,我母親現下情況如何?」
「王大夫已經來診治過了,夫人也已經醒過來了。」宜蘇道。
說話間,一行已經到了夫人鄭氏的院子。
徐念安剛邁進正房大門,便聽到裡間傳來鄭氏低低的哭訴聲——
「……知道是高攀,可這門親又不是咱們腆著臉求來的,憑什麼這麼作踐我冬姐兒?」
張嬤嬤在一旁安慰道:「夫人您別這麼想,上午趙大夫人過來,態度不是也挺真誠的……」
「真誠什麼?那是口蜜腹劍!明明是她那個寶貝兒子在家裡為了別的女子要死要活地要與我們退親,差點被國公爺捆起來打死,連累他們長房被國公爺從上罵到下,這才急吼吼地把婚事提前到兩個月後。
「可她在我面前竟然、竟然隻字不提,若非我託人打聽一番,我兒過去還不知要受什麼樣的罪呢!」鄭氏說到這裡不禁氣噎,「我知道趙家顯赫富貴,可我從未指望冬姐兒這輩子要嫁得顯赫富貴啊,我只求她能嫁得一個疼她愛她的夫婿,一輩子和和美美吃用不愁便夠了……」
徐念安聽得眼眶發熱鼻子發酸,眨了幾下眼強自逼回那股淚意,轉身揮手叫宜蘇和明理先回去,自己掀開簾子進了滿是藥味的內室。
張嬤嬤正一邊給鄭氏撫背,一邊低聲勸慰,眼角餘光見人影一閃,抬頭看見徐念安,忙道:「夫人可別哭了,大姑娘回來了。」
殊不知鄭氏見著徐念安,更是放聲大哭,「我苦命的兒……」
「娘。」徐念安走過去在床沿坐下,任鄭氏抱著痛哭了一會兒,見她情緒發洩得差不多了,才開口道:「娘,您和張嬤嬤的話我方才在門外也聽了一耳朵,您別為我擔心,沒什麼大事。」
「這還叫沒什麼大事?」鄭氏本來正拿帕子拭淚呢,聞言又驚愕地停下,「妳還沒進門呢,那趙公子就為了別的女子要死要活了,等妳一進門,還不立時讓妳喝了那女子的茶抬她做姨娘?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徐念安笑著端過一旁還在冒熱氣的藥碗,一邊用湯匙攪動,一邊吹著道:「若您和張嬤嬤所言是真,那趙公子鍾情的那位姑娘必然是位良家女子,打賣不得,且在國公府有所倚仗,所以才能將此事鬧到如此地步。」
「說得就是,聽說那女子是趙公子同父異母庶長兄妻子的娘家表侄女。」鄭氏想起此事便覺得像吃了蒼蠅一般憋屈難受。
「那趙大夫人必然不喜歡那女子。」徐念安斷言道,將一湯匙吹涼的藥遞到鄭氏嘴邊。
鄭氏下意識張嘴喝了,懵然道:「妳怎能確定?」
「趙大夫人生了四個女兒才得趙公子這一個嫡子,那庶長兄比趙公子年長整整十二歲,比起趙公子年齡尚小毫無建樹,他卻年富力強正堪得用,那女子又是他媳婦的表侄女,若是趙公子被這女子拿捏住,與被他們夫婦拿捏住了有何區別?」徐念安一邊分析,一邊再給鄭氏餵一湯匙藥。
鄭氏一想有理,道:「既然如此,趙大夫人何不直接將那女子攆出府去,那樣豈不是更乾淨?左右也不是什麼正經親戚。」
「趙大夫人沒有將那女子攆出府無外乎兩個原因,一來那庶長兄在大老爺跟前不是一般的得用,而是非常得用,以至於他媳婦的表侄女都不是趙大夫人能輕易攆了去的。二來嘛,可能就是趙公子在為她尋死覓活吧。」
一聽這話,鄭氏又急了。
「娘您別急,先聽我說。趙公子才十六歲,與三弟一般大,從小又被趙大夫人和四個姊姊溺愛長大,其性格必然軟弱。而且他能為了一個明擺著不得他母親待見的女子鬧成那般,可見他腦子不怎麼聰明,更沒有城府手段。一個軟弱又蠢笨的小少爺與我成親,母親為何要擔心我呢?難道不該是趙大夫人擔心她兒子嗎?」
鄭氏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而且,既然是國公爺非要讓我嫁給他孫子,他總得管我死活吧。您女兒我嫁過去不會吃虧的,您就放心吧。」徐念安將一碗湯藥都給鄭氏餵了下去,笑咪咪道。
鄭氏看不過眼,啞著嗓子嗔怪道:「也就只有妳在這檔口還能笑得出來。」
徐念安嘟著嘴撒嬌道:「不然怎麼辦呢?哭也是過一天,笑也是過一天,娘您說吧,希望我哭著過還是笑著過,我聽您的。」
看她這樣,鄭氏心中的陰霾散去大半,將她摟在懷中道:「娘自然是希望妳笑著過每一天,笑著過一輩子的。」
徐念安也抱住她道:「娘您放心吧,前路再艱難,女兒也絕不會輕易認輸的。」
她哄好了鄭氏,回到自己房裡時卻忍不住愁上眉頭。
兩年前靖國公府來下定時本來就要擬好婚期的,徐念安以家中病的病、小的小為由,說希望可以將婚期推遲幾年再定。當時趙桓熙才十四歲,靖國公府想著等得起便應了。
她原想著好歹熬到兩年後大比結束,不管三弟墨秀能不能中,屆時為他尋好了親事,將這一家子交給他媳婦料理,她再出門子也不遲,反正趙桓熙比她小兩歲,再過兩年也不過才十八歲而已,成親不算遲。
只是沒想到出了這檔子事,她不得不提前嫁人。
周姨娘所出的四妹綺安十六歲,已是說好了人家,沒幾個月就要出嫁,而嫡親五妹惠安才十四歲,她出嫁後,這一家子又能託付給誰呢?
徐念安在房中徘徊半晌,無計可施,只得派明理去把徐綺安和徐惠安叫來。
沒有誰天生就會理帳管家,父親去世那年她才十三歲,不也在母親的指點下勉力將這個家撐起來了嗎?
她出嫁後,這個家只能交給母親來管,讓綺安和惠安從旁協助,好歹先撐過這兩年。


靖國公府,大夫人殷氏忙了一天,晚間剛回府。
趙桓熙的乳母侯嬤嬤從廊下迎上來,急急地低聲道:「夫人,三爺不肯用飯,午飯晚飯都摔出來了,只道不讓他見那姓龐的小妖精他便餓死。」
殷氏一口氣梗住,怒火中燒,抬步就要去西小院裡收拾兒子。
跟在她身邊的蘇嬤嬤忙道:「夫人切勿著急,三爺如今頂著性子,當日國公爺將他捆了要打死他他都渾然不懼,您若硬來,只怕無濟於事不說,還傷了您和三爺的母子情分,平白叫那邊看笑話。」
殷氏深吸幾口氣,硬是將胸口那團火氣壓下去,一邊繼續向正房嘉祥居走去,一邊道:「不然還能如何?好話賴話我都說盡了。也不知那姓龐的小妖精到底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這一個月他像變了個人一般,以前他哪有這膽子?」
「依老奴看,還是您之前一著急,對那小妖精又罵又攆的,三爺生了氣,故意跟您對著來呢。既然如此,不如請三姑奶奶回來勸勸三爺,如今恐怕只有三姑奶奶的話,三爺還能聽進去些。」
到了嘉祥居,蘇嬤嬤從丫鬟手中接過茶杯奉給殷氏,又上去替她捏肩捶背。
殷氏低頭喝了半盞茶才緩過一口氣來,沒好氣道:「還叫他三姊回來勸他呢,當初就這死丫頭護著他和那小妖精說話,險些沒把我氣死!」
蘇嬤嬤笑著道:「所以老奴才說如今恐怕只有三姑奶奶的話三爺才能聽進去,因為只有三姑奶奶幫他和那姓龐的說過話。再說三姑奶奶幫著他們說話,您以為她真是贊成他們在一起?還不是心疼三爺,看三爺哭得可憐,滿府沒一個幫他,這才幫他求情?三姑奶奶心裡可明白著呢!您的閨女,您自己還不瞭解嗎?」
殷氏放下茶杯,沉沉歎了口氣,心焦道:「我豈能不明白?只是幾個姑娘我都教養得好好的,為什麼獨獨教養不好這兒子呢?」
蘇嬤嬤心道:幾個姑娘您都嚴格教養,自是出落得好,可三爺身為長房唯一的嫡子,又是最小的兒子,您又怕他碰著磕著疼著累著,又想他文能出仕武能入行,沒有苦寒,哪來的梅香?能教養好那不就怪了嗎?
不過這話她可不敢說出來,只道:「三爺年紀還小呢,正好又遇上姓龐的這個心術不正的,故才如此。待過了這個坎兒,他自然會明白只有您才是真正為著他好的。」
殷氏抬頭看了眼還眼巴巴等著她拿主意的侯嬤嬤,道:「妳去與他說,就說我說的,不吃餓著,餓死拉倒,就當我沒生他這個兒子。晚些時候再悄悄拿些點心給他,告訴他說我現在不動那姓龐的小妖精就是顧忌著他呢,若是他餓出個好歹,我可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侯嬤嬤出去後,她又吩咐蘇嬤嬤,「妳待會兒就派人去定國公府跟三姑奶奶通一聲氣,叫她明日回來看看她弟弟。我乏了,扶我進去躺一會兒。」
蘇嬤嬤扶著殷氏到內室軟榻上躺下,給她蓋上絨毯。
殷氏憂心道:「不論是我還是他三姊,跟他終究是隔著一層,就算這回處置了那姓龐的小妖精,下次還有姓李的、姓王的,只要那邊賊心不死,總有辦法,最要緊的是他的枕邊人能攏得住他、護得住他。」
蘇嬤嬤見她眉頭愁成個淺淺的川字,忍不住低聲勸道:「夫人您別太過憂心了,那徐家的大姑娘,老奴不是陪著您悄悄在街市上見過嗎?模樣生得不比那姓龐的差,還多了幾分端莊幹練呢。家世雖是薄了些,可她是國公爺親自定下的,誰也不敢說道什麼。徐家老爺去世這麼多年,徐夫人又體弱多病,家裡全靠這姑娘撐著,想是有幾分能耐的。」
殷氏冷笑一聲,道:「端莊幹練有什麼用?但凡男人,誰不愛那三分狐媚子騷氣!」
蘇嬤嬤知道她這是想起了多年來偏得大老爺寵的杜姨娘,遂不敢再接話。


殷氏作為國公府長房長媳,管著國公府的帳,天不亮便起來,忙到辰時末才將一大家子的事情都安排妥當。
長房三姑奶奶趙佳臻便是這時候回來的,她二十出頭的年紀,外頭穿一件玫瑰紅灑金對襟褙子,裡頭著粉紅色繡牡丹圓領上襦,配粉紅色繡蘭花百褶裙,就這般招招搖搖、明豔不可方物地出現在殷氏面前。
殷氏剛剛喝了一口茶,抬頭見了她,心中又是歡喜又是埋怨,道:「死丫頭,莫不是掐著點兒來的。」
趙佳臻屏退跟著她一道來的丫鬟,過來靠在殷氏的胳膊上,嬌嬌俏俏道:「可不是掐著點兒來的嗎,我若來早了,您正在忙,有空理我?」
母女倆說笑幾句,瞧著殷氏眉頭展開了些,趙佳臻這才問道:「三弟今日可曾用飯了?」
提起這事殷氏便氣不打一處來,道:「愛吃不吃,反正也餓不著別人,誰管他?」
趙佳臻收起玩笑之色,道:「我的好娘親,都這時候了,您就別只顧著跟三弟置氣了。祖父一向看不上他性格軟弱,可不能讓他因為此事遭祖父徹底厭棄,畢竟五房那邊……可是會討祖父歡心得很。」
「我能不知眼下最要緊的便是此事嗎?可妳三弟他現在是豬油蒙了心,油鹽不進吶!」殷氏唉聲歎氣。
「昨夜得了蘇嬤嬤的信後,女兒徹夜苦思,倒是有了個緩兵之計,待會兒三弟的午飯便由女兒給他送去吧。」趙佳臻道。
「什麼緩兵之計?」
趙佳臻附在殷氏耳邊如此這般說道一番。
殷氏疑慮,「這……能行嗎?」
趙佳臻端起蘇嬤嬤送來的茶,閒閒道:「如今三弟和那姓龐的便似暗夜行路,看不著一丁點兒希望,這時候哪怕只有一絲微弱光芒,三弟也會拚命抓住的。只不過既有了這一招,便得提前與我那未來的三弟媳通個氣,低門高嫁,可別再是個糊塗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殷氏捏著帕子,面露難色。
趙佳臻忙道:「娘,您得端著做婆母的架子,自然不能親自去與她說道此事,此事便交給我,包管給您辦妥帖了。」
殷氏歎氣道:「她那般家世,我也不指望她能對妳三弟將來有何助益了,只盼她能幫著妳三弟擋住那邊射來的暗箭,便是大功一樁。」

晌午,趙佳臻帶著送飯的丫鬟來到西小院,進了左間內室。
房裡沒有開窗,暗沉沉的,床上一人面朝裡臥著,如墨長髮似一條大蟒般蜿蜒在枕上,聽見有人進房,動也不動。
「將飯菜放下,都出去吧。」趙佳臻吩咐丫鬟。
大約聽出是她的聲音,床上的人影動了動,翻過身來,露出一張眼窩深陷、雙唇泛白,卻依然美如幽曇、我見猶憐的小臉來。
趙佳臻心中喟歎,她這個三弟縱有千般不好,總還有一樣別人比不了的,那便是顏色絕好。
「多久沒開窗了?這屋裡的味兒都快餿了。」她走過去將窗戶打開。
趙桓熙被照進屋的燦爛天光刺得雙目酸痛,眼角溢出淚花,抬手拿袖子遮住眼睛,道:「娘叫妳回來勸我?哼,別費勁了!」
趙佳臻走到床邊,伸手就重重地打了他一下。
趙桓熙挪開袖子,一雙精緻的丹鳳眼瞪得大大的,呈現出少年特有的晶瑩剔透,錯愕地瞅著她,白嫩嫩的左臉頰有著在枕頭上壓出來的紅痕。
「連三姊都不叫,我招你惹你了?當初你與龐黛雪事發,被爹娘打罵時,還不是只有我護著你?」趙佳臻扠腰生氣道。
她這麼一說,趙桓熙倒有些羞愧,披散著滿頭長髮,又長又密的睫毛低垂著,從床上慢慢坐起,低聲道:「我當然記得當日三姊的相護之情,只是、只是……我見都不曾見過那徐家女,真的不想娶她。
「聽說徐家也是敗落的,既然祖父爹娘都不在意家世,那為什麼不能是別人?我只是想娶個與我聊得來的,就那麼大逆不道?」說著眼圈一紅,小嘴一撇,啪嗒啪嗒掉起淚珠子。
他原本生得美貌,這一哭起來,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趙佳臻卻直想翻白眼,這個傻弟弟就知道跟家裡人強。徐家女是因為祖父與徐家老爺一見如故做了忘年交,這才定下的兒女親,再說徐家再敗落,畢竟也是從忠義伯府分出來的嫡支,原是忠義伯府四房,真當趙家的長房嫡孫媳是什麼破落戶都能做的?
念及胞弟的秉性,她只得耐住性子在床沿坐下來,一邊拿帕子給他拭淚一邊道:「好在我回來了,如若不然,你還不知道要受何種苦頭呢。」
趙桓熙原本輕輕顫抖的雙肩一僵,抬起兔子似的雙眼看著趙佳臻急問:「什麼意思?是不是他們為難黛雪了?成,你們說她害我,我就偏要護著她!」說著光腳下了床就要往外衝,單薄的身子看著弱柳扶風,誰承想一跳起來便動若脫兔。
趙佳臻嚇了一跳,忙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道:「你現在的性子怎的風風火火的?說風就是雨。龐姑娘沒事,不過是被禁足在芙蓉軒,不許她隨意外出罷了,可若你繼續這般鬧下去,那就不一定了。」
趙桓熙停下來,想說一些賭氣的話,可看著一向疼愛自己的三姊,又說不出口,心中一時悶堵非常。
趙佳臻趁機將他拉到桌子前,按坐在椅上,柔聲道:「上次是大哥大嫂求情,外加爹娘一再保證三個月之內定讓你和徐家大姑娘完婚,祖父才沒將龐姑娘給攆出去。現在你這麼鬧,那是娘給你捂著,若是有一星半點風聲傳到祖父的耳朵裡,你瞧龐姑娘能落什麼好?
「說破天她也不過是大嫂的表侄女,不算咱們家的正經親戚,一旦被攆出府,無依無靠的,除了嫁人還有什麼法子活下去?那你和她的緣分不就此斷了嗎?你若真想與她好,便別再鬧了,乖乖娶了徐家女是正經。」
趙桓熙原本雙眼無神表情木然,聽到「乖乖」兩個字,自嘲一笑,「我這十幾年來還不夠乖嗎?又落著什麼好了?」
趙佳臻聽他這話,心裡也難受。要不是以往被壓制得太厲害,這次他也不至於這般不顧一切。
她一邊以手作梳替他梳理長髮,一邊柔聲勸他,「你就別再堅持為了龐姑娘不娶徐大姑娘了,這婚事是祖父發話,你當爹娘心裡願意?即便不是徐大姑娘,也絕輪不著龐姑娘。可嫁進來的若不是徐大姑娘,你和龐姑娘就更沒有盼頭了。」
趙桓熙呆呆地看著一旁,神情淡漠,「這日子本來也沒什麼盼頭。」
趙佳臻看他這樣又心疼,越發委婉道:「你不要鬧,順順當當地將徐大姑娘娶進門來,對她和顏悅色一些,你想做什麼,好好與她商量。徐家家底到底太薄了,她若是個識時務的,斷不會逆你的意。而且你也說了,你並不曾見過徐大姑娘,說不定她是個好的,比龐姑娘與你更聊得來呢?」
趙桓熙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沉默好一會兒才道:「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那便好。」趙佳臻一邊替他挽髮一邊道:「好好吃飯,瞧瞧你現在都成什麼樣了?若成親那日還是這樣,徐大姑娘瞧你不願意娶她,到時候她還會願意替你著想嗎?左右她在府裡有祖父做靠山,你是不能休了她的,你自己也永遠別想稱心如意。」
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轉身出門,準備回去跟殷氏回報。
殷氏正等著消息,見趙佳臻回來便急急問道:「如何?他可肯用飯了?」
趙佳臻道:「肯了,吃了個精光。」
殷氏大大鬆了一口氣,喜不自勝,「到底還是妳有辦法。」
趙佳臻卻不似她一樣歡喜,只道:「他現下是被我勸住了,可離大婚畢竟還有兩個多月,只怕這期間姓龐的那邊再有個什麼風吹草動,他還是要鬧。」
「那可如何是好?今日這法子也不能一直用。」殷氏又愁了起來。
趙佳臻屏退左右,雙頰泛紅地低聲問殷氏,「娘,三弟他……是不是還未近過女子的身子?」
殷氏剛點了一下頭,忽然反應過來,「妳的意思是……給他塞個通房丫鬟?」
趙佳臻道:「三弟大婚在即,也該知曉人事,以此為名給他安排一個通房,便是祖父知道了也不好說什麼。少年人一旦挨了女子的身子,只怕也就沒那麼多閒心去想著姓龐的小妖精了。只是這人選您要好好琢磨,有那小妖精在先,相貌身段不能太差,性子還要安分,沒得到時候攪得三弟房裡不安生,又落得祖父埋怨。」
殷氏思慮著緩緩點頭:「是這個道理。」


是日夜間,趙桓熙叫水沐浴,剛脫了衣裳泡進浴桶,旁邊忽然進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
小丫鬟杏眼桃腮,身段玲瓏,粉面含春,羞羞答答地拿了水瓢就要來伺候他沐浴。
趙桓熙嚇了一大跳,雙手環胸,瞪著她叫道:「妳是誰?知三呢?」知三是專門伺候他沐浴的貼身小廝。
對於唯一的兒子,殷氏處處為他想得周到,如沐浴這樣的事都是由受過訓練的貼身小廝來幫忙,從不讓丫鬟插手。
趙桓熙實在生得好,這般泡在桶中,便似長在水裡的一株荷花般清豔照人。
想起夫人的吩咐,小丫鬟連耳朵都羞紅了,聲如蚊蚋道:「回三爺的話,奴婢名叫夢雲,是夫人叫奴婢來伺候您的。」說著又要上前。
趙桓熙大叫,「妳站住!再過來我可要喊人了!」
聽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夢雲抬起臉來,有些錯愕地瞧著他。三爺怎麼叫得……活像個被登徒子調戲的良家婦女一般?
「妳看什麼看?還不速速出去!我不要妳伺候,去叫知三來!」第一次這般暴露在一個女子面前,趙桓熙羞得滿臉通紅,外強中乾地叫道。
夢雲捏著水瓢跑了出去,哭哭啼啼一路跑到殷氏房裡。
殷氏聽說趙桓熙把她趕了出來,跌坐在床沿,喃喃道:「那姓龐的妖精真的給他灌了迷魂湯了。」
所幸接下來幾天趙桓熙都十分乖順,再沒鬧過,閒暇之餘居然還看起了書、寫起了字。
殷氏見狀,只當真是趙佳臻把他勸服了,心下十分寬慰。
正好府裡忙著籌辦他的婚事,她每日忙得腳不沾地,便也不再將過多的精力放在他身上,只吩咐他身邊的下人好生照顧他。
第二章 花田初相見
這日晚間,殷氏剛剛回到嘉祥居,趙桓熙便找了過來。
殷氏瞧著他這幾天雖是養回來一些,可看著依舊憔悴消瘦,與以前不能相比,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將他摟在懷裡拍著背道:「你說你這是何苦呢?你是咱們趙家的長房嫡孫,只要討了你祖父的歡心,便是將來的靖國公,要多少女子不可得?何必非為了個龐黛雪惹你祖父不快?」
「兒知錯了,都是兒不孝,讓母親擔心了。」趙桓熙悶聲道。
殷氏見他竟肯認錯,大為歡喜,一疊聲地吩咐下人去廚下端滋補湯品來給他喝,又叮囑他改日也去祖父跟前認個錯賠個罪。
趙桓熙一一應了。
殷氏見他聽話,一掃連日操勞的疲累,整個人容光煥發,看著彷彿瞬間年輕了十歲。
母子二人融洽地說了一會兒話。
「夫人,時辰不早了,您明兒還要早起理事,不若今日就和三爺說到此處吧。」臨近亥時,蘇嬤嬤忍不住進來出聲提醒。
殷氏看了眼刻漏,慈愛地摸摸趙桓熙烏溜溜的頭頂,道:「你回去早些歇息,想要什麼吩咐下人便是,娘最近忙著操辦你的婚事,你自己把自己顧好了。」
趙桓熙點點頭,又道:「娘,明日上午我能不能帶著知一、知二出府一趟?」
殷氏瞬間警覺起來,「出府做甚?」
「最近在府裡憋悶得慌,我想去興源書局看看有沒有什麼新出的話本子,再去琉璃街看看有沒有新鮮的小玩意兒。」趙桓熙道。
殷氏想著,最近要防的不過是他與那姓龐的小妖精見面而已,他出府倒沒什麼大礙,他心繫姓龐的小妖精,不可能伺機跑了。瞧他雖是認了命,可依然懨懨的沒什麼精神,這興源書局和琉璃街原就是他以往愛逛之處,讓他去熱鬧處逛逛,許是還能分散些注意力。
「自是可以,只是記得早去早回。」她叮囑著,「你先回吧,待會兒娘讓人將出府的對牌和銀兩送到你房裡去。」
趙桓熙離開後,殷氏便對一旁的蘇嬤嬤道:「待會兒妳親自將對牌和銀兩送過去,叮囑知一、知二那兩個小廝,明日三爺要是在外頭出了什麼岔子,他倆便是一個死。再派人看緊芙蓉軒那邊,傳我的話下去,只要那姓龐的小賤人敢離開芙蓉軒一步,近身伺候的打死,其餘的統統發賣。」


次日,趙桓熙難得起了個大早,坐在鏡前讓知三給他梳頭打扮。
見知一、知二送早膳進來,他問:「昨夜我娘派人送出府的對牌過來沒有?」
知一道:「回三爺,是蘇嬤嬤親自送過來的,還有五十兩銀子,都給您收著呢。」
趙桓熙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梳洗完,知三出去了,知一、知二伺候趙桓熙用早飯。
趙桓熙捏了筷子,往門外張望一眼,悄聲問一旁的知一,「確定那徐家大姑娘每日都去郊外的花田?」
知一悄聲答道:「小人打聽得真真的,最近是牡丹花期,徐家在郊外種了幾十畝牡丹,品相是京裡數得上名號的,每天都有許多小姐夫人去徐家的花田裡玩,徐大姑娘也每日都去接待那些小姐夫人。」
「許多小姐夫人?」趙桓熙蹙起眉頭。
殷氏自小將他拘得緊,及至大了些,那些與靖國公府來往走動的小姐夫人每每見了他都將眼珠子黏在他身上,讓人十二分不自在,因此他很是不喜去人多的地方,尤其是女人多的地方。
知一道:「那兒有幾十畝花田呢,咱們去了,且尋個人少的地方,假做是去挑選牡丹,瞧著徐大姑娘得空了再去尋她不遲。」
「也是。」趙桓熙這才舉箸吃飯。
知一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問道:「爺,您今日去尋徐大姑娘,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吧?」
趙桓熙險些噎著,抬頭瞪著自己的小廝,不悅道:「我能與她做什麼出格的事?不過是說幾句話罷了。」
知一放下心來,訥訥道:「是小人失言,三爺恕罪。」
趙桓熙性格溫厚,自然不會因為隻言片語與下人置氣,用過早膳便帶著知一、知二拿著對牌出門。
坐著馬車象徵性地去興源書局買了幾本話本子,趙桓熙便吩咐車夫,「出西城門。」
車夫道:「三爺,大夫人房裡的松韻姑娘只說讓小人帶您去興源書局和琉璃街,沒說可以出城。」
「回去只要你不說,她們怎會知道我出過城?」
「三爺,您饒了小人吧,小人實在不敢違逆欺瞞大夫人呀!」車夫跪在車前連連求饒,就是不肯帶趙桓熙出城。
趙桓熙無可奈何,下了車讓知一給那車夫十幾個錢,道:「那你自去找個地方喝茶,午前依舊到這裡來接我,回去把嘴給我閉嚴實了!」
車夫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連連應諾,心道果然還是長房的三爺寬厚,若是換了別的爺,怕不是骨頭都要給抽斷幾根,還給錢喝茶呢。
趙桓熙讓知一去租了一輛馬車,直奔西城門外,打聽著到了徐家的花田裡。
他出身國公府,什麼樣的富貴尊榮都見過,獨獨沒見過這幾十畝一同盛開的牡丹芍藥。
其中有些田壟空著,可見已賣出去許多,可一眼望去,奼紫嫣紅的,景色依然十分壯觀。
正如知一打聽的一樣,花田中許多麗影徜徉,不知哪個是徐念安,趙桓熙也沒細看,帶著知一、知二走入田間,自顧自地賞起花來。
租來的馬車上自是沒有家徽,田間夥計不知他的來歷,但見他衣著華貴,人長得又是前所未見的白皙俊美,連帶身後跟著的兩名小廝都眉清目秀的,不敢怠慢,上前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趙桓熙向一旁的知一使個眼色,知一便問那夥計:「請問徐大姑娘在不在?」
夥計忙道:「我家大姑娘在是在,但她一般只招待女客,不招待男客,男客由我們管事招待,管事就在那邊。」
知一看看趙桓熙,見他沒有表示,便道:「不急,我家公子先看看你們的花。」
趙桓熙畢竟是少年心性,看到這麼多牡丹競相綻放,心情愉悅,不知不覺走出去老遠。
知一喚了他好幾聲他都沒聽到,直到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回過神來,抬頭一看,一壟之隔的花田對面站著八九位年齡相仿的女子。
趙桓熙只掃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將目光定在其中一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穿著一件蔥綠色繡竹紋的對襟半臂,搭配淡黃色窄袖小衫與蔥黃色海棠花紋間裙,站在這雍容華貴的牡丹田中,顯得猶為清新淡雅。
她肌膚白膩,腰肢纖細,長著一張飽滿的鵝蛋臉,水靈大眼看人的時候真誠自然,落落大方,並不似她身邊女子那般嬌柔羞澀,鼻梁挺直,一張嫣紅的小嘴圓潤,看上去嬌嫩綿軟。
趙桓熙悚然一驚,不知道自己為何面對一個陌生女子生出這樣荒唐的聯想來?便是面對黛雪時他也從未這樣想過。
他面上一臊,既愧且羞,收回目光轉身欲走。
不料那幾個女子中間竟有識得他的,有個姑娘用手絹捂著小嘴驚聲道:「這不是靖國公的長房嫡孫嗎?」
「那豈不正是徐大姑娘的未婚夫婿?」幾人都拿眼去瞧徐念安。
徐念安看去,有些無語,這粉妝玉琢、長得跟姑娘似的,看上去罵一句勢必要哭三天的少年郎,居然就是她的未婚夫婿趙桓熙?
趙桓熙注意到對面的動靜,又聽得她們說什麼徐大姑娘,忍不住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見對面那些姑娘都看著身穿蔥綠半臂的姑娘,他有些驚訝,脫口問道:「妳便是徐念安?」
徐念安看他這模樣,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但這時候她也不能否認,只得點了點頭。
見她承認,趙桓熙張嘴就想說話,但看看兩人之間隔著偌大的花田實在不方便,便沿著田壟疾步向她那邊走去。
「這公子生得真是俊俏。」
「是啊,我等姊妹在他面前都要自慚形穢了。」
「徐家姊姊真是好福氣。」
徐念安一向鎮得住場子,此時此刻卻也難免有些尷尬,向眾人告罪之後,便向趙桓熙迎去。
趙桓熙和徐墨秀同為十六歲,個子看著卻比徐墨秀還要高,身高腿長的,須臾來到她跟前,張口便道:「徐念安,我是趙桓熙,我心有……」
徐念安大驚失色,急忙上前幾步,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這下輪到趙桓熙大吃一驚,先是濃密的睫毛驚得顫了幾顫,緊接著一股惱意泛上他如泛著春水的眼底,他一邊後仰,一邊就要伸手打開徐念安的手。
徐念安卻比他更快一步放了手,低聲急促道:「你若不想隨行的兩個小廝回去被打死,就跟我過來。」說罷扯著他的袖子往遠離眾人的花田裡行去。
趙桓熙耐著性子跟她走過一整條田壟,見她還要拐彎,不耐煩地將袖子一抽,站在田頭道:「妳少在那兒危言聳聽!」
徐念安回身瞧瞧,見離那邊夠遠了,附近也沒人賞花,便停了下來。
她也不與趙桓熙廢話,直接招手讓知一、知二過來,問道:「出府之前,趙大夫人可曾派人吩咐過你們什麼話?」
知一、知二瞧著趙桓熙一臉怨懟的模樣,生怕他與徐念安吵起來,便老實道:「大夫人身邊的蘇嬤嬤曾吩咐過,說三爺若在外生了什麼岔子,我們回去便是個死。」
趙桓熙一愣,扭頭去看知一、知二。
兩人低著頭不敢看他。
「那你們可知,方才你們三爺當著眾人的面要與我說什麼?」徐念安再問。
知一、知二面面相覷,紛紛搖頭。
徐念安看著趙桓熙,笑意盈盈道:「他是想說,他心有所屬,不能娶我。」
知一、知二聞言腿一軟,撲通就跪下了,仰頭朝著趙桓熙小聲嚎道:「三爺,您就放小的們一條生路吧!這話若是傳出去,再傳回府中,小的們可就真的沒活路了啊!」
趙桓熙方才沒想那麼多,只想趕緊把話跟徐念安說清楚,讓她自己去他祖父那兒退婚,現在被兩個小廝這麼一嚎,也覺得是自己欠考慮了,畢竟今日是瞞著府裡來這的。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對知一、知二道:「你倆先到一旁去,我與徐大姑娘有話要說。」
知一、知二爬起身來,先謝了徐念安的救命之恩,這才到一旁守著去了。
趙桓熙一抬眸,正對上徐念安沉穩清澈的雙眸,心中暗覺這雙眼睛十分熟悉,細細一想卻惱怒起來。
熟悉的哪是這雙眼睛,分明是這眼神!徐念安此刻看他的眼神,就跟他幾個姊姊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樣,是長姊看幼弟的眼神,是「明知你胡鬧,念在你小不跟你計較」的眼神。
「大庭廣眾之下,抬手就捂男人的嘴,還拉男人的袖子,舉止沒有絲毫端莊,我不要娶妳!」他氣惱地開口。
「不是心有所屬才不娶我嗎?」徐念安被他當面拒婚卻絲毫不惱,說話的時候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明媚甜美的笑意,這襯得趙桓熙越發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了。
「總而言之……無論如何我都不娶妳,妳趕緊去找我祖父,說妳不喜歡我,不願與我成親。」趙桓熙不敢再看她那雙眼睛,別開眼去。
「可明明是你不喜歡我不願意娶我,為何要說成是我不喜歡你才不願嫁你?這不是顛倒是非欺騙長輩嗎?」徐念安看著眼前少年那氣鼓鼓的模樣,心中有些唏噓,她弟弟十歲時便不會用這般任性的語氣和神態說話了。
「我是不喜歡妳,難道妳喜歡我嗎?這怎麼能叫顛倒是非欺騙長輩呢?」
「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喜歡你?」徐念安輕輕一歪頭,一臉疑惑地看著他問道。
趙桓熙被這一句問得啞口無言,粉白雙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兩片紅雲,說話都不利索了,「可……妳與我……這不是頭一次……」
瞧他那傻樣,徐念安忍不住噗嗤一笑,抬起幾根青蔥纖指微微掩著小嘴,側了側臉頰,耳畔的碧玉耳墜輕輕搖晃,襯得她皮膚白潤剔透。
那笑靨如花,柔美又矜持的模樣讓趙桓熙看呆了眼。
笑過之後,徐念安再次看了眼四周,確定沒有人在可以聽到他倆對話的範圍內,這才抬眸對趙桓熙道:「方才是與你開玩笑的,你別介意。你與府上那位姑娘的事我已有耳聞,平心而論,我也不願拆散你們。你我除了小時候見過一次面,今日不過是第二次見面,彼此間能有什麼情愫?有的不過是一紙婚約罷了。」
趙桓熙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就是說啊。」
「若是我父親還在,我即刻去求他找國公爺取消你我這樁婚事,只要我父親開口,想必國公爺不會強求,可惜的是……」徐念安抬眸看向遠處,眼底一點悵然,「我父親已不在了。」
趙桓熙同情她早年喪父,沉默了一會兒才期期艾艾道:「可、可即便伯父不在了,妳也可以去求我祖父啊。我祖父看重伯父,妳身為伯父的女兒,在我祖父面前是能說得上話的。」
「你知道國公爺為何定要讓你娶我嗎?」徐念安忽然回過頭來看著他問。
「因為……我祖父與伯父是忘年交?」
「一是因為他們是在我父親還活著時為你我定下的親事,後來我父親去世,國公爺自是不能失信於一個已經死去的摯友,二是國公爺希望給我們徐家一個靠山。這些國公爺明白,我們徐家也明白,所以你讓我去國公爺面前以我不喜歡你為由退婚,你覺得國公爺會相信嗎?」
趙桓熙面上一急,卻說不出話來。
「再有,兩年前我弟弟曾被城中惡少打斷過右臂,若不是國公爺及時請來太醫為我弟弟醫治,我弟弟的右臂就廢了。他是個讀書人,右臂廢了,一輩子的仕途也就毀了。我只有這一個弟弟,國公爺是對我徐家有大恩的人,他對我徐家唯一的要求便是要我履行之前他與我父親的約定嫁給你。你說,我要怎麼樣才張得了口去求他收回成命?」
趙桓熙雙肩塌了下去,垂眸不語。
兩人沉默片刻,他認命一般道:「我可以娶妳,但妳進門後要同意我納黛雪為妾。」
徐念安不假思索,「不成。」
趙桓熙眼皮猛的掀開,長睫頻顫,一雙形狀標準的丹鳳眼裡怒火熊熊,道:「徐念安,妳別得寸進尺!真逼急了我,我死也不娶妳,我看我祖父是不是真能把我打死!」
「國公爺自是不會將你打死,但你口中的黛雪姑娘,只怕立馬就會被拉出去隨便嫁人。」徐念安表情沉靜道。
趙桓熙目瞪口呆地在原地傻站了一會兒,突然崩潰了,大聲道:「你們各有各的理由,那我算什麼?憑什麼我得像個玩意兒似的被你們拿來成全彼此?我自己的心意沒人在意,就連我的朋友也要被你們各種作踐!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說到後來,眼眶一紅,梨花帶雨。
徐念安沒想到他這麼大的人說哭就哭,一時有些措手不及,忙掏出帕子去給他擦眼淚,口中道:「你別這般發作啊,那麼些人看著呢……」
趙桓熙哭著嚷嚷,「誰愛看誰看去,我都不想活了,還管別人怎麼看……妳走開,妳與我爹娘祖父就是一丘之貉,少在這兒充好人!」
徐念安又好氣又好笑,「你罵我便罷了,何故連長輩一道罵進去?你別急著哭,我方才話還沒說完呢。你既說願意娶我,又要納黛雪姑娘為妾,這是什麼道理?你願意我還不願意呢,你倆心心相印如膠似漆,我夾在中間算怎麼回事?你若真心喜歡她,便要努力讓她做你的正室夫人,與你一輩子恩恩愛愛白頭偕老才是正理。」
趙桓熙猛的止住哭聲,睜著一雙水盈盈的淚眼望著她問:「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徐念安與他挨近一些,低聲道:「只要你答應我兩個條件,我願與你做一對假夫妻,兩三年後與你和離,你婚我嫁互不相干。」
趙桓熙聽她話中頗有蹊蹺,抓著她拿帕子的手將自己臉上淚痕胡亂一拭,道:「什麼意思?妳仔細說說。」
徐念安見他竟然直接抓著她的手為他拭淚,頗為無語,想著要儘快打發他,便也沒有糾結這等細枝末節,繼續小聲對他道:「你我這樁婚事,你祖父親自發話,連你爹娘都不敢置喙,何況你我做小輩的?所以這婚橫豎得成。
「我是這樣想的,既然你另有所愛,我也無意毀你一輩子幸福,那成婚後,我們不若做一對人前恩愛的假夫妻,待到兩三年後,你便以我無出為由與我和離。你是國公府長房唯一的嫡子,子嗣尤為要緊,和離也給我留了顏面,想必國公爺不會阻止。
「待你我和離後,你再娶便是二婚,降低選妻條件無可厚非,若是黛雪姑娘能為你苦守三年,真情想必也能感動府中長輩。你第一次娶妻已是有違心意,你爹娘真疼你,總不捨得第二次娶妻還不顧你的心意,屆時你要娶她,豈不是比現在容易很多?你仔細想想是不是?」
趙桓熙剛哭了一場,腦子還有些混沌,但重點還是抓得住的。
與徐念安成親,遂了祖父的心願,家中不會再有矛盾;與徐念安做假夫妻,她自然不會有孕,到時候以她無出為由和離也站得住腳;和離後再娶,只要黛雪還未嫁,他苦求爹娘,爹娘未必會不答應。
這麼一想,這個計畫還是很有可行性的,比待徐念安進門後納黛雪為妾好。
現在唯二的問題是,三年,黛雪等得住嗎?還有和離之後,徐念安將來的日子又該怎麼過?黛雪至少還有他可以依靠,相比之下,無依無靠又和離的徐念安似乎更可憐一些。
「三年會不會太長了些?我怕……」
「你怕黛雪姑娘等不住?不知黛雪姑娘芳齡幾何?」徐念安問。
「與我一般大,十六。」
「那三年後也不過比我現在大一歲而已,她若真心愛你,又怎會等不住?說句不怕羞的話,若是有個品貌俱佳的如意郎君對我如你對她一般傾心相許、情比金堅,別說三年,一輩子我都等得。」
趙桓熙小臉一紅,生出些被打趣的羞惱。
徐念安繼續與他講道理,「你別疑心我是故意拖她的年齡,你想想,你我的婚事是你祖父定的,若是我進門一年無孕,你祖父會同意你與我和離嗎?那必然是尋醫問藥,找大夫來替我診治。眾所周知,調理不孕的過程是很長的,調理個兩年若還是無出,那便該死心了。不過也不一定必要等三年,到時候我們看情況,若是情況允許,早些和離也行。」
趙桓熙覺得有道理,又看著她道:「那和離後……妳怎麼辦?」
徐念安道:「這便涉及方才我與你說的兩個條件了。咱倆婚嫁一場,各自皆是不願,總不能到頭來好處全讓你一個人占了。我第一個條件是,雖則咱倆是假夫妻,可在府裡你要予我應得的尊榮體面,不能讓人看出你我是假夫妻從而欺到我頭上來。作為回報,我會為你打掩護,讓你與你的黛雪姑娘能常常見面,互訴衷情。」
趙桓熙忙道:「這我能做到。」
徐念安點點頭,接著道:「第二個條件便是,和離時你要給我一座宅子,不需要太大,一進二進都行,讓我有個安身之處,位置不能太偏,不然我擔心不安全。除此之外,還要贈我一二鋪面,讓我有立命之本。若我遇著困難,你靖國公府要照拂我,讓我孤身一人也能在都城裡生活下去。」
趙桓熙想了想,對她道:「眼下我手裡並無私產,但在妳我和離之前,我會想法子為妳置辦妥當。」
「那……咱們就這樣說定了?」徐念安向他確認。
「說定了,誰也不許反悔,拉勾。」趙桓熙一本正經地伸出修長白皙的尾指。
徐念安:「……」
她也伸出纖細白嫩的尾指,與他勾在一起。
兩人一起立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小王八!」說完拇指對拇指蓋個章。
拉完勾,趙桓熙就像完成了什麼人生大事一般,整個人的狀態顯而易見地放鬆下來。
徐念安叮囑他,「回去後不要隱瞞行程,只要你同你母親說答應這門親事了,你母親斷不會責怪你和你身邊的小廝的。我這兒牡丹種得還算好,待會兒你挑兩盆回去送給你母親,再挑兩盆送給黛雪姑娘,算是我送你的見面禮。」
趙桓熙聽她說見面禮,念及自己過來時並沒給她帶見面禮,面子上一時下不來,氣哼哼道:「誰要妳送?我有銀子!」說罷招知一過來,將買話本子和租馬車後剩下的四十多兩銀子一股腦塞給了徐念安,「我跟妳買,這些夠買四盆嗎?」
徐念安笑道:「夠不夠都不打緊,不夠的算我送你。」
趙桓熙氣得要跳腳,「說了不要妳送!」
徐念安卻不再理他,笑容和煦地對知一、知二道:「伺候你家三爺選好了牡丹,早些回府,別讓夫人擔心。」邊說邊塞給兩人五兩銀子,「拿去喝茶,說來都是我與三爺的事累得你們也跟著擔驚受怕。」
兩人惶恐,眾目睽睽的又不敢與徐念安推拉,只得收下,連連道謝。
趙桓熙見她居然當著他的面收買他身邊的小廝,一雙秀目不可思議地瞪得滾圓。
徐念安看他這副模樣又有些想笑,強自忍著道:「趙公子請自便,我去招呼別的客人了。」說罷便裙裾飛揚衣袂帶香地離開了。
趙桓熙瞪不著她,只得去瞪自己的小廝。
知一、知二肩膀一縮,如鵪鶉一般。
趙桓熙無可奈何,轉身道:「走吧。」
那邊徐念安邊走邊看了眼手中被趙桓熙淚水沾濕的帕子和他塞過來的銀兩,暗自搖了搖頭。
她將帕子和銀兩都交給明理,收拾一下情緒,揚起笑容迎著正在賞花的夫人小姐去了。


趙桓熙回到靖國公府時已快過飯點了,殷氏正著急,見他帶著小廝抱著花回來,便喚他去她房裡用飯。
「這是還去花市逛了逛?」府中花園裡的牡丹此時也正盛開,但這兩盆卻是府中沒有的品種,又是趙桓熙特意帶回來給她的,殷氏心中喜歡,忍不住賞玩一番。
趙桓熙吃著飯,道:「這是在徐家的花田裡買的。」
殷氏撫摸花瓣的手一頓,倏地轉過頭去看他,一旁的蘇嬤嬤也是一臉驚色。
「你去了城郊的徐家花田?」殷氏問,徐家在京郊有花田之事她是知道的。
趙桓熙點點頭。
「去見徐大姑娘?」
趙桓熙再點頭。
殷氏神情凝重起來,端肅地站在那兒,沉聲問道:「你與她說了什麼?」
趙桓熙想起自己在徐念安面前又哭又嚷嚷,覺得丟臉不已,彆扭道:「沒說什麼,就是看看她長什麼模樣。」
殷氏細瞧他的神色,不像是闖了禍的模樣,略略放下心來,走過去在桌旁坐下,低聲問道:「見到了?」
「嗯。」
「你覺得如何?」
趙桓熙筷尖戳在飯碗裡,想起在花田裡第一眼看見徐念安的模樣,心中還有些控制不住的悸動。
可那徐念安居然上來就捂他的嘴,還拉他的袖子,一段話說一半留一半故意讓他著急,還打趣他,實在是……臉皮實在是厚極了!
而且她還沒進門就當著他的面收買他身邊的小廝,他還沒走呢,她就丟下他去招呼別的客人,不僅臉皮厚,還滿身銅臭!
可……她是他身邊唯一一個說他可以順著自己心意去做的人,她還說願意和他做假夫妻,兩三年後以無出為名與他和離,所以他不能說她不好。
「還……行。」他有些勉強地道。
殷氏瞧他嘴裡說著還行,神色卻越發彆扭,心中生疑,便不再問他與徐念安的見面詳情,只問他,「那這門婚事,你是真的認下了,不會反悔不會再鬧了吧?」
趙桓熙沉默,點了點頭。
在回來的路上他仔細想過了,除了徐念安說的這個辦法外,確實沒有更好的法子了,兩三年而已,他等得起。
殷氏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下,瞧著他吃完了飯,打發他回去休息。
下午忙過一陣後,殷氏趁著休息的空檔,著人將知一喚來回話。
「今日上午三爺去城外見徐大姑娘,到底是何情形,你與我一五一十細細說來。」殷氏想著趙桓熙談起徐念安時的表情,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反倒有些羞惱的樣子,卻又應下婚事,實在是費解。
知一本就為著偷偷幫趙桓熙打聽了消息又偷偷帶他去城外見徐念安的事戰戰兢兢,見夫人問起,自是不敢有絲毫欺瞞。
他小聲道:「爺到花田見了徐大姑娘,張口就要說不願娶她的事,剛開了個頭就被徐大姑娘捂住嘴拖到避人處去了。」
殷氏面色鐵青。
知一越發瑟縮,結結巴巴道:「徐、徐大姑娘說爺那麼說會害死小人和知二,爺就不說了,把小人和知二支開。他與徐大姑娘在那兒說話,說了沒一會兒爺突然哭嚷起來,說什麼不想活了,徐大姑娘就勸他,三言兩語勸好了。
「爺不鬧之後,徐大姑娘就說讓他挑幾盆牡丹當做她送爺的見面禮,挑好牡丹早些回府,莫讓夫人擔心。爺不要她送,把買話本子雇馬車餘下的四十五兩七錢銀子都給了徐大姑娘。」
殷氏心情大起大落,見知一停下,問:「就這樣?」
知一點頭,「就這樣。」
「三爺與徐大姑娘說了什麼,你就一星半點都沒聽見?」
知一搖頭,「當時爺和徐大姑娘挨得很近,兩人說話聲音很低,最後還拉了勾,好像說什麼悄悄話來著。」
殷氏琢磨一回,不得要領,又盯著知一,冷聲道:「三爺能如此順利地在京郊花田找到徐大姑娘,你和知二出力不小吧?」
知一額上冷汗刷地就下來了,三爺心地良善寬厚,從不對他和知二動手,氣急了也不過說兩句,可夫人不一樣。
「夫人饒命,小人、小人是看三爺最近實在是不開心,這才冒著被罰的風險幫他打探消息的,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他連連磕頭求饒。
殷氏有心罰這小廝,畢竟若非徐大姑娘機敏,及時攔住桓熙沒讓他把那話說出來,此時怕已傳遍城中,不到晚上估計就能被有心之人傳到國公爺耳中,桓熙少不得又得吃一頓苦頭。
可桓熙好不容易應下這門親事,此時不宜節外生枝。
「回去好好看著三爺,大婚之前再有絲毫差池,我剝了你的皮!」殷氏喝道。
知一知道自己逃過一劫,千恩萬謝連滾帶爬地跑了。
殷氏有些疲累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撐住額頭,閉上雙眼。
蘇嬤嬤從背後靠近,熟稔地伸手替她輕輕地揉著兩側的太陽穴。
殷氏睜開眼,雙眼無神地看著趙桓熙帶回來的那兩盆牡丹,道:「自他三姊回來勸過他之後,他乖順了那幾日,我還以為他真的想通了,沒承想全是裝的。」
「您以往都順著三爺,獨這件事因國公爺之故不得不委屈他,又是終身大事,三爺一時想不開也是有的。」蘇嬤嬤勸道。
殷氏沉默片刻,突然道:「桓熙這般裝乖賣好,就是為了伺機出府去找徐大姑娘,他必是抱著定要說動她退婚的決心去的,更不會隱瞞那小賤人的事,可是聽知一說,徐大姑娘三言兩語就哄好了桓熙。妳說她到底與桓熙說了什麼,能讓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改變心意,同意與她成親?」
蘇嬤嬤想了想,遲疑道:「莫不是允諾三爺,待她進門後,同意三爺納那姓龐的為妾?」
殷氏冷笑,「若是如此,便真是愚不可及了!」
第三章 噁心親戚找上門
下午,徐念安在外頭忙完,剛回到府中,知春便急急迎上來道:「小姐,忠義伯夫人來了,正在夫人房中勸夫人在您出嫁前搬回伯府去住呢,夫人不好意思推拒,已經同意了。張嬤嬤叫奴婢在此等著您,讓您一回來就去夫人房中。」
徐念安聞言,二話不說轉身往鄭氏的院中去。
到了鄭氏院中,她還未進門便聽到房裡傳來陣陣婦人的笑聲,尖利、虛偽、令人作嘔。
「大小姐來了。」知春打起簾子。
徐念安進了房,一抬頭,床榻那兒的兩個婦人同時朝她看來。
一個是她的大伯母,忠義伯夫人董氏,穿金戴銀,身材豐腴,通身的養尊處優;一個是她的母親,早添華髮的髻上連根銀簪都沒戴,瘦骨嶙峋,病弱蒼白,對比鮮明得近乎慘烈。
徐念安面色如常,端莊地向兩人行了禮。
鄭氏一臉關愛憐惜,道:「妳回來了……」可聲音太低,直接被董氏的大嗓門壓了過去。
「瞧瞧,弟妹,我說什麼來著,咱們念姐兒就是有大福氣的。瞧瞧這模樣、這氣派,比起公侯府裡的小姐也是絲毫不差的。」說完伸出一隻胖手,一疊聲地叫徐念安到她身邊去。
鄭氏被董氏搶了話,只低聲吩咐在榻旁伺候的知夏去給徐念安奉茶。
徐念安面帶笑意地向兩人走去,直接越過坐在榻前圓凳上的董氏,坐到榻沿拉著鄭氏的手,溫和地問道:「娘和大伯母在說什麼?這般高興。」
董氏伸出去的手落了空,面露幾分尷尬,但很快便調整了情緒,眉開眼笑地對徐念安道:「是這樣的,眼看妳出嫁在即,妳伯父擔心妳出嫁後家裡病的病、小的小沒人照料不妥當,所以叫我來與妳母親說,咱們重新遷入伯府去住,左右是一家人,這樣也便於照顧。」說完細覷徐念安神色。
徐念安神色如常,只問鄭氏,「娘答應了?」
鄭氏眼神有些躲閃,道:「妳大伯父大伯母是一番好意,再者妳出嫁後家裡缺人照料也是事實,我若不答應,豈不是不識好歹嗎。」
董氏面上笑意越甚,正要說話,徐念安卻搶在她前頭埋怨鄭氏道:「娘您糊塗呀!大伯父大伯母自是一片好意,可是咱們分府別過時,父親新喪,您重病,我只有十三歲,那時候咱們都沒承大伯父大伯母的照顧。
「如今我即將高嫁,弟弟也在十五歲就過了童試,眼看仕途有望,綺安、惠安都大了,能幫著料理家中庶務,此時再搬入伯府承大伯父大伯母的照顧,知道的自是說咱們兩家血濃於水關係親近,不知道的還不得說大伯父大伯母捧高踩低,咱們家微末時甩手不管,眼看咱們家中興有望,又趕著來巴結,吃相難看嘛!」
一番話說得董氏與她隨行的丫鬟婆子臉漲成了豬肝色,張嬤嬤、知春、知夏等伺候鄭氏的則憋笑憋得五官扭曲。
鄭氏向來不善口舌之爭,徐念安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她哪駁得出半個字?唯一能指摘的便是徐念安對董氏不敬,可徐念安只是在「埋怨」她這個做母親的,口口聲聲都是為大伯父大伯母的名聲考慮,又哪裡對董氏不敬了?
徐念安在她面前一向乖巧柔順,這還是她第一次領教自己長女的嘴上功夫,真正是舌下有龍泉,殺人不見血,一時不免目瞪口呆。
鄭氏不說話,便無人給董氏臺階下,她羞惱萬分,怒道:「念姐兒這一番話夾槍帶棒的,是在埋怨我和妳大伯父?妳爹不在了,伯父便不是伯父,伯母也不值得尊敬了是不是?」
以前沒分府時,董氏作為嫡長媳,便是伯府中主理中饋的,在鄭氏這等弟媳面前素有積威,如今她這一發怒,鄭氏習慣使然,當下面色一急,便要替徐念安向她賠罪。
徐念安一手按住母親,恭敬有禮地對董氏道:「許是念安言語失當,讓大伯母誤會了,念安絕無埋怨大伯父大伯母之意,畢竟一筆寫不出兩個徐字,縱使分府了,只要血脈親情在,也終歸是一家人。」
董氏面色稍霽,正欲開口,卻又被她打斷。
「只是,大伯母,當年祖母過世後,咱們幾房是正正當當分了家的,田地財產都做了分割,如今大伯父讓我們重新搬回伯府住,是只要人搬過去,過起日子來還是各算各的帳,還是帳也並成一家算呢?」
董氏慈愛地看著徐念安道:「只要人過去便是,帳還是分開算。伯母知道這些年妳小小年紀經營出這份家業不易,自不會貪圖妳的,過去之後吃用開銷以及下人月例之類都算公中,其餘便各管各的。」
「大伯母的意思念安明白了,大伯父與大伯母自是一片拳拳愛意,但此事還是不成。」徐念安道。
董氏面色再次難看起來,都說了吃穿與用人開銷都從公中來了,四房雖上上下下攏共二十餘口人,但月月年年的累積起來也是筆不小的數目,這樣都不滿足?
她耐住性子問:「為何不成?」
鄭氏也看著徐念安。
徐念安道:「分家之後再搬到一起住,外人自然只當是大伯父長兄慈懷,替我過世的父親養著我寡母弟妹,而我三弟和五妹都尚未說親,伯府又是大伯母您當家,媒人上門當然只會找您說話,到時候怎麼辦?總不能時時派人盯著,看到有人找伯母為我弟妹說親就上去說明,說我們雖然住在一起,但並未合府,依然是兩家人吧。」
董氏恬不知恥道:「替兒女相看人家本就是費神又費力之事,弟妹病弱,我這個做伯母的便是代勞了,也不算過分吧?」
「大伯母您願意的話自然可以代勞,只是相看人家您代勞了,那到時候替我弟妹給人家下聘、置辦嫁妝什麼的,大伯母您是否代勞呢?方才您說只是吃穿用度從公中出,其餘各算各的,現在又要代勞替我弟妹相看人家,可著人情您做著,路您為自己鋪著,好處也是您自己收著,銀子還是我們自己出,這可就……」
「太不要臉了!」隨著一道清亮又沉穩的男聲響起,一名身材瘦高的清秀少年自己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鄭氏見了他,一時又驚又喜,「秀哥兒,你回來了!」天知道她看著長女與大嫂在這兒妳一言我一語劍拔弩張,都恨不得躲到床底下去了。
「說誰不要臉呢?讀書考功名的人便是這般不敬尊長的?」見董氏氣得直抖,跟著她一同前來的一名婆子開口斥道。
徐墨秀先恭恭敬敬地向董氏行了個晚輩禮,口稱「大伯母好」,然後直起身冷冷地瞥著那婆子道:「我又不曾指名道姓,妳這般急著替妳家主母擔下這名頭做甚?難不成妳覺得她很不要臉?」
婆子張口結舌。
徐念安偏又在此時道:「大伯母您瞧,便連您身邊一個下人都敢隨便辱罵誹謗我弟弟,您說我還能放心讓我母親和弟妹搬入伯府承您和大伯父的『照顧』嗎?」
董氏騰的站起身來,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地指著床上的鄭氏道:「弟妹,我們夫婦好心好意想要照顧你們孤兒寡母,妳不領情便罷了,還由著這兩個孩子這般折辱我!我算是瞧明白了,念姐兒這是自認為攀了高枝,便連本家都不要了。妳當兩家聯姻門當戶對是說著玩的嗎?沒有我忠義伯府做靠山,我看妳嫁過去過什麼好日子!」
徐墨秀語氣沒半點不敬,甚至還透著一點兒關心,「忠義伯府這座山上靠了那麼多族姊還不夠,現在又叫我姊姊去靠,萬一靠塌了算誰的?」
饒是徐念安心中生氣,聽到最後一句也差點繃不住笑出來。
董氏甩臉子帶著一串丫鬟婆子走了。
「大嫂,大嫂,孩子們不懂事,妳別跟他們計較……知春,快替我好好送大嫂出去。」鄭氏坐在床上憂心地喚道。
徐念安輕輕推了下徐墨秀的胳膊,低聲道:「促狹鬼!」
面對長姊,徐墨秀收起了方才少年老成陰陽怪氣的模樣,溫和又得意地一笑。
鄭氏收回目光,瞪著自己面前這一雙兒女。
徐家姊弟面面相覷,一人牽住她一隻手,同時討好地喚,「娘——」
一聲娘就把鄭氏給喊得心軟了。
她歎了口氣,道:「我自然也知道你們大伯母不是真心想要照顧我們,可是靖國公府出了那檔子事,我總想著……」她心疼地看著徐念安,「從伯府出嫁,多少能給妳一些底氣,能讓靖國公府的人高看妳一眼。」
「娘,就算我從伯府出嫁,人家也知道我只是忠義伯的侄女,除了能讓伯府更理所當然地利用這層姻親關係,改變不了什麼。再說您女兒我哪裡還需要別人給我底氣,我自個兒底氣就足得不得了了!」徐念安努力想逗鄭氏開心。
可鄭氏卻未如她所願地展眉一笑,只嗔怪一句,「妳這孩子!」
越臨近婚期,她心中越是不安。當年她以都察院經歷嫡女的身分嫁給徐秉均,徐秉均不是世子,當時也還沒做到國子監五經博士,秉性忠厚老實,不受爹娘看重,既非最得用,也非最得寵。饒是如此,她依然吃了婆母、妯娌以及府裡欺上瞞下的刁僕許多暗虧,幸虧夫婿對她還算尊重體貼,日子才過得下去。
再看念安,父親早逝,唯一的弟弟還小,外祖家早已沒落,若是連父族忠義伯府也得罪,將來她萬一有個什麼事,誰能替她撐腰?更別說她還沒嫁過去,夫婿心裡就已經另有他人了。
雖說國公爺看在亡夫的分上對徐家不錯,待念安嫁過去後應當能照看些,但後宅傾軋擠對人的手段往往都是不動聲色綿裡藏針的,以念安的性格,也不會常常去請國公爺給她做主,畢竟國公府人口複雜,祖父和孫媳之間又隔著許多層。
鄭氏真是越想越愁,越愁越想,這幾日晚上都沒怎麼睡著,連作夢都夢見徐念安在靖國公府裡受婆母夫婿妯娌的折磨,心疼到驚醒。有時候想多了,甚至忍不住怨懟起早逝的亡夫,做什麼答應國公爺做親家?答應了偏生又死得早,一把將女兒推進火坑便甩手不管了。
「好歹大伯父大伯母都是你們的長輩,不該像剛才那般得罪,關係處好了,以後萬一咱們家需要幫忙,念在妳爹的分上,他們總不會看著不管。念安,待會兒妳挑些禮品,帶著妳弟弟去伯府跟妳大伯父大伯母賠個罪。原本就不親近,別再因為這點小事結仇。」鄭氏道。
聽完鄭氏的話,徐氏姊弟交換了一個彼此才懂的眼神。
徐念安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徐墨秀迎著鄭氏不解的目光,緩緩撩起自己右邊衣袖,清瘦有力的右臂上蜿蜒著一道如蜈蚣般猙獰醜陋的疤痕。
「啊!」鄭氏還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兒子手臂上的疤痕,驚詫之下掩口失聲,「這、這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弄傷的?怎會如此?」這麼大的一條疤,可見當時傷口有多大多深,這該有多疼啊!
「娘還記得,兩年前那個春天,有一晚雨下得特別大,我和姊姊連夜趕路不慎摔倒,我摔傷了手臂,而姊姊磕破了頭嗎?」徐墨秀提醒鄭氏。
鄭氏瞬間想起,再次不可思議地看向那條疤,「這……便是當時摔傷的?竟這樣嚴重!你當時怎麼不說呢?你是讀書的,這麼大的傷口,又在右臂上,萬一沒治好留下殘疾可如何是好?」她又是心疼又是後怕,眼中泛起一層淚光。
「當時不說,是因為我和姊姊都說謊了。」徐墨秀看看徐念安,苦澀一笑,再次轉過臉對一臉呆滯的鄭氏道:「那一年姊姊剛把稻田改成花田,沒有門路將種出來的牡丹賣出去,只能在花市租地方親自售賣。
「那天我在學堂看著天陰下來,像是要下雨的樣子,便向先生告了假,去花市幫姊姊收花,正好遇見一名惡少在欺負姊姊。我衝上去想保護姊姊,卻被惡少的奴僕打折了右臂。」
聽到這裡,鄭氏驚愕不已,淚如雨下。
「惡少見闖了禍,帶著惡僕跑了。我痛得昏死過去,姊姊背著我去找大夫,只因我胳膊折得厲害,城中大夫不敢保證能接得完好如初。姊姊冒著雨將我背到忠義伯府門前,哀求大伯父幫忙找太醫給我醫治手臂。
「我疼得一會兒迷糊,一會兒清醒,就看到姊姊渾身濕透地跪在忠義伯府門前不斷地哭喊哀求,膝蓋跪出了血,頭磕出了血,嗓子喊啞了,可始終沒能敲開忠義伯府那扇大門。」
想起當年長姊的慘狀,徐墨秀鼻子一酸,險些掉出淚來,側了側臉強自將淚意逼回去。
徐念安微笑著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都過去了。」
徐墨秀看著她,點點頭,轉過臉對著淚流滿面的鄭氏說完事情的後續,「姊姊眼看無望,我又流血不止,只得背著我求到靖國公府,半路遇著進宮述職出來的國公爺。國公爺請太醫連夜為我接骨治療,待情況穩定下來後,第二天才送我和姊姊回來。因怕您擔心,我和姊姊合力將此事瞞下,只說是不小心摔的。」
鄭氏抱住一雙懂事的兒女,放聲大哭,「我可憐的兒,都怪為娘沒有用,護不住你們……」
「不怪娘,命運如此,我們不怕的,只會比旁人更堅強。」徐念安道。
「娘您別擔心,我會努力讀書,考取功名,做娘和姊妹們的靠山。至於忠義伯府那些冷心冷肺的東西,娘不必理會,以後只有他們求著咱們的分。」徐墨秀道。
鄭氏此刻除了點頭應諾,已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久病之人,情緒大起大落之後猶為疲累,徐氏兄妹服侍鄭氏睡著後,輕手輕腳離開主屋,去了徐墨秀的屋裡。
徐墨秀方才目光已經在院中掃了一圈,問徐念安,「怎麼不見五妹,又上哪兒淘氣去了?」
徐念安笑道:「最近她可沒法淘氣了,和四妹一道被拘在我房裡看帳本呢。倒是你,今日非旬假,怎麼突然回來了,可是書院有事?」
徐墨秀長眉微皺,一雙烏黑的眸子擔憂地望著她,道:「書院無事,是我聽說妳和那趙桓熙的婚期定下來了。」
「看來聞名遐邇的蒼瀾書院也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唯讀聖賢書的地方嘛!這才幾日,消息便傳得連你都知道了。」徐念安一邊在窗邊坐下一邊笑道。
徐墨秀疾走幾步跟著她來到窗邊,道:「妳還笑,妳可知妳要嫁的是什麼人?我婉轉打聽了一圈,趙桓熙這個人根本就很……」
徐念安見他說了一半又停下,追問:「很怎樣?很不堪嗎?」
「倒也不能說是很不堪。」徐墨秀悶悶地在她對面坐下,「但他真是被趙大夫人捧在手裡溺愛大的,十歲吃飯要人餵,十二歲還尿床,十五歲下雨打雷還要哭著找娘,文不成武不就……總之就是個很立不起來的人!想到妳一生竟要託付給這樣一個爛泥一樣的人,我心裡便一百個不願意。」
「一百個不願意,那要如何呢?去找國公爺退婚,說我看不上他的長房嫡孫?」徐念安問。
徐墨秀牙關緊咬,擱在小几上的拳頭也緊握起來。
國公爺救過他,這兩年姊姊生意做得順遂,很難說不是得了靖國公府的暗中照拂。趙桓熙雖說嬌氣無用,可畢竟也不是大奸大惡,而他貴為靖國公府長房嫡孫,娶姊姊為婦,說到哪裡都是國公爺高看他們家,他們家再不願意,也絕開不了口去退婚的。
「我今日見過他了。」徐念安忽然道。
徐墨秀眼中精光一盛,炯炯有神地盯住她。
「是個單純善良的少年,還有幾分可愛。」徐念安笑道。
徐墨秀眉頭再次皺了起來,「妳瞧瞧妳說的這些詞,是用來形容未來夫婿的詞嗎?」
「他另有所愛,我和他說好了,成親後與他做對假夫妻,兩三年後便以我無出為名與他和離,他同意了。」
徐墨秀吃驚地瞪大眼睛。
「作為交換,和離時他要送我一間宅院、兩間鋪面,讓我能安身立命,我覺得這交易挺划算的。」
徐墨秀眉頭越發皺得厲害,「我贊成妳和離,但咱們不要他的臭東西。到時候妳回家來,願意再嫁就再嫁,不願意再嫁我養妳一輩子。」
「那不行!」徐念安立馬反對,「以你姊姊的能耐,在外頭再經營個兩三年,說不定也能賺個一間宅院兩間鋪面了,憑什麼給他白做工啊?好處不能都讓他一個人占了。」
徐墨秀又好氣又好笑,瞪眼道:「都這時候了妳還在計較這些!」
「計較這些怎麼了?你和綺安、惠安畢竟都未婚配呢。你再等幾年不要緊,可綺安、惠安瞧著就是眼前的事了。咱們這樣的家底,我不打算讓她們高嫁,只求夫婿人品好、對她們好即可,少不得要給她們多點嫁妝傍身。」
「那妳自己呢?」徐墨秀望著一臉雲淡風輕的徐念安。
「我嘛,就把靖國公府送來的聘禮盡數帶去,再加上一些我日常所用即可,將來和離時也省得再把嫁妝帶回來。咱們這樣的人家,就算把家產全給我當陪嫁帶去,靖國公府或許也看不上眼,既然如此,還不如坦誠些,反正他們又不是不知我們的底細。」
徐念安一手托腮,臉上三分疲憊、三分慵懶、三分籌謀再加一分歉意,「阿秀,你別為我擔心了,我此行其實就是為了找個機會孝敬孝敬國公爺,否則欠著他這麼大的人情卻沒有機會回報,心中總是不安。國公爺不是迂腐霸道之人,堅持與咱們家結親也是為了照拂我們,看我和趙桓熙實在過不到一塊兒去,他會同意我們和離的。」
徐墨秀神色依然鬱鬱,「但願。」


在離婚期差不多還有六七天的時候,殷氏終於將婚事全部籌備妥當。
從大門一路走到嘉祥居,看著滿府的大紅燈籠和紅綢彩帶,灑金雙喜貼得到處都是,連下人都新做了顏色鮮亮的新衣。
殷氏站在廊下,十分志得意滿。
雖然兒媳婦不是她中意的,但這場婚禮她十分滿意,堪稱靖國公府近二十年來最隆重的一場婚禮。
她就是要叫全府的人都知道,她兒子趙桓熙才是這府裡最矜貴的長房嫡孫,將來要繼承爵位的人,不是旁的阿貓阿狗能比的。
然而還沒等她高興多久,天剛擦黑,她那一年到頭都見不著幾面的夫君,趙家嫡長子趙明坤便氣勢洶洶地來到嘉祥居。
彼時殷氏和趙桓熙正一起用飯,趙明坤正眼都不瞧一眼趙桓熙,十分嫌惡地叫他下去,又屏退下人,急赤白臉地將殷氏大罵一通。
「……長輩叫妳主理中饋,那是予妳信任,不是叫妳隨意揮霍厚此薄彼的!孫子輩成個親,滿府下人換新衣,便是父親六十大壽都未這般不知節省。旭哥兒娶妻時,五弟妹何等賢慧,只叫一切從簡。旭哥兒十六歲過童試,在整個京中的公侯人家都是數得著的,何等榮耀,旭哥兒的媳婦還是武定侯的嫡女。
「妳兒子又有何能耐?妳兒媳是個什麼出身?也值得這般鋪張浪費!眼下百花齊放,還拿紅綢紮假花,當我趙家的銀子是大風刮來的不成?妳明日便拿個帳目出來,比照旭哥兒的婚事,凡是多出來的花銷都不許從公中走,妳自己貼!別自己糊塗還連累我在家裡沒法抬頭!」
殷氏尖叫,「趙明坤,你腦子被驢踢了?口口聲聲『妳兒子、妳兒子』,難道熙哥兒是我一個人生的,你兒子只有偏房院子裡那兩個是不是?嫌棄兒媳出身低,你跟我說有用嗎?這兒媳又不是我選的,嫌熙哥兒的婚事鋪張浪費,你怎不去同爹說?是爹千叮嚀萬囑咐不可慢待徐家女的!自己沒能耐,在別處受了氣就只會撒在我們母子身上,你算什麼男人!」
「住口!妳這潑婦簡直不可理喻!」
房裡的謾罵聲越來越大,傳得整個院子都快聽見了。
趙桓熙站在廊下直勾勾地看著院中那株謝盡了桃花,卻被紅綢花裝扮得分外喜慶熱鬧的桃樹,一動不動。
聽著房裡動靜越來越不像樣,知一有些害怕,小聲道:「爺,要不我們先回房吧。」
趙桓熙仰頭看著漆黑的夜幕,心情也跟夜幕一般,黑沉沉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他很想找個人好好說說話,可滿府裡他找不出一個可以聽他說心裡話的,唯一一個能聽他傾訴的龐黛雪還被禁足在芙蓉軒裡。
他深深地埋下頭去,在父母不顧體面的爭吵謾罵聲中,背影寂寥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另一邊,趙明坤已經走了,房裡一地碎瓷狼藉不堪,殷氏倒在蘇嬤嬤懷裡哭得死去活來。
「嫡子大婚,我忙前忙後忙了兩三個月,他一點忙沒幫不說,還要幫著旁人來罵我,天底下哪有這樣狼心狗肺的爹?口口聲聲拿旭哥兒的婚事與熙哥兒的做對比,旭哥兒是什麼身分,熙哥兒又是什麼身分?作為長房嫡孫,熙哥兒婚事規格高出旭哥兒又怎麼了?一個個眼珠子滴血地瞧著,好像多花了這一點銀子靖國公府就要倒了似的!」
殷氏哭罵了幾句,又低聲咬牙切齒道:「定然又是佛堂裡的老虔婆在幫著五房那寡婦打壓我呢!老虔婆,裝模作樣吃齋念佛,心早偏得沒邊了!她心裡要真坐著佛祖,她人在府中庵堂,佛祖得坐在京城外!」
蘇嬤嬤本來一直在替她撫背順氣,聽到這句,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殷氏驚詫地仰頭瞧了她一眼,紅著眼哭罵道:「妳這老貨還笑,沒瞧著我都快被人欺負死了嗎?」
蘇嬤嬤忙收斂笑容,繼續殷勤地給她撫背,一邊撫背一邊勸道:「夫人且放寬心,五房那是人趴著想熱屁吃呢!就因為當年五老爺跟著國公爺上戰場戰死了,就妄想讓旭哥兒繼承爵位以作補償?當我朝的禮法是鬧著玩的呢?老夫人為了此事跟國公爺鬧彆扭,住在佛堂好幾年不出來,國公爺不是也沒鬆口嗎?國公爺心裡清楚著呢!私心大不過禮法去。」
殷氏很想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蘇嬤嬤說的是真的,鐵打不動的道理,可她心裡卻又絕望地知道,不是這樣的。
繼承爵位,所謂立賢不立嫡長,本朝早有先例,而開此先例的還是珍妃的母家——成國公朱家。
什麼立賢不立嫡長,不過是成國公府的嫡長子與珍妃不是一個娘生的,而老二卻是與珍妃一個娘生的罷了,誰看不明白?
這個先例一開,國公爺若是覺得趙桓旭比桓熙更能將靖國公府繼承發揚下去,上書朝廷請封趙桓旭為靖國公世孫,是有可能獲准的,畢竟趙桓旭那麼出息,正如趙明坤所言,十幾歲就過了童試,滿京城的公侯人家裡頭都尋不出幾個,再加上他還有個為國捐軀的爹……
而她的桓熙呢?軍中實權大概要被姓杜的賤人生的趙桓朝奪去,若是連爵位都落不著,那他還剩什麼?
殷氏越想越驚懼,越想越後悔,後悔從小到大對趙桓熙太過溺愛,保護得太好,以至於他長到十六歲,想成一件事,手段還只有一哭二鬧三絕食。
趙明坤那個狗東西就別提了,從不正眼看這個嫡子,便是國公爺,怕也是不喜桓熙的,不然為什麼獨獨把毫無家世依仗的徐家女配給桓熙,而不配給別房嫡孫呢?
可是她又怎能不溺愛桓熙,不保護桓熙?她生了四個女兒才得了這一個兒子,桓熙出生時,趙桓朝那個小畜生都已經十二歲了,趙桓陽那個小畜生也已經七歲,她若不緊著些,還不知道桓熙能不能平平安安地長到這麼大。
悔無可悔,盼無可盼,殷氏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腫著雙眼呆愣愣地僵在蘇嬤嬤懷裡。
不知道她和桓熙的將來,到底會落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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