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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37301-E137306

《賜婚後的那些事》全6冊

  • 作者灼華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3/06/14
  • 瀏覽人次:4121
  • 定價:NT$ 1,860
  • 優惠價:NT$ 1,469
逃離了並嫡的賜婚懿旨,踏進了被賜給鎮北王世子的婚姻?
盛兮顏:兩婚相權取其愛,楚元辰,你娶不娶我?
楚元辰:聘禮已備,吉日已定,只待妳來共榮天下……
 

雖然太后是不懷好意將她賜給生死未卜的鎮北王世子楚元辰,
可架不住盛兮顏運好命也好,才重拾起外祖父傳承的醫術,
她就敢跟閻王搶人,把偷偷跑回京城、渾身是傷的新任未婚夫救回來,
此後開啟她頻頻搶救與王府有關的人物──
先是她未來的婆婆,再來是他的幕僚,
還陰錯陽差地救了他被人換走十二年的妹妹……
她在未來夫家的地位水漲船高,在楚元辰心中的地位亦同,
知道他要幹大事,她二話不說支持,
所以她敢得罪皇室,聽他的話認東廠督主當義兄,
又穩住她耳根子軟的父親,不隨外人起舞去爭那無法實現的從龍之功,
原因無他,因為他們夫妻倆要把這從芯子裡就爛掉的朝廷攪得天翻地覆!


《賜婚後的那些事》卷一、卷二 2023/5/31上市
《賜婚後的那些事》卷三、卷四 2023/6/7上市
《賜婚後的那些事》卷五、卷六 2023/6/14上市
灼華,有著雙魚座的細膩多思,也有著雙魚座的天真爛漫。
喜靜不喜動,一杯咖啡,一本書,一塊小蛋糕,兩隻貓兒和灑滿陽光的陽臺,就能帶來一個絕妙的午後和種種幻想。
這個時候,只需要打開筆記型電腦,幻想就會變成文字,變成了有血有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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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兩男爭一女
時值盛夏,豔陽高照,蟬鳴聲聲。
太后在京城西郊的皇家園林設下宴席,宣京城中的眾貴女前來,賞花遊玩,更有傳言說是太后想為幼子昭親王挑選王妃。
宣豫閣內,戲子們舞動水袖,咿咿呀呀地唱著一齣《胭脂扇》。
盛兮顏憑欄而坐,漫不經心地輕晃著杯中的果子露,琥珀色的果液中,隱約倒映著她姣好的容顏。
眉目如畫,桃腮雪膚,這是剛剛及笄的她,芳華盛年,但是今天之後,她就會如同曇花一般,在最綻放的那一刻徹底凋零。
盛兮顏的眸光暗了暗,她放下琉璃杯,撫了撫裙裾,起身出了宣豫閣。
《胭脂扇》已經唱過了好幾折,早就有一些坐不住的貴女出來透氣,賞花遊玩,園子裡到處都是奼紫嫣紅、鶯聲燕語。
上一世的她,克己守禮,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座位。
可太后的一道懿旨卻讓她如遭晴空霹靂。
懿旨是讓她與趙元柔並嫡,一同嫁給永寧侯世子周景尋。
她與永寧侯世子的婚約是自幼定下的,三書六禮已過一半,她一個月前已經及笄,就等擇吉日納徵立婚書。
而趙元柔是她姑母的獨女,嫡親的表妹,只比她小了兩個月。
並嫡之風盛於前朝,本朝立朝百年,早已廢絕。
曾經的她,不明白太后為何會下這樣的懿旨,但她人微言輕,無力反抗,最後只得與趙元柔在同一日嫁入了永寧侯府。
直到嫁過去後她才知道,周景尋早就不滿和她的這樁婚約,還曾數次與永寧侯提出解除婚約,最後甚至是與趙元柔一同跳湖殉情,太后感念他們的情深意重,決定成全他們。
盛兮顏把被風吹亂的髮絲撩到耳後,唇邊噙著淡淡的笑容,笑容不達眼底。
無論是定下婚約還是並嫡出嫁,上一世的她都沒有任何改變的權力,她的大婚就是一個大笑話。
新婚夜,她獨自在新房裡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她就「身染重病」,再也沒能出院子一步,而更諷刺的是,在她「病死」後,才知道她的人生不過是一本小說,而小說的男女主角是她的未婚夫周景尋,和周景尋的白月光趙元柔。
這兩人兩情相悅、恩愛不離,而她是阻撓他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惡毒女配。
他們倆因為她的存在,經歷了各種誤會爭吵,再誤會再爭吵,但又心繫彼此,在危境中不離不棄,每一次的誤會最後都會讓他們更加相愛。
最終,她的「病逝」成全了他們的情深意重,周景尋也在趙元柔的扶持和陪伴下,成了大榮朝的一代權臣,兩人恩愛情深,成就了一段佳話。
這簡直比《胭脂扇》演得還好看。
不過這一世,盛兮顏是不想當這個惡毒女配了!
盛兮顏不緊不慢地走著,前面是素合園,她拿出帕子,擦拭了一下纖細白皙的手指,一些白色粉末不經意地從帕子上落下,散落在了草叢裡。
然後,她就拐道去了明月湖。
明月湖就是上一世他們殉情的地方。
明月湖的位置有些特別,繞過明月湖是素合園,夏天賞荷最好的地方,而從她來的方向回去就是看戲的宣豫閣,本來明月湖應該人來人往,但是,因為從宣豫閣去素合園還有一條景致更好的近路,所以,平日裡其實罕有人至。
盛兮顏上一世聽說,當日是灑掃的粗使太監發現了他們,才讓兩人撿回了一條命。
陽光底下,明月湖的湖面波光粼粼,遠遠的,一眼就能看到有兩人在湖邊說話,他們背對她而立,形容親暱。
時間剛好!
盛兮顏不知道他們殉情的具體時辰,她是在看到趙元柔離開後不久才跟著出了宣豫閣。
這一路走來,越是靠近明月湖,盛兮顏越是有意識地避免被人看到,一直都注意著四周合適的掩護,現在直接腳步一拐,順利藏身到一座假山後頭,距離正好能夠聽到明月湖那裡的動靜。
剛站定,就有一個聲音闖入耳中。
「柔兒。」
盛兮顏的眉梢挑了挑,有些驚訝,這個聲音不是永寧侯世子周景尋的,難道弄錯了?
「王爺。」
沒錯,這是趙元柔的聲音,她的聲音永遠都是這樣,帶著一種獨特的清冷,超凡脫俗。
「柔兒,妳相信我,我已經求請了母后,娶妳為正妃。」
「王爺。」趙元柔輕輕歎了口氣,「這又是何必呢,我只是把您當朋友,您是堂堂昭親王,身分尊貴,我們並不相配。王爺,您是個好人。」
昭親王?盛兮顏眉梢一挑,他是當今皇上的胞弟,同為太后所出的昭親王秦惟。
今上五年前登基,對這個小了自己近十歲的胞弟恩寵有加。
秦惟怎麼可能輕易放棄呢?他再接再厲,聲音溫柔如風,「柔兒,我對妳真心的,妳……」
「柔兒!」
又一個激動的聲音蓋過了秦惟,穿著禁軍戎服的男人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他聲音略喘,神情激憤,額頭上的一層薄汗黏住了凌亂髮絲。
盛兮顏的嘴角微微彎起,她嘴唇微動,無聲地說道:好久不見了,周景尋。
的確是很久了,在嫁進永寧侯府後,她就再沒有見過這位名義上的丈夫,重活一世,她特意過來看看這兩人是怎樣的情深意重,又是怎樣相攜殉情。
但好像和她想像中的不太一樣,總不能是三個人一塊兒殉情吧?
果然比《胭脂扇》好看!
周景尋衝到兩人的跟前,聲音裡滿含怒意地說道:「昭王爺。男女授受不親,您不要一直纏著柔兒。」
周景尋如今在禁軍當差,是隨駕來了園子,剛剛他正要交接去休息,無意中得知昭親王約了趙元柔見面,就趕緊追了過來。
他說著就要去拉趙元柔,秦惟卻上前一步擋在趙元柔跟前,冷哼道:「周景尋,你都要成親了,民間有句話說得好,吃著碗裡的還想著鍋裡的,怎麼,你還想柔兒給你當妾?本王能許給柔兒正妃,你呢?你能給她什麼?」
說到「成親」兩個字,周景尋的面色一僵,「我會想辦法解除婚約的。」他看著趙元柔,柔情滿滿地繼續道:「柔兒,妳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說服爹娘……」
趙元柔輕輕歎氣,巴掌大的小臉微微側開,淡淡地說道:「世子,你快要成親了,我是不會做妾的,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來往了。」
「柔兒。」周景尋不由地往後退了半步,一臉受傷。
這門婚事根本不是他所願,是父母早早定下的,他的心裡只有柔兒一個人,為什麼柔兒就不明白呢?為什麼不肯多給他一點時間?
要是沒有了柔兒,他這一生還有什麼意義?
這一刻,他對那個占了他正妻之位的女人,越發地厭惡和憎恨,要不是那個女人,柔兒又怎麼會疏遠他?
「你聽到了,以後別再纏著柔兒了。」秦惟得到了莫大的鼓舞,虎視眈眈地盯著周景尋,「你要是識相,從今以後就離柔兒遠點,男女授受不親。」
最後那六個字,是周景尋剛剛對著他說的,現在他如數奉還,更說得抑揚頓挫。
「該離開的是你。」周景尋遏制不住心裡憤怒,試圖推開這個擋在趙元柔面前的人。
秦惟也不服氣,他是宗室親王,當今皇上的嫡親弟弟,長這麼大還沒有人敢對他這般無禮。
他抬臂一擋,又向著周景尋狠狠踹了一腳,周景尋避讓不及,被踹在了腰間,踉蹌地往後倒退了好幾步。
周景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微微蹙眉的趙元柔,只覺得有些難堪,於是還沒等站穩腳步,他想也不想地就向秦惟衝過去,對著他的臉就是一拳。
兩人你來我往,打成一團,不知不覺間離湖畔越來越近。
「世子!」
趙元柔突然一聲驚呼,緊接著就是一陣落水聲。
也不知道是自己一腳踩空,還是被秦惟推的,周景尋落了湖。
他不擅泅水,一落水就拚命撲騰了起來,可是越是撲騰就越是往下沉,才不過幾息就已經嚥了好幾口湖水,離湖岸也越來越遠。
「景尋!快來人……」
趙元柔嚇得臉色發白,亂了方寸,正要喊人卻被秦惟攔下。
秦惟拉著她道:「柔兒,不可以。」他被情情愛愛沖昏的大腦此時總算是清明了一些,「柔兒,妳先離開這裡,我再叫人來救他。我答應妳,一定會把他救上來的。」
兩男爭一女,這事一旦傳揚出去,對他而言不過是一樁風流韻事,無傷大雅,對柔兒麻煩可就大了,母后定然更不會同意自己娶她的。
趙元柔也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她正要應聲,恰在這時遠遠傳來了一聲——
「走水啦!」
秦惟怔了怔,循聲望去,不遠處素合園的方向竟冒起一陣濃濃的黑煙,他眉頭微蹙,怎麼會突然走水了?
「眾位姑娘們,小心腳下。」
「請隨奴婢往這邊走。」
「從這裡往前就能回宣豫閣了。」
長年都沒幾個人會來的明月湖頓時變得喧囂起來,凌亂的腳步聲蜂擁而至。
糟糕!
秦惟臉色大變,下意識地護住趙元柔,那攬著她肩膀的動作,遠遠看去就像是兩個人擁抱一起,尤其秦惟剛打過一架,衣襟不整,髮絲凌亂,趙元柔更是面帶潮紅、神色慌張……


在明月湖亂起來之前,盛兮顏就已經原路返回了宣豫閣。
要不是重活了一世,她都想不到,原來上一世所謂的「殉情」是這樣的。
夏天多蟲蟻,她剛剛在素合園附近的草叢裡灑下一些特製的藥粉,這藥粉會引來許許多多的小飛蟲,這些小蟲子蜂擁而來,遠遠看去就會有種煙霧繚繞的感覺。
平日裡或許無妨,但如今這園子裡頭有太后在,誰也不會掉以輕心。
就算內侍們很快會發現並沒有走水,但在這之前,為了以防萬一,也會趕緊領著在素合園裡賞花遊玩的貴女們從明月湖繞道回宣豫閣。
戲臺上的《胭脂扇》已經唱到最後一折。
陳狀元一邊感念相府千金的情深意重,一邊又不忍拋下定過親的未婚妻,一番為難,情難自已,未婚妻自慚形穢,說是自己配不上他,願意為他在老家奉養父母,求陳狀元迎娶相府千金為妻……
看著周圍那些被感動得一塌糊塗的貴女們,盛兮顏掩嘴,意興闌珊地打了個哈欠。
不多時,素合園裡那些貴女就陸陸續續回來了,她們的臉上滿是亢奮,隱約間,還能聽到她們在交頭接耳地說著,「明月湖的事妳們聽說了沒。」
「昭親王?」
「對對對。」
盛兮顏拿起一塊雪白的茯苓糕咬了一口,饒有興致地看熱鬧。
「顏姊姊!」一個十四五歲,穿著柳綠色衣裳,戴著珍珠髮箍的姑娘提著裙子,噔噔噔就過來了。
盛兮顏笑了笑,「阿瑜。」
程初瑜往她身邊一坐,俏麗的小臉上掩不住的興奮,小小聲地道:「妳沒陪我去素合園真是太可惜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彷彿在說:妳快問我啊。
盛兮顏不由輕笑出聲,給她倒了杯水,「妳看妳,滿頭都是汗。」然後又順著她的話問道:「怎麼了?」
程初瑜一口氣喝完大半杯,神情興奮地道:「素合園方才差點走水了,後來又聽說只是些小蟲子,不過這不重要!」她左右看了看,湊到盛兮顏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們從明月湖繞道回來的時候,看到昭親王了!昭親王身上的衣服半開,懷裡抱著一個姑娘,湖裡還撲騰著一個男人,聽說是兩男爭一女,爭得打起來了……」
盛兮顏時不時地應著「真的嗎」、「哦」、「是啊是啊」。
程初瑜說到這,把剩下的半杯水一口氣喝完了,這才道:「也不知道湖裡頭的那個是誰,我一會兒去打聽打聽,再來告訴顏……」
周圍細細碎碎的說話聲戛然而止,一個中年內侍走進宣豫閣,他走到盛兮顏面前,面上帶笑,尖細著嗓子道:「盛大姑娘,太后娘娘宣您過去說說話。」
盛兮顏的心裡沒有任何起伏。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這位曹公公宣了一道冰冷的懿旨,單方面的告訴她,她要與人並嫡。
她原本不知道昭親王也牽扯其中,因此,她始終想不明白太后為何會插手,就算有人告訴她,是因為太后感念兩人情深才會成全他們,但她並不相信。
盛兮顏重生在三天前,已經來不及解除婚約了,只得另闢蹊徑。
周景尋和趙元柔殉過情的事,當時只有寥寥幾個人知道,聯想起太后的賜婚,盛兮顏便猜測,是太后出面壓下去的,所以她打算把事情攤到明處,讓太后也無法壓下去,倒是沒想到會有昭親王這樣的意外之喜。
盛兮顏站起身來,含笑道:「勞煩公公帶路。」
她氣度優雅,儀態嫻靜,恬淡中帶著明媚。
曹公公甩了下雪白的拂塵,笑吟吟地道:「盛大姑娘,請。」
出了宣豫閣,大約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就是最近的長秋殿。
曹公公讓她候在外頭,自己進去通傳。
長秋殿內,鳳鳥銜環銅爐散著嫋嫋青煙,清香宜人,角落裡安置著幾個琉璃冰桶,涼快得不似盛夏。
太后坐在主位上,面色微沉,她保養得極好,看起來也就剛過四旬,手裡捏著一串佛珠,鬢髮規整,雍容華貴。
原本她在宣豫閣二樓看戲,直到剛剛有人來回稟,才知竟出了這樣一樁醜事。
太后聽說過趙元柔,她那個傻兒子這幾個月來天天纏著她非要娶趙元柔為正妃,但她實在是瞧不上,不說趙元柔生父早逝,只有一個寡母相依為命,如今還靠著叔伯養活,光是看她把兒子迷得七葷八素,連連忤逆自己的意思就足以讓她不喜。
想到昨日兒子才為了趙元柔和自己大鬧了一場,太后心中的厭惡更盛了。
這種勾三搭四的女人哪有資格伺候她的兒子!
「娘娘,盛大姑娘來了。」
太后揉了揉額頭,淡淡地道:「讓她進來。」
太后方才已經讓人查過,被兒子不小心推下湖的是永寧侯世子周景尋,和禮部侍郎的嫡長女盛兮顏已經定了親。
思忖間,在曹公公的引領下,盛兮顏儀態萬方地走了進來,舉止優雅從容,氣度不凡。
「小女子給太后娘娘請安。」
太后看著眼前這個屈膝行禮的少女,不過剛剛及笄的年歲,烏黑的頭髮柔順亮澤,挽了一個垂鬟分髾髻,並排戴了兩朵紅珊瑚珠花,巴掌大的小臉上,大大的杏眼清澈明亮,鼻梁秀氣筆挺,嘴唇粉潤如花瓣,竟是難得的嬌美絕色。
「賜座。」
「謝太后。」
盛兮顏坐了下來,雙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
對這麼一個小姑娘,太后無須拐彎抹角,她輕撚著手上的佛珠,直言道:「盛大姑娘,哀家聽聞妳與永寧侯世子定有婚約?」
「是的,太后娘娘。」盛兮顏有問有答,「是小女子的祖父定下的親事。」
親事在十年前就定下了,對盛兮顏來說,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有一個未婚夫,但也僅止而已。
「這門親事委實不錯。」太后點頭讚了一句,「永寧侯世子哀家見過,是個好的。皇上曾在哀家面前誇過,說是在年輕這一輩勳貴男兒裡,永寧侯世子的文韜武略都是數一數二,日後必得重用。」
太后刻意停頓了一下,照理說,未婚夫婿能得到皇帝的讚賞,任誰都會歡喜非常,偏偏盛兮顏笑容完美無瑕,就連嘴角彎起的弧度都像用尺子量出來的一樣,卻沒透露出任何真情實感,這讓太后有些煩悶,原本想好的話就接不下去了。
太后端起茶盅,用茶蓋輕輕地拂著水面上的茶沫,聲音冷淡了不少,「哀家聽聞永寧侯世子有一位心儀的姑娘,兩人甚是情深意重。說起來也算有緣,這姑娘還是妳的嫡親表妹,哀家想要成全他們,妳覺得如何?」
盛兮顏溫婉地回道:「太后說得是。」
方才盛兮顏不接她的話,太后還以為這丫頭有什麼過人之處,沒想到,倒是自己太高看她了。
她呷了一口茶水,放下茶盅,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慢條斯理地道:「那麼……」
「太后娘娘。」盛兮顏恰到好處地打斷她的話,面上笑容不改,「也請太后娘娘順便為小女子與永寧侯世子解除婚約。」
聞言,太后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捏緊了紫檀木佛珠,「妳不願意?」
「娘娘為永寧侯世子賜婚,小女子並無不願。」更何況,她願與不願意在太后的心裡又算得了什麼呢?這一次若不是事情鬧到人盡皆知,太后又怎會把她叫來這裡做做樣子。
在皇權面前,她什麼都不是。
盛兮顏的心底一片清明,嘴上說道:「但是,請太后先為小女子解除婚約。」
太后怒意漸起,冷冷地看著她,嘴邊逸出一聲冷哼。
盛兮顏眉眼含笑,有種說不出的柔美,不緊不慢地道:「太后娘娘,昭王與人爭婚,鬧得整個園子人盡皆知,您卻轉眼要把昭王的心上人許給旁人,為了保住昭王名譽,您還真是煞費苦心。」這態度自然得就像是在與太后閒話家常。
太后兩眼冒火,猛地一拍几案,喝道:「大膽。」
周圍伺候的宮女嬤嬤們全都跪倒在地,口中惶恐地念著,「太后息怒。」
換作旁人,這時候怕是已經匍匐在地謝罪了,但盛兮顏站了起來,只道:「太后娘娘,小女子願意與周景尋解除婚約,到時候您再為他們賜婚也更加名正言順,您說是嗎?」
自從重生後,盛兮顏就推演過無數次今天會遇到的情況。
上一世的她,被迫並嫡,無力反抗。
而這一世,她步步籌謀,掌握了先機才走到這一步,她絕不會重蹈覆轍。
她藏在袖中的右手緊緊地捏了捏,毫不避讓地直視著太后。
太后能為了保住昭親王名譽,做出讓人並嫡的事來,那也能為了昭親王,忍下有人膽敢和她談條件。
「妳在威脅哀家?」太后聲音冷厲,不怒自威。
眼前的少女目光明亮清澈,帶著一種彷彿看透一切的空靈,朱唇微啟,「太后娘娘,小女子不敢。」
這一句「不敢」,換來太后一聲冷笑,不敢?她倒是挺敢的!
太后緩緩地轉動起手中的佛珠,指尖微微泛白。
被小兒子磨了這麼久,太后這才決定把趙元柔也宣來園子裡頭看看,若還過得去,就讓她進府當個侍妾,也算是全了小兒子的一片心意,可那趙元柔竟然不安於室,還跟別的男人牽扯不清。
她絕對不會讓這樣一個女人進王府的!
太后也知道小兒子倔強得很,所以才打算,既然趙元柔跟永寧侯世子彼此有情,就給他們指婚算了,也能讓小兒子徹底死心。
她本打算快刀斬亂麻,沒想到在盛兮顏這裡碰了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要不是這件事鬧得太大,她不願惹人非議,否則大可以直接下懿旨,也不用平白受這氣。
那一瞬間,她也想過乾脆把趙元柔賜給別人,可那一齣「兩男爭一女」已經鬧得沸沸揚揚,誰還會要趙元柔?
要是給趙元柔一條白綾,小兒子非得跟她翻臉不可。
為了這樣一個女人,傷了他們母子關係,不值當。
「盛大姑娘,妳可想好了?」太后淡淡地問,聲音沒有半點起伏。
盛兮顏眸光堅定,「請太后娘娘為小女子解除婚約。」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好。」太后冷笑道:「既然妳這麼不想要這樁婚事,哀家就成全妳。」
盛兮顏聽得出太后聲音裡的不悅,但她不在乎,要是得用她的一生來成全太后的「高興」,她當然寧願太后「不高興」。
盛兮顏嘴角一勾,說道:「小女子多謝太后。」
「但是,」太后的聲音頓了一下,「哀家既然毀了妳的親事,自當再還給妳一樁作為補償。妳看鎮北王世子如何?」
聞言,盛兮顏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太后繼續道:「鎮北王世子剛及冠,府中無姬妾無通房。比妳『讓』給哀家那門親事強多了,妳說呢?」
第二章 太后的賜婚
鎮北王楚氏,是大榮朝唯一的異姓王,世代鎮守北疆。
三個月前,現任的鎮北王世子楚元辰,在和北燕的一場大戰中殺得北燕潰敗,落荒而逃,但他自己也身受重傷,下落不明,至今生死未卜……
鎮北王世子失蹤後,靜樂郡主心念愛子,去皇覺寺求了一籤,又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得空明禪師親自解籤。
空明禪師告訴靜樂郡主,楚元辰命中有此一劫,但上天也留下了一線生機,若是能尋到一位有大福氣的女子就能化解此劫。
太后的嘴角緊抿,眼中浮起一層陰霾,她冷笑地看著盛兮顏,彷彿在說:妳來選吧。妳是要好好當妳的世子夫人,還是嫁進鎮北王府,守一輩子的寡?
盛兮顏平靜地屈下膝來。
太后一顆顆撚著手中的佛珠,氣定神閒。
一旁的陳嬤嬤低眉順目地給太后添了茶,在她看來,就算並嫡又如何?那個趙元柔在婚前鬧出這樣的醜事,又沒娘家依靠,日後終究低她一頭,盛兮顏只要嫁過去就是世子夫人,未來的侯爺夫人。
可嫁去鎮北王府又能得到什麼?鎮北王世子在戰場上失蹤整整三個月了,誰都知道他怕是十死無生,到時候,她就算有個「世子妃」的名頭又如何?恐怕也只能青燈古佛一輩子。
這盛大姑娘但凡聰明點,順了太后的意,討了太后的喜歡,這日後只要太后隨便出手護上一二,她的好日子還長著呢,可她偏非要與太后強上一強,也是自取其辱了。
「謝太后賜婚。」
看吧,她就知道……陳嬤嬤有瞬間的愣神,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
太后的手也是一頓,佛珠差點從手裡滑落下來。
盛兮顏行完了全禮,再站起來時,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眉眼中流露出來的傲然,讓她猶若一株在寒風中綻放的臘梅,寧折不屈。
她沒有服軟,她竟然寧願嫁個死人,也不向自己低頭!
這個認知讓太后又氣又惱,心裡一陣煩悶,更有一種事情失控後難以自抑的焦躁。
盛兮顏的杏目清澈透亮,像是在回應:太后,您答應的事可別反悔。
太后本就高漲的怒火燒得更旺了,在幾息的沉默後她開口了,一字一頓地道:「既然如此,哀家就成全妳!」
她的神情冰冷,幾乎是咬牙切齒的把話說完,然後擺了擺手,再也不想看到她。
盛兮顏寵辱不驚,福身道:「小女子告退。」
出了長秋殿後,她粉潤的嘴唇就高高地翹起來,噙著一抹笑容,嬌美的小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輕鬆愉悅,明媚如朝陽。
她抬手遮住眼簾,迎著刺眼陽光看到的是她的新生。
盛兮顏又回了宣豫閣,一踏進門,就有幾道探究的目光投了過來。
在座的貴女們多少都聽說過太后正在給昭親王挑選正妃,雖只是京中傳聞,但今日連太后都來了,說不定這傳聞也有七八分是真的,太后特意宣了盛大姑娘過去,莫非是相中了她?
「顏姊姊,妳回來啦。」程初瑜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過來挽住她的手臂,有意地擋住那些目光,「我們去看戲吧,妳回來的真晚,都快結束了。」
程初瑜和盛兮顏是手帕交,知道她定過親,在她看來,顏姊姊都訂親了,太后當然不會再給她指婚,這些人就是想多了!
「顏姊姊,這位陳狀元還真是世間難得的癡情人。剛剛那一折妳沒有看到實在太可惜了,妳看,我的帕子都哭濕了。」
程初瑜半點沒打聽太后為什麼叫她過去,開開心心地說戲。
一直到《胭脂扇》唱完,陳狀元兩美在懷,人生得意,曹公公又來了,這一次,他帶來了太后的懿旨。
「盛大姑娘,接旨吧。」
盛兮顏率先跪下,其他人也紛紛跪地。
曹公公宣讀起懿旨,懿旨裡先是誇了一通她「蕙質蘭心,儀容有度」,然後就是「賜婚鎮北王世子楚元辰為正妃,擇日完婚」。
「欽此。」
四周一片靜默,更是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小女子領旨謝恩。」盛兮顏在眾多難以置信的目光中,聲音柔和清晰的謝了恩,雙手接過懿旨。
曹公公傳旨後就走了。
他一走,宣豫閣裡就多了不少細碎的聲音,一道道或是同情、或是憐憫的目光落在了盛兮顏的身上。
哎,盛大姑娘真是太倒楣了,誰都知道鎮北王世子已經死在了戰場上,雖說還沒找到屍體,但要是人還活著,怎麼會沒有消息呢?這還不是一天兩天,而是整整三個月!
再想到剛剛太后特意宣了盛兮顏過去說話,這會兒,她們的眼中再沒有半點羨慕了。
程初瑜翕了翕嘴唇,下意識地捏住她的衣袖,一副欲言又止,「顏姊姊……」不是定了親嗎,怎麼會攤上這樣一樁禍事呢?
盛兮顏朝她笑了笑,沒有去解釋什麼。
這樁婚事並不在她的計畫裡,但是反過來想,也沒什麼不好的,這個世道,女子艱難,她不想留在盛家,更不想在庵堂了此一生,那麼早晚都要出嫁,嫁個生死未卜的丈夫也沒什麼不好,不對,應該說,簡直太好了!
對此,盛兮顏很滿意,她的嘴角高高翹起,勾起一個愉悅的弧度,心裡的喜悅幾乎快要溢出來了。
眾人面面相覷,心裡想著:哎,盛大姑娘傷心過度,都瘋魔了,真是可憐。
程初瑜還有些擔心,捏著她衣袖的手緊了緊。
這時,有內侍過來說是宴席已經擺好,領著各府的貴女們入席用宴。

等用完宴席、離開園子,已經快到未時。
席間,太后一直沒有出現。
原本太后會為昭親王挑正妃的傳言就好像真的只是傳言。
席散後,貴女們三三兩兩地出了園子,各府的馬車都在園子外頭排成一列,候在馬車旁的是她們的貼身丫鬟。
進園子的時候,這些人全都被留在外頭,只有幾位郡主、縣主可以帶自己的丫鬟進去。
見到盛兮顏出來,她的丫鬟芳菲趕緊迎了上來。
程初瑜與她揮手道別,「我家馬車在那兒,顏姊姊,過幾日我再去找妳玩。」
盛兮顏笑吟吟地應了。
芳菲把腳凳放好,正要攙扶她上馬車,突然驚喜地喊道:「姑娘,是周世子!」
盛兮顏頭也不回地進了馬車,說道:「走吧。」
「可是……」芳菲遲疑了一瞬,周景尋已經疾步匆匆到了馬車前。
他已經換下禁軍戎服,著一身靛藍色錦袍,腰帶雕雲雀紋白玉佩,烏黑的頭髮用一支墨玉簪束起,襯得他更顯豐神俊朗,面若冠玉。
芳菲面頰微紅,福了福身,柔柔地喚道:「周世子。」
周景尋看也沒看她,只隔著車簾沉聲質問道:「盛大姑娘,妳在太后面前說了什麼?」
先前太后宣了柔兒去說話,柔兒出來的時候眼睛紅彤彤的,問她她也不說,問急了,她直接來了一句「以後不要再見面了」,然後頭也不回就走了。
周景尋心急如焚,幾番打聽後才知道,在這之前太后剛見過盛兮顏,他立刻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肯定是盛兮顏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
此時各府的姑娘們正陸續離開園子,周景尋毫不掩飾的厭惡立刻就惹來不少側目,程初瑜也停下腳步看了過來。
周景尋卻不管不顧,巴不得盛兮顏丟臉,語氣尖銳地道:「盛大姑娘,妳要明白,別說妳我二人只是有婚約,就算妳已進了我周家大門,像妳這般擺弄口舌之人,我也可以隨時給妳一紙休書!」
芳菲臉色蒼白,連忙道:「周世子,您誤會了……」
「周世子,請慎言。」盛兮顏撩起車簾,露出一張明媚的臉龐,對上周景尋惱恨的目光,她愉快地道:「太后已經為我賜婚鎮北王世子了。」
聞言,周景尋不由得一怔,他一直都不滿這樁親事,從來沒對別人說過自己有未婚妻,自然也不會有人多嘴告訴他這件事,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太后竟然是給盛兮顏指婚?這怎麼可能!
盛兮顏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你我二人的婚約,真要論起來,那也是我、休、了、你!」
最後四個字,她故意放開聲音,說得抑揚頓挫。
「說的是呢!」程初瑜撫掌笑道:「顏姊姊得蒙太后賜婚,周世子就別再糾纏不休了。」說罷,下巴一抬,毫不掩飾對他的不屑。
在席宴上的時候,顏姊姊悄悄告訴過她,那個為了和昭親王同爭一女,落下湖的倒楣鬼就是永寧侯世子周景尋,這周景尋明明和顏姊姊有婚約,還公然鬧得這般難堪,絲毫不顧及顏姊姊的臉面,簡直不堪為良配,難怪顏姊姊不要他,活該!
程初瑜這麼一說,周圍的人立馬恍然大悟,原來周世子和盛大姑娘曾經定過親啊,而且盛大姑娘都和他退親了,周世子還在糾纏不休。
周景尋頓時怒火中燒,總覺得所有人都在對他指指點點,偏偏他又實在沒法一一解釋,他和盛兮顏還沒有退親,他更不是被盛兮顏給休了!
他這輩子都沒這麼丟臉過。
程初瑜輕哼一聲,轉頭就上了自家馬車,一副不屑和周景尋說話的樣子。
周景尋只能死死盯著盛兮顏,正要讓她把話說清楚,車簾就「啪」地放了下來。
「回府。」盛兮顏的聲音裡沒有半點留戀。
車夫吆喝一聲,揮動馬鞭,芳菲有些無措,只得趕緊上車。
周景尋抬手要攔,馬車卻直接與他擦身而過,還差點把他撞倒,如此丟臉,令他臉上陰沉得彷彿要滴下水來。


從園子到京城,足足需要一個時辰。
馬車還沒有進門,盛府就已經知道太后給盛兮顏另賜了婚。
想到同僚們紛紛對他拱手道「恭喜」,盛興安心頭的怒火就止都止不住。
盛夫人劉氏一旁溫溫柔柔地勸道:「老爺,您也別太著急了,等顏姐兒回來,問問就知道了。」
她不過二十餘歲,長相溫婉,臉似鵝蛋,眉如柳葉。
「顏姐兒一向乖巧懂事,定不會故意惹是生非,這怕是有什麼誤會。」
她不說還好,這一說盛興安的情緒再也遏制不住,勃然大怒道:「妳還替她說話,肯定是她非要逞強,才會招來這禍事,不然去了這麼多人,太后為什麼就給她指了婚?」
他越說越覺得真相就是如此,恨恨道:「早就定過親的人了,還不知廉恥,簡直把我們盛家的臉給丟盡了!」
「大姑娘。」
門外傳來丫鬟問候的聲音,簾子掀了起來。
盛興安停下腳步,扭頭看去,一道纖細的身影抬步邁過門檻,他想也不想就拿起桌上的茶盅扔了過去。
「砰!」
盛兮顏驀地收回步子,茶盅砸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滾燙的茶水飛濺,卻半點沒落到她的身上。
她提著裙裾,面不改色地跨過地上的碎片,儀態標準地福了福禮,「父親,母親。」
盛興安狠狠地瞪著她,喝斥道:「跪下。」
屋裡伺候的下人們一個個全都低下頭,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被主子遷怒上。
「顏姐兒,妳好好與妳父親說。」劉氏給她使了個眼色,讓她別忤逆盛興安,先跪下再說。
盛兮顏把手中懿旨舉了舉,問道:「父親是覺得太后的懿旨有什麼不妥嗎?」她目光清澈,淡然嫻靜。
盛興安噎了一下,他哪裡敢明晃晃的說太后的旨意不對。
他原本快要脫口而出的喝罵在嘴裡拐了個彎,強忍著怒火問道:「妳在園子裡頭到底做了什麼?」他的臉上滿是厭惡,心裡已經給盛兮顏定了罪。
「女兒不知。」盛兮顏神情自然,淡淡地說著,「只是女兒聽說,今日在園子裡,昭親王與周世子不知為何事爭了起來,周世子還落了湖,後來太后就給女兒賜婚了。」
「這跟妳有什麼關……」盛興安的聲音戛然而止,臉色從憤怒到隱忍再到沉默。
盛兮顏的唇邊噙著一抹笑,她點到即止,把話說得含糊不清,留下了足夠想像的空間。
見盛興安的臉色陰晴不定,劉氏見狀,在一旁說道:「老爺,你別怪顏姐兒了,她也不想的……」
「她不想?」盛興安怒火重燃,「她若不想,就不該答應太后的賜婚,與其一女二嫁辱了我盛家門楣,還不如早早吊死以全貞潔!」
劉氏著急勸道:「老爺,您別說了,顏姐兒會當真的。」
「母親,您放心,女兒不會當真的。」
盛兮顏衝劉氏笑了笑,彷彿沒有看到她僵了一瞬的臉色,理所當然地道:「我想父親也不是當真的,女兒一死了之倒也罷了,可父親要怎麼向太后和皇上交代呢?雖說您是在咱們自己府裡說這些話,可是隔牆有耳,父親大概是忘了年初時章家的事了吧?女兒聽說,這菜市口,章家上下一百多口的血還沒乾透呢。」
這幾句話,就如一桶冷水從盛興安的頭頂澆了下來,全身上下涼颼颼的。
再看婷婷玉立的長女,一雙杏眼明亮有神,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如同四月綻放的春花一般嬌豔,長得越發肖似過世的元配,讓他心裡一陣厭惡。
盛興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道:「妳下去吧。」
「是。」盛兮顏應了一聲,又提道:「父親,女兒這婚事是太后娘娘指的,想必父親不會讓女兒的嫁妝太過寒酸,家中還有幾個妹妹未嫁,女兒也不求什麼,只求父親能把母親的嫁妝一併交還給我。」
在大榮朝,嫁妝是屬於婦人的私產,若是婦人亡故但又無子女,會由娘家收回,但若是有子女,則會平分給子女繼承。
說完該說的,盛兮顏只當沒看到盛興安已經黑得不成樣的臉色,把懿旨留了下來,愉快地出去了。
這剛一走,盛興安又拿過一個茶盅狠狠地擲了出去,咬牙切齒道:「這逆女!」
「老爺,你消消氣。」劉氏撫著他的胸口給他順氣,「顏姐兒也不是故意的,你下次與她好好說,她會明白的。」
「她還真當許氏陪嫁了萬貫金銀不成?」盛興安冷笑道:「菀如,妳去把許氏的嫁妝理一下,給她送過去。仗著自己要嫁進鎮北王府就敢這般猖狂,我倒要看看,她日後會摔得有多慘!」說完就拂袖而去。
劉氏立刻就變了張臉,氣得指尖發抖。
孫嬤嬤趕忙讓屋裡伺候的人都退下,這才扶著她坐下,安撫道:「夫人,您別急,就算把那些東西都給了大姑娘又怎麼樣,她還能瞧出什麼花樣來嗎?芳菲替您把人盯得牢牢的呢。」
芳菲是孫嬤嬤的嫡親侄女,他們一家子都是劉氏陪嫁的家生子,也是劉氏府裡最信任的人。
「大姑娘這一出嫁就是守寡的命,肯定也不方便再拋頭露面,您到時候給她挑幾房信得過的陪房來打理那些莊子啊鋪子什麼的,再有芳菲在內管著,保管出不了半點岔子,您就放心吧。」
劉氏緩緩地點了點頭。
許氏的陪嫁雖沒有萬貫金銀,但也足有六十四抬,田產房契樣樣都有,這些年光出息都有好幾千兩銀子。
劉氏自詡出身書香門第,無奈家中清正,沒有多少金銀俗物,嫁妝也就勉強湊了六十四抬,同樣是六十四抬,可往細裡說,差別大著呢。她還有一兒一女,總得為他們考慮不是?
本來她和永寧侯夫人早有默契,奈何造化弄人……
劉氏歎聲道:「委屈芳菲了。」
把芳菲放在盛兮顏身邊,她也是存了讓芳菲給周世子做姨娘的心,這周世子長得好,又尊貴,芳菲早就芳心暗許,作為陪嫁丫鬟,被姑爺收房再尋常不過,自己許她這份榮華富貴,也算是全了她的一片忠心,偏偏現在……哎。
劉氏思忖著道:「妳去告訴芳菲,她只要好好當差,我是不會虧待她的。」
孫嬤嬤笑著逢迎道:「夫人向來最疼芳菲那丫頭了。」
她心裡琢磨著,一會兒趕緊叫芳菲出來說說話,免得那丫頭一時失意,亂了方寸。

芳菲如今心情確實不好,一路沉默不語地跟在盛兮顏後頭,回了采岑院。
盛兮顏的院子裡沒有管事嬤嬤,只有兩個二等丫鬟芳菲和昔歸、兩個三等丫鬟,以及粗使丫鬟和婆子若干,但因為芳菲是劉氏給的,院子裡上上下下便都由她管著。
昔歸服侍著盛兮顏洗漱後,她晾著還沒乾透的烏髮,去了小書房,又打發芳菲去倒茶。
盛兮顏打開書案的一個暗格,從裡面拿出一套銀針,在手中摩挲片刻,面露懷念。
這是她外祖父留下來的。
盛兮顏的娘親姓許,是盛興安的嫡妻元配。
在她不滿八歲那年,許氏早逝,盛興安才又續娶了劉氏。
許家世代行醫,盛老太爺年輕時,在進京趕考的路上得了一場重病,得蒙盛兮顏的外祖父出手相救才撿回一條命。
盛老太爺感念恩情,兩家常來常往,成了通家之好,後來又許下兒女親事。
但醫者不過是中九流,隨著盛老太爺一朝中舉入官為仕,其後數年,官位步步高升,許家和盛家的門第差距也越來越大。
盛興安打從心底瞧不上盛老太爺給他定的這門親事,盛老太爺在世時,他還有所收斂和遮掩,等盛老太爺一去就再無顧慮了,孝期一過,立刻納了一房秀才家的姑娘為良妾。
少時,盛兮顏曾隨許氏回鄉省親,許氏只待了不足一個月,但盛兮顏卻在許家住了足足一年多,也跟著許老太爺學了一些醫理。
盛兮顏還記得,外祖父曾說她資質上佳,有天分,若是男兒,定能傳承許家衣缽,還把這套他用了數十年的銀針給了她。
只是後來,弟弟在出門看花燈時走丟了,娘親悲悔交加,病來如山倒,外祖父帶著她匆匆趕回盛家,可惜的是,娘親沒有等到她回來就跳了湖,香消玉殞……
明明已經隔了一世,但回想起當時,依然恍若眼前,心裡滯悶難耐。
上一世,外祖父留下的醫書和行醫筆記都隨她陪嫁去了永寧侯府,她閒來無事時也時常翻看,所以她也知道,自己並非「病逝」……
盛兮顏的臉上露出淡淡的苦澀,她閉了閉眼睛,三息後才又睜開雙目,目光漸漸清明。
她把針包揣在袖袋裡,這時,芳菲端了茶水進來。
盛兮顏閒適地坐著,吩咐道:「妳去把我這院子的帳冊拿來。」
芳菲僵硬了一瞬,笑道:「姑娘怎麼突然想到要看帳冊呢。」說著,她把手上的茶盅放在了書案上。
盛兮顏啜了一口熱茶,反問道:「我不能看嗎?」
芳菲乾巴巴地道:「奴婢這就去拿。」不多時,她就拿了一本帳冊和一個紅木雕花匣子過來,「姑娘,您一共有十九兩銀子,這是帳冊。」
盛兮顏往打開的紅木匣子看了一眼,裡面只有幾塊碎銀子和幾個銀錁子。
她記得自己在閨中時,每月的月錢有五兩,這麼多年了,一共只有十九兩?呵,還挺有零有整的呢。
盛兮顏微微頷首,拿起帳冊翻了幾頁。
帳冊記的倒是挺詳細,有給下人們的打賞,有讓人從府外買的小吃零嘴畫本子,還有胭脂繡線之類的小玩意,林林總總的,每年都能把月錢花完。
筆墨紙硯、脂粉首飾,府裡每季都有分例,她最多也只需要額外添上一點,每年也不過兩三次。
要不是重活一世,如今這個年紀的她,怕也還真是不知道,京城的物價居然這般「高」,就連蜜餞都要高達一兩銀子一包了,小小的一盒胭脂也要十兩銀子……
盛兮顏合上帳冊,沒有再往下看。
芳菲見狀鬆了一口氣,慶幸她看不懂。
等盛兮顏再讓她把自己的妝匣拿來的時候,芳菲就沒有半點擔心了。
盛兮顏首飾不多,除了分例外,大多是許氏還在世時給她置辦的,也有一些是逢年過節老夫人賞的,她隨手拿起一支不常戴的點翠祥雲簪子,在手上略一掂了分量,便是眸光一暗,然後不動聲色地放了下去。
看來,不只是帳目動了手腳,連她的首飾也有幾件被人用贗品替換掉了。
這般想著,盛兮顏挑了一朵赤金鑲瑪瑙珠花,遞給侍立在一邊的芳菲,心情甚好地說:「這個賞妳了。」
芳菲愉快地接了過去,喜道:「謝姑娘賞。」但東西一拿到手裡,她臉上的喜色立刻就淡了。
盛兮顏嘴角含笑,「我記得這是金玉齋打造的,四年前,祖母生辰,母親特意讓金玉齋的人進府,給我們姊妹幾個打了一式的珠花,金玉齋是江南的手藝,做工精細著呢。」
芳菲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心道:不過是個假貨,還拿來當寶貝,真是個沒見識的。
盛兮顏不知她心裡所想,理完了妝匣就讓芳菲拿去放好。
第三章 藉機發難
用過晚膳後,盛兮顏早早歇下了。
她剛重生時,有驚有喜,更多的是惶惶不安,生怕這只是一場夢,一覺醒來就又回到上一世那種死不瞑目的境地,但這一夜,許是終於擺脫了那樁坑人的婚事,她安穩地一覺睡到天亮,又一如往常去正院請安。
在盛老太爺和老夫人相繼去世並過了孝期後,盛家就分了家,如今這盛府由劉氏當家。
盛興安除了繼室劉氏,還有三房侍妾,劉氏生有一兒一女,其他侍妾也都各有所出。
劉氏穿了一件朱紅色十樣錦妝花褙子,笑吟吟地坐在堂屋的羅漢床上,溫柔和善。
待眾人請過安後,劉氏早早就把大家打發了,只留了盛兮顏下來,道:「今日永寧侯府會來退親,妳父親早朝後就會回來,妳先在我這兒坐坐,與我說說話吧。」
盛兮顏和鎮北王世子的親事是太后親賜,永寧侯府在得知後,為表鄭重,昨天晚間就特意派人上門遞了帖子,說是今日會過來交還庚帖,兩家正式退親。
盛兮顏應了,她杏眼明亮,膚似初雪,眉若遠黛,就如一株含苞待放的花兒,柔美嬌嫩。
劉氏忍不住去看她,在她的臉上,劉氏看不到半點惶惶不安。
明眼人都知道,鎮北王府確實尊貴,但鎮北王世子他人都沒了,再尊貴又能如何?等她嫁過去後就知道日子難過了。
劉氏用帕子按了按唇角,道:「顏姐兒,我和爹給妳挑了四房陪房,一會兒就讓人把花名冊給妳送去。」她故意提了盛興安,就是要讓盛兮顏不能拒絕。
盛兮顏看了一眼鐘漏,沒有應聲。
劉氏皺了皺眉,正要再拿盛興安來壓她,盛兮顏話鋒一轉,不但沒有應下陪房,反而道:「母親,您把芳菲要回去吧。」
劉氏聽著微怔,「芳菲伺候的不好?」
芳菲驚了一跳,連忙看向劉氏,生怕她覺得自己沒有當好差。
盛兮顏歎息一聲,「女兒少了一朵珠花,是赤金鑲瑪瑙的,當年祖母生辰時,母親專門請金玉齋的人來為我們姊妹打造的。」
劉氏聽明白了,她看了一眼芳菲,沉聲問:「妳是說,芳菲拿了妳的珠花?」
冗長的靜默後,芳菲從盛兮顏的身後走出來,跪下去磕頭道:「夫人明鑒,奴婢沒有。」
「顏姐兒,妳是不是弄錯了?」劉氏蹙眉,目光移到盛兮顏的身上,言語間頗是無法苟同,「芳菲這丫頭是我從小看到大的,是個好的,斷不會做出這樣背主的事來。」
她甚至沒有多問幾句,就認定是盛兮顏在無理取鬧。
芳菲大為委屈,扁嘴道:「奴婢是有一支赤金鑲瑪瑙珠花,可那是姑娘昨日賞的!姑娘要是後悔想拿回去,您大可以直說,為什麼要汙衊奴婢?」她眼含淚光,臉上寫滿了受了冤枉後的憤慨,「奴婢這就去把珠花拿來,夫人一看就知!」
劉氏眸色微沉,點了點頭,「也好。孫嬤嬤,妳就跟芳菲走一趟吧。」
劉氏從頭到尾沒問盛兮顏的意思,自己就替她做了決定。
芳菲憤憤不平地跟著孫嬤嬤走了出去,看都沒看盛兮顏一眼。
角落的香爐飄散著嫋嫋青煙,清香彌漫。
劉氏彷彿這時才想起盛兮顏,含笑安撫道:「顏姐兒妳放心,要是芳菲真敢背主,我一定不會輕饒了她!」
盛兮顏謝過,「母親向來公正。」
她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倒讓劉氏聽出了一點嘲諷的意味。
劉氏瞇了瞇眼睛,有些摸不准她的意圖。
堂屋裡再度靜默了下來,唯有茶蓋碰撞茶盅時發出些許聲響。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芳菲和孫嬤嬤回來了,帶來了一朵珠花和一本帳冊。
孫嬤嬤親手把帳冊和珠花呈給劉氏,道:「夫人,這帳冊是奴婢親眼看著芳菲拿出來的,沒有塗改過。帳冊上記著,大姑娘昨日賞了一朵金玉齋的赤金鑲瑪瑙珠花給芳菲。」
說著,她把帳冊展開到這一頁,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芳菲站在下頭,她下巴微翹,凜然不屈。
劉氏看了一眼帳冊,點了點頭,「想必顏姐兒一時忘了,還好只是一場誤會。」她吩咐道:「孫嬤嬤,妳把珠花拿去給大姑娘,還有這帳冊。」
孫嬤嬤應聲去了,走到盛兮顏跟前,恭敬地把珠花和帳冊都交給她。
「夫人。」芳菲哪裡肯就此甘休,委屈地道:「求您為奴婢做主,不然奴婢怕是得一頭撞死了。」
劉氏等她把話說完才柔聲安撫,「好了好了,妳這丫頭也真是的,妳家姑娘也不是故意的,一會兒我再補一對珠花給妳也就是了。」
「可是夫人。」芳菲眼睛紅彤彤的,模樣可憐巴巴,「奴婢……奴婢雖然低賤,但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她抹了一把眼淚,一副只有一死才能以表清白的樣子。
「哎。」劉氏歎了一聲,遲疑地看向盛兮顏,道:「顏姐兒妳看……總不能逼著這丫頭去死吧。」
兩人一唱一搭,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想讓盛兮顏認句錯。
讓堂堂一個嫡長女向自己的貼身丫鬟認錯,簡直就是把她的臉面往泥裡頭踩,而劉氏這樣做就是要死死地壓制住她,打擊她的自尊,確保日後等她嫁出去也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這樣的手段,前世在閨中的那幾年,盛兮顏也是領教慣了的,當年的她看得明白,但不屑為此浪費時間,她以為自己不會在盛家待多久,無須花費精力去經營,卻沒有想到,無論是盛家還是永寧侯府,全都不是她的容身之所。
盛兮顏把玩著手上的珠花,歎道:「母親,這不是我的珠花。」
芳菲忍不住了,激動地插嘴,「胡說,明明就是!」
「是啊。」劉氏也道:「顏姐兒,這帳冊上也記得明白。」
「老爺。」
這時,堂屋外頭傳來丫鬟們請安的聲音,緊接著,簾子掀起,盛興安大步走了進來,一見到屋裡的情形,他就眉頭一皺,冷聲道:「怎麼回事?鬧哄哄的。」
盛興安這是剛下朝,從衙門請假回來的,為的是一會兒永寧侯府過來退婚,沒想到還在外面,就聽到裡面亂糟糟的,這讓他原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壞了。
「老爺。」
「父親。」
眾人紛紛福了禮,劉氏露出最嫻淑的笑容,主動把事情的經過一一說了。
盛興安在羅漢床上坐下,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了。
「哎。」劉氏親手把茶端到他手邊,模樣似有些為難,「可顏姐兒說這珠花不對……」
她用一種「盛兮顏非要鬧個不休的眼神」看著盛興安。
盛興安重重地放下茶盅,冷哼道:「無理取鬧!」
在他看來,就是盛兮顏在瞎胡鬧,非要攪得家無寧日。
盛兮顏恍若未覺,只問道:「母親是說這珠花沒有問題?」
劉氏點了點頭,肯定道:「當然。」
盛兮顏就等她這句話,她眼角微挑,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看著兩人,「母親當年給我們姊妹訂的是金玉齋的赤金鑲瑪瑙珠花,但這朵珠花上並無金玉齋的印記,而且……」
她雙手用力,「啪」的一聲把珠花掰成了兩半,便無奈地笑了笑,「它分明是黃銅的。」說著,她上前幾步,把半朵珠花遞給盛興安。
劉氏見狀眉心一跳,心裡有些不安,彷彿有什麼即將脫離掌控。
「把油燈拿來。」盛興安讓人點了油燈,親自把半朵珠花放在油燈上一燒,不過幾息,斷口處就被燒得烏黑,這的確是黃銅鍍金的。
盛興安捏著珠花,面無表情地看向劉氏,語氣沒有半點起伏地問:「這是妳從金玉齋訂的?赤金的?」
劉氏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心緒飛轉,不等盛興安開口便喝斥道:「大膽奴婢,妳連大姑娘的東西都敢偷拿!」
芳菲傻眼了,不明白劉氏為什麼突然翻臉,忍不住道:「夫人,這珠花就是大姑娘賞的!奴婢……」
孫嬤嬤趕緊衝她使眼色,「芳菲,還不快跪下。」
芳菲不甘不願地跪下來,她淚盈於睫,楚楚可憐,任誰看了都會心軟,但劉氏卻恨不得狠狠罵她一頓。
赤金鑲瑪瑙珠花是劉氏特意讓金玉齋過府來打的,府裡的幾個姑娘都有,帳上也都記得明明白白,她眼下若還堅持這朵珠花就是盛兮顏賞給芳菲的,那豈不是表示自己當初故意給她訂了假貨,不然珠花為什麼會是黃銅的?
劉氏又惱又恨,芳菲就是個眼皮子淺的,連盛兮顏的珠花也敢拿!
她當機立斷地道:「是芳菲這丫頭鬼迷心竅了!」她一臉愧疚地向盛興安說:「老爺,妾身一時失察,竟然沒瞧出芳菲不但偷拿了顏姐兒的珠花還要倒打一耙,哎,都是妾身的過錯。」
她能屈能伸,認錯認得爽快極了。
盛興安黑著臉,隨手把半朵燒黑的珠花丟在案上,發出重重一聲「砰」。
芳菲嚇得肩膀一抖,頭低得更低了,目光游移不定。
她不算聰明,但此時也已經想明白了,昨天盛兮顏把這朵珠花賞給她的時候,她其實還有些自得,覺得盛兮顏也不過如此,連自己偷換了她的首飾都不知道,沒想到她竟是給自己挖了個大坑……
芳菲不敢抬頭,順著劉氏的話,帶著哭腔顫抖地說道:「奴婢知錯了,求夫人責罰。」一邊哭一邊用力磕頭,沒幾下,額頭上就泛起了一片紅。
劉氏不由面露不忍,孫嬤嬤是她的左膀右臂,芳菲也素來忠心耿耿,她還是想盡力保上一保的。
劉氏留意著盛興安的臉色,試探地道:「這樣吧,顏姐兒,念在芳菲也伺候了妳一場的分上,就罰芳菲半年月例。」
盛興安點了點頭,覺得這樣也差不多了。
芳菲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全身無力,幾乎快要癱下去了,又強撐著趕緊磕了個頭,但立刻,盛兮顏的聲音就如同催命符一樣響起來——
「不只是珠花。」她搖了搖頭,一臉無辜地道:「父親,母親,我妝匣裡還少了點翠祥雲簪子、丁香花金簪,鑲芙蓉石杏花簪子……」她一一細數,林林總總的足有六七樣,「還有我院子裡頭的帳也不清不楚的。」
芳菲的臉色又青又白,盛兮顏說的這些她當然記得,全都是她拿的。
她也知曉分寸,太過貴重的沒敢動,只偷拿了幾件盛兮顏長年不戴的小玩意,也不值幾個銀子,又生怕會被發現,她還專門找了工匠做了一模一樣的調換進去。
越想越覺得氣憤,盛兮顏竟然這般小氣,連這些都要斤斤計較,好不容易珠花的事情可以了結了,她卻還要咄咄逼人,不肯放過她。
芳菲越想越委屈,嘴唇緊緊抿了起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盛興安斜睨了劉氏一眼,面沉如水。
堂屋裡靜悄悄的,下人們個個噤若寒蟬,就連孫嬤嬤都不敢出聲,她心裡亂成一團,大姑娘從來都是溫婉的性子,今天這是吃錯藥了嗎,說發作就發作!
劉氏的臉色也是又青又白,她可以確定,這是盛兮顏佈下的局,盛兮顏肯定早就知道芳菲私底下偷拿了她的首飾卻隱忍不發,直到今天才一口氣給捅了出來。
這心計簡直太深了!
劉氏攥緊了帕子,乾笑道:「老爺,芳菲這丫頭也是欺負顏姐兒性子好才敢如此放肆。」
她的意思是盛兮顏不懂得管束下人,才會縱得丫鬟無法無天。
這種綿裡藏針的話,盛兮顏自然聽得懂,也爽快地認下了,「母親教訓的是,是女兒不懂管束下人,縱容了芳菲,所以女兒決定痛定思痛,就拿這半朵珠花去京兆府敲一敲鳴冤鼓。」
「不可!」盛興安趕緊打斷她,粗暴地指著劉氏的鼻子罵,「妳自己沒把人調教好,還要往顏姐兒身上賴?」
劉氏被嚇得肩膀一抖,怦怦的心跳聲在耳邊迴蕩,像是快要跳出來了。
她嫁進盛家已有六年,自認對盛興安的脾氣也有幾分瞭解,他表面上是時下士大夫的作派,從來不管內宅事,說得好聽點就是相信她,把內宅和兒女們交給她管教,但其實是個極度好面子的,他可以因為許家世代行醫而厭惡髮妻許氏,厭屋及烏到對親女兒也沒幾分慈愛,也可以因為她出身書香門第就對她頗為敬重。
芳菲對盛兮顏不敬,甚至偷拿了朵珠花什麼的,盛興安不會太在意,自己罰了也就罷了,但要是讓盛兮顏把府裡的醜事捅到官府裡去,讓他臉上無光,可就是抓到了他的痛處。
盛兮顏正拿著那半朵珠花,對上劉氏望過來的目光時,還笑咪咪地把珠花向她舉了舉。
劉氏死死地咬著後槽牙,若非讓盛兮顏拿捏住把柄,她豈會落到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
如今只有棄了芳菲了。
她差點嘔出一口老血,臉上還要維持著賢淑的笑容,道:「老爺,您說的是,是妾身沒有管束好下人,才讓芳菲這賤奴膽大包天,奴大欺主,妾身有錯。」
說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她幾乎是咬牙切齒。
「芳菲連主子的東西都敢偷,罪無可赦,按家規,理當打上二十板子,再……」本來想說發賣的,但想到盛興安肯定不會讓芳菲被賣到外頭亂說話,就話鋒一轉,「趕出府去!顏姐兒那裡缺損的財物,由妾身全數補上,也當是彌補了妾身的失察之過。」
芳菲嚇出一身冷汗,這大夏天的,她簡直透心涼,從頭頂一直涼到腳底。
這「趕出府去」當然不是給了賣身契,還了自由,而是發配到莊子上,從此再無出路,且她都快十六歲了,再過個一兩年定然會被胡亂配給小廝。
她不由得想,哪怕現在發賣了她,以她的姿容和身段,說不定還會有更好的前程呢!
「夫人。」芳菲臉色發白,面露驚恐,眼淚鼻涕糊成一團,額頭上的紅印也更加猙獰難看,「奴婢知錯了,您就饒了奴婢吧,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了!」
劉氏小心翼翼地問:「老爺,您看,這樣處置可行?」
盛興安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劉氏趕緊使了個眼色,孫嬤嬤出去叫了兩個粗使婆子過來,把芳菲拖了下去。
孫嬤嬤也是生怕再鬧下去,芳菲說不定真就要被灌上一碗熱油,燙啞了嗓子發賣了。
「夫人,奴婢不敢了,不敢了……」芳菲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彷彿受了莫大的委屈,直到聲音漸行漸遠。
劉氏抬袖擦擦自己的冷汗,恰在這時,盛兮顏又含笑說道:「對了,母親,您剛剛好像是說,您給女兒挑了陪房?」
聞言,劉氏一怔,這才想起自己本來是想和她說這件事的,但當時她不是沒有接話嗎?現在又提,不會又要使什麼么蛾子吧?
想到這,劉氏捏著帕子的指尖有些泛白,她簡直怕了盛兮顏了。
盛兮顏朱唇輕啟,認真地道:「我仔細想了想,若是母親挑的陪房都和芳菲一樣的話,我都嫁出去了,也不能總回府找您做主吧?到時候,怕是也只有告到官府去,您說是嗎?」
一個還沒出閣的姑娘家,口口聲聲「嫁出去」了,她還要不要臉?
劉氏憋著氣,假笑道:「怎麼會呢,給妳挑的那幾個陪房……」
盛兮顏似笑非笑,又撥弄起了案上的那半朵珠花,手指白皙似玉,煞是好看。
「夠了。」盛興安冷著聲音道:「顏姐兒,陪房妳自己挑,妳挑中了誰,問妳母親拿賣身契便是,要是府裡沒有妳中意的,就讓妳母親叫牙婆來。」
劉氏雙目圓瞪,還沒說完的話梗在了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
芳菲廢了,要是連陪房也安插不了,那等到盛兮顏嫁出去,豈不是要徹底翻出她的手掌心了?
「老爺。」劉氏還想再爭取一下,她臉上的笑容幾乎快要僵掉了,「顏姐兒哪懂得該怎麼挑人,要不妾身先替她挑上一輪,再由她自己選……」
「不必了。」盛興安想也不想就拒絕了,面上是掩不住的厭惡,「今天這事妳還不嫌難看嗎?」
盛兮顏的那些話,盛興安當然聽得懂,她拿捏著那朵珠花當把柄,又扯出了鎮北王府,就是不想讓娘家人插手她陪房的事,既然如此,那就讓她自己挑好了。
她自己挑的,有什麼問題,以後也怨不得別人!
盛興安顯然還沒有消氣,又衝著劉氏罵道:「還有妳,這家妳若是管不好,就讓鄭姨娘幫著妳一起管!」
劉氏臉漲得通紅,讓一個姨娘「幫著」自己管家,她這個當家主母還要不要臉?
她捂著胸口,正要說一兩句軟話哄哄他,盛兮顏歪了歪小臉,憂心忡忡地道:「原來母親這麼忙。」
她突然說這話,讓劉氏頓覺肯定沒好事,絕對不是想要關心自己。
果然,接下來就聽盛兮顏體貼地道:「那就早些把我娘親的嫁妝給我吧,我還能抽空理理。不然,若是婚期定得急,母親又要盤帳,又要替我準備嫁妝,還要主持中饋,怕是會忙不過來。」一副在為劉氏打算的孝順模樣。
劉氏嫁進來時盛兮顏也就八歲多,盛興安厭惡許氏,對盛兮顏從不假以辭色,只要自己面上過得去,他就不會多問半句,加上她一向乖順,從不敢耍什麼花樣,但今天這一齣,徹底打破了劉氏的天真。
盛兮顏這些年到底藏得有多深?自己今天是滿盤皆輸了。
盛興安冷冷瞥了劉氏一眼,開口應下了。
劉氏心頭憋著的一口血差點噴出來,她用力嚥了一口口水,感覺喉間泛起了濃重的腥甜味,她的素手死死地摳著几案邊緣,好不容易才勉強穩住沒有倒下去。
盛興安連灌了好幾杯茶,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胸口起伏不定。
唯獨盛兮顏心情甚佳,自得其樂地把半朵珠花放在茶几上,用纖白的手指繞著轉圈圈,眸子裡蕩漾著淺淺的笑意。
直到有丫鬟進來稟道:「老爺、夫人,永寧侯和永寧侯夫人來了。」
盛興安定了定神,給劉氏一個警告的眼神,並道:「請侯爺和夫人去正熙堂。」
盛興安最是要面子,今天已經惹得他很不快的劉氏也不敢再耍什麼心眼,臉上堆起笑,還不忘同盛兮顏說:「顏姐兒,妳也隨我們去吧。給永寧侯和永寧侯夫人請個安。」
盛兮顏從善如流,隨手把半朵珠花放進了袖袋。
因為太后已經賜了婚,兩家也沒有多說什麼,順順當當地解除婚約。
當看到盛興安從永寧侯的手裡拿回了自己的庚帖,盛兮顏的嘴角高高地翹了起來,漂亮的杏眼裡毫不掩飾地洋溢著喜悅。
她這輩子,終於不用和永寧侯府扯上半點關係了!
永寧侯夫人忍不住皺起眉,儘管她也瞧不上盛兮顏這喪婦長女,可眼見她這般嫌棄同自家兒子的婚約,心裡還是很不是滋味。
要不是今天是來退婚的,她真想問問盛兮顏是不是眼瞎了,自己兒子哪裡不好?哪裡比不上那個短命的鎮北王世子?
「……本侯與夫人這就先告辭了,改日再約盛大人出去喝一杯。」
「侯爺,請。」
盛興安親自相送,等出了正熙堂,永寧侯夫人朝劉氏使了個眼色,兩人墜後幾步,面上一陣寒暄,說著就算做不成親家也能常來常往云云。
正說著,永寧侯夫人突然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道:「盛夫人,那件東西……」
劉氏扯了扯嘴角,道:「夫人也知道,我們家顏姐兒是前頭那一位生的,哎,這繼母難為啊,有些事我也實在做不了主,不過,從前應承夫人的事我一定會儘量辦的。」
話是說了一堆,但半點沒有落到實處,永寧侯夫人聽得心浮氣躁。
劉氏心情也正糟糕著,懶得跟她解釋,兩人心不在焉的走著。
送走了永寧侯夫婦,盛興安就回禮部當差去了。


和永寧侯府的婚約是解除了,但一連三日,鎮北王府都沒有派人上門,這輕慢的態度,讓盛興安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脾氣暴躁的一點就會燃。
劉氏小意溫存,過得心驚膽戰,連盛兮顏讓人送來的那張翻了好幾番的「損耗帳單」,也咬咬牙全給了,又讓孫嬤嬤親自給她送去。
荷包一下子就滿了的盛兮顏笑得眉眼彎彎。
孫嬤嬤不但送了銀子過來,還拿來一把鑰匙,呈給盛兮顏,「這是夫人讓奴婢給姑娘的,是先頭夫人放置嫁妝的庫房鑰匙。」
「有勞了。」盛兮顏接過鑰匙,嘴裡漫不經心地道:「嬤嬤這鑰匙送來的正是時候,外祖父當年就已經把娘親的嫁妝單子給我了,正好趁著近日有空閒,我先去庫房整理整理,來日對帳也能省心。」
大榮婦人的嫁妝單子是一式兩份,一份交由夫家,一份留在娘家。
許氏過世時,盛兮顏還不到八歲,嫁妝單子和嫁妝也就由盛興安保管,盛兮顏猜想,盛興安連嫁妝都能給劉氏打理,嫁妝單子十之八九也會落在劉氏手裡,可如今孫嬤嬤送來了庫房鑰匙卻沒送來嫁妝單子,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孫嬤嬤聞言,老臉僵了僵,訕笑著道:「奴婢這就回去向夫人覆命。」
這些年來,劉氏沒敢變賣許氏的嫁妝,鋪子和莊子上的管事都是許氏生前安排的,她也沒敢隨便換,但每年交到府裡的出息,她就沒那麼多顧慮了,挪用了不少貼補娘家,一開始她還在帳目上費心掩蓋,但後來見盛興安完全不管,膽子也就越來越大,帳目越發不上心,簡直就是漏洞百出。
本來,盛兮顏是會嫁進永寧侯府的。
劉氏和永寧侯夫人早有默契,永寧侯夫人想要許氏嫁妝裡的某樣東西,而作為交換,她也應承了帳冊的事一筆勾銷,那些產業的出息以後會有五成給劉氏。
永寧侯夫人是盛兮顏的婆母,盛兮顏想在婆家立足,必然得聽她的,所以劉氏半點不怵。
可誰也沒想到這天說翻就翻,不但早就準備好的陪房安插不進去,還讓盛兮顏抓住了把柄,讓劉氏不敢把這漏洞百出的帳冊直接拿出來。
焦頭爛額的劉氏和孫嬤嬤商量了三天,才想要藉著交還鑰匙過來試探一下盛兮顏到底知不知道許氏具體有多少嫁妝。
可盛兮顏就像是猜透了她們的心思般,毫不避諱地承認了她手裡有一張完整的嫁妝單子。
這事可不好辦了……
孫嬤嬤的笑臉快要維持不下去了,匆匆道:「大姑娘慢慢理著,奴婢先告退。」
見昔歸送了孫嬤嬤出去,盛兮顏把鑰匙放下,嘴角抿成了一條直線。
上一世,盛家無論怎麼待她,她都忍了,她一直告訴自己,等及笄了,嫁到永寧侯府後她就有家了,沒有想到,哪裡都不是她的容身之所。
她從進永寧侯府的第一天起就被困在了院子裡,寸步難行。
她從小在閨中學的是女子應當「幽閒貞靜」、「柔順溫恭」,上一世她做到了,但是她沒有一天過得痛快。
既然如此,她為什麼還要再委屈自己?
上天讓她重活一世,絕不會是為了讓她再憋屈一生。
想明白後,盛兮顏彷彿放下了重重伽鎖,烏黑的杏眼明亮如璀璨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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