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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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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37701-E137704

《重生後開始做綠茶》全4冊

  • 出版日期:2023/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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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不願做好人,但求惡人毀人生!
黎枝枝一臉甜笑:親愛的姊姊,我來送妳下地獄。
蕭晏一臉滿意:人前一套,背後一套,這麼心機……甚得孤歡心。

 
從鄉下被接回侍郎府,眼見假千金受爹娘寵愛、哥哥呵護,
重生後的黎枝枝誓要把霸占她身分害她慘死的「好姊姊」踩在腳下!
她一改一爭到底的性子,轉而示弱賣乖裝無辜,
三句話不離姊姊,一副凡事為其著想的模樣,看不噁心死對方!
知道爹爹怕她目不識丁丟大臉,她靠著超前的讀書進度獲得稱讚,
和姊姊一同進入知名女學堂就讀,從此開啟她的好運道──
在學堂搭救了一名癡傻小姑娘,沒想到對方竟是七公主,
她還因此結識身懷腿疾的太子蕭晏與永寧長公主,自此背靠大樹好乘涼,
遊春宴上,姊姊惡意栽贓,是長公主站出來還她清白;
入宮面聖時,她因受前世溺亡的恐懼糾纏,當場昏迷,
蕭晏竟是不顧皇帝猜忌,直接從輪椅上站起來接住她……
粉妝樓,90後一枚,射手座,對許多新鮮的事物充滿好奇,然而永遠都是三分鐘熱度,唯有寫故事是我堅持最久的一件事,並且總是興致勃勃,不知疲倦。
生命不息,創作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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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孤立無援
正是傍晚時分,一輛青篷馬車駛入長街,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來。
兩個門房正在閒磕牙,聽見這動靜,都探頭往外瞧。
一個忙道:「來了來了。」
「哪兒?」另一個急急站起來,扠著腰衝大門外瞄了一眼,「嘿,是老劉回來了。」
趕車的車夫下來了,招呼一聲,車裡又下來一個婆子,最後跟著一個小小的少女。
李枝枝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包袱,不安地打量四周,這裡的一切於她而言都極其陌生,高大的宅門、鑲金的匾額、門口張牙舞爪的石獅子,讓她感到無比慌張。
「小姐快進去吧,老爺夫人想來是在等著您了。」王婆子催促著。
李枝枝默默地答應了一聲,昏頭昏腦地跟著她入了那闊氣的大宅門。
這宅子真是大得很,處處都精緻漂亮,朱漆的廊柱,雕花的石欄,就連地磚都刻了花紋,灰撲撲的粗布鞋踩在上面,十二分的不合適,李枝枝覺得自己很是格格不入。
宅子裡有很多下人,投過來的目光不乏好奇和打量,這讓她感到不舒服,低下頭避開了那些人的窺探,跟在王婆子身後進了一座廳堂。
王婆子叮囑她在此處等候就匆匆離開了。
沒人請李枝枝坐下,她看著那朱漆的雕花大椅子,乾淨得能泛光,映出人影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仍舊抱著她的布包袱。
廳堂門口不時有下人經過,然後隱晦地往裡瞧,又是那種打量的目光,自以為不留痕跡,實際上做得分外明顯。
李枝枝有些厭煩,她站起身來,換到一個角落的位置,那些人一時間看不見她,除非她們進到屋裡來。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從昏黃變得擦黑,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還有人聲低語,緊接著,有人進了廳堂,打頭的是一個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官服,看見李枝枝,愣了一下。
中年男人把紗帽摘下來,遞給身後的下人,道:「接回來了?」
那下人道:「是,下午就到了。」
李枝枝立即就明白了,這個中年男人或許就是她的生身父親。
她抱著包袱站起身來,沉默地望著他,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對方,萬一叫錯了呢?
黎岑沒有注意到她的情緒,只是逕自問下人,「告訴夫人了嗎?」
下人忙道:「王婆子去了,當時夫人在紫藤苑照顧小姐呢,沒顧上這邊。」
黎岑點點頭,對李枝枝招手,「孩子,過來,讓爹看看妳。」
李枝枝忽然生出幾分安心來,她方才沒猜錯,這果然是她的父親。
她走上前去,只覺得對方身形高大,容貌儒雅和氣,有些親切。
黎岑也在端詳她,點點頭,「像夫人年輕的時候。」
下人殷勤附和,「正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呢。」
「對了。」黎岑忽然想起什麼,又問:「那邊怎麼說,都解決了?」
下人連忙道:「都解決了,那對夫婦一開始還鬧,非說咱們是去訛人的,死活不肯讓咱們把小姐帶走,王婆子說要去報官,他們就忌憚了,後來又給了十兩銀子,他們就歡天喜地把人交出來了。」
聽到這裡,黎岑頷首,「如此兩清,也算合適。」
李枝枝抱著包袱的手緊了一下,不知為何,她心中方才升起的幾分親切感,在這一刻倏然消失殆盡了。
她想起臨走時,爹娘面上毫不掩飾的喜悅,彷彿平白撿了大便宜,他們當著她的面商量著給弟弟蓋屋子,有了這筆錢,秋後就能開工,再過兩年,弟弟就能娶上媳婦了,到底是沒白養她這麼多年。
方才她的生身父親也說,如此兩清,也算合適。
這個結果他們都很滿意,卻沒有一個人問過她,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正在這時,黎岑問她,「以前叫什麼名字?」
「李枝枝。」
黎岑皺了皺眉頭,道:「這個名字不好,改一個吧。」他想來想去,一時間也想不到什麼好名字,索性道:「罷了,先改個姓,再讓妳娘想個名字。」
就這樣,李枝枝成了黎枝枝。
黎岑讓下人帶黎枝枝去安頓,看見她懷中抱著的布包袱,隨口問道:「這是什麼?」
黎枝枝愣了一下,輕聲答道:「是、是換洗的衣裳。」
她是在鄉下長大的,雖然也會說官話,但是不可避免地帶了些口音。
黎岑皺起眉頭,打量她一眼,這一次和之前不同,近乎審視了,像是在這時候,他終於正眼認真地看這個半道認祖歸宗的女兒,片刻後才問道:「識字嗎?」
黎枝枝緩緩搖頭。
黎岑覺得這結果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失望,沉吟道:「黎家往上五代皆是有官身的,外祖父更是中過一甲,妳身為黎家女兒,不說精通,至少也要讀書識字,免得日後貽笑大方,叫人看低了咱們家。」
他說話時不緊不慢,語速平和,明明沒有指責的意味,卻讓黎枝枝有些瑟縮,彷彿她不識字便是她的錯處,於是不可避免地窘迫起來。
好在黎岑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道:「等過幾天,我請個先生回來教一教妳。對了,妳還有個兄長,他——」
正說著,門口進來了一個少年人,他穿著一襲淺藍色的錦袍,身後跟了一個書僮,進門就叫道:「爹,您下值了。」
「行知,過來。」
黎行知一眼就看見了黎枝枝,立即皺起眉來。
黎枝枝敏銳地察覺到,這位兄長對她並不喜。
果然,黎行知走近前,對黎岑道:「接回來了?就是她?」
「嗯。」黎岑道:「她剛剛回府,你有空就帶著她轉轉,熟悉一下。」
黎行知不以為意道:「這種小事讓下人教她就行了,哪裡用得著我?對了,爹,我先去看晚兒,她昨夜發了燒,不知現在如何了。」
黎岑擺了擺手,黎行知便匆匆跑了,連個眼角餘光都沒給黎枝枝。
她尷尬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好似一個局外人。
大約是看出了黎枝枝的不自在,黎岑解釋道:「晚兒就是在府裡長大的那個孩子,打小乖順聰明,妳娘和妳兄長都很喜歡她,畢竟養了這麼多年,感情深厚,送回去實在捨不得,咱們黎府雖然不算什麼高門貴族,但是多養一口人還是不成問題的,所以就將她留下來了,正好妳們二人同齡,往後也能做個玩伴,好好相處。」
黎枝枝垂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見她這般聽話,黎岑方才的失望淡去了幾分,有些欣慰地道:「妳也是個懂事的孩子,不錯,不錯。」說著歎了一口氣,道:「晚兒前陣子病了,已是好幾日下不得床,昨夜又起了高熱,妳娘急得不行,所以沒來得及顧上妳,妳也別怪她,這樣,我順便帶妳去見一見她們吧。」
黎枝枝點點頭,跟在黎岑身後。
走了兩步,黎岑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啞然失笑道:「怎麼還抱著那包袱?也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叫下人拿著吧。」
他的語氣神態透著一股子自然的傲慢,又或許是輕視,瞧這個半道回家的女兒,像是在看一隻流浪的貓兒狗兒,既覺得她髒兮兮,又有些可憐可笑。
黎枝枝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下人來接她的包袱,拽了一下沒拽出來,提醒道:「小姐,您撒手呀。」
她這才如夢初醒,鬆了手,一抬頭,發現黎岑已經出門了,她忙跟了上去。
身後傳來幾聲輕輕的嬉笑,黎枝枝回頭,只見幾個丫鬟湊在一起說話,竊竊私語著,看過來的目光無一不是帶著輕慢的,令她如芒在背。
黎岑帶著黎枝枝去了紫藤苑,這院子雖然不大,卻打理得十分精緻。
春天時節,紫藤爬上了小樓,吐露著一串串淺紫色的小花,含苞欲放,好奇地打量著來人,門頭的紫藤花叢中有一塊匾額,上面寫了三個很好看的字,可黎枝枝不認識。
她很快就收回目光,垂下頭,跟在黎岑身後穿過紫藤花架,還沒進門,便聽見裡面傳來少女的哭泣聲,嚶嚶道:「娘親,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好疼啊……」
緊接著一個婦人哽咽道:「傻孩子,說什麼傻話?妳若有個不好,叫娘親怎麼活呀?」
那少女抽泣著道:「是晚兒不孝,爹爹和娘親養了我這麼多年,晚兒卻不能回報您的恩情,晚兒好後悔啊……想來這也是晚兒的命數,鳩占鵲巢,叫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
「胡說!」少年略帶隱怒的聲音開口打斷,「誰和妳說的這些渾話?什麼鳩占鵲巢?我的妹妹只有妳一個,以後不許再亂說了,好好吃藥,妳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婦人也急忙道:「是哪些賤婢在妳耳邊嚼舌根子?娘親叫人狠狠罰她們。妳是娘親一手養大的,不論發生什麼,妳都是娘親的乖女兒。」
少女哭泣的聲音低了許多,感動道:「娘親和哥哥的恩情,晚兒只能來世做牛做馬,結草銜環來報答了……」
真是一個母慈子孝、兄妹情深的場面,黎枝枝垂著的眸中閃過幾分嘲諷,她忽然覺得很沒有意思,既然感情如此深厚,黎家又為什麼要千里迢迢把她從遂鄉接回來呢?
耳邊傳來黎岑的咳嗽聲,黎枝枝回過神,與此同時,屋裡的人也發覺他們的到來。
少女虛弱的道:「是……爹爹來了嗎?」
黎岑踏入屋內,黎枝枝跟著他繞過屏風,一眼就看見了那鋪著綾羅錦繡的雕花大床,床邊圍了一圈人,眾星拱月一般,方才見過的黎行知也在,還有一名穿著貴氣雍容的美貌婦人,正握著床上少女纖細的手,不住拭淚,這人想必就是黎夫人,她的生身母親了。
黎素晚一邊輕輕咳嗽著,一邊試圖坐起身來。
黎夫人連忙將她按下去,道:「妳還病著呢,不要亂動,快快躺好。」
黎岑走上前去,關切問道:「晚兒如何了?有沒有好轉?」
黎素晚輕咳著,急急道:「好多了,多謝——咳咳咳,多謝爹爹關心。」
黎夫人嗔怪道:「方才還叫疼呢,快不要逞強了。」
黎素晚被安置在綿軟的錦被中,她模樣生得十分秀麗,大概因為生病的緣故,小臉蒼白,帶著一股子病氣,像一株弱不禁風的小白花,讓人在跟她說話的時候都會忍不住放輕聲音,生怕嚇到她。
黎行知注意到了一旁的黎枝枝,對黎岑道:「爹,您怎麼把她也帶過來了?」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黎枝枝身上,或驚訝或好奇地打量,令她成了焦點。
黎岑不以為意道:「我來看晚兒,正好帶她過來認一認人。」
黎素晚看過來,她長長的睫羽眨了眨,聲音虛弱道:「這就是姊姊吧?我、我叫黎素晚,不知姊姊叫什麼名字?」
黎枝枝沉默地看著她,並沒有答話。
黎素晚有些無措,聲音也變小了許多,吶吶道:「姊姊為什麼……」說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黎行知。
黎行知皺了一下眉,顯而易見的不悅,他正欲開口,黎枝枝終於說話了,淡淡道:「妳若是問以前的名字,我叫李枝枝,我和妳同齡,妳不用叫我姊姊。」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什麼情緒,再加上帶著些鄉音,聽起來有一股子不客氣的意味。
黎行知立即斥道:「妳怎麼這樣和晚兒說話?」
黎素晚的臉色越發蒼白,她連忙伸手拉了拉黎行知的衣袖,勉強笑道:「沒、沒關係,姊——枝枝和晚兒還不熟悉,哥哥不必見怪。對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捂著嘴咳嗽起來。
黎夫人連忙給她撫背順氣,心疼道:「好孩子,別說那麼多話了,快,躺下吧。」
黎素晚搖搖頭,等氣息平穩了,才對黎枝枝笑了笑,解釋道:「這個紫藤苑本來是娘親為妳準備的,只是陰錯陽差,叫我白白占了這麼多年的便宜,如今妳回來了,正好物歸原主。咳咳咳……我已經讓下人把東西都收拾出來,今天就能搬出去——」
「晚兒!」黎行知皺著眉制止道:「不要說傻話,府裡那麼多院子,叫人再給她安排一個就行了,何必要妳搬出去?」
「就是啊。」黎夫人也拉著她的手勸道:「再說了,妳現在還病著呢,傻孩子。」
黎素晚搖搖頭,「可這是姊姊的院子,我住了這麼多年,不能再——」
「那妳就繼續住著。」黎行知語氣強硬道:「聽哥哥的話,沒人能讓妳從這裡搬出去。」
他說完看了黎枝枝一眼,眼神透出幾分不善。
黎素晚猶豫片刻,道:「那、那就等我病好……」她抬眸看向黎枝枝,滿面歉然,小聲道:「姊姊,實在對不住,等我病一好,立刻就搬出去,還望姊姊不要怪罪晚兒。」
黎枝枝想不明白,她明明一句話也沒說,怎麼莫名其妙被扣了一頂大帽子?什麼院子,什麼搬出去,這個地方這麼大,難道一間能住的屋子都沒有嗎?
因為疑惑的緣故,她沒有立刻回話,但這在其他人看來就是不願意的意思。
黎素晚見狀,試圖坐起身來,體貼道:「我、我還是今天就搬出去吧……咳咳咳……」
她一動就咳嗽起來,上氣不接下氣,一副要咳得背過去的架勢,看起來像是要活不長了。
黎枝枝這麼想著,不自覺皺了皺細眉,道:「不用了,我住別的地方。」
可千萬別把病氣過給她了,治病既花錢又遭罪,她在村裡頭長大,左鄰右舍也有生病的人,就沒幾個治好的,不少人吃藥吃著吃著就死了,比如她的祖奶奶還有隔壁的阿牛叔。
總之,她絕不想沾上病這個東西,太晦氣。
不知是不是錯覺,聽了這個回答,黎素晚像是微微鬆了一口氣,彷彿安心了一般,黎枝枝心中不免泛起幾分疑惑來。
「枝枝也很懂事啊。」黎岑笑起來,對黎夫人道:「如今多了一個孩子,以後府裡就更熱鬧了。」
黎夫人垂著眼,敷衍一笑。
黎枝枝忽然發覺,從她進門以來,這位生身母親就沒有正眼看過她,更遑論與她交談了,對方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願意施捨,彷彿她是透明人。
黎枝枝的目光從黎夫人移到黎行知身上,這位兄長也是,他們看起來都不喜歡她。


黎枝枝被安排在另一座名為疏月齋的院子裡住,若是她待的時間長一些,就會明白,這是整個黎府中最偏僻的地方,靠近角門,旁邊就是長街,街上店鋪林立,從早到晚都有攤販貨郎叫賣,十分吵鬧。
她跟在王婆子身後,踏著月色進了屋子,桌上點著油燈,照亮了整個房間。
王婆子叮囑道:「趕了一天的路,小姐早些休息吧。」
黎枝枝想起一事,叫住她,「婆婆,我的包袱……」
黎岑帶她去紫藤苑的時候,讓她把包袱交給下人,裡面是她帶來的換洗衣裳,可後來下人並沒有把包袱還給她。
王婆子忙道:「我去替小姐拿過來。」
她說完就出去了,不多時回轉,手裡果然拿著黎枝枝的包袱。
黎枝枝鬆了一口氣,接過來時,面上總算有了幾分笑模樣,語氣輕快道:「多謝婆婆了。」
她的模樣確實像黎夫人,很漂亮,不似黎素晚那般柔弱,倒讓人想起山間的野桃花,清麗又有靈氣,笑起來時獨有一種熱烈的美麗。
王婆子有些心軟,她是府中的老人了,看得清楚黎枝枝的處境,人又是她親自去接回來的,心有不忍,提醒道:「小姐剛剛回府,和老爺夫人不熟悉也是正常,等時間再長點兒,總會好起來的。至於晚兒小姐,您別跟她爭,也別跟她計較,畢竟您才是正經的黎府小姐,有血緣在,她終歸越不過您去。」
黎枝枝有片刻的愣怔,抱著包袱吶吶道:「我、我知道呢……」
說不失落是假的,卻沒想到會被人輕易看穿,這讓她有些羞恥和尷尬,另一方面,她又有幾分感激,感激於這個婆婆的提點。
王婆子走後,黎枝枝在原地站了一會才準備去休息,她把包袱打開,一下就愣住了。
明明她之前把衣服整理得很好,可現在全亂糟糟的,還沾了不少灰塵,看起來像是被人拿起來扔在了地上,又胡亂捲成一團。
黎枝枝拿起一件外衫,上面有一個很大的口子,像是被剪刀剪壞了,幾乎沒幾件衣服倖免。
怎麼會這樣?
夜已經深了,外面傳來不知名的蟲聲,所有人都睡下了,黎枝枝忽然發覺,自己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孤立無援。
她呆立了片刻,才默默吹熄燈燭,摸索著在床上躺下,直到半夜,睡意才襲來。
第二章 前世的下場
那是在一個盛夏的午後,天氣很熱,一絲風也沒有,樹上的蟬拖長了聲音,一聲聲叫著,彷彿下一刻就要斷氣,令人心煩意亂。
黎枝枝跪在地上,青石磚被太陽曬得滾燙,她額上的汗順著臉頰滑落,皮肉都要曬化了。
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緊跟著一陣腳步聲從裡面出來。
黎枝枝抬起頭,看見許多熟悉的臉孔,有男有女,他們或生氣或厭惡地看著她。
她被曬得頭昏眼花,口乾舌燥,整個人都有些麻木了,但還是竭力試圖開口辯解,「不是我……」
一個男人聲音冷冷地打斷了她,「我再問一遍。」
黎枝枝抬起頭望過去,對方面沉似水,一字一字問道:「是不是妳把晚兒推下水的?」
她立即搖首,「不是,不是我,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我都沒有碰——」
「妳還撒謊!」一個尖利的女子聲音打斷她,「晚兒是瘋了嗎?她自己跳下水裡去?妳知不知道她已經懷了三個月的身孕了!」
黎枝枝怎麼會知道呢?當時確確實實是黎素晚自己跳下水的啊。
她茫然地看著那高髻金釵、身著紅衣的少女。
靜安郡主一向看她不順眼,這會兒更不可能放過她,惡毒地咒罵著,像是恨不得一腳把她踩成泥。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所有人都相信黎素晚的話,從來不信她,也瞧不起她。
畢竟在他們眼中,黎素晚才是真正的黎府小姐,而她呢,不過是父母雙亡,前來京城投奔黎府的遠房親戚,又卑賤又土氣,還總是妄圖和黎素晚爭。
「真是不知羞恥!」靜安郡主生氣地叱罵道:「晚兒那樣好的性格,剛剛甦醒就開口為妳求情,妳卻這般惡毒,要置她和她的孩子於死地!妳在這世上多活一日都是對不起她!」
那話語中的惡意如刀如劍,聽得黎枝枝心中發寒,大夏天的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大抵是太陽曬得太久了,她有些頭暈目眩,動了動乾裂的嘴唇,有氣無力地辯解,「不是……我……我沒有推她……」她想起來什麼,勉強道:「當時有下人在,她們一定看到了,你們去問……」
「我已經問過了。」寧王世子的聲音冰冷道:「她們都說看見妳動手了,如今妳還有什麼話要說?」
黎枝枝不可置信地張大眼睛,抬頭望著他,「不可能……」
她這才意識到,那是一個圈套,黎素晚在池邊叫她的時候,她就不該過去,聽這人笑吟吟地諷刺她是可憐蟲。
「妳就是真的黎家小姐又怎麼樣呢?還不是輸得一敗塗地?哥哥、娘親和爹爹都最喜歡我,我還做了寧王世子妃,為黎家爭光,再看看妳呢?黎枝枝,妳當初還不如就在鄉下待著,為什麼要回來自取其辱?每次看見妳,我都覺得髒了自己的眼,不過沒關係,很快妳就會從我眼前消失了。」
原來她是這個意思,黎枝枝恍然大悟。
正在這時,靜安郡主道:「世子,你看她這副不知悔改、死不承認的嘴臉,一定要好好懲罰她一番!她既然敢動手推晚兒下水,不如也讓她吃一吃苦頭,免得下次再害人。」
黎枝枝被按進水中的時候仍舊覺得荒謬無比,拚命掙扎著,極力辯解否認。
不是我!我沒有那樣做,為什麼不相信我?我沒害黎素晚!
冰冷的水嗆入鼻腔,帶來火辣辣的刺痛,令她完全不能呼吸,她掙扎著往上探頭,卻被再次毫不留情地按入水中。
眼前是一片朦朧的水綠,黎枝枝什麼都看不清,也無法開口說話,絕望如水一般沒過她,帶來刺骨的寒涼。
放開我……放開我,求求你們……
不知過了多久,黎枝枝再沒有了掙扎的力氣,她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漸漸墜向水底。
失去意識的前一瞬,她張開眼睛向上看,午後的陽光很是明媚漂亮,穿過粼粼的水面,金燦燦的,將整個水底照得通透,她看見那些人站在池邊,黎素晚不知何時出來了,面露驚慌失措之色,一如既往地作戲。
眾人都紛紛安慰她,黎素晚垂著頭朝水中看來,在無人看見處,向黎枝枝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黎枝枝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水爭先恐後地湧入了她的口中,小小的氣泡冉冉升起,而她只能緩緩沉入水底,沙石很柔軟,至少比那些人的心要軟。
明明是三伏天氣,可是水裡真冷啊……

黎枝枝是大半夜被凍醒的,她才發現被子掉到床底下了,冷得她直哆嗦,忙把被子拿起來蓋在身上。
如水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濛濛的光,一切都顯得不真實。
黎枝枝有些發怔,伸手去摸了摸雕花的床欄,觸感如此清晰,所以她是又活過來了嗎?
在夢裡,或者說在上一世,她也是黎枝枝,只是那個黎枝枝已經死了,和這輩子一樣,黎枝枝是被故意調換了的黎府千金。
十四年前,李家父母還在京城做活兒,生下一個孩子,只可惜那孩子先天不足,身子骨差,看了許多大夫,都說要用上好的藥材養著,否則活不過周歲。
然而李家很窮,李父只是一個瓦匠,李母則是替人縫補衣裳,一年到頭也餘不下幾個子兒,哪裡買得起珍貴藥材?眼看沒法子了,一個同鄉的婦人給他們支了招。
她姓周,是個負責接生的穩婆,因著手法不錯,有些名氣,不少大戶人家都會找她去接生,若是手腳夠快,她可以把李家的孩子換過去,如此一來,李家得了個健康的孩子,自己的親骨肉也能活下來。
李家父母聞言大喜過望,給了那周氏一筆錢,求她幫忙成事。
巧的是,就在那幾日,有一戶黎姓官宦人家請周氏去接生,她便趁此機會將兩家的孩子調換了,偷偷把黎府的孩子帶了出來。
到底是心虛,李家父母惶惶了好些天,生怕被揭穿,次日就帶著孩子離開京城,回遂鄉老家了。
原本這件事做得還算隱密,否則也不會瞞了十四年,但是那周氏不知是不是做了虧心事,此後運氣一直很差,丈夫染上賭癮,將家底輸個精光,還欠下一筆債,她在替一戶人家接生時不慎失了手,導致那嬰孩才出生便夭折了,自此再無人敢找她,她只能找些零碎的活勉強維持生計。
沒過兩年,家中忽然失火,只逃出來周氏一個,丈夫、兒子和兒媳都被燒死了,她悲痛之下,再沒有任何指望,索性出家做尼姑去了。
念了好些年的佛,周氏才想起當年做過的那件虧心事,懷疑自己是遭了報應,孽障不消,死後怕下地獄,故而主動找上黎府,坦誠了此事。
也因此真相大白,時隔十四年,黎枝枝終於被接回了京城。
然而回了黎府之後,黎枝枝過得並不如意,因著是在鄉下長大的緣故,她說話行事總有些畏縮,帶著土氣,黎夫人很不喜歡她,覺得她丟人,兄長黎行知也不愛搭理她,他們都更喜歡黎素晚。
上行下效,府中的下人也開始瞧不起黎枝枝,他們對著她總是一番不耐煩的鄙夷態度,對著黎素晚又是極盡耐心和好脾氣,判若兩人。
黎枝枝不甘受到冷落,開始試圖與黎素晚爭寵。
他們嫌她目不識丁,行為粗俗,黎枝枝就努力讀書識字、琴棋書畫、規矩禮儀,樣樣學到精通,時常挑燈到凌晨三更時分,就連夫子都對她讚不絕口。
黎枝枝終於能把黎素晚遠遠甩開,可是到了那一天,她發現大家仍舊向著黎素晚。
黎夫人認為她心胸狹隘,脾氣古怪,還喜歡算計,黎行知更是不客氣地警告她,讓她不要總是欺負黎素晚,就連黎岑也提醒過,說黎素晚打小身子就不太好,要她多讓著對方。
黎枝枝不懂哪裡出了錯,她並不是要欺負黎素晚,她只想得到自己應有的東西,譬如公平,又譬如尊重。
可好像在所有人眼中,只有黎素晚是真正的黎府小姐,而她才是鳩占鵲巢的那一個。
更何況黎素晚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般無害柔弱,總是有意無意地挑釁她,事後又表現出一副無辜至極的模樣,說「姊姊怎麼生氣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這一類的話聽得黎枝枝直犯噁心,卻能輕易挑動其他人義憤填膺,仗義執言,如此一來,她的處境每況愈下,人緣也差到了極點,許多人都認為她不是善茬,性格囂張跋扈,還總愛欺負黎素晚。
在這種情況下,黎枝枝的名聲漸漸變得很差,所以在黎素晚落水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相信她,站出來為她說話,無論她如何解釋都無濟於事。
後來黎枝枝就死了,死在了寧王府的花池裡。

「小姐,小姐?」
黎枝枝回過神來,她從凌晨時分枯坐到現在,幾乎不敢入眠,合上雙眼就能看見搖動的池水,還有那幾近窒息的溺斃感、冰冷的沙石……
王婆子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話,黎枝枝沒聽清,她緊緊揪住被子角,終於從恍惚中回過神來,遲疑道:「婆婆?」
王婆子見她這般,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呀地叫了一聲,「有些發熱了,得趕緊去稟報夫人。」
黎枝枝反手抓住她,觸感溫熱,卻分外真實,原來是真的,她沒有死,或者說,她又活過來了!
王婆子被她拉住了,十分訝異,「小姐您……」
話還沒說完,她便住了嘴,因為黎枝枝哭了,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一滴滴打在被子上,綻開數朵小小的花。
王婆子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放輕聲音,「您怎麼哭了?是身子難受嗎?」
「婆婆……」黎枝枝輕輕吸氣,眨了眨眼睛,小聲哽咽著道:「我好冷啊。」
即便那時是盛夏,被冷水淹沒的絕望感仍舊揮之不去,每每回想,黎枝枝都有一種手足麻痺的錯覺,彷彿她依然躺在那冰冷的池底……
「哎。」王婆子誤會了,連忙幫她把被子拉了拉,嗔怪道:「想是您夜裡睡覺不老實,踢了被子著涼了。」
黎枝枝搖搖頭,卻沒辯解,默默地將被子拽得更緊,低著頭發呆。
忽然,一隻溫熱的手落在她的肩頭,她下意識抬起頭,對上王婆子憐憫的目光。
王婆子像是在斟酌著措辭,小心勸道:「小姐別難過了,老婆子昨天就和您說過了,您初回府中,和夫人老爺還不熟悉,等以後就好了。」
什麼?黎枝枝一開始沒明白她的意思,很快,她反應過來,原來對方是在擔心她難過。
她有些啼笑皆非,若說上輩子,因為黎岑和黎夫人的冷淡態度,她確實會難過,但是現在不會了。
他們不配。
黎枝枝沒有多加解釋,只是眨了眨眼,望著王婆子,語氣誠摯地道:「婆婆,謝謝妳,在這世上大概只有妳對我最好了。」
這不是假話,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婆婆確實是為數不多願意對她好的人,她心裡都是記得的。
王婆子哪裡知道其中緣由,她只是府裡一個下人罷了,聽了這話既覺得熨貼,又有些不知所措,連連道:「小姐這話說得,老婆子我也沒做什麼……」
話雖如此,她到底很高興,對黎枝枝的態度越發好了,和和氣氣地道:「小姐生了病,我這就去稟報老爺和夫人,叫個大夫來給您瞧瞧。」說著就要往外走。
誰知黎枝枝卻拉住她,仰著頭道:「別去了,婆婆,不要緊的。」
王婆子訝異道:「那怎麼行?」
黎枝枝搖搖頭,道:「只是水土不服而已,沒什麼關係,我初回府中,不想給爹爹和娘親添麻煩。」
聽了這話,王婆子越發覺得她懂事,心疼道:「小姐真是傻孩子,病了就該看大夫啊,這怎麼能叫麻煩呢?再說了,晚兒小姐從前經常生病,也沒見夫人和老爺說什麼,還不是照樣捧在手心裡。」
黎枝枝垂下眼,掩去眸中的諷色,輕聲道:「那怎麼能一樣呢……」
是啊,那怎麼能一樣呢?黎岑只顧自己的面子,耳根子又軟,從不管這些內宅事,只要不給他丟人就行;黎夫人一心盼著黎素晚能攀高枝,飛上枝頭變鳳凰,好給自己長臉。如此,她又算什麼?
他們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只有她這個可憐蟲被悄無聲息地淹死在冰冷的池水中。
興許是老天爺憐憫她,又給了她重活一次的機會……
黎枝枝抬起頭,對王婆子露出一個微笑,好聲好氣道:「婆婆,我心裡有數的,這只是小病,我不想讓爹爹娘親擔心,熬一碗薑湯喝就好了,求求妳啦。」
「妳這孩子。」王婆子歎了一口氣,憐惜道:「那好吧,我去給妳熬薑湯來。」
黎枝枝笑笑,上輩子她也是病了,王婆子去稟告黎岑與黎夫人,確實請了大夫來給她治病,但是不知怎麼,黎素晚病得更厲害了,過了幾天,府裡突然起了謠言,說她和黎素晚八字不合,命格相沖,黎素晚會被剋死。
於是黎夫人越發討厭她,還去請了高人算命,高人說黎府原本只能有一位嫡出小姐,現在多了一個,自然會爭鬥,所以兩個人都生病了,言下之意,只有病死了一個,另一個才會康復。
黎夫人信以為真,忙問有沒有辦法破解,那高人掐指算了半天,又收了一筆銀子,才給出解決之法,讓黎府對外稱她是遠房親戚家的孩子,做個表小姐,如此一來就不會相沖了。
從那一日起,她就成了名不正言不順的表小姐,父母皆逝,前來京城投奔,黎家收養她,將她視若己出,此舉還為黎岑贏得了不少讚譽,說他仁義。
呵,如今想來,真是諷刺。
王婆子打了水來讓黎枝枝洗漱。
正是清晨時候,陽光從窗隙透進來,明亮乾淨,木盆裡盛了清水,水波一層層漾開,那種被淹沒的窒息感又來了,臨死前絕望的掙扎在黎枝枝腦中一幕一幕閃回,清晰無比,她站在原地,手足僵硬,幾乎不能動彈。
王婆子不知究竟,疑惑道:「小姐,怎麼了?」
「婆婆……」黎枝枝勉強笑了笑,輕聲道:「能勞煩妳幫我絞一下帕子嗎?」
王婆子聽了倒也沒說什麼,忙替她絞了帕子遞過去,看著她擦臉,只覺得她有一些變化,和前幾日不一樣,可具體哪裡不一樣,又說不上來。
梳洗過後,黎枝枝又看見那些被剪爛的換洗衣裳髒兮兮地堆在一處,黎府的下人再如何也不至於這樣針對她,背後自是有人指使,只可惜上輩子她什麼都不知道,自己默默地補好了衣裳。
在村子裡的時候,破了的衣裳補一補仍舊能穿,不算什麼大事,只是沒想到黎岑見到之後,十分不悅,近乎責備地讓她把那些衣裳都扔掉,還說這是黎府,不是什麼鄉下地方,讓她摒棄從前不雅的習慣,好好學一學規矩和禮儀,不要丟黎府的臉。
黎枝枝伸手拎起一件衣裳看了看,很尋常的粗布衣裳,說不定黎府的下人都瞧不上,但這是她所擁有的最好的一件了,倒也算幸運,沒髒,只在襟口處被剪了一刀。
王婆子也瞧見了,哎喲一聲,道:「這是怎麼了?小姐的衣裳——」
黎枝枝垂下眼,道:「昨天拿回來就這樣了,沒關係。」她將衣服抱在懷中,強打精神對王婆子笑道:「麻煩婆婆給我找些針線來吧。」
王婆子頓時明白了,她欲言又止,念叨了幾句不像話,又去取針線來,替黎枝枝縫好,一邊絮絮道:「我一會就去稟報夫人,小姐回府了,總要做幾身新衣裳的。」
黎枝枝這次沒有拒絕她的好意,因為王婆子去稟了也沒用,黎夫人現在壓根沒把她的事放在心上,甚至不想聽別人提起她的名字。
王婆子的針線活兒很好,但即便如此,襟口還是有一道明顯的縫線。
黎枝枝倒不在意,將衣裳換上了,對她道:「婆婆去忙吧,我自己在府裡轉轉。」
王婆子勸她好好休息養病,她表面乖巧答應了,待對方一走,就溜了出去。
黎枝枝特意從僻靜的角門出府,外面是長街,穿過這一條街,到了盡頭,再過一座橋就是東市。
這裡行人熙攘,走貨的、擺攤的、雜耍的,比比皆是,叫賣聲此起彼伏,一派熱鬧非凡。
橋頭有個算命的攤兒,坐了一個瞎眼的道士,黎枝枝在他面前停下,那道士似乎察覺到了,道:「算卦十文,童叟無欺,概不二價。」
黎枝枝笑了笑,取出一個銅板扔進他面前的小竹筒裡,發出叮噹的脆響,道:「道長,我想跟你做一筆買賣。」
那瞎眼的道士道:「貧道只算卦。」
「十兩白銀。」
話音一落,道士立即睜開了眼睛,「什麼買賣?」
黎枝枝笑了,「道長,借一步說話。」
正是清早時候,護城河邊漾起些霧氣,柳樹臨水,細長的枝條間綻出拇指大的嫩芽,青翠欲滴,柳樹的另一側是小樓,青瓦白牆,倒有幾分江南的韻味。
因著柳樹遮掩,這裡還算隱蔽,那道士搓了搓手,聲音有些興奮,問黎枝枝道:「不知善人要同貧道做什麼生意?」
黎枝枝低聲道:「今天酉時,你去朱雀街頭候著,等一個人……」
她如此這般說清楚了,道士才恍然大悟,「妳叫貧道去誆人。」
黎枝枝一哂,「道長說的哪裡話?本就是事實,怎麼是誆人呢?」
道士上下打量她一番,顯然是有些猶豫。
黎枝枝笑道:「十兩銀子,道長不知要算多少卦才能賺得回來,不過嘛,這種事也不好勉強,我記得馮記包子鋪那裡還有算命的先生,或許他會有些興趣。」言下之意,你不心動,自然有人心動。
這道士立即就穩不住了,道:「妳再細細與貧道說一說。」
兩人正交談間,黎枝枝忽然聽得一些響動,她警惕地止了話頭,緊接著,不知從何處傳來貓兒叫,聲聲輕柔,倒是頗為好聽,她這才放下心來,又交代那道士幾句,目送對方遠去。
黎枝枝在牆下站了半晌,聽得裡頭安靜了,這才舉步離開。
又過了好一會,牆內忽然傳來人聲,「公子,您在那裡做什麼?」
牆下種著一大叢朝顏花,開得正熱烈,著玉色錦袍的人坐在椅子上,他身形修長,介乎少年與青年之間,眉峰微凜,壓著一雙漂亮的鳳眼,鼻梁挺直,十分俊美的樣貌,任誰見了都要讚一聲翩翩公子。
他膝上蹲著一隻貓兒,毛色漆黑如墨,眼瞳卻是金黃的,煞是特別。
蕭晏伸手揉了揉貓的皮毛,腕上繞著一串紫檀佛珠,在陽光下折射出微亮的光。
面對僕人疑惑的目光,他只是笑道:「沒什麼,聽了個有意思的牆根。」
僕人:「……」把聽壁腳說得這麼光明正大的,也就只有他家主子了吧?
第三章 道士的指點
傍晚時分,黎岑下了值,乘著青篷小轎回府,誰知到了半道,轎子停了下來。
他正疑惑間,有下人來回話道:「老爺,前面有個道士攔路,有話要和您說。」
黎岑皺起眉,正欲回絕,卻聽一個聲音朗朗念道:「祥雲擁五色,青鸞歸帝京,瑤池春似海,寶鼎煥宸章。」
黎岑聽罷,忙下了轎,果然見一個身著道袍的人站在路中間,走近些,才發現他緊閉著眼,竟是一個瞎眼的道士。
他再想起對方方才念的詩,恭恭敬敬地請教道:「敢問道長,方才所言是何深意?」
那道士笑了起來,道:「貧道昨夜閒來無事算了一卦,東南方向有祥雲五色,青鸞歸位,正是貴府所在之處,至於這詩嘛……」他笑而不語。
黎岑連忙命人奉了些銀錢,道士卻不接,搖首道:「貧道只是路過罷了,並非為錢而來。」他說著,捋了捋山羊鬍,作高深之態,話也是說一截、藏一截。
黎岑更著急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聽得那道士開口,「貧道與你善緣不夠,不能透露天機。」
黎岑問道:「如何才能與道長結善緣?」
道士便答,「善人若有意,可將隨身戴得最久的一樣什物贈與貧道,如此便可。」
黎岑剛下值回來,身上除了一身官服官帽,就只有腰間一塊玉佩戴得最久,他咬咬牙,將那玉佩摘下來,雙手奉上,「道長,請收下。」
道士摸索著,拿走了黎岑手中的玉佩,這才高深莫測地道:「青鸞既已歸家,何以又有假鳳占據其位?善人莫要錯將魚目當寶珠啊。」
黎岑大吃一驚,他素來是好面子的人,故而家中那點事瞞得死死的,沒有叫外人知道,黎枝枝昨日才歸家,今天就有道士上門,難不成真的有靈?
他正將信將疑間,道士笑道:「真鸞假鳳相爭,氣運有沖,不出一月,府上必然會有禍事發生,言盡於此,善人且等著瞧便是。」
說完這話,他不再多言,只哈哈一笑,飄然遠去。
見他行動間自如從容,竟與常人無異,黎岑心中不禁起了幾分忌憚。
懷著種種猜測,他乘著轎子回了府,路過前庭時聽得有人在說話,少女聲音清亮,卻有些陌生,他一時間想不起來是誰,聽了一會才明白,哦,是他那個剛剛回府的親女兒。
另一個人是王婆子,「小姐,我已稟過夫人了,過幾日就會有裁縫來替您量身做新衣裳。」
黎枝枝卻笑道:「沒關係,我穿這件衣服就挺好的啊,不用麻煩啦。」
王婆子歎氣,「都被剪壞了那麼大一個口子,哪裡挺好?」
「是婆婆的針線活好,都看不見剪壞的痕跡呢。」
王婆子聽起來很高興,「小姐真會說話。」
說話聲越近,下一刻,黎岑就看見了親女兒。
黎枝枝和王婆子轉過拐角,愣了一下,她連忙垂首道:「父親。」
黎岑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落在襟口處,縱然針線活再好,也能看出來那裡有一道長長的修補痕跡,他皺起眉,問道:「誰剪壞了妳的衣裳?」
「啊?」黎枝枝搖搖頭,神色無辜而茫然,「我不知道。」
黎岑的腦子裡忽然浮現道士說過的話,一字一句漸漸明晰起來,他鬼使神差地道:「妳搬去紫藤苑吧。」
黎枝枝愣了一下,連忙道:「不用,父親,晚兒姊姊身子不好,需要靜養,再說了,我住在疏月齋挺好的,早起還能聽到鳥兒叫,特別好聽。」
疏月齋是黎府最偏僻的一個院子,看著她懵懂不知的模樣,黎岑心中頗不是滋味,他忽然覺得妻子的安排有些過分了,就算黎枝枝比不上黎素晚,可這畢竟是他們親生的孩子,哪怕沒有感情,也該好好對待。
想到這裡,他神色不悅地對王婆子道:「現在就去叫人來給她量身做衣裳,這種事情為什麼還要等幾天?還有,查一查是誰剪壞了小姐的衣裳,到底有沒有規矩了?查清楚之後,家法處置,再把人趕出去。」
王婆子連忙答應下來,去查問了一番,果然抓到幾個犯事的丫鬟,或多或少都在紫藤苑做過事,都罰了板子,又把人趕了出去,這是後話。
很快就到了晚間用飯的時候,黎府的規矩很多,其中一條就是家中所有人都必須到膳廳用膳。
戌時二刻,黎枝枝是踩著點到的,黎夫人和黎行知都已經在了。
黎岑坐在正位,左側下手位置是黎行知,右側是黎夫人,黎行知旁邊是黎素晚的位置。
黎枝枝逕自走過去坐下,微笑著向黎岑打招呼道:「爹爹,女兒來遲,叫爹爹久等了。」
黎岑也笑了笑,「沒有晚,時間正好。」
父女之間的氣氛十分和諧,倒叫其他人有些不自在了。
黎行知轉頭看過來,提醒道:「這是晚兒的位置。」
不用他說,黎枝枝也知道,她是故意的,黎素晚如今「病」得起不來床,自然不可能來這裡用膳,她面上驚慌道:「這是姊姊的座位嗎?實在抱歉,我不知道,真的不是故意要占她的位子。」說著便惶恐地站起來。
黎岑原本沒覺得什麼,但是不知怎的,他忽然又想起那道士說過的話來,青鸞歸家,假鳳占位……
他心裡莫名一突,呵斥兒子道:「什麼占不占位子?都是一家人,座位既空著,就是讓人坐的,晚兒來不了,還不許你妹妹坐嗎?」又對黎枝枝道:「妳好生坐著便是,等晚兒病好了,叫她坐旁邊就行。」
黎枝枝不動,看著黎行知鐵青的俊臉,遲疑道:「可是……我坐這裡,姊姊會不高興吧?不然我還是換一個位子。」
黎行知繃著臉,儘管不情願,但還是道:「晚兒不會計較的,妳坐就是了。」
黎枝枝拿起筷子,開始愉快地用膳,她忽然發現,原來給別人添堵是這麼美好的一件事情。
黎素晚的占有慾那麼強,她得知了今天發生的事,肯定會氣得一夜睡不著吧?
黎枝枝這麼想著,一高興,多吃了一碗飯。
用過晚膳,黎岑叫來黎枝枝,語氣和煦地問道:「妳今日在府裡都做了什麼?」
黎枝枝怯怯答道:「沒做什麼,只到處走了走。」
黎岑試探道:「沒出府去玩?」
黎枝枝搖首,道:「沒有呢,我怕走丟。」
黎岑唔了一聲,心道也是,黎枝枝才剛剛被接回來,沒那個膽子自己出府,這麼說來,那個道長說的話倒更可信了,不知他說的禍事又是什麼……
他心裡琢磨著,面上還是和氣地道:「改天等國子監放假,叫行知帶妳出去轉一轉。」
黎枝枝看向黎行知,果不其然,他有些不太樂意,道:「爹,晚兒的病還沒好,我哪有心思帶她去玩?」
黎岑皺了皺眉,輕斥道:「難道你是大夫,有你在晚兒的病就好了?再說了,晚兒是妹妹,枝枝就不是你妹妹了?」
黎行知張了張口,到底沒再說什麼,悶聲應了,起身道:「我去看看晚兒。」
黎岑板著臉命令道:「先去看書。」
黎行知的背影一頓,道:「是,孩兒知道了。」
「他也是擔心晚兒。」一直沒說話的黎夫人見兒子挨了罵,開口打圓場道:「他們兄妹打小一起長大,感情深是好事,你說他做什麼?」
黎岑皺著眉道:「讀書才是正經事,他明年就要下場考試了,還整日不著調,我不教他,還指望妳一個婦道人家去教他?」
黎夫人閉了嘴。
黎枝枝一直在靜靜地聽他們交談,這時候忽然道:「爹爹,我去看望晚兒姊姊吧,不知她身體怎麼樣了。」
聞言,黎岑欣然道:「妳去吧。」
黎枝枝去了,等她走遠,黎岑才對妻子道:「妳給枝枝的院子裡再撥兩個人,只有一個老婆子伺候,到底不仔細。」
他一貫很少管後宅的事情,黎夫人有些驚訝,道:「老爺怎麼想起這事了?」
黎岑不悅道:「也不知妳是如何打理的,府裡有些刁奴的心思險惡,若不是被我發現,還不知往後會鬧出什麼事情來。」他將那些人欺負黎枝枝的事情說出來,道:「我已派人去查了,查清楚之後一律發賣出府去,刁奴欺主,簡直可惡,長此以往,家風如何能正?」
黎夫人受了責罵,有些委屈,道:「老爺這是怪我嗎?近來晚兒生了病,我日日照看她,哪裡有心思管其他的?」
想到黎素晚的病,黎岑又歎了一口氣,道:「能不能好,都是她的命,妳別忘了,妳的女兒可不只她一個。」
黎夫人語塞,片刻後才道:「我只知道晚兒才是我一手養大的,辛辛苦苦十四年,將她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拉扯到如今這般,琴棋書畫樣樣拔尖,說出去誰不知道黎府小姐是頂好的人物,京師誰家少年不想求娶?晚兒和那個黎枝枝簡直是雲泥之別,老爺現在要我丟了珍寶,去捧那鄉下來的泥腿子?」她只覺如鯁在喉,「要我說,老爺當初就不該去接她回來。」
「妳這說的是什麼話?」黎岑冷著臉道:「難道要我放任黎家的骨肉流落在外?我有什麼臉去見列祖列宗?」
黎夫人說起來就心疼,道:「那晚兒怎麼辦?你以為晚兒的病為什麼不好?她是為著這事情難受,怕我們不要她。這孩子一向冰雪聰明,如今身分尷尬,旁人知道了不笑她嗎?我真怕她過不去這道坎兒……」說著悲從中來,拿著手帕拭淚。
黎岑頓覺頭大如斗,道:「妳好好說話,怎麼又哭起來了?」
黎夫人一邊哭一邊道:「那老爺說怎的?晚兒成了笑柄,黎家不也連帶著沒臉嗎?好好的千金小姐變成了鄉下來的泥腿子,真是鬧了笑話,我這是做了什麼孽啊……」
黎岑猶豫道:「倒也沒有妳說的那般不堪,我今日觀她的言行舉止,也進退有禮,是個好孩子。」
黎夫人拭淚道:「那她識字嗎?」
黎岑一下子就住嘴了,黎枝枝大字不識一個,跟他們這種書香世家格格不入,他道:「她可以學,我明日就讓人請西席來教她,教一教,總能學會的。」
黎夫人不豫,「你看她那蠢笨模樣,如何及得上晚兒半分?」
黎岑只好道:「那依妳的意思,要如何?」
黎夫人捏著帕子,道:「她待在府裡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礙著晚兒了,晚兒過一兩年就要說親,總要顧全她的面子,就說黎枝枝是遠房親戚來投奔的,老爺心善,收養了她,黎府多個表小姐,她往後在外面做什麼事情、丟什麼人,跟咱們黎府也沒什麼關係。」
這話說到了黎岑的心坎上,他確實擔心黎枝枝丟人,否則也不會介意她不識字的事情。
黎夫人又道:「如此一來,旁人只會稱讚老爺有情有義,也能博個好名聲。」
黎岑有些意動,但是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今天那個道士說的話,真鸞假鳳相爭,一月內必出禍事,他又遲疑起來。
黎夫人敏銳地察覺到了,「老爺還有什麼顧慮?」
黎岑左右為難,將今日遇到那道士的事情一一道來,說:「我總覺得有些不妥。」
黎夫人吃了一驚,疑道:「老爺不會是遇上江湖騙子了吧?」
黎岑不確定地道:「我觀其言行,不像是騙子。」
黎夫人心中不以為意,卻知道他一向耳根子軟,容易被人說動,便道:「老爺還記得晚兒周歲那日,有一位高人路過,給她算了一卦嗎?」
黎岑想了想,還真記起來了,「是有這回事,那人說……」
黎夫人壓低聲音接道:「說晚兒是天生的鳳命,貴不可言,還說她十五歲有一劫,若是順利度過此劫,往後必然能萬事順遂,青雲直上。依我看來,晚兒這一劫恐怕就是這黎枝枝了。」她越說越篤定,勸道:「老爺可千萬別被那江湖騙子糊弄了。」
黎岑初時聽那瞎眼道士的話,覺得十分有道理,真鸞假鳳,真鸞自然是黎枝枝,假鳳就是黎素晚,可如今聽黎夫人一番話,也覺得有些道理,他頓時陷入了兩難之地,無法決斷,最後只含糊道:「這……船到橋頭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其實他私心裡還有一個想法,管她是真鸞還是真鳳,不都是他的女兒嗎?一併養著就是了,往後她們有什麼造化,還能撇下黎府不成?
黎夫人有些失望,還是勸道:「晚兒還小呢,咱們要替她多多打算才行。」


卻說王婆子打燈,帶著黎枝枝到了紫藤苑,說明來意。
所有的下人都用一種黃鼠狼給雞拜年的目光看著黎枝枝,甚至有個丫鬟不客氣地道:「小姐方才喝了藥,已睡下了,您明兒再來吧。」
那態度說是趾高氣揚也不為過,王婆子瞧著都來氣,道:「妳是主子還是小姐是主子?怎麼說話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妳姓黎,也是這家失散多年的千金呢!」
那丫頭畢竟年紀小,被她說得滿面通紅,氣道:「小姐就是睡了!妳們不要胡攪蠻纏,小心我告訴夫人!」
黎枝枝卻微笑道:「爹爹有話要我轉告晚兒姊姊,若是她已經睡下就算了,明日再說。」
那丫鬟聽了,頓時有些遲疑,道:「那……您等著,我去稟報。」
她進了屋,不多時出來,撇嘴道:「小姐起了,進去吧。」
王婆子衝她翻了個白眼,陰陽怪氣地諷刺道:「豬鼻子裡插大蔥,可真會裝相!」
「妳這老虔婆——」那丫鬟氣急,想同她吵,又被旁人勸開了。
王婆子懶得理會她,自顧自打起簾子,對黎枝枝道:「小姐,快進去吧。」
黎枝枝入了裡屋,四下環顧,點了不少燈燭,到處燈火通明,空氣中隱約泛著些藥的苦氣。
繞過屏風,一眼就看見了黎素晚,她倚靠在床頭,穿著素色的單衣,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輕輕咳嗽著。
見到黎枝枝是一個人,她的神態一下就冷淡了幾分,也不咳嗽了,輕聲道:「姊姊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聽到這一聲姊姊,黎枝枝便覺得心中惡寒,渾身冒雞皮疙瘩,甚至情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
她做得很明顯,沒有半點掩飾,黎素晚也看出來了,整個人都愣住,有些尷尬,「怎麼了?」
黎枝枝沒回答她,只是藉著燈燭的光芒,傾過身去仔仔細細地端詳她。
還是如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容貌,黎素晚生得清秀嬌小,細長蛾眉,大眼睛,嘴唇有些薄,膚色蒼白,輕蹙眉頭便有楚楚之態,很容易博得他人的憐惜。
黎素晚就是靠著這些憐惜,一步一步將她逼上了絕路。
黎枝枝湊得很近,盯著黎素晚看了許久,就在對方有些不自在的時候,她忽然問道:「妳究竟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上一輩子,明明黎素晚已經贏了那麼多,而她幾乎一無所有,這人卻還是不肯放過她,甚至要了她的命。
人心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東西?
黎素晚有些莫名,卻知道黎枝枝這話別有深意,微微白了臉,輕聲道:「姊姊在說什麼,晚兒怎麼聽不懂?」
見她露出慣常的無辜表情,黎枝枝莞爾輕笑起來,道:「沒關係,妳以後會懂的。」她甚是溫柔地伸手,替對方撩開散亂的鬢髮,輕聲細語道:「就像我一樣,過了很久,我才懂得,其實人不一定要永遠做正確的事情,譬如做一個壞人也沒什麼不好,至少能活下去,對吧?」
黎枝枝的指尖冰涼,輕觸著她的臉頰,她心中陡然升起一種毛骨悚然之感,忍不住往後仰了仰頭,試圖避開對方,聲音瑟縮道:「姊姊想做什麼……」
黎枝枝驚奇地看著她,「不做什麼呀。」她笑咪咪地道:「我只是來探望妳罷了,按理來說,我出生要比妳晚十天呢,妳爹娘託人把我們調換了,所以我應該叫妳姊姊才對。」
黎枝枝每說一句,黎素晚的臉色就白一分,這話明擺著是在提醒她,她才是鳩占鵲巢的那個人,霸占了黎枝枝的身分這麼多年。
黎枝枝還在笑,「以後我就叫妳晚兒姊姊吧,好不好呀?哎呀,姊姊不會不願意吧?」
話說到這個分上,黎素晚想不願意也不行了,只是乾巴巴道:「好……」
黎枝枝眉眼微彎,新月一般,道:「姊姊真體貼。對了,方才爹爹說,要我搬來紫藤苑住,姊姊覺得呢?」
聞言,黎素晚的表情刷地一下就變了,她險些沒繃住,脫口道:「不是說不搬了嗎?」說完驚覺自己失言,立即往門口看了一眼,發現沒有旁人,才鬆了一口氣,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只是有點驚訝罷了,畢竟昨天晚上……」
明明昨天晚上當著滿屋子人的面,黎枝枝答應說不搬來紫藤苑,怎麼才過了一天就改了主意呢?
黎素晚心裡有些著急,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稱病在床的話,會錯過很多事情,萬一黎枝枝討了爹娘的歡心怎麼辦?還有哥哥……
黎枝枝輕輕啊了一聲,笑吟吟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爹爹今天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那妳……」黎素晚想細問,又問不出口,憋得難受。
黎枝枝貼心地接話,「我有沒有答應?」
黎素晚望著她,神色有些焦慮,她現在到底還小,偽裝的功力不及上輩子三成。
黎枝枝的表情戲謔,道:「妳猜呢?」她背著手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細細地觀賞那山水繡屏風、孔雀羅掛幔、雲煙香爐、青釉美人瓶……
這些東西無一不是黎素晚親自置辦的,精緻漂亮。
黎枝枝故意發出沒見過世面的驚歎,「真好看啊,這大瓶子,誒,這是什麼?」她拿起一個小小的裂紋青釉瓷盅,道:「是吃粥的碗嗎?上面都裂了啊。」
黎素晚看著她的背影,面露厭惡道:「那是筆洗,紋路是冰裂紋,不是裂了。」
那是黎行知送給她的生辰禮物,她簡直不敢想像如果黎枝枝真的住進來,這些寶貝會被如何處置,這樣的地方給她住,豈不是牛嚼牡丹?
這種鄉巴佬合該去住柴房,黎素晚在心中惡毒地咒罵著。
她才罵完,一聲清脆的裂瓷動靜響起,細碎的青色瓷片蹦跳著四濺開來。
黎素晚還沒反應過來,便聽見黎枝枝語氣歉然道:「對不起,晚兒姊姊,我不是故意的,妳不會怪我吧?」
王婆子是聽到聲音後第一個衝進來的,先是看向黎枝枝。
只見她面帶愧色地站在那裡,不住向黎素晚道歉,「姊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我賠給妳好不好?」
黎素晚氣得差點沒能維持住虛弱的表象,「賠?妳知道這是新窯出的最後一批筆洗嗎?是哥哥送給我的!」
黎枝枝扁了扁嘴,眸中泛起水霧,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我不知道,對不起……姊姊……」
黎素晚一聽她叫姊姊就煩得很,姊姊姊姊,彷彿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自己尷尬的身分,更何況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黎枝枝就是鬆了手,筆洗才掉到地上的。
她氣得渾身發抖,攥緊被子,「妳……妳就是故意的……」
這話王婆子就不愛聽了,辯駁道:「晚兒小姐,小小姐都說她不是故意的了,您何必揪著不肯放?再者,這只是一個玩意罷了,摔壞了也沒法子,您要是實在想要,就著人去庫房支一個,咱們小小姐可是府裡的正經主子,倒不至於連個筆洗都賠不起。」
話裡話外都是譏諷,對著黎素晚的心窩子戳,她差點一口血沒吐出來,指著王婆子哆嗦道:「妳——」
紫藤苑的丫鬟們見小姐吃虧,哪裡肯乾看著?一個個都吵嚷起來,說要找老爺找夫人。
王婆子根本不怕,聲音比她們還高,「妳們要去儘管去!老婆子我就不信了,小小姐是親骨肉,正兒八經的黎府千金,不小心摔壞個杯子碟子的,老爺夫人還能把她送官不成?」
這話一出,一眾婢女都遲疑了。
王婆子可不慣著她們,繼續大罵道:「妳們這些小賤蹄子,別以為我不知道妳們打什麼主意,就是打量著小小姐才回來,不知事,奴欺幼主,一些下作玩意兒,昨天的帳還沒同妳們清算,趕明兒有一個算一個,全把妳們發賣出府去,看誰家還敢雇妳們?倒夜壺的都不要!」
她罵完,往地上唾了一口,又轉向黎素晚,和顏悅色地道:「今兒老爺同老婆子說起,府裡有些刁奴愛做些狗仗人勢的事情,要老婆子去查一查,該罰的罰,該賣的賣,正一正家風。老婆子瞧著紫藤苑裡也有不少刁奴呢,晚兒小姐是脾氣好,不過老婆子多嘴勸您一句,可千萬別縱著她們到您頭上拉屎啊,忒臭!」
王婆子牙尖嘴利,用詞辛辣粗俗,還指桑罵槐,黎素晚的臉色一時難看無比,想同她爭辯,又覺得太降身分,只好掩著口咳嗽起來。
偏偏這時候,黎枝枝還在小心翼翼地問道:「姊姊,妳不會怪我吧?」
黎素晚氣得漲紅了臉,索性一翻白眼,暈了過去。
眾婢女驚呼起來,好似八百隻鴨子吵嚷著,「快來人!小姐暈倒啦!」
王婆子嘀咕一句,「方才不還中氣十足嗎?說暈就暈,真沒意思。」
黎枝枝想笑,卻又忍住了,眼看屋裡忙成一團,拉了拉王婆子,主僕二人一道出去了。
王婆子打著燈籠引路,一邊安慰道:「我瞧她好著呢,您也別擔心,醫館就在黎府對面,大夫一天三趟的往府裡跑,她還能把自個兒給病死不成?」
黎枝枝看著她不甚寬大的背影,又想起她方才罵人的氣勢,不禁笑了起來,輕聲道:「婆婆,方才多謝妳。」
王婆子歎了一口氣,擺了擺手,道:「是老爺夫人糊塗了,別說兩個大活人,就是兩隻蚱蜢湊一塊都得爭鬥,不過呢,老婆子我是覺得,人貴在有自知之明,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該是自己的也不要去搶,野狗才搶食呢,沒得作踐自己,還害了別人。」
「是啊。」黎枝枝有些恍然,思及上輩子種種,她千辛萬苦地討好黎府,最後換來了什麼呢?枉送了性命,怕是沒一個人會為她感到惋惜吧?
她輕聲喃喃道:「沒得作踐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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