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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1101-E141105

《食妻知味》全5冊

  • 作者亦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3/08/30
  • 瀏覽人次:8645
  • 定價:NT$ 1,600
  • 優惠價:NT$ 1,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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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羨慕她享盡王爺夫君獨寵,
殊不知她只想將他踹下床!


鐘璃被毒死後幸運重生,竟回到遭人下藥那日,
這回她放棄渣男表哥,改向冷酷無情的錦衣衛指揮使裴邢求助,
哪知毒是解了,卻從此欠下他大人情,
他似是幫她幫上癮,不只替她報復仇人的行動掃尾,
還偷偷派了武功高強的女暗衛貼身保護,阻止繼兄欺辱與繼姊刺殺,
連多年前被人害成傻子的弟弟,都替她找到凶手報復並請神醫治療,
不只人情債難還,裴邢還老送她錦衣華服、名貴首飾,
以為她喜歡銀子,說錯話後竟讓人扛來一萬兩白銀當賠禮,
她想靠自己的製藥技術賣藥還債,哪知連收購的店家都是他的人,
這等恩情只能以身相許,不料那也是他的第一次,
原本說好一年後兩清,可她得了他的身子他的心,
看來只能如他所願,與他攜手一世來還他的情……
亦夏,天蠍座,無辣不歡,
是隻活潑樂觀、喜好熱鬧,偶爾又憂鬱文靜的小蠍子,
從小就喜歡看閒書,尤其喜歡聽著雨聲,悠然翻閱書籍的感覺。
時常被文字的魅力所折服,
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寫出優美的文字,帶給大家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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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的抉擇
盛安二十二年,九月二十九。
昨兒個又下了一場雨,大雨傾盆而下,落了一夜才將將停止,清晨枯黃的樹葉落了一地,混雜著雨水層層疊疊鋪在地上,整個鎮北侯府一片蕭索。
丫鬟們一早就爬了起來,正拿著掃帚清掃枯葉,天灰濛濛的好似又要下雨,因著有風,好不容易攏起的樹葉時不時被吹散。
其中一個丫鬟忍不住抱怨一句,「傍晚就要舉辦婚宴,不僅地得掃乾淨,喜牌喜綢也得重新掛,近日陰雨連連可苦了咱們,天公真是不作美。」
府裡要辦喜事,這幾日都風雨交加,也不知今日究竟如何?婚期是一早定好的,要入門的是出身高貴的郡主,別說下雨,就是下刀子也得照常迎娶。
思及這樁親事,丫鬟們難免想起鐘璃,畢竟表少爺本該娶她,誰料橫空跳出個郡主。
其中一個丫鬟不由歎口氣,「表少爺要娶郡主,也不知鐘姑娘何去何從?」
鐘璃雖是鎮北侯的繼女,卻生得妍姿豔質又乖巧可人,一向得老夫人喜愛,老夫人早就想將她許給表少爺,兩人即將訂親時卻趕上母親鐘氏去世,這才拖延下來。
本以為等孝期一過兩人就能喜結連理,誰料去年賜婚聖旨突然降臨侯府,為表少爺和安雅郡主賜了婚。
這道聖旨看似來得突然,明眼人卻都清楚,郡主早就惦記上了表少爺,表少爺對她也並非無意。
一個是無依無靠的孤女,一個是身分尊貴的郡主,會選誰本就是一目了然的事。
另一個丫鬟譏笑道:「她能何去何從?自然是給表少爺當妾唄,本就生了一張狐媚臉,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哪裡能給表少爺當正妻?」
「就是,也就老夫人心善,可憐她無父無母才想將她許給表少爺,如今表少爺被點了探花郎定然前途無量,她卻名聲盡毀,給表少爺當妾也不算辱沒了她。」
秋月端著藥往摘星閣走時,恰好聽到她們的議論,見她們又公然議論自家主子,眸中閃過一抹惱怒,快步走了上去,「再背後嚼舌根,看我不撕爛妳們的嘴!」
她是鐘璃身邊的大丫鬟,向來潑辣,幾個小丫鬟有些怵她,訕訕閉了嘴,秋月擔心鐘璃的身體沒過多停留,狠狠瞪了她們一眼便繼續往摘星閣走去。
自打蕭盛被賜婚後,秋月聽過太多諸如此類的言論,好似她們姑娘就只能當妾,若夫人還在,表少爺又豈敢這般對待姑娘?無非是欺負她們姑娘沒人撐腰罷了。
想起姑娘強顏歡笑的模樣,秋月心疼得不行,靠近摘星閣時才壓下滿腹的心酸。
室內一片昏暗,青花纏枝香爐內點著熏香,裊裊升起的煙霧盤旋在室內久久不散。
睡夢中,鐘璃再次作起了噩夢,說是噩夢不太準確,那是兩年前已經發生的事——
繼兄露出猙獰的嘴臉,竟夥同三妹妹在她生辰宴上對自己下藥,鐘璃刺傷他,從前院逃走時藥性已然發作。
後有追兵,她偏偏衣衫不整,臉頰緋紅,前院到後院又隔著曲折環繞的走廊,為保名聲,她跌跌撞撞闖入了表少爺蕭盛房中。
她印象中的蕭盛光風霽月,行事坦蕩,是君子中的君子,總能對她施以援手,鐘璃便天真地以為他定會盡力幫她,豈料不過是從狼窩跳入火坑。
三姑娘帶著眾貴女闖到蕭盛的住處時,她衣衫盡濕,尚在冷水中泡著,迷離的雙眸、雪白的脖頸,無一不引人遐想。
在外人眼中便是她自甘墮落,不顧母親孝期公然勾引蕭盛,當真是恬不知恥、放蕩無度。一夜之間她就從雲端跌落,成了人人鄙夷的存在。
鐘璃驚醒時胸口悶得有些喘不過氣,秀美的眉頭不自覺輕蹙了一下,披上衣衫坐了起來。
少女烏髮及腰,靡顏膩理,宛轉蛾眉,哪怕脂粉未施,依然欺霜賽雪,美得令人心驚。
外面又刮起了風,窗戶吱吱作響,冷風透過窗牖的縫隙吹進些許,鐘璃吸進一些涼氣,不受控制地一陣咳嗽。
她咳得厲害,瘦削的肩膀止不住輕顫,一股腥甜湧上喉間,她拿帕子捂住了嘴。
秋月將剛煎好的藥放在了八仙紫檀木桌上,連忙倒了杯熱水快步行至她跟前,見她咳得幾乎喘不過氣,帕子上又染了血絲,秋月眼睛猛地一紅。
她聲音微哽,啞聲道:「姑娘,先喝口水潤潤嗓子吧。」
鐘璃搖頭,這些天她喝了不少水,咳嗽並未好轉,如今看到水心中直犯怵,「先喝藥吧。」
秋月將藥端了過來,對上她泛紅的眼眸,鐘璃才彎彎唇,笑得甜美又乖巧,「妳不必擔心,我按時喝藥,多養養就好了。」
她的身體是從兩年前變壞的,當時她中的藥毒性很烈,在沒有解藥的情況下,唯有男女交合方可解毒。
她闖入蕭盛房中時意識已有些恍惚,被他扶住時本能地勾住了他的脖頸,寒冬臘月,她的身體卻無比燥熱,直到衣衫滑落肩頭,冷風驟然襲來,鐘璃混沌的意識才清醒一些。
她是大家閨秀,從小到大受到的教導讓她做不到無媒苟合,她與蕭盛尚未成親,又豈能這般醜陋地糾纏在一起?
鐘璃懇求蕭盛離她遠一些,為了保持清醒,不惜打碎了一旁的花瓶,意識迷離時就會在手臂上劃出一道血痕,道道血痕深可見骨,終是讓她沒再那般難堪。
蕭盛黑眸暗沉,無奈之下將她放到了冷水中。
她在冷水中泡了許久,解藥又服下得太晚,毒性沒能完全清除才損傷根本,時常纏綿病榻,巴掌大的小臉瘦得沒有丁點肉。
秋月心疼極了,眼眶又有些發紅,她一直都很自責,怪自己沒有看好主子才讓小人得逞,害她至此。
鐘璃忍著難受將藥一飲而盡,抬眸時恰好對上她泛著水光的雙眸,不由輕歎一聲,勸道:「我真沒事,按時喝藥總能養好,承兒怎麼樣?可有乖乖吃飯?」
顧承是鐘璃唯一的弟弟,是鐘氏改嫁到鎮北侯府後生下的孩子,今年九歲,怕將病氣過給他,鐘璃最近都沒陪他用膳。
「小少爺一切都好,昨兒個還多吃了半碗飯,得知表少爺辜負您後,小少爺氣呼呼的還想給您出氣呢。」
秋月說到一半才意識到說錯了話,神情有些訕訕的。小少爺與尋常孩童不同,自打四歲摔傷腦袋後神智就永遠停在四歲,不論發生何事主子都瞞著他,是丫鬟嘴碎才讓小少爺聽到幾句,好在他心智不成熟很好糊弄,如今已被張嬤嬤安撫住,秋月怕鐘璃擔心才瞞著此事。
鐘璃追問了幾句問出始末,得知張嬤嬤已處理好此事,總算鬆口氣,承兒雖懵懂卻最是護著她,鐘璃並不希望府裡這些骯髒之事影響到他。
提起表少爺,秋月就恨得牙癢癢,「老天都跟他過不去,一連幾日都是雨天,讓他辜負姑娘,合該倒楣。」
鐘璃的神色卻很平靜,「沒人規定他必須娶我,我和他的親事本就只是口頭之約,就算沒有賜婚聖旨,他想娶誰也是他的自由。」
秋月的眼窩一陣酸澀,「本就是他背信棄義辜負了您,若非他,姑娘也不會名聲盡毀。姑娘難道不怪他嗎?」
鐘璃眼睫微顫,嫩白的小手下意識攥緊了被子。
怪嗎?她至今還記得被人指指點點的滋味,在她最狼狽的時候,三妹妹卻帶著眾貴女闖了進來,她的一切不堪都暴露在青天白日下,她至今記得眾位貴女震驚鄙夷的目光。
她們離開後她還愧疚極了,覺得是她連累了蕭盛的名聲,卻從未想過三妹妹之所以會來,其實是他一手促成的。
他從始至終就沒想娶她為妻,也是,一個仰人鼻息的孤女又怎能給他的仕途帶來幫助?他心中清楚,以她的驕傲只怕不肯委身做妾,才故意讓人撞見這一幕。
他略施小計就讓她死心塌地,一心等著他的提親,等來的卻是他拙劣不堪的哄騙——
「聖上賜婚我不得不從,本有苦難言,璃妹妹理應知曉我的心意,我心中只有妳,妳放心,就算日後妳只能是妾,我也斷不會委屈了妳。」
他哄她時那般愧疚,以至於她從未想過,他的有苦難言實則是圖謀良久,直到親耳聽到他對郡主的甜言蜜語,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傻。
鐘璃唇色泛白,半晌才吐出一口濁氣。
比起怪他,她更恨自己。恨自己識人不清,恨自己沒能早日認識到人心的骯髒,更恨自己的無能,就算認清了他們的真面目,為了弟弟也只能留在鎮北侯府。


天陰沉沉的,總歸沒再下雨,在丫鬟小廝的忙碌下府裡很快就煥然一新,到處張燈結綵,總算有了點辦喜事的樣子。
各處都忙碌著,唯有摘星閣顯得異常安靜,鐘璃喝完藥後院中傳來一陣喧譁,有腳步聲也有爭執聲,亂哄哄的鬧成一團,因窗牖緊閉,鐘璃聽得並不真切。
秋月透過支摘窗往外看了一眼,院中站著一個身姿筆挺的男子,他身量高,面容俊朗,身上的玄青色交領直裰尚未換成喜服,此刻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孔上帶著些許羞愧,正是表少爺蕭盛。
秋月面上閃過嫌惡,根本沒料到他竟還有臉登門。
此刻蕭盛正好聲與夏荷打著商量,說想見鐘璃一面,夏荷站在他對面攔著沒讓他進。
夏荷也是鐘璃的貼身丫鬟,與秋月的潑辣不同,夏荷性子溫婉,素來文靜端淑,饒是如此,此刻她的語氣也說不出的冰冷,「今日是表少爺大喜的日子,您不去待客迎親,反而來了這裡,就不怕再耽擱下去誤了吉時,惹新娘子不喜嗎?」
蕭盛好不容易才尋了空檔過來,沒料到一貫斯斯文文的夏荷會一再阻攔他,他神色不變,堅持道:「還請夏荷姑娘通傳一聲。」
秋月不無厭惡,扭頭對鐘璃道:「是表少爺來了。」
鐘璃紅唇微抿,她在秋月的服侍下盥洗了一番,見蕭盛依然沒有離開的意思,鐘璃神情微冷,目光瞥到院中的菊花才有些愣怔。
鐘璃眼睫輕顫,「讓他進來。」
見她總算放行,蕭盛心中鬆口氣,他就說璃妹妹心中肯定還是有他的,待她冷靜下來他總能將人哄好。
蕭盛進來時一眼就被她吸引了去,鐘璃生得美,因身體抱恙,容顏有些憔悴,蒼白的小臉瞧著懨懨的,越發惹人憐愛,他心中的煩躁不自覺退了大半。
那日他與郡主「互訴衷腸」時被鐘璃聽了個正著,他這個正主委實有些尷尬,他也曾試圖對鐘璃解釋,她卻不肯見他。
蕭盛進門後正欲解釋,對上的卻是她那雙疏離到極致的眼眸,他心中無端一緊,竟不知該如何措辭。
鐘璃紅唇微抿,聲音雖軟卻透著清冷,「蕭公子剛被賜婚時我便說了,從此你我再無干係,蕭公子乃外男,以後莫要再登門。」
以往她都隨府裡的姑娘喊他一聲表哥,「蕭公子」一出,蕭盛心中不由一沉。
鐘璃說完,指了一下院中的花,「你離開時,把你送的東西一併搬走吧。」
這是她十四歲生辰那日蕭盛送來的生辰禮,是一盆品相極好的墨菊,花色如墨,十分漂亮。
蕭盛至今還記得她收到禮物時亮晶晶的眸,她分明說過定會好好照顧它,如今竟連這盆墨菊都要退給他。
蕭盛眸色微暗,饒是此刻,他依然顯得風度翩翩,芝蘭玉樹一般。
被點為探花郎後他就入了翰林,他畢竟年輕,饒是八面玲瓏,初入官場難免力不從心,近來郡主也在跟他鬧,甚至撂下狠話不許他再見鐘璃。
他本就疲憊,近來心緒頗亂,為了鐘璃,他自覺付出頗多,見鐘璃句句都在與他撇清關係,耐心逐漸告罄,可他心中有她,不知惦記了多久,終是軟了聲音,哄道:「婚期早就定了下來,今日的迎娶勢在必行,多少雙眼睛盯著,璃妹妹也不忍心我為妳罔顧禮法吧?」
鐘璃目光疏離,眸中閃過譏誚。
蕭盛揉了揉眉心,再次妥協,「我與郡主不過是逢場作戲,我鍾情的是妳,待郡主回門過後我就稟明外祖母,讓她做主將妳賜給我,妳會是貴妾,日後我會想法將妳提成平妻,好嗎?」
鐘璃只覺得好笑,實際上她也確實笑了。
他的鍾情還真是廉價,嘴上說著鍾情,背地裡卻將她推入深淵。說來也是她眼瞎,直到撞破他與郡主的事才開始懷疑他,不料一切竟真是他做的,想到自己曾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鐘璃心中只剩厭惡。
鐘璃不想再與他糾纏不清,冷聲道:「蕭公子無須故作深情,還請你帶上東西儘快離開。」
見她這般冥頑不靈,蕭盛心中也有些惱,若沒他護著,她又豈能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旁人暫且不提,單一個被封為燕王的大皇子就夠她喝一壺的。
「妹妹以為我為何要娶郡主?怪就怪妳生了一張禍水臉,尋常人根本護不住。」
鐘璃心口堵得發慌,指尖顫了又顫,舌尖都聞到一絲腥味,怎麼也沒料到他竟能說出這番話,他想攀高枝就罷了,竟拿她做藉口!
她閉了閉眼才壓下胸中翻滾的膩味,維持著最後的體面,道:「秋月,送蕭公子出去。」
她性子軟,態度甚少這般強硬。
蕭盛站著沒動,他本就心煩意亂,這才一時失言,對上她厭惡的雙眸後心中一慌,「璃妹妹……」
鐘璃轉身就要離開。
蕭盛沉沉注視著她,一時竟無比後悔兩年前沒直接睡了她,這才讓她有底氣一再拒絕他。沒有他,她只會比現在更慘,想獨佔她的人不只他,想要她命的人也絕不只郡主。
他壓下心中的不悅,攥住了鐘璃的手,聲音異常清冷,「三日後我會稟明外祖母為妳我做主,我相信妹妹是聰明人,該如何選心中必然有數。」
她厭惡地去甩他的手,卻沒能甩開。
少女肌膚細膩如玉,入手一陣光滑,讓人流連忘返,她實在太美,紅襦白裙下玲瓏有致的身軀妖冶柔媚,蕭盛一時受了蠱惑,不由攥緊了她的手腕。
鐘璃只覺得胸口悶得厲害,眼睛一陣灼熱,又斷斷續續咳了起來,這次吐出的不再是血絲,而是大口的血液。
蕭盛心尖一顫,不禁愕然。
夏荷和秋月瞳孔驟然一縮,飛速奔到她跟前。
鐘璃腦海中有什麼悄然劃過,呼吸有些急促,身體痙攣時,黑紫色的血液順著眼角流了出來,襯著她瓷白的小臉異常恐怖。
「承兒……」她無聲低喃,試圖去抓秋月的衣袖。
秋月和夏荷忍不住哭出聲,鐘璃如玉般光滑的手已無力垂了下來,她那雙黑亮的眼眸睜得圓圓的,至死也沒能閉上。


盛安二十年,十二月十五。
室外陽光西斜,大片的金光灑了下來,在琉璃瓦上折出漂亮的光暈,意識回籠時,鐘璃只覺後腦杓疼得厲害,「承兒……」
她低低喚出聲,身體痙攣般的疼已經消失殆盡,她伸手摸了一下雙眼,刺骨的疼消失了,眼睛也不再流血……她是被救了嗎?
不待她釐清頭緒,一道聲音就拉回了她的思緒。
「嘖,醒來得還挺快。」聲音怪腔怪調的,正是鐘璃的繼兄顧霖。
顧霖換了一身雪白色常服,他剛沐浴完畢,墨髮垂在身後,高大的身軀透著一股危險,他幾步走到了床前,居高臨下審視著鐘璃,面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快意。
他一直為母親不平,她走後才不過兩年父親就娶了鐘氏,鐘氏畢竟是長輩,他再討厭也不敢欺辱頂撞。
鐘璃則不同,他對鐘璃的厭惡向來毫不掩飾,這種厭惡不知何時變了一股味道,每次在青樓尋歡作樂時,眼前都會閃過鐘璃那張臉。想將她關在房中狠狠欺負,想看她哭著求饒,只是一想到她瑟瑟發抖的模樣,他就興奮地渾身戰慄。
他傲然睥睨著鐘璃,不放過她臉上每一絲懼怕。
鐘璃捂著額頭坐了起來,率先映入眼簾的是床尾那座羊脂白玉雕刻成的玉貔貅,貔貅通體溫潤,雕工精湛,足足有七八歲的孩童那麼高。
貔貅後是一架獨佔一面牆的金絲楠木博古架,博古架上有翡翠萬壽紋如意、五彩仕女紋罐等,每一樣都價值不菲。
這分明是顧霖的房間,顧霖是鎮北侯府的嫡長子,從小含著金湯匙出生,因母親走得早,顧老夫人和鎮北侯都很溺愛他,屋內有不少珍貴的古玩。
鐘璃僅來過這裡一次,是兩年前暈厥後被顧霖擄來的,為了逃走,她曾用玉貔貅後面的花瓶砸傷過顧霖。
鐘璃心臟驟縮,目光落到了顧霖身上。
顧霖衣襟半敞,光潔的胸前有幾道血痕,是昨夜寵幸的姑娘給他留下的,他逆光站著,哼笑道:「藥性竟還沒發作,身子骨倒是不錯。」
一模一樣的話令鐘璃驚愕萬分,她這是又作夢了?不,夢境不該如此真實。
不論是室內的佈局,還是顧霖身上清晰的抓痕,都不是夢境能夠解釋的,鐘璃使勁摳了一下掌心,疼痛感襲來,她眸中逐漸多了點不敢置信。
她這是回到了噩夢的開端?
上一刻她還以為自己要死了,心中滿是絕望和不甘,恨上天對她的不公,這一刻鐘璃幾乎要喜極而泣。
顧霖伸手挑起了她的髮絲,鐘璃厭惡地撇開了腦袋,只覺得他泛著涼意的手猶如毒蛇的蛇信,令她胃中一陣翻江倒海。
察覺到她的抗拒,顧霖更加興奮了,「躲什麼?一會兒還不是要求著小爺寵幸妳。」
鐘璃心尖微顫,這才意識到她的處境,她雖重生了,卻不幸回到中藥後,身上的不適感逐漸蔓延開來,像是有成千上萬的小螞蟻在一點點啃咬著她的肌膚,吞噬著她的血液。
鐘璃咬著唇沒吭聲,鎮北侯是武將出身,他的長子就算再廢物也曾習過武,她一個弱女子,力氣根本比不上他。
她在等,等顧霖再多喝點酒。
時間一寸寸流逝,顧霖果真拎起了酒壺,他慣愛飲酒,為了好好享受,還在酒裡加了助興的藥,酒喝完才朝鐘璃走去。
「瞧小臉紅的,是不是很渴望哥哥的碰觸?」
他略顯急躁地撲了過來,腦袋搭在鐘璃肩上,去嗅她身上的清香。
鐘璃心中一陣反胃,身子緊繃了起來,她看過醫書,記得致暈的穴位有哪些,下一刻她舉起簪子狠狠扎在他耳後穴,另一隻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唇。
男人昏厥過去時,鐘璃呼吸急促,身子一軟跪在了床上,身上滿是冷汗。
她赤著腳下床,抖著手從牆壁上取下一把寶劍,憎恨和厭惡充斥著整個胸腔,兩年來一個又一個噩夢險些將她擊垮,顧霖正是她整個噩夢的開始。
殺了他,殺了他……
腦海中有個聲音不停叫囂著,她抽出寶劍對準顧霖,這樣一個畜生不如的東西,活著也只會糟蹋更多姑娘。
真正動手的那一瞬,她想到了顧承,想到了寄人籬下的處境,鐘璃手抖得厲害,理智在一點點回籠——顧霖如果出事,鎮北侯勢必徹查今日之事,她沒辦法乾淨地收尾。
鐘璃顫著手又收回了寶劍,眼淚一顆顆砸了下來,這一刻,她恨極了自己的無能。
她只能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能因一時衝動連累承兒,目前的她根本承受不起任何人的報復。她會親手毀了顧霖,但絕不是現在,必須更隱祕更謹慎,讓人查不到她身上才行。
鐘璃抱著寶劍癱坐在地上,身體的不適越發強烈,鐘璃晃了晃腦袋,摸到了自己的繡花鞋。
這次她沒有跳窗,而是拎著寶劍挺直背走了出去。
顧霖雖膽大包天,其實也怕事情敗露,她畢竟是他名義上的妹妹,也很得顧老夫人喜愛。他敢直接下手無非是覺得鐘璃就算被欺辱了,也只能吃下這個悶虧,只要顧承那個小傻子還在侯府待著,她就不敢離開更不敢報官。
實際上,他一早就將院中的奴才調了出去,如今院子裡只有一個人,他是顧霖的心腹,知曉顧霖一切祕密,上一世正是他在後面追趕鐘璃。
鐘璃提著劍出來時,康毅心中一慌。
鐘璃眉眼疏離,冷冷道:「不想他死,趕緊去喊大夫。」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鐘璃眼神太冷,再也沒了往日的膽怯,乍一瞧很是唬人,康毅擔心主子的身體,沒敢追她,抖著腿衝到了室內,見主子一動不動躺在床上,他險些嚇得魂飛魄散。
鐘璃踉踉蹌蹌走出了小院,寶劍實在太重,從她掌中滑了下來,她踉蹌著扶住了牆壁。
滾燙的呼吸幾乎要將她灼燒一般,她的視線也有些迷離,一時站不穩,她扶著牆根,緋紅的小臉上再次溢滿絕望。
向左轉是蕭盛的住處,向右轉是三叔的住處,怕康毅反應過來後會追上來,她毅然朝右走去。
第二章 向三叔討救兵
幽風堂院中的梅花燦爛芬芳,一朵朵正嬌妍綻放著,寒風拂過時樹影婆娑,落了一地粉嫩的花瓣,室內,裴邢正懶洋洋靠在榻上翻閱書籍。
秦興恭敬走了進來,提醒道:「主子,該出發了,世子爺等人已經到了畫舫,就差您了。」
「不去。」他眼皮都沒掀一下。
秦興有些為難,遲疑再三,勸道:「主子前幾日不是答應了會考慮?今日您恰好休沐,便去聚聚吧,左右無事。」
裴邢嘖了一聲,「安三給了你什麼好處?」
秦興摸了摸鼻尖,賠笑道:「屬下哪敢收什麼好處,是安世子求到了老夫人跟前,老夫人特意交代了屬下,讓我勸勸您,您總獨來獨往的,身邊連個朋友都沒,她老人家實在擔心。」
他口中的老夫人是鎮北侯府的老太君,也是這世上唯一能勸得住裴邢的人。
裴邢嘖了一聲,終究站了起來。
他隨意換了身絳紫色錦袍,腰封上掛著一枚圓形龍紋玉佩,金黃色的陽光透過窗牖灑在他深邃的眉眼上,那張俊美的臉異常昳麗,仔細看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難得休沐,裴邢不太想出門,眉眼都透著一抹不悅,他帶著秦興走了出去,才剛走出小院,迎面就撞見了鐘璃。
少女烏髮及腰,跌跌撞撞走了過來,因尚在孝期,她仍一身月白色錦裙,隨著她的走動,裙襬上用金線勾勒的蝴蝶像是活了過來。
她的狀態很不對勁,平素精緻的小臉上染著潮紅,那雙清澈的眼眸也略顯迷離,似璀璨浩瀚的星空,吸引著人前去探究。
秦興眸中閃過一絲詫異。他私下幫裴邢處理過不少事,自然也出入過風月場所,一瞧見鐘璃的狀態就猜出了什麼,他連忙垂下眼睛,沒敢多瞧。
鐘璃也聽見了腳步聲,眸中不自覺添了驚恐,唯恐是丫鬟小廝瞧見她狼狽的一面。
眼前有不少重影,一切都霧濛濛的,她晃了晃腦袋,努力睜大眼才瞧清面前的人。
男人身姿挺拔,五官俊美,緩步走來時,絳紫色衣袍隨風搖曳,頗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正是裴邢。
鎮北侯府的三爺,她名義上的三叔。
鐘璃小小的身體不自覺輕顫了一下,壯著膽子朝他的方向走了幾步,行至他跟前方停下。
裴邢也瞧見了她,他修長的眉微微蹙了一下,盯著她緋紅的臉頰審視了片刻,腳步不自覺停了下來。
鐘璃揚起小臉,怯生生看著他,哪怕他是最好的選擇,這一刻真正面對他時,她還是有些怕。
整個侯府鐘璃最怕的就是他,他雖是鎮北侯府的三爺,實際上卻非顧老夫人的親兒子,顧老夫人邢氏是他的嫡親姨母。
他姓裴,乃韓王之子,是皇上的親侄子,他四歲那年韓王戰死沙場,得到噩耗後他的母妃小邢氏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拋下四歲的他投湖殉情。
他是韓王唯一的血脈,父母出事後太后將他帶到身邊親自撫養,他打小性子就怪,父母死後更加不成體統。
聽聞太后剛開始還對他百般憐惜,奈何他就是個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住在皇宮不到一年時間,就跟幾位皇子全結下了梁子。
五歲大的孩子狠起來著實令人心驚,竟因為一點口角之爭,拿木棍硬生生打斷了太子的腿。他和太子都是太后的親孫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太后讓他道歉他不肯,太后一氣之下將他送到鎮北侯府,丟給了他姨母。
裴邢也是個倔脾氣,不僅沒服軟,當即便改了口,那時老侯爺還在世,他張口就喊父親,對姨母的稱呼也成了母親。
皇上都拿他沒辦法,他雖是鎮北侯府的「三爺」,實際上是個沒人敢惹的煞星,如今更是官至錦衣衛指揮使,聽說手段狠厲,殺人如麻。
鐘璃心尖微顫,由於恐懼,意識都清醒了兩分,她顫顫巍巍揪住了裴邢的衣袖,潮紅的小臉都白了一分,「三、三叔,求求你,救救阿璃。」
少女梨花帶雨好不惹人憐惜,被她這樣哀求,只怕是個男人都不忍美人落淚,卻不包括裴邢。
裴邢向來不喜旁人靠近,被她揪住衣袖時輕嗤一聲,直接收攏了衣袖,「救妳?我憑什麼要救妳?」
他那張俊美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誚,實際上他並不討厭鐘璃,小姑娘素來乖巧,並未招惹過他,反而每次見了他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總是避得遠遠的,不得已碰頭時一聲「三叔」也聲如蚊蚋,若非他耳力好,壓根聽不到。
裴邢並不介意,他就喜歡大家躲著他。
鐘璃小臉又白了一分,烏黑的眼眸中不自覺藏了絲絕望,縱使早就料到事情不會順利,她依然覺得難堪。
身體內的螞蟻一點點啃噬著她的血肉,燥熱感猶如海嘯,來得迅猛又霸道,她呼吸略顯急促,嬌豔欲滴的唇緊抿著,泛著潮紅的小臉越發多了絲勾魂攝魄的媚意。
她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逐漸蔓延開來,疼痛的刺激下勉強有了分理智,紅著眼眶,一咬牙在他跟前跪了下來,「阿璃日後任憑三叔差遣。」
少女精緻的小臉上滿是決絕,眸底藏起的情緒也異常濃烈,像是一夜之間就沒了以往的膽小怯懦。
裴邢眉眼冷淡,「起來回話。」
鐘璃沒有聽清,男人絳紫色的衣襬就在眼前,她忍不住伸手勾了一下,洶湧的浪潮幾乎壓制不住,這一刻她只想抱住他的腿,將小臉貼上去。
她戰戰兢兢揪住了他的衣襬,難受地蜷縮成一團,因支撐不住,身體搖搖晃晃,柔軟的臉頰恰好貼在裴邢腿上。
「三叔……」
裴邢抖了一下腿,少女柔軟的身軀輕輕晃了晃,又靠到了他腿邊,像極了他六歲那年養的小奶貓,柔軟無害,平日溫順得像隻小白兔,被搶了食物後卻會露出凶態,賭上一切去咬他。
裴邢盯著她瓷白的小臉瞧了片刻,扯出個笑,他五官俊美妖冶,笑起來卻透著絲絲涼意,極盡昳麗又無端有些嚇人。
下一刻,裴邢彎腰將鐘璃拎了起來,拎貓崽子那樣拎著她的衣領,直接將人從地上揪了起來,衣領裂開的聲音響起,他嘖了一聲,嫌棄地看了布料一眼。
衣料裂開後,少女瓷白細膩的後頸露出些許,他拎人的動作總算停了下來。
鐘璃沒站穩,嗚咽著倒在他懷中,小腦袋砸在了他胸前,不僅不疼,她毛茸茸的腦袋還很柔軟,看著很好摸的樣子,更像那隻小奶貓了。
裴邢無意識揪了揪她烏黑的髮。
鐘璃試圖站穩,小臉卻在他胸前蹭了蹭,她眼尾泛紅,淚珠兒撲簌簌砸了下來,顯然怕他一怒之下掐死她。
「三、三叔……」
她聲音又軟又糯,靠著最後一絲清醒,本想再求求他,誰料男人聽到後卻一掌劈暈了她,也不知是否嫌她囉嗦。
裴邢直接將人抱了起來,折返回小院。
秦興眸中閃過詫異,他都準備給辛玥傳信讓她過來幫忙了,鐘璃畢竟是鎮北侯的繼女,又得老夫人喜愛,遇見了總要搭把手,誰料主子竟主動管了這事。
裴邢做事向來隨心所欲,秦興沒敢多問,下一刻便聽到了主子的吩咐——
「將趙大夫喊來。」
秦興頷首,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又派小廝往畫舫走了一趟,看來主子是去不成了。
裴邢喜靜,院中一向沒有閒雜人等,幽風堂內除了他和秦興,書房門口僅一個護衛守著,瞧見主子抱著一個姑娘進來時,護衛不由怔了一下,正遲疑著是否過去搭把手,裴邢已經抱著鐘璃入了內室。
他直接將鐘璃丟到榻上,少女被摔得「嗚」了一聲,眼睫顫了顫卻沒能醒來。


青松堂內,蕭盛正在書房看書,他在會試取得了較好的名次,來年三月要參加殿試,最近這段時間時常泡在書房。
往日讀書時他甚少犯睏,今日不知為何竟打了個盹,醒來時一陣心悸,似是弄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站起來時一陣頭暈,沒能站穩,整個人直挺挺摔了下去,小廝的驚呼聲傳來時,蕭盛已暈厥了過去,把小廝劉順險些嚇死。
顧老夫人膝下僅有一個女兒,她福薄,生蕭盛時血崩,年紀輕輕就沒了,蕭盛是顧老夫人僅有的外孫,打小養在膝下,顧老夫人一向疼他,他若出個好歹,劉順這條命都不夠賠。
他一邊讓人去喊大夫,一面去查看蕭盛的情況,「少爺、少爺,您這是怎麼了?」
蕭盛陷進了冗雜的夢境——
鐘璃被表兄陷害後闖進他房中,為了牢牢抓住她,他冒出一個卑劣的念頭……隨即便是自己金榜題名,大皇子為了得到鐘璃對他頻頻施壓,畫面一轉是他與郡主大婚那日,黑紫色的血液從鐘璃眼中流了出來,她倒在秋月懷中再也沒能醒來……
雖只是零星的畫面,卻真實到令人窒息。
蕭盛驚愕萬分,無論如何也沒料到,她竟會在他面前沒了呼吸,他算計了一切,她的名聲,他的婚姻,只為將她留在身側,不想到頭來,竟什麼都沒能抓到……
蕭盛只覺痛徹心扉。睜開眼睛時眼神也空洞洞的,刻骨銘心的痛幾乎讓他喘不過氣,心中有個聲音告訴他,這並非是夢,這是即將到來的事,抑或是上一世已經發生的事。
她會死在他跟前,留他一個人。
他試圖閉上眼,想多夢到一些,究竟是誰害了她,為何他靠近後她卻吐了血,但一切都徒勞無功,他沒能再次陷入夢境。
見他醒了,劉順喜極而泣,「少爺,您總算醒了,剛剛嚇死奴才了。」
夢中,早在聖上為他和郡主賜婚時,他身邊就沒了劉順,劉順是他用得最順手的一個小廝,除非身死,不可能消失不見,難不成他真出事了?蕭盛忍不住捶了捶腦袋,想多想起一些事,依然一無所獲。
他攥住了劉順的手臂,啞聲道:「今兒是什麼日子?」
劉順有些疑惑,「主子不記得了?今兒是三姑娘的生辰宴,您還讓小的給她送了一支珠釵呢,鐘姑娘竟也出席了,您沒瞧見,她送的雙面繡驚豔了全場。」
夢中,璃妹妹送三妹妹的確實是雙面繡,她費了不少功夫才繡好,三妹妹因嫉恨她,勾結顧霖給她下藥。
思及下藥,蕭盛瞳孔一縮,連忙去看沙漏,驚得冷汗涔涔,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
他抬腳走了幾步想去顧霖那兒瞧瞧,又怕錯過鐘璃,當即對劉順道:「你去顧霖那兒看看有何異常。」
劉順雖擔心他的身體,聽到命令後也不敢耽誤,退下前道:「小的已經讓人請了大夫,少爺若是不適就去床上躺會兒。」
蕭盛沒應,只催促道:「快去快回。」
他在房中左等右等,卻沒能等來鐘璃的身影,一顆心猶如被放在油鍋裡慢慢炙烤。
劉順很快回了話,「大少爺似是被人打傷了,剛剛小的瞧見大夫提著藥箱匆匆走了進去。」
蕭盛眼皮一跳,果斷站了起來,對劉順道:「你帶人出去尋一下璃妹妹,不要大張旗鼓地尋,瞧見她後第一時間通知我。」


鐘璃醒來時已是半個時辰後,只覺得口中澀得厲害,像是剛吞下什麼難吃的東西,黏稠苦澀,令人窒息。
從床上爬起來時,她腦袋懵了半晌才記起之前的事,連忙抬頭左右巡視了一圈,果然在室內瞧見了裴邢的身影。
他換了一身暗紅色常服,正窩在寬大的籐椅裡雕刻著什麼,他身姿懶散,俊美的五官沐浴在火紅色的晚霞中,瑰麗俊逸,不開口說話時竟也有幾分光風霽月之感。
鐘璃沒敢多瞧,慌忙從榻上爬了起來,體內的不適感雖尚未完全退下,卻比之前舒服許多,不至於讓她理智盡失。
上一世饒是泡在冷水中,為了保持清醒她也劃傷過手臂,此時她隱約能察覺到,體內的毒暫且被壓制住了。
鐘璃下了床,心中只餘感激,她走到裴邢身前直接跪了下來,雙膝即將觸地時卻被男人驟然伸出的腳尖擋了個正著。
鐘璃嚇了一跳,反應過來時,雙手本能抓住了他的腿,抬頭恰好對上男人糟心的目光。
「動輒下跪,妳娘就是這麼教妳的?」
鐘璃臉一紅,連忙站了起來,在她被毒死前,他已經登基為帝,在鐘璃眼中,他不只是鎮北侯府的三爺,更是那個為了復仇,踩著無數屍骨,踏上高位的新帝。
換成旁人她也不至於下跪,她實在畏懼他的手段,侯府深似海,隨便一個人都比她有能耐,她想要尋求他的庇護。
這次她僅是行了個萬福禮,「謝三叔救命之恩。」
裴邢收回腳尖,不置可否地瞥了她一眼。
少女眉眼沉靜,怔怔站在那裡,水眸中泛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緊張,這個發現讓他唇邊扯出個詭異的笑,「又不是白救,說說,妳能付出什麼?」
比起面對蕭盛的虛偽,裴邢的明碼標價讓鐘璃逐漸放鬆了下來,她想了想,認真道:「阿璃願做牛做馬,為您效勞。」
裴邢掃了一眼她的小身板,「做牛做馬?妳覺得我缺奴婢?」
被他這般盯著,鐘璃有些頭皮發麻,白皙柔嫩的小手不自覺交握著,一時有些羞愧難當,除了做牛做馬她還有什麼?
鐘璃不清楚,她只知道她不能死,無論如何都得好好活下去,沒了她,承兒又哪裡活得下去?實際上她一無所有,既沒有靠山又沒有金銀……這個認知讓鐘璃心中充滿了絕望。
裴邢似笑非笑盯著她,他喜歡欣賞眾人被逼到絕境時的表現,有人痛哭流涕,有人跪地求饒,不知她會是什麼反應?
察覺到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鐘璃不自覺咬了一下唇,不,她並非一無所有。
她生了一張好皮囊,連老夫人都說她這張臉比京城第一美人還要美,繼兄給她下藥,看中的是她這張臉;蕭盛想哄她當妾,瞧上的也是她這張臉。
鐘璃鼓起勇氣對上他的目光,男人眼眸深邃,眸底雖泛著興味卻並不淫邪,他已然二十三歲,直至今日身邊連個通房都沒有,比起那些好色之徒,難得清心寡慾。
上一世因毒性未能及時除掉,她時常臥病在床,許多事都力不從心,如果失身能換個健康的身體,也沒那麼糟糕。
鐘璃不由咬緊了唇,一時很掙扎。
這時裴邢聽到一個略顯局促的腳步聲朝院中走了過來,他自幼習武,已經到了聞聲辨人的地步,不等來人現身,裴邢就猜出了他的身分——
蕭盛,姨母唯一的外孫,她老人家精心教導他多年,一直對他寄予厚望,他卻附庸風雅,沽名釣譽,不論何時都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虛偽得令人厭惡。
裴邢被送來侯府時才六歲,蕭盛當時三歲,兩人勉強算一同長大,雖輩分不同,卻共同被顧老夫人教導著。
裴邢隱約記得,姨母有意將鐘璃指給蕭盛,他好像也鍾情於她,這丫頭不去尋蕭盛反倒跑來找他,莫不是也發現了蕭盛的表裡不一?
裴邢眸中閃過興味,對上少女泛紅的臉蛋,衝她勾了勾手指,「坐上來。」
鐘璃眸中滿是掙扎,羞恥之心讓她僵著身體一時沒動,想到上一世因沒能解毒徹底壞掉的身體,她一咬牙靠了過去,誠惶誠恐地坐在了裴邢腿上。
多個她後籐椅不由晃了晃,鐘璃連忙揪住了他的衣襟,這一扯,男人本就鬆散的衣襟徹底鬆開了,露出了強悍結實的胸膛。
她頗有些騎虎難下,本能想要退縮,對上他幽深的眼眸後心中一慌,退縮的念頭散了個乾淨。
由於太過緊張,少女雙頰紅得幾欲滴血,眼尾不自覺勾出一抹媚意,她紅唇微抿,下定決心一般,小心又無措地湊近了些,粉嫩嫩的唇落在了他臉頰上。
裴邢依然靠在籐椅上,少女湊近時隱約聞到一股極淡的清香,甜甜的,還怪好聞的。
下一刻,她就小心翼翼吻住了他的唇,涼涼的,不僅不令人噁心,還柔軟得不可思議。
裴邢沒有躲,鐘璃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心臟也怦怦亂跳,她一時有些失聰,根本沒聽到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蕭盛衝護衛拱了拱手,緩步走進了小院,「三舅舅在嗎?」
他腳步未停,直接朝裴邢寢室的方向走了過來。
小廝將附近搜了一遍,依然沒發現鐘璃的身影,唯有三爺這兒他們不敢靠近,蕭盛不敢耽誤,思索再三,親自來了裴邢這兒。
支摘窗常年大開著,蕭盛剛走到院中就瞧見了室內的場景。
少女臉頰飄紅,正無力依附在男人懷中,細白的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襟,自己那向來邪裡邪氣、喜怒無常的三舅舅,眸中卻閃爍著興味的光芒,任少女吻上了他的唇。
蕭盛腦海中有一根弦猛地斷裂開來,死死盯著室內的兩人,目光幽深暗沉,一時勃然大怒。
無論如何他都沒料到竟會瞧見這一幕,不論是鐘璃的主動還是裴邢的不拒絕,都令他甚為羞惱,被背叛的憤怒險些讓他失去理智。
他大步朝室內走去,不等他靠近房門,一個身著黑衣的男子就從暗處閃出,手中的劍直抵蕭盛的咽喉,「蕭公子,請止步。」
這是暗七,裴邢的暗衛之一,秦興不在時暗七會代替他守門。
蕭盛沒再往前,他瞥了暗七一眼才繼續看向室內,那向來溫和的雙眸裡泛著一絲猩紅。
室內,鐘璃已然聽到外面的動靜,她親吻的動作不由一窒,慌忙移開了唇,她惴惴不安地看了裴邢一眼,裴邢唇邊泛著笑,面上沒有被打斷的不悅,相反,他那雙多情的桃花眼裡滿是笑意。
鐘璃垂下了雙眸沒敢多瞧,隨即男人就摟住了她的腰肢,足尖一點,帶著她閃出了內室,鐘璃猛然一驚,連忙摟住了他的脖頸。
帶著她來到院中後,裴邢才撒手。
蕭盛目光微冷,閉了閉眼才壓下滔天怒火,他只當鐘璃失去理智才會親吻裴邢,當務之急是怎麼解決眼下的問題。
他衝裴邢拱了拱手,致歉道:「璃妹妹醉了才多有打擾,以至唐突了三舅舅,我以後會好生約束她,望三舅舅看在外祖母一向喜愛她的面子上,莫要與她計較。璃妹妹,還不快向三舅舅道歉?」
鐘璃自然沒錯過蕭盛眼中一閃而過的惱怒,那副神情好似她多麼對不起他一般,她權當沒聽到他的話,只靜靜看向裴邢。
少女楚腰纖細,嫋娜娉婷,水眸裡蕩著層層漣漪,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
被這樣一個美人注視著,換成旁的男人肯定會把持不住,裴邢只輕笑一聲,悠悠對蕭盛道:「你與她有何關係?有什麼資格約束她?」
蕭盛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自打喜歡上鐘璃,他最怕的就是裴邢覬覦她,好在他對女色無感,見裴邢對鐘璃產生了興趣,蕭盛修長的手指不自覺捏成了拳。
他做出一副驚訝的模樣,冷靜道:「三舅舅難道不知道嗎?外祖母早就有心撮合我和璃妹妹,如若大舅母還在,我們只怕已經交換了庚帖。」
裴邢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看向鐘璃。
鐘璃識趣道:「蕭公子慎言,你我並無婚約,更未交換庚帖,我若做錯了什麼,自會道歉,不勞你費心。」
蕭盛瞳孔不由一縮,眸中滿是錯愕。
裴邢瞧完好戲才下逐客令,「既然如此,就別多管閒事,出去。」
蕭盛站著沒動,他面如冠玉,一身白衣,好一個翩翩公子,可惜眸中好似淬了毒,有一閃而過的冷意。
裴邢掃了暗七一眼,暗七再次拔出了手中的劍,劍尖直指蕭盛。
他一向是個瘋子,才不管什麼血緣親情,怕他真讓暗衛動手,蕭盛呼出一口氣,淡淡掃了鐘璃一眼才轉身離開。
鐘璃忐忑不安地望著裴邢,蕭盛的出現打亂了她的計畫,她並不想名聲盡毀,耽誤這麼久,秋月肯定要擔心,她想先回去。
裴邢瞥了一眼蕭盛的身影,拍了拍鐘璃的臉蛋,含笑道:「走吧,明晚過來。」
鐘璃神情一頓,忐忑瞬間襲上心頭,心思百轉間,她終究乖巧點了頭。
蕭盛並未走遠,自然聽到了裴邢的話,他驚疑不定地轉過身,恰好瞧見鐘璃乖乖點頭的模樣。
這一刻,蕭盛臉上的溫和徹底消失不見。

鐘璃走出幽風堂就瞧見了不遠處的蕭盛,他正站在一側的松柏旁靜靜等她出來。
他身姿挺拔,身量也高,夕陽西下,淡淡的光影將他籠罩起來,硬朗的五官有一半隱匿在光影中,讓人瞧不真切。
蕭盛深深注視著她,目光中的銳利怎麼也藏不住,見她從自己身側經過時只略一福身就要離開,他總算開了口,聲音又淡又冷,「璃妹妹不解釋一二嗎?」
醒來後他懷疑是郡主毒死她,等她投懷送抱之際他甚至打定了主意,這一世絕不負她,剛剛所見不啻於給了他重重一擊。
他不信鐘璃會喜歡裴邢,以往她分明很怕他,定然是裴邢半路截胡將她擄了去,她一個弱女子又哪裡反抗得了?
思及此,蕭盛身上的冷意總算消散了一些,他望著鐘璃的目光有些複雜,一時不知該怪她生得太嬌媚,還是怪自己護不住她。
他歎息了一聲,道:「我知曉璃妹妹必然是被逼無奈,今日之事我會為妳保密,明晚我會設法保下妳,妳且安心。」
說是保密,他自然有私心,今日之事若傳出去,他與鐘璃的親事肯定會就此作罷,外祖母估計見不得鐘璃受委屈,以鐘璃的身分雖然不能給裴邢當正妻,有外祖母撐腰,她說不準會撈個側妃當當。
她若真跟了裴邢,他們倆這輩子都沒了可能,他不知惦記了她多久,哪裡肯將她拱手讓人?
鐘璃微垂眼睫遮住了眸中的譏誚,敷衍道:「我自有法子,表哥不必操心。」說完福了福身,徑直回了後院,只留給蕭盛一個背影。
蕭盛沒察覺她的疏離,望著她單薄又脆弱的背影抿了抿唇,心疼得無以復加,對裴邢的厭惡更濃了幾分。
第三章 給老夫人上眼藥
前院和後院隔著花園,繞過小橋、曲折的長廊,再往裡走便是摘星閣。鐘璃回摘星閣時,秋月和夏荷正眼巴巴盼著她歸來。
秋月上前一步扶住了鐘璃,「姑娘怎地這個時辰才回來?三姑娘也是,過個生辰花樣還挺多,玩尋寶遊戲就算了,還不許奴婢們伺候,難不成還怕咱們作弊不成?」
今日是鎮北侯府三姑娘顧知晴的生辰,侯府共有五位姑娘,大姑娘和二姑娘已然出嫁,四姑娘和五姑娘一個十一歲,一個才八歲,唯有三姑娘顧知晴和鐘璃年齡相近,顧知晴也愛跟鐘璃玩,鐘璃是真心將她當成了妹妹才前去給她慶生。
吃完酒席,顧知晴便帶著眾位貴女去了侯府的花園,說給各位貴女備了點小禮物,每個人的禮物都藏在園中,要讓大家一一尋找。
每個人尋寶前都得到一個提示,鐘璃紙條上的提示是「水波遙遙無蹤跡,霞光之下一抹黛,萬紫千紅總相宜」。
鎮北侯府花園面積很大,水榭在北邊,南邊有大片的花壇和怪石堆積成的假山,她的禮物就藏在假山旁。
鐘璃根本沒料到顧知晴會包藏禍心,不僅在她茶水裡下藥,所謂的尋寶遊戲也是為了算計她。她根據提示來到花園時,心懷不軌的顧霖正等著擄走她,沒人知曉被顧霖打暈的那一刻她有多絕望。
她自以為交好的妹妹對她不過是虛情假意,甚至不惜毀掉她,可笑的是,上一世她甚至不知道原因。
眼下並不是算帳的時候,她跨越生死再次回到摘星閣,現在她只想見見承兒。
鐘璃硬撐著扯出一抹笑,「我沒事,這不是回來了,承兒呢?」
秋月道:「小少爺一直在等您回來,也不肯午休,剛剛有些撐不住一直打盹,張嬤嬤剛將他哄睡,正在房裡休息呢。」
鐘璃點頭,朝東廂房走去。
旁的男孩七歲時都會離開母親搬去前院,唯有顧承是特例,母親離開後鐘璃就去顧老夫人那兒求了恩典,如今顧承跟她一起住在摘星閣。
鐘璃進來時顧承睡得正香,張嬤嬤和兩個貼身丫鬟都守在他身側,三人瞧見她,忙起身行禮,鐘璃衝她們搖了搖頭,小聲道:「妳們下去歇會兒吧,我陪他就行。」
丫鬟和張嬤嬤退下後鐘璃就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顧承的小臉,小傢伙生得粉妝玉琢,眉眼與鐘璃很像,唯有鼻梁和下巴隨了鎮北侯。
他是鎮北侯三十七歲那年才有的孩子,鎮北侯幾乎將他寵到沒邊,可惜好景不長,四歲那年他摔壞了腦袋,鐘氏因為自責一病不起,她身子骨本就弱,竟就此撒手人寰。
鐘璃又摸了摸他的小臉才站起來,對秋月道:「妳出府將柳大夫尋來吧。」
不知裴邢餵了她什麼,身體的不適感在一點點消退,也不知毒性是否能全部解掉,她醫術一般,把脈時只能診出體虛之症。柳大夫醫術了得,許多貴婦都找他看過病,鐘璃怕身體留下病根,才讓秋月將他請了過來。
柳大夫幫她把脈時眉頭一直緊蹙著,半晌才道:「姑娘體虛,氣血本不足,卻又被藥物強行激發過,氣血猶有些翻湧,像是中了毒,好在妳及時服了解藥,毒性已有所克制,以老朽之見,姑娘只需按之前的方子服藥,即可藥到病除。」
他話音一出,秋月和夏荷皆有些愣怔,兩人都不蠢,自然猜出尋寶遊戲沒那麼簡單。
鐘璃溫聲道:「柳大夫能否根據我的身體配置出藥方?」
柳大夫思忖了片刻,道:「老朽之前不曾為姑娘把脈,也不瞭解妳服用過什麼解藥,冒然開藥恐會對姑娘的身體造成傷害,姑娘最好還是繼續服用之前的解藥。」
鐘璃有些失望,很快就露出個笑,「今日多謝柳大夫走這一趟。」
「應該的。」
將柳大夫送走後,秋月和夏荷皆一臉擔憂的望著鐘璃。
兩人是她的貼身丫鬟,始終伴在她身側,今日的事可以瞞著張嬤嬤卻沒法瞞著她們,畢竟她日後若真與裴邢往來,想瞞也瞞不住。
鐘璃三言兩語說了一下被暗害的事,兩人皆聽得愣愣的,夏荷率先紅了眼眶,秋月則罵道:「一群骯髒玩意竟做下這等事,當真是畜生不如,早晚要遭報應!」


此時,顧知晴的丫鬟明杏也匆匆回了梅苑。
顧知晴將貴女送走後就回來了,她精神一直緊繃著,這會兒還沒緩過來,正靠在榻上歇息,一個小丫鬟跪在身側正給她捏腿。
瞧見明杏回來了,她對身側的丫鬟擺了擺手,「退下吧,別按了。」
別看她年齡不大,卻極有主意,丫鬟小廝在她跟前向來聽話,聞言連忙退了下去。
明杏一進來就乖覺地跪在了她腳邊,顧知晴不輕不重地瞥了她一眼,「起來回話,剛剛我怎麼聽丫鬟說府裡請了大夫,大哥不會是把人折騰成重傷了吧?」
她顯然樂見其成,唇角不自覺勾了起來。
明杏伏在地上沒敢起來,腦袋埋得更深了,訥訥道:「大少爺那兒和摘星閣都喊了大夫,鐘姑娘不像受傷的樣子。」
「妳都打聽到了什麼?」
明杏如實道:「奴婢之前怕引人懷疑,沒敢靠近前院,只盯著摘星閣,約摸酉時鐘姑娘才回來,她髮絲整齊,步伐平穩,不像出事的樣子,奴婢覺得不妥,去前院打聽了一下,這才得知大少爺早就暈厥了過去,許是沒能得手。」她越說聲音越小,腦袋也不敢抬。
顧知晴不悅道:「真是廢物,到嘴的鴨子都能讓她跑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難怪文不成武不就!」
明杏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等她罵完才勸道:「姑娘息怒,鐘姑娘是在咱們這兒中的毒,又是咱們想法將她引到假山處,她如今肯定會懷疑您,接下來咱們要怎麼做?」
若顧霖已經成事,顧知晴自然不屑再與鐘璃虛與委蛇,如今卻不是撕破臉皮的時候。
她忖度了片刻,站了起來,「妳讓人去看看藏在假山裡的禮盒還在不在,隨後陪我去一趟摘星閣。」
明杏恭敬應了下來,小廝很快就抱著禮盒跑了回來,裡面是一支鏤空蝴蝶步搖,談不上貴重,勝在雕工精湛,蝴蝶也異常精緻。
須臾,主僕二人就到了摘星閣。

摘星閣內燈火通明,顧承才剛剛醒來,小傢伙下床後就噠噠噠跑到了鐘璃跟前,一頭扎進姊姊懷裡,脆生生喊她,「姊姊!」喊完,拿白嫩嫩的小臉蹭了蹭她的,儼然已忘了因姊姊不在,自己一個人生悶氣的事。
鐘璃含笑將小傢伙攬到懷中,「正想去喊你呢,天都黑了,再睡下去快成小豬了。」
顧承笑得眉眼彎彎,小手按了按鼻子,「辰哥兒小豬。」他當即哼哼了幾聲,稚嫩的小臉上滿是天真,「姊姊,像不像?」
四歲的他就是這般天真可愛,上一世一直長到九歲依然如此,鐘璃心酸得厲害,她仰頭眨了眨眼眸,沒讓淚珠兒滾落下來,配合道:「像!」
就在這時,守門的小丫頭走進來通報,「姑娘,三姑娘過來了,說要見您一面。」
秋月輕哼了一聲,嘀咕道:「真是個沒臉沒皮的,做了這種事竟還敢登門。」
鐘璃臉上的笑也收了起來,她捂住顧承的耳朵,才道:「告訴她,我有些累,已經歇下了。」
顧知晴在門口候了片刻,誰料等來的卻是閉門羹。她臉色難看,杏眸裡閃過不快,也沒再糾纏,帶著明杏離開了摘星閣。
走出摘星閣後,明杏才道:「老遠就聽到了那小傻子的笑聲,說什麼已歇下,分明是不想見您,當真是給臉不要臉。」


翌日清晨,鐘璃一早就爬了起來,帶著兩個丫鬟去了顧老夫人的住處,近來顧老夫人的身體每況愈下,鐘璃多少有些擔心她,時常去她跟前侍疾。
顧霖和顧知晴膽敢暗害她,其實也跟顧老夫人身子骨不好有關,她已是六十歲高齡,以往還會過問一下府裡的事,前段時日大病一場,她把府裡的一切庶務都交給了二夫人周氏,如今掌家的正是顧知晴的母親。
鐘璃過來時,顧老夫人已經醒了,她兩鬢髮白,瞧著很是和藹,此刻正靠在榻上讓李嬤嬤伺候著穿衣。
得丫鬟通報後,鐘璃帶著兩個丫鬟走了進來,一瞧見她,顧老夫人眼底就帶了笑,隨即板起臉,道:「妳這丫頭,不是說了祖母身體無礙,不必日日過來,妳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也不多睡會兒,怎地又跑來了?」
「我睡得早,這才起得早,反正也睡不著,過來陪祖母說說話嘛,祖母勿怪。」
顧老夫人哪是怪她,不過是心疼她。
鐘璃接過李嬤嬤手中的外衫,親自伺候顧老夫人穿衣。
想到幾個月後,她老人家同樣纏綿病榻,鐘璃心中一陣酸澀,上一世她沒有與顧霖等人魚死網破,一是鬥不過,另一方面其實是顧慮太多。
若知曉顧霖對她做了什麼,老夫人只怕能活生生氣死。她四歲時就隨著母親來了鎮北侯府,老夫人稀罕她,一直拿她當親孫女在疼,鐘璃也希望她能平安喜樂地走完最後幾年。
鐘璃這邊剛為顧老夫人梳好髮,就見丫鬟進來通報,說三爺來了,正在外候著。
裴邢的母親小邢氏比顧老夫人足足小九歲,兩人的母親走得又早,小邢氏可以說是顧老夫人一手帶大的,兩姊妹感情十分深厚,小邢氏去世後,顧老夫人險些哭瞎眼睛,好在後來將裴邢養在膝下才聊以慰藉。
她真真是將裴邢當眼珠子疼,也就蕭盛能與他相提並論,聽說裴邢來了,精神都不由一振,「快讓他進來。」
鐘璃心中一跳,她以往很怵裴邢,他每次過來時她總會尋個藉口避開,此刻不過猶豫了一下,就瞧見裴邢走了進來。
他一襲火紅色錦衣,長髮拿綢帶隨意綁著,身姿修長,挺拔中又透著慵懶,其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張臉,俊美到有些妖冶。
鐘璃四歲那年第一次瞧見他,他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少年郎,當時她就險些看呆,如今成年後他依然說不出的俊美,薄唇微勾的模樣活似個妖孽。
察覺到男人的目光掃了過來,她心中一慌,連忙垂下眼睫行了一禮,「三、三叔。」
裴邢這才淡淡睨她一眼,少女今日仍舊一身雪白色襦裙,端的是冰肌玉骨,舉止高雅,簡單一個萬福禮都優雅動人,恍若仙人之姿。
裴邢並未多瞧,略一頷首就徑直走到顧老夫人跟前,扶著她老人家的手臂讓人坐在了榻上。
鐘璃道:「祖母,您和三叔肯定有話要說,阿璃就不多待了,承兒估計也該醒了,阿璃明日再來看您。」
顧老夫人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等一下,小玫正在小廚房做糕點,估摸著該做好了,承兒不是愛吃她做的糕點?妳帶回去一些。」
鐘璃也沒客套,屈膝行了一禮,「我替承兒謝過祖母。」
她一向落落大方,言行有度,顧老夫人不由失笑搖頭,「行了,在我跟前不必這麼守規矩。」她這才看向裴邢,笑道:「今兒個怎麼有空過來了?」
顧老夫人讓丫鬟搬了椅子,裴邢坐下後,道:「安三前幾日不是求到您跟前,讓我昨兒個去給他捧場嗎?孩兒實在太忙沒能走開,這不是怕您怪罪?特意一早跑了過來。」
顧老夫人笑罵道:「就會貧嘴,我何時怪過你?」
裴邢笑道:「那是,母親最疼我,哪捨得怪罪。」
裴邢今日來自然不是為了賠罪,賠罪不過是順道的,哄顧老夫人開心而已,他昨晚接到皇上的密令,讓他去調查一個案子,明日就得離開京城,這會兒過來也是順道告別。
得知他明日要離京,顧老夫人有些驚訝,不由多瞅了他一眼,只覺得他走的時機太巧合,她這邊才剛叮囑了老二媳婦讓她幫他相看,他這就要走。
「眼瞅著都要過年了,這會兒走,年前能回得來嗎?」
裴邢道:「要去幽州,不算遠,如果順利,十來天就能趕回來。」
顧老夫人好一番叮囑,裴邢含笑聽著,身上的戾氣都收斂許多,這世上能令他這般尊重的只怕唯有顧老夫人。
交代完要注意安全的事,顧老夫人才繼續道:「你忙完儘量早點回來,別在外躲著,你也老大不小了,最近我身子骨不行,也沒法幫你張羅,就讓老二媳婦給你留意了,她倒是看中兩個,等你回來可以相看一下,你若喜歡就早些定下來,如今我也就擔心你的親事。」
鐘璃沒料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一顆心不由提了起來,上一世她記得裴邢一直沒訂親,要不然她昨日也不會……也不知這一世會不會發生變化?鐘璃忍不住悄悄看了他一眼。
裴邢討饒,「您可饒了我吧,京城二十五六歲沒成親的也不是沒有,我還想多清淨兩年。」
顧老夫人清楚他的性子,平日也甚少催他,她是怕身體萬一撐不住才給老二媳婦提了這事。見他如此抗拒,她歎口氣,勸道:「娶個媳婦又不是多個累贅,京城這麼多貴女,總有讓你滿意的,我也不是硬逼著你成親,怎麼也會先讓你尋個喜歡的。罷了,等你回來再說吧,說不準到時你自個兒就改了主意。」
說話間,小玫提著做好的糕點走了進來,她共裝了兩盒,一盒是給鐘璃,一盒則是給裴邢的。
鐘璃再次起身謝了恩,這才帶著丫鬟離去。
一走出來,她就瞧見了院中含苞待放的臘梅,微風拂過時,淡淡的清香鑽入鼻端,很是沁人心脾。
她走後,裴邢也提出告辭,「等會兒我還得出府一趟,就不多坐了,我不在時母親多注意身體。妳們一個個都盡心伺候著,別讓我知道哪個敢懈怠。」說完,他掃了丫鬟們一眼,神情雖懶散,無形中卻透著一股威壓。
丫鬟婆子跪了一地,一個個不由冷汗涔涔,李嬤嬤率先道:「三爺且放寬心,奴婢定然好生伺候著。」
顧老夫人失笑搖頭,「你甭嚇唬她們,她們哪個都伺候得盡心盡力,璃丫頭也日日往我這兒跑,唯恐我有個不適,你就安心離開吧,不必掛念我。」
她時常無意識提起鐘璃,裴邢對鐘璃的瞭解大多源自顧老夫人的話語,他聽完才笑著告別,「成,那孩兒便不再多操心,明早我走得早,到時會直接離府,就不來打擾您了。」
顧老夫人頷首。
裴邢是一個人過來的,走時自個兒拎起了糕點,顧老夫人想讓小玫送送他,他擺了擺手將人趕了回去。
鐘璃有心等他,走得並不快,誰料才剛走出養心堂就聽見了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果真是他。
男人腿長,幾步就走到了她跟前。裴邢沒料到鐘璃會等他,斜長的眉微微挑了挑。
他眼眸深邃,被他的目光注視著,鐘璃莫名覺得緊張,尚未開口說話,臉頰率先紅了起來,「三、三叔。」
活似個小結巴。裴邢輕哂,腳步未停,眸中不自覺流露出一絲嫌棄。
鐘璃微微一怔,他腿長步伐也大,幾步就拉開了距離,她連忙追了上去,「三叔。」
裴邢總算停了下來,目光由上到下審視著她,眸中明晃晃四個字——有話就說。
鐘璃臉頰又有些熱,她不敢扭捏,小聲道:「您、您昨日讓我今晚去找你,可、可以晚些時候再過去嗎?」
少女臉頰緋紅,水潤的眼眸也透著一股窘迫,她雖答應了他,可說實話,她不敢太早過去。一怕被人撞見,真被瞧見了難免要惹人非議;二是她得親自哄承兒入睡,需要等他睡熟才能出來,不然若他中途醒來要找她,單靠張嬤嬤根本哄不住。
她實在有些難為情,小臉紅撲撲的,話音剛落就垂下眼睫,瞧著又羞又窘,小模樣無比惹人憐愛。
奈何裴邢是個不懂憐香惜玉的,見她說話都不利索,眸中的嫌棄意味更濃了一分,他倒也沒刻意為難,昨日之所以說晚上過來,不過是想氣氣蕭盛,如今蕭盛又不在,他也懶得裝,只略一頷首丟下句「隨妳」就邁開了步子。
鐘璃鬆口氣。
秋月和夏荷離他們並不遠,自然聽到兩人的對話,見主子與裴邢果真……兩人眼眶皆有些發紅。
她們瞭解鐘璃,她跟夫人一樣外柔內剛,一旦下定決心,根本不是她們能勸的,回摘星閣的路上兩人皆很沉默。

他們離開養心堂沒多久,顧知晴便帶著丫鬟過來了,顧老夫人醒得早,餓得也早,顧知晴過來時丫鬟已經擺好了早膳。
桌子上有盞蒸鵝、鵪鶉茄、清燉菠菜、清蒸蝦餃,水晶白菜豆腐湯等,每一道量都不多,種類卻很豐盛。
顧知晴是來請安的,這個點自然不算早,她卻絲毫不覺得尷尬,笑咪咪來到顧老夫人身側,挽住了她的手臂,「哎呀,我來得還真是時候,一桌子的好菜,祖母留我一起用早膳吧,我親自給您老人家佈菜。」
她嘴甜,有她在,養心堂能多不少歡樂。
顧老夫人笑道:「行了,坐下一道吃吧,哪用得著妳佈菜。」
顧知晴笑咪咪坐在了她身側,時不時拿公筷給她夾一道菜,顧老夫人年齡大了,不像之前那麼重規矩,也不講究食不言寢不語,顧知晴投其所好,邊吃邊講一些好玩的事,逗得她老人家時不時失笑搖頭。
顧知晴拿起銀箸夾了一塊竹筍,不經意道:「祖母,今日璃姊姊也來了嗎?」
「嗯,妳過來時她剛走沒多久。」
顧知晴歎息了一聲,神情有些苦惱。
顧老夫人喝了一勺粥,拿帕子擦了擦唇才問出聲,「這是怎麼了?」
顧知晴有些遲疑,顧老夫人又追問了一句,她才道:「也不是什麼大事,我會自己解決的,祖母別擔心。」
她越這麼說,顧老夫人越好奇,「解決兩字都用上了,可見並非什麼小事,說吧,跟祖母有什麼不能說的?」
顧知晴這才道:「我可能惹璃姊姊不高興了,昨兒個我生辰,不是給每個姑娘都備了回禮嘛,為了有趣才玩的『尋寶遊戲』,旁的姑娘最後都尋到了禮物,就璃姊姊沒尋到,她徑直回了摘星閣,我帶上禮物去尋她時卻吃了閉門羹。」
明杏也跟著道:「可不是,姑娘明明是去送回禮,卻連門都沒進去,還說已經歇下了,我們在門口分明聽到了小少爺的笑鬧聲,她明明正陪小少爺玩,也不知姑娘怎麼得罪了她,難不成自個兒尋不到禮物,丟了人,還能怪到我們姑娘頭上?」
顧知晴瞪了她一眼,「妳莫胡說,璃姊姊一向海納百川,豈會因這等小事生氣?」
明杏委屈地閉了嘴,顧知晴說完才不經意瞄了一眼顧老夫人的神情。
誰料顧老夫人也跟著道:「璃丫頭向來心胸寬廣,確實不可能因這等小事生氣,是不是在酒席上,那些貴女的言語有冒犯之處?」
見沒能上成眼藥,顧知晴心中不由冷笑了一聲,也不知鐘璃灌了什麼迷魂藥,讓她老人家這般護著。
顧知晴道:「我請的都是與我交好的,大家都知曉我有多喜愛璃姊姊,怎麼會讓她難堪?說不準是惱我硬將她拉去了花園,她一向不愛出門,也怪我為何強人所難,說起來,我也是怕她憋壞了才多勸了幾句。罷了,我中午再去看看她吧,我一向拿她當姊姊,總不能因為一點小事就生疏了。」
她句句都在退讓,可顧老夫人只點了點頭,並未多說旁的。
走出養心堂後,顧知晴臉上的笑才消失,冷聲道:「老夫人還真是護著她,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也值得她抬舉,真不知怎麼想的。」
這話就差說老夫人老糊塗了。
明杏不敢接,神情有些訕訕的。
等她走後,顧老夫人在丫鬟的攙扶下去榻上歪了歪,她身體越來越差,這麼一會兒功夫便有些精神不濟。
李嬤嬤邊給她按腦袋邊道:「顧老夫人不必擔心,兩位姑娘向來交好,哪有什麼隔夜仇。」
顧老夫人卻歎口氣,「晴丫頭向來要強,什麼都要跟阿璃比,比不過就生悶氣,何苦?」說完就閉上了眼,壓根就沒信顧知晴的挑撥,她那點小伎倆在她看來著實低級。
須臾,顧老夫人才對李嬤嬤道:「罷了,妳還是去打聽一下吧,別在酒席上真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璃丫頭那性子肯定要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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