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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34901-E134902

《大人一手寵妻計》全2冊

  • 作者江早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3/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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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560
  • 優惠價:NT$ 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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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批錦衣衛指揮使VS.滿嘴情話小宮女
楚悖:這腦袋瓜真可愛,真想砍下來看看裡面裝什麼?
蕭寶綏:裝的都是你,有什麼好看的。


意外撞見錦衣衛「裘言」大人辦案(殺人實況),
身為罪臣之後在皇宮處處被打壓的蕭寶綏發現──她走大運了!
雖然他總想砍她頭、挖她眼珠子,
為了保住小命,她努力討好他,久了,甚至知道往哪邊順毛他最開心,
不過也不是沒好處的,他一句想換房間嗎?
隔天她從四人房搬到單獨小院,還順帶升了職;
她被汙衊和男子私相授受,挨了四十鞭,
他得知後不僅贈藥,還讓那兩個汙衊她的人葬身獸口,
雖說他時常陰晴不定,但有他做靠山,日子的確好過很多,
可她總覺得他的行徑和傳聞中的錦衣衛指揮使楚悖很像……
江早
典型性水瓶座,有點感性,間歇性發神經、拖延症晚期患者,
趕榜日著名鴿子,常常邊哭邊拍著翅膀瘋狂敲鍵盤。
鍾愛小甜文,希望能給所有人一個完美的結局。
喜歡在睡前小劇場放飛,喜歡在江邊的早晨散步發呆,
喜歡濕漉漉的薄霧,所有的腦洞都是睡前小劇場和在江邊發呆的時候產出。
希望讀者寶寶們喜歡早早的小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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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撞見殺人現場
景平三年初春,日頭雖照著,但仍刮著料峭寒風,因著昨日夜裡下了場大雪,天兒較前些日子更冷了些。
七八個小宮女拿著掃把,正在尚服局殿前掃雪,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妳聽說了嗎?錦衣衛指揮使楚三爺楚大人又琢磨出一個折磨人的點子。」
「快別提他了,我聽見那位大人的名字都忍不住全身發抖!」
「瞧妳那點子出息!我聽說啊,楚大人命人做了匹巨大的銅馬,空心的!若是有犯人不招供,便把人扔到馬肚子裡,底下燒上炭火……」
「天啊!那不是活活將人烤死了?」
蕭寶綏默默看了一眼,聽著也覺得有些膽寒,那位楚大人果真如傳言中一般,能止小兒夜啼怕都是客氣的說法了。
一陣冷風呼嘯而過,她不禁打了個寒噤,她抱著比自己手腕還粗的掃把,往手心裡呵了一口熱氣,輕輕搓了搓露在外頭一大截的手腕,待手上暖和了些,才又握著冷冰冰的掃把低頭掃起雪來。
寒風刺骨,蕭寶綏低著頭,恨不能把整張臉都埋進衣裳領子裡。
等會兒就能進屋烤烤火了……她正想著,前頭忽然傳來一個威嚴的婦人聲音——
「幹著活還說起閒話來了!若是被貴人瞧見,還道是咱們尚服局憊懶不懂規矩!今兒若是掃不完,便都別吃飯了。」
是陳典飾,尚服局中最嚴厲刻薄的人便是她。
蕭寶綏跟著一眾戰戰兢兢的宮女答了聲「喏」,就縮到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繼續掃雪,死死低著頭,生怕被陳典飾瞧見。
像她這樣罰沒而來的罪臣之女,在宮裡頭人人都能踩上一腳,更何況蕭家是得罪了太后才落得個近乎滿門抄斬的下場,宮裡上下為了取悅太后,都變著花樣地搓磨她。
尤其是陳典飾,原本升位分是無望的,就是靠著時常欺負、折磨她得了太后歡心,這才升了典飾。
站在上頭的陳典飾俯視著下頭的幾個小宮女,目光緩緩落在執著掃把、一臉融融笑意,正樂呵呵地掃著雪的蕭寶綏身上。
她肌膚瑩潤似雪,個子剛剛抽條,整個人纖細得像是婀娜柳枝,粗大的掃把由她那水蔥似的手握著,顯得更笨重了些。
陳典飾微微瞇了瞇眼睛,眼底浮起一絲不悅,入宮幾年來,無論受了什麼委屈,還從未見蕭寶綏示弱求饒,便是連哭一聲都沒有。
想到這,她輕哼一聲,看了眼其他宮女手裡頭濕漉漉、凍得發硬的抹布,心念一轉,想著這玉筍似的指頭浸在冷水裡,冷成蘿蔔應當也是好看的,她倒是要看看,蕭寶綏身上那股高門嫡女的清高骨氣還能維持多久!
陳典飾唇一彎,忽而揚了聲音,「蕭寶綏,妳去跟安如換換,妳這纖纖手腕像玉似的,怕是掃不動,就擦擦這廊階上的灰吧。」說著,她語氣微重,「擦乾淨些。」說罷,轉身便抱著湯婆子進了偏殿。
陳典飾一進殿,小宮女便三三兩兩的圍了過來。
蕭寶綏縮了縮凍得有些僵硬的指尖,也沒猶豫,拖著粗笨的掃把走了過去,聲音婉轉軟糯,面上仍是笑著的,「麻煩如姊姊了。」
霍安如挑了下眉毛,低眸看了一眼蕭寶綏凍得紅腫的手,道:「這抹布涼得很,妳確定要換?」
剛下了雪,廊階上哪有灰塵,不過是女官們磋磨宮女的伎倆而已。
「沒關係的,那廊階也不是很長。」蕭寶綏將掃把遞給霍安如,拿過她手中的抹布徑直走到廊下,挽了袖子蹲下身,咬牙把手伸進飄著冰碴的水裡刷洗抹布。
蕭寶綏低頭看著木盆裡漾起的水花,不禁想起幼時在家中,祖父抱著她餵池子裡的錦鯉,澄澈清波捲著紅魚,夕陽餘暉灑上一層薄金,水面影綽起伏,漂亮極了。
想到這,她不禁笑了笑,精緻的眉眼盛著笑意,臉頰漾出兩個甜甜的酒窩,細眉溫溫柔柔地揚著,甜,又帶了絲貴氣嬌矜。
她擰乾了布,扯了扯短了的袖子,抬頭望了望飄著薄雲的天空,眼睛盈著亮光,心道:祖父,不負您眾望,瑟瑟今日也好好活著,您看,瑟瑟又長高了些!
「如姊姊妳瞧,就妳好心,人家根本也沒當回事。」
「人家是首輔家的嫡孫女,萬般寵愛於一身,哪裡看得上咱們這些小恩小惠?」
「那是前首輔啦!」一個生著鳳眼的宮女刻意揚高了聲音,「如今的首輔是孫仁善孫大人,孫府可沒什麼嫡孫女,唯一一個孫輩女孩是個庶出。」
語落,四下響起一陣嬌聲燕啼。
蕭寶綏皺眉,櫻桃似的唇瓣抿了一下旋即鬆開,一個正眼也未瞧她們,蹲下身子就開始擦欄杆。
祖父從前常說,莫與小人爭個長短高低,若妳真的去爭,妳便是個輸家。
這些道理,她都記得。
「如姊姊您瞧她!充什麼小姐的款兒?也不看看現在自己是什麼身分。」
霍安如睨了她一眼,「那妳又是什麼身分?張口閉口就議論起首輔家小姐的嫡庶來。」
那宮女頓時語塞,慌得立時閉了嘴。

蕭寶綏悶頭擦完廊階末尾最後一塊磚,合攏雙手往裡哈了口氣並搓了搓,剛要把抹布放在水盆裡,就聽見一個尖細的聲音,像是指甲劃在漆面桌子上,激得她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喲!這是蕭家姑娘吧?」
蕭寶綏抱著胳膊抬頭看過去,只覺得一股寒氣像沒頭蛇一般從心底鑽了出來。
是太后娘娘宮裡的太監譚英,她曾遠遠地見過一次,頗有些體面。
蕭寶綏緊攥著手裡又凍硬了的抹布,冰得手心生疼了都沒有鬆開,這太后宮裡的人,慣是會想法子搓磨她的。
「瞧這模樣,是蕭姑娘沒錯了。」譚英帶著笑,招了招手讓她過來。
蕭寶綏抿了抿唇,自知自己躲不過,只得低頭走過去,雙膝一彎行了一禮,「見過譚公公。」
「喲!」譚英伸手扶了她一把,輕輕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滑膩如膏脂的觸感,讓他不禁嚥了嚥口水,「這身好皮子可比太后娘娘的胭脂膏子都滑。」
「寶綏手中汙穢,恐髒了公公的手……」蕭寶綏咬著唇,忍著胃裡的翻滾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譚英若無其事地收手,眼角的紋夾著兩分陰鷙,「說起來我跟妳也頗有緣分,當年妳出生時,宮裡的賞賜還是我送過去的呢,一晃眼姑娘就長大了,快抬頭讓我瞧瞧。」
蕭寶綏頂著頭上那道炙熱的目光,心裡惴惴不安卻也沒辦法,她心一橫,索性大大方方地抬了頭。
譚英微瞇了眼睛要細瞧,可不知從哪躥出個人影兒來,把蕭寶綏推搡到一邊,罵道:「憊懶東西,到這獻殷勤來了!廊階上那麼多活,還不滾過去?擺什麼小姐架子。」
「是、是……」蕭寶綏知道霍安如是在幫自己,忙低下頭,一溜煙跑到廊上,拿起抹布又擦起雕花欄杆。
她透過鏤空縫隙,看著站在譚英面前的霍安如,忽覺眼眶一酸,當年她的長姊蕭寶寧也是像這樣擋在她身前,處處護著她。
早就聽說前首輔家的嫡女出落得跟仙女兒似的,譚英心癢難耐,正想一睹美人風采,突然被躥出來的程咬金給攪了,火氣「蹭」地就竄了起來。
「譚公公,麻煩您回去的時候替我跟太后姑姑請安。」霍安如笑得和和氣氣,禮數上讓人挑不出錯處。
霍安如是揚州總督霍家的長女,因著想離蠻橫刻薄的繼母遠些才進了宮,家世顯赫,又跟太后沾親帶故,雖早已出了五服,但太后對她還算不錯,在宮裡,人人都給她幾分面子。
譚英一梗,一口氣直接嚥了回去,卻還不得不賠著笑臉,「娘娘念叨著霍姑娘呢,您空了可得去永壽宮陪陪娘娘。」
「是,麻煩公公了。」霍安如笑著問:「公公是來找白尚服的吧?我帶您過去。」
「那可麻煩霍姑娘了。」譚英笑著,若有若無地瞥了眼廊階上的窈窕身影,眸子緩緩一瞇,心道:清高個什麼勁兒?早晚我得叫妳求我碰妳!
蕭寶綏看著譚英一行人走遠,終於鬆了口氣。
「呸!什麼東西?就是蕭寶綏那丫頭去倒夜香桶,他也不配碰一根手指頭……」
聽到這話,蕭寶綏頗為意外地抬頭,看了一眼說話的江毓純,她倒是沒想到,江毓純竟也會替她不平。


活兒都幹得差不多了,小宮女們三三兩兩結伴去吃飯。
蕭寶綏看了一眼,轉身回了住處,這個時間倒不如看看香乘,入宮雖然是被迫,可製香她是打心眼兒裡喜歡的。
邁過西邊的長廊,徑直入了尚服局後面的園子,她沿著東側的牆根,迎著冷風走得飛快。
現下正是宮人們用早飯的時辰,蕭寶綏走了這麼久,路上只有她自己,更覺得自在輕鬆了些,她抬頭打量著園子,樹和灌叢僅僅抽出嫩芽,枝杈還光著,看起來有些蕭條冷清,這讓她不禁想起原先家中的花房來。
母親有一雙侍弄花草的妙手,無論是酷暑還是寒冬,花房裡開著的花從未斷過。
蕭寶綏摸了摸貼身帶著的玉墜子,淺淺地彎了彎唇。
「呃啊……」
一聲痛苦的悶哼聲突然傳來,蕭寶綏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一人顫顫巍巍地倒在雪地中,背後插了把精緻的繡春刀,刀刃混著血,淬著森森冷光,晃得人心直接涼了半截。
她嘴角的笑僵了僵,腦袋猛地嗡嗡作響,嚇得腿有些發軟。
寒風正烈,一名穿著曳撒的年輕男子從牆上飛躍而下,黑衣獵獵,衣襬裹著燦爛金光甩開一個凜冽弧度,像是隻掠奪獵物的黑鷹,孤傲張揚。
「嘖,太不聽話。」男人嗤笑,冷白修長的手握住刀柄,毫不拖泥帶水地拔出,傷口處的鮮血肆意噴濺而出,皚皚雪地被潑了層濃烈殷紅。
蕭寶綏驚得愣住,下意識看向那個身形修長挺拔的黑衣男人。
清晨的光正亮,幾束燦爛攏在男人的臉上,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隱約瞧見男人弧度詭異的唇角,以及那把染了殘酷血色、精緻華麗的繡春刀。
蕭寶綏心肝俱顫,一時間竟忘了躲。
「沒看夠?」
稍啞的清冷聲音響起,蕭寶綏回過神來又驚又懼,「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心肝俱顫,「大、大人饒命,我什麼都沒看見。」
「什麼都沒看見,那妳是在跟誰說話?」楚悖抬了抬眉毛,看著小宮女毛茸茸的腦袋瓜頂,罩著陽光金燦燦的有點可愛。
他狹長眼眸緩緩瞇了一下,想起了另一個腦瓜圓圓的東西,心中「唔」了一聲……這腦袋生得漂亮,好像比刺頭可愛,要是能割下來好好處理一番,應當是個挺好看的擺件。
莫名的,蕭寶綏頭頂飄來陣陣涼意,她縮了縮脖子,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完蛋。
錦衣衛名聲赫赫且都是沾了血的,從上到下全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尤其是那位能止小兒夜啼的錦衣衛指揮使楚三爺楚悖,生平最大的愛好除了折磨人就是殺人,傳聞北鎮撫司那令人聞風喪膽的一百二十七道刑罰有大半都是他琢磨出來的。
有這種人當頭,錦衣衛還會有正常人嗎?
蕭寶綏鼻子一酸,一顆心如墜冰窟,這次大概真的完了……
她正想著,忽然就覺得脖子上一涼,還沒意識到是怎麼回事的時候,頭頂傳來森冷的男聲——
「叫什麼名字?我這把刀不殺沒有姓名的。」
「蕭寶綏。」蕭寶綏心裡一墜,忍著要破出喉嚨的哭聲,心裡雖然怕,可答的卻落落大方。
祖父說,大丈夫當不懼生死。
可如今真的到了生死關頭,說不怕有些不大可能,不過撐著不哭應當就是對得起祖父的教導了,況且又不是真的大丈夫。
楚悖正高高興興地琢磨著從哪個角度下手切割出來的截面會比較整齊漂亮,突然聽見她說她叫蕭寶綏,興奮的表情緩緩一頓,眉頭輕皺了一下。
這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楚悖略微沉吟,臉上的喜色突地變得有些古怪,「前首輔蕭家的那個?」
「是!」蕭寶綏聲音清脆且響亮,生為蕭家子孫,榮幸之至。
蕭寶綏……這便是祖父從前給我定的娃娃親?
楚悖微微瞇了瞇眸子,看著那顆圓圓可愛的腦袋忽然輕輕「嘖」了一聲,覺得惋惜極了,腦袋擺件怕是做不成了,總要給祖父留個面子……
他收了收刀,隨口一問:「妳可知地上那人是誰?」
只一息的功夫,蕭寶綏心思就已轉了千百個彎,她定了定心神,大著膽子輕聲道:「大人說笑了,地上哪裡有人?」
「反應倒快。」楚悖摩挲著刀柄,冷白的指尖兒沒有半點血色。
「唰」的一聲,她只覺得銀光閃過,下一瞬就聽見刀入了鞘的聲音。
蕭寶綏心裡鬆了鬆,知曉自己或許是撿回一條命了。
然而還沒言謝,就聽見他又開了口,「妳若是將今日所見漏出去半個字,我就把妳抓到北鎮撫司,一百二十七種刑罰任妳挑。」
蕭寶綏聞言渾身一麻,汗毛都豎了起來,她慌忙搖頭,半點都不含糊,「大人放心,我絕不會告訴旁人。」
眼前的陰影漸漸後移,蕭寶綏身子一晃,癱坐在地上一身的冷汗。
她瞥了一眼那個挺直的身影,見他拖著人往北邊去了,看樣子是打算穿過園子從後門出尚服局。
好似有些繞遠了……
同他賣個好,也算是感謝他手下留情。
蕭寶綏抿了抿唇,顫著聲音喚了一聲,「大人,西北角有個小門,今日沒鎖……」
遠處的身影一定,蕭寶綏見他有了動作就要轉過頭來,登時低下頭,緊閉著嘴。
楚悖看了看縮成了鵪鶉的蕭寶綏,漆黑暗眸閃過一絲玩味,小幫凶。
他低頭,拖著死人轉了方向,向著西北方去了。
蕭寶綏獨自在雪地裡坐了許久,直至聽不到一丁點聲音才勉力站起身子來,她抬頭四處掃了一眼,見確實沒有人影了,這才徹底把心放回肚子裡。
好險……瞧著衣裳制式應當是個錦衣衛校尉,幸虧遇上的不是那位心黑手狠的楚三爺,否則我的屍體怕是都涼了。
蕭寶綏挪著僵硬的腿,突地想起來了什麼,她猛地抬頭看了一眼時辰,心神俱震。
糟了,怕是要誤了趙掌飾的課!


天朗氣清,日頭撒著淺薄金光,萬物蒙上粲然光彩,處處皆是明亮鮮活,唯有都尉司陰森晦暗,如地處崖底地獄般,上頭籠著層層疊疊的濃霧瘴氣,任憑光芒萬丈也映不上分毫,周邊樹木抽出的些許嫩芽本應生機勃勃,可在這都尉司旁都顯得無精打采。
冷陽下,楚悖拖著死人腳步悠閒,腰間的那柄繡春刀隨著他的步伐發出森冷的聲響。
裘言在門外望見楚悖的身影,忙迎上前去躬身拱手道:「稟告大人,逃竄的刺客皆已伏法。」
楚悖懶洋洋地將死人丟在一旁,立時有人將屍體俐落地收拾乾淨。
他直勾勾地瞧著八尺有餘的屍身轉眼間就消失得無半點痕跡,不禁嗤笑著活動了下手腕,骨節被他捏得「哢噠」作響,透著一股子愉悅。
楚悖抬手點了點善後的二人,摸摸鼻尖笑得十分和善,整個人宛若光風霽月的名門公子,絲毫不見方才的狠厲肅殺。
「這活幹得漂亮,便升為力士吧。」
那兩人對視一眼,面上皆是一喜,忙不迭地謝恩。
楚悖心情極好,懶散地抬步邁了進去,裘言旋即跟上,一邊道——
「嚴坤那王八羔子活像成了精的老狐狸,出逃路上還安排了刺客意圖刺殺您,幸虧大人您神機妙算,換了校尉的衣裳藏在隊伍裡,將一名死囚易容成您的模樣走在前面,否則那個被射成篩子的就是您了……」
楚悖聞聲想起方才的有趣景象,忍不住微微斜挑了下唇,饒有興致地側眸瞥了裘言一眼,「覺不覺得他當時像隻刺蝟?嘶……倒也有點可愛。」
裘言仔細回憶了一番那血肉模糊的場景,面容微僵,可愛?
楚悖目光幽幽,末了淡淡吐出一句話來,「若是箭羽顏色再多上些,更是賞心悅目。」
裘言顯然早已對他千奇百怪的想法習以為常,繼續稟告道:「嚴坤現下正在北鎮撫司的大牢裡,大人何時去審訊?」
楚悖慢悠悠地行至都尉司後院,抽出血漬還未乾的刀左右打量了兩眼,半晌後,頗為嫌棄地將刀上的血跡擦拭乾淨,緩緩坐在小杌子上一下一下地磨刀。
裘言立在一旁,靜靜望著自家大人慢條斯理地磨著那柄利得能將人頭顱劈成兩半的繡春刀。
許久,楚悖舉起刀迎光瞧了幾眼,覺得頗為滿意,「兄弟們無趣許久,該讓他們活動活動筋骨找找樂子才是,我晚些時候再去瞧瞧。」
裘言應聲,臨走時忍不住提醒道:「大人在宮中也當小心些,那刺客能逃進宮內,想必背後來頭大著呢。」
楚悖將刀收好,半掀眼皮,似笑非笑地道:「他們背後的大佛你我都心知肚明。」
裘言走後,他雙手抱在胸前,抬眸仰望著天邊飄著的幾朵白雲,忽地想起那顆毛茸茸可愛的腦袋瓜兒,祖父,您眼光當真是好……孫兒甚是喜歡她的腦袋瓜。
第二章 又見大人
繚香院內,小宮女三三兩兩站在一處等著趙掌飾。
蕭寶綏來得最晚,悄悄趴在門邊看趙掌飾還沒到,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她深吸一口氣穩了穩,躡手躡腳地走進去,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趙掌飾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十幾名小宮女瞬間歇了話,規規矩矩地站成了兩排。
「我今兒身子不大爽利,只出三題,答對的便回去歇著,答不上來的就留下把《香乘》裡所有的製香方子抄一遍,抄不完不許用晚飯。」趙掌飾趙闌瑛坐了下來,聲音沙啞,沒什麼精神。
小宮女們當即笑開了花,紛紛興高采烈地答著「喏」。
趙闌瑛笑了一聲,「妳們倒是高興得挺早的,受罰的時候可別哭鼻子。這第一題,就同我說一說千金月令熏衣香是如何製的。」
「這個我知道!」江毓純反應極快,搶先往前邁了一步,脆生生地道:「沉香、丁香皮、鬱金香各二兩;蘇合油、詹糖香各一兩,調和後製成餅狀;小甲香……」
都對了!蕭寶綏笑看著江毓純,她雖然欺負過自己,可見她背得好也是真心為她高興。
江毓純說得極其順暢流利,趙闌瑛臉上的笑意也盛了一分,「背得不錯。」
「謝趙掌飾!」江毓純得意地笑了笑,偏頭看了一眼蕭寶綏,本想炫耀一番,卻見她臉上一副燦爛笑意,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子慈祥和藹。
她睜大眼睛愣了一瞬,渾身開始不自在起來,這丫頭怕是傻了吧……
「可知道女香樹嗎?」趙闌瑛摩挲著案上的雙耳香爐,悠悠開口。
女香樹?
屋內小宮女們聽了面面相覷,都犯了難,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女香樹是什麼東西?」
「從沒聽說過呀!名字奇奇怪怪的……」
「難不成還有男香樹?」
蕭寶綏安安靜靜地站著,心中有些詫異,這女香樹出自《華夷花木鳥獸珍玩考》,此書真偽雜糅,很多地方都不可考,其他女官們皆是當閒書看的,怎的趙掌飾會拿這個做題?
「我知道我知道!」站在第二排中間的余清清上前一步,驕傲地環視了一周,昂著下巴,清了清嗓子道:「據傳,漢代未央宮內有一棵樹,女子將其枝葉隨身攜帶,香氣淡雅且經久不散,男子攜帶則無香氣,因此名為女香樹。」
「說得很好。」趙闌瑛讚賞地點了點頭。
余清清暗自欣喜,可還未來得及高興上多久,就聽趙闌瑛又張嘴道:「不過我考的不是這個。」
「啊?」余清清笑臉頓時一垮。
「妳同我說說這女香樹的出處,說出來便可得了這小半日的假。」
「我……我只在家中偶然聽見旁人提起,可出自哪裡,確實不知。」余清清耷拉著腦袋退了回去,嘴噘得老高,只恨自己當時沒問個明白。
趙闌瑛掩唇咳了一聲,聲音更啞了,「妳心細,記性好已是難得,卻不肯鑽研,凡事有了兩分成就便洋洋自得,可記住教訓了?」
「清清記得了。」余清清行了一禮,喪氣地低著頭。
蕭寶綏看著趙闌瑛,眉眼帶了絲笑意,因材施教的好先生大抵就是這樣的吧?
「其他人有知道的嗎?」
小宮女們聞言,紛紛低下了頭。
「出自《華夷花木鳥獸珍玩考》。」
一個淡淡的聲音響起,蕭寶綏循聲看了過去,只見霍安如在原地行了一禮,自信大方。
「不錯。」趙闌瑛笑讚一聲。
蕭寶綏雙眼微彎,正替她高興,周遭其他人卻是妳一言我一語的,頗有些不滿。
「這是閒書,其他女官們都不叫看的。」
「就是呀,平日裡都不曾看過,別的女官嬤嬤們也沒讓學,怎的就考起這個來了……」
「這書記的東西真假難辨,看了記住些沒有用的可怎麼辦?」
趙闌瑛拿起手下的竹條敲了兩下桌子,緩緩抬眼,「一筐好壞參半的貢梨放在妳跟前,妳就要全扔了不成?自己不會挑挑?」
蕭寶綏靜靜聽著,心中對趙闌瑛更加敬佩,不能因為爛了的那一半,就將好的另一半一起扔了,學東西如此,大概做人也是如此吧……
就像江毓純一樣,雖處處找碴難為自己,可也幫她說了話,總不能因為她欺負過自己,就將她別的好處都抹殺了。
「可若是分不清真偽該如何?」一個宮女細聲細氣地問出口,旋即低下頭不敢看趙闌瑛。
「那便多看些書,書看得多了,自然就知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編造的。」趙闌瑛話說得多了,喉嚨越發難受,便想快些結束,「好了,第三題就是說出這香爐中的香是什麼。」
說著,她輕抬手臂,命人點了香。
不多時,一縷薄煙裊裊飄出,屋內瞬間蕩著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沉穩醇厚,還帶著一股乳香,隱隱約約又有絲果仁味。
典型的沉香味道,可沉香種類頗多,還有生沉香與死沉香之分,生沉香與死沉香又各有區別,想答對實在是不容易。
蕭寶綏閉上眼睛仔細嗅了嗅,突然眼眶一熱,這是奇楠……
奇楠珍貴,母親曾有幸得了一些,如珠如寶地供著捨不得用,誰都不讓碰,若不是父親趁著母親去上香,偷偷拿了一小撮點上,她也不知奇楠究竟是什麼味道。
趙闌瑛微微瞇著眼睛,掃視著下頭站著的宮女們,目光突地停在蕭寶綏身上,只見其他人要麼茫然,要麼在努力思索,只她若有所思,好似是這香引起了心底舊事,她定是知道這是什麼香。
「蕭寶綏,妳說吧。」趙闌瑛頭腦愈加昏沉,便點了她的名字打算速戰速決。
「啊?」蕭寶綏回過神來,見別人都看著自己,連忙行了一禮,「回掌飾,寶綏不知。」
趙闌瑛見她推托,忍著頭痛道:「我知道妳定是知曉答案,若是再磨蹭,往後就別再來上我的課。」
蕭寶綏聞言瞳孔一縮,也不敢再藏,「是奇楠。」她頓了頓,又補上了一句,「倒架。」說完,旋即低下頭。
「果然,製香這門功夫,見識底蘊豐厚的人學就是要強上一些。」
見她答對了,其他人齊刷刷地瞪著她,目光皆是帶著敵意。
蕭寶綏如芒在背,各路目光刺得她身子發涼。
趙闌瑛起身,揉了揉眉心,「蕭寶綏,妳雖答對了,但開始時卻欺瞞我,就與其他人留下一起抄香方吧。」
此話一出,剛剛還怒視著蕭寶綏的宮女們紛紛收回目光,滿意地勾了勾唇角,開始幸災樂禍起來。
「喏。」蕭寶綏端著的肩膀一鬆,心想一起受罰,總也好過冒尖被人記恨……


北鎮撫司,外頭看起來肅穆森嚴,可只一進門就會感受到一股子血腥味,陰森森的,就連毫不起眼的殿階上都撒著一片殷紅,好似還冒著熱氣,緩緩吞噬著那片殘雪。
整座囚牢內都封死了,沒有一絲陽光,裡頭充斥著濃烈的血腥腐臭味道。
不知哪來的陰風穿堂而過,燭火顫抖搖曳,正如綁在柱子上的人一般,顫顫巍巍,將熄將滅。
「楚悖,你他娘的就是條瘋狗!」柱子上綁著的人身子猛烈地顫抖著,充血的雙眼緊緊盯著那個優哉游哉坐在太師椅上的男人,他穿著一身紅如烈火的大紅色飛魚服,張揚又放肆。
楚悖聽了滿臉不在乎,甚至還咧開嘴笑了笑。他隨興恣意地支起右腿,胳膊隨意搭在膝蓋上,悠閒地往口中送了粒葡萄,眸子裡隱隱閃爍著欣喜,「多謝誇獎。」
「瘋子……瘋子!」嚴坤抖得牙齒咯咯作響,頭上的汗混著血水蜿蜒而下,像是條小蛇,陰冷冷地鑽進他的衣領,悄悄地吐著信子。
「該第幾道刑了?」楚悖神情有些興奮,他微微前傾了身子,漆黑眼眸映著跳動的燭火,像是兩個燃著熱焰的無底窟窿,蒼白面孔籠著陰影,像極了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鬼魅。
「回大人,該第八道了。」
「嘖,才第八道。」楚悖嫌棄地抬了抬眼睛看向裘言,「還不快給嚴大人鬆鬆筋骨?」
「你以為這樣我就怕了你?」嚴坤啐了一口,掙痛脖子上的傷,猛烈地咳嗽了一陣。
「唔……你怕不怕我無所謂,別死了就成。」楚悖嗤嗤一笑,「刺頭可不吃死物。」
「刺、刺頭?」嚴坤下意識一抖,像是想起什麼可怕的事情,眼睛都瞪突了。
傳言楚三爺養了隻雄獅,名為刺頭,專以活人飼之。
「刺頭都不知道?那是我們大人養的獅子,可愛聰明著呢!」裘言笑了一聲,很自豪的樣子。
聽見裘言誇刺頭聰明,楚悖很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跟人閒聊起來,「刺頭這聰明的腦袋瓜也不知道怎麼長的,也沒人教牠就知道鮮活的最好吃,從來不把獵物一口咬死,吃到最後,那些個獵物還睜著眼睛喘氣呢。」
「你、你……」嚴坤關在這受酷刑拷打這麼多天,還是第一次說話發抖,「你敢!」
楚悖正跟裘言說得高興,嚴坤出聲打斷,惹得他有些不快,他抬眼掃向嚴坤,那表情就好像是在說「我誇我自家孩子,你插什麼嘴」。
「放刺頭。」楚悖擺了擺手。
「好哩!」裘言笑咪咪地應下,轉身就走了出去。
嚴坤傻了眼,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他咬緊牙關強自撐著,倔強地偏頭不看,卻隱隱聽見了一陣低吼,那聲音越來越近,似乎還帶著興奮。
「啪嗒」一聲,嚴坤身子一抖,就聽見外面響起裘言的聲音——
「刺頭別急,還自己撓上門了,我給你開!」
野獸低低嗚咽吼聲越來越激動,爪子拍得門「啪啪」直響。
「嗷嗚!」一團巨大的毛茸茸影子竄了進來。
嚴坤身子抖動不止,心裡的驚懼瞬間攀升到崩潰頂點,「我說、我說!貪來的那半軍餉被我藏在城南的觀音廟!」
「嗚……」想吃!
腿上一沉,楚悖低頭看去,只見刺頭一臉迫不及待,都把胖乎乎的爪子搭了上來,不安分地伸著舌頭,濕漉漉的圓眼盛滿了期待。
楚悖抬手摸了摸牠的腦袋,把爪子扒拉了下去,說道:「等找到銀子再撕了他。」
「嗷。」刺頭把腦袋往楚悖手裡拱了拱,委屈巴巴地撒著嬌。
「你、你……你說話不算數,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嚴坤驚得雙目血紅。
「我答應你什麼了?」楚悖冷笑一聲,瓷白的臉陰森如修羅。
「你……」
楚悖起身看向裘言,「吩咐人去觀音廟查看。」
「是!」
楚悖摸著刺頭毛茸茸的腦袋,忽地想起今日早晨,那顆陽光籠罩下圓圓可愛的小腦袋瓜兒,他歎了口氣,開始覺得後悔,那麼漂亮的腦袋可不多見……
這時屋內蠟燭「劈啪」爆了個火星,楚悖盯著刺頭棕色的眼睛,忽而將嘴唇提起了一個陰惻惻的弧度,道:「刺頭,你說面子這種東西,是不是給一次就行?」
「嗷嗚!」刺頭急急地看向渾身鮮血的嚴坤,響亮地吼了一聲。
楚悖好像是受到某種鼓勵,漆黑的眼睛瞬間亮起兩簇亮盈盈的小火苗,「那好,這回她若是哭了,我就把擺件帶回來!」
他抬頭叫住裘言,「等等,把今日早晨我穿的那套錦衣衛校尉的衣服拿來。」


「妳也算是好性子。」
蕭寶綏抄完最後一個方子時,屋內只剩下她和一個一直端坐在上首看著她們抄書的老嬤嬤。
她淺淺一笑,揉了揉酸疼的手腕,起身給嬤嬤行了一禮,「寶綏抄得慢,讓嬤嬤勞累了。」
那老嬤嬤微微瞇了眼睛,臉上的褶子都有幾分嚴肅,「得了吧,若不是因為妳代她們抄了幾份,也不至於抄到這個時辰。」
「抄得多了,我也是受益的。」蕭寶綏低頭收拾筆墨紙硯,理好剛抄好的一疊香方送到嬤嬤面前。
老嬤嬤點頭,拿著厚厚一疊的抄寫,顫巍巍地起身。
蕭寶綏見了忙上前去扶,「嬤嬤住哪裡,我送您回去吧?」
「也好,我就住在浣衣局後院西南角。」老嬤嬤沒有推辭,扶著蕭寶綏的手邊走邊道:「今日這十幾人裡頭,妳倒是頭一個問我勞累的。」
「是寶綏的本分。」蕭寶綏輕聲道。
「妳家人將妳教得很好。」老嬤嬤瞇著一雙有些混濁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黑如墨的夜空,聲音輕輕的,好似喃喃自語。
蕭寶綏沒聽清嬤嬤的話,只當她是在自言自語便也沒問。
一路上靜悄悄的,只有呼嘯著的風聲。
「都這時辰了,我就不請妳進來喝茶了,快些回去吧。」老嬤嬤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步履蹣跚地進了屋。
蕭寶綏見她關上了門,才放心地回了尚服局。
折騰了這一陣子,天已經黑透了,夜空彷彿是浸滿了墨的紙,漆黑的好像有墨汁要滴落下來似的。
浣衣局有些偏僻,白日裡就人煙寥寥,夜裡更是連個人影兒都沒有,蕭寶綏只拿了一盞小燈,被風吹得左歪右倒,眼看著就要滅。
她小心翼翼地護著燈,恍惚間眼角餘光好像瞥見什麼黑影快速動了一下,她嚇得下意識捏緊燈柄,看了一眼四周光禿枝杈不禁打了個寒顫。
「是風吹的、是風吹的……」她小聲安慰著自己,可從前聽來那些關於宮中鬼怪的傳說,卻在腦海裡湧了出來。
她腳下步子急匆匆的,可心中越怕就越忍不住去看,她微微偏了頭,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張牙舞爪的枝杈,連動的跡象都沒有。
見狀,她略略鬆了口氣,心想定是抄書抄多了眼花……
可還沒等她全然放下心,一道黑影飛快掠過,蕭寶綏恰巧看得一清二楚。
「啪」的一聲,那盞小小的宮燈摔在地上,昏黃的燭火一下滅了。
蕭寶綏僵硬地移動著眼珠,循著那黑影的軌跡緩緩地落在那道紅牆之上,她藉著清冷的月光,看著那個坐在牆頭上的影子,輪廓俊美,面孔慘白,一雙黑眸深的像兩個黑窟窿,像極了畫本子上的惡鬼修羅。
四目相對的時候,蕭寶綏猛地打了個哆嗦,想動卻動不了,腦中更想著,原來宮裡有鬼是真的!
四周光影全無,寒浸浸的風從領子灌進去,蕭寶綏渾身發涼,一雙杏眼瞪得圓圓的,細密長睫嬌弱地打著顫,就連眼角的一絲紅血絲都透著驚恐懼怕。
「妳怎麼不哭?」那影子忽然開了口,語氣似是有些失望。
本想著她將我哭煩了,就把腦袋敲掉帶回去當擺件來著……
蕭寶綏一愣,莫名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
只見那抹「影子」輕飄飄從牆上躍下,像鬼魅般倏地一下飄到蕭寶綏跟前,伸手捏起她精緻小巧的下巴,他盯著那雙琉璃似的眼珠,眸子燃起一簇興奮的小火苗,瞬間就忘了自己來時的初衷,將其拋在腦後。
「這眼睛漂亮的,能挖出來當首飾……」
鉗著下巴的那隻手冷冰冰的,沒有半點生氣,定是吃人的鬼魂。
蕭寶綏心肝「啪」的碎了一地,顫巍巍問了一句,「那我哭,您是不是就能饒了我?」
楚悖直勾勾地看著一臉認真的蕭寶綏,好像只要他點頭,她立馬就能哭出來。
他揚了揚眉毛,難得覺得一個人有意思,不禁嘖嘖稱奇,「早晨也沒見妳哭,妳有什麼怕的嗎?」他頓了頓,唇角揚起一個殘虐的弧度,「我去給妳找來。」
蕭寶綏下巴被捏得酸痛,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捏在手裡的兔子,連蹬腿都不敢,正想著要不要念句「阿彌陀佛」嚇嚇這厲鬼,忽覺他的話好像有點不對勁。
早晨?難不成這「鬼魂」是她早晨遇到的那個錦衣衛?
「大、大人?」蕭寶綏試探地喚了一聲,見他沒有否認,立刻喜出望外地長長鬆了口氣,嬌糯糯地笑彎了眼睛。
「妳見到我還挺高興的。」看著近在咫尺的小姑娘展開笑顏,楚悖摸了摸下巴,心想著眼睛還是留著比較好,完整的腦袋瓜才好看。
「自是高興!」蕭寶綏答得斬釘截鐵,好歹是個活生生的人,起碼比見鬼強!
她打從心裡高興,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嬌媚可愛。
看她笑得真,以至於楚悖不禁樂了,往常別人見了他,嚇得屁滾尿流都是輕的,突然有個糯嘰嘰的小姑娘說見了他高興,倒覺得有些新鮮。
忽然間,他也不想要她腦袋了,畢竟活的好像更有意思些。
「我要挖妳眼睛也覺得高興?」楚悖盯著她,慢悠悠地道。
聞言,蕭寶綏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恍惚想起站在面前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錦衣衛,自己還撞見了他殺人,何況此時夜黑風高,多麼完美的殺人滅口之夜啊……
她嘴唇張合半晌,忍著後脊的涼意,面上笑得無比真誠,「大人,兩個眼球光禿禿的又不好看,暫放在我這兒行嗎?您瞧著活的也高興不是?」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撲閃著,無辜的像是小鹿,純良無害。
沒等到想像中的瑟縮大哭,楚悖一愣,鬆開了手,許久後低笑一聲,喃喃道:「果然,一見我就高興的不是什麼正常人。」
蕭寶綏悄悄努了努嘴,心中腹誹:你才不正常……
她偷偷瞄了一眼楚悖那張俊逸出塵的臉,不禁有些惋惜,這樣好看的人,怎麼就是個瘋瘋癲癲的?
楚悖見她面上表情細微地變化了一下,方才還含著一絲笑意的目光忽地沉了下去,「不是說見我就高興?」
翻臉比翻書還快……蕭寶綏又腹誹一句,可為了一條小命也得哄著他。
她想著,臉上笑得愈加燦爛,笑著笑著卻歎了口氣,表情切換得自然真誠,毫無破綻,「可是以後不能常常見到大人呀!」
話一出,蕭寶綏立刻有些後悔,萬一這個瘋子一時興起當了真,以後日日來怎麼辦?
果然,下一刻她就見男人認真地凝眸考慮了一下,樂不可支地點點頭,「也是,往後我日日都來,保證讓妳每天都能看見我。」
其實也不用這麼麻煩……蕭寶綏想了想,卻沒敢說。
皎潔月光照在他臉上,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妳高興了,這對眼珠肯定會養得更好。」
蕭寶綏:「……」還是惦記我的眼睛。
「住哪兒?」楚悖心情頗好,開口問了一句。
「不用麻煩大人……」瞥見他狹長眼眸微瞇,她敏銳地察覺到危險,立刻改了口,「尚服局後院東面罩房,麻煩大人了。」
「寶兒真乖。」楚悖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瓜,唔……手感比刺頭好一些。
「寶兒?」蕭寶綏一愣。
「給妳起的小名。」楚悖微低頭俯視著她,一副給自己的東西起名時的慈祥。
「我有小名的,叫瑟瑟。」蕭寶綏首次抗議,卻也不敢把不滿表露得更明顯,就跟小貓兒似的,輕輕抓撓了一下,不痛不癢的。
楚悖聽了,嫌棄地皺了皺眉,「還是寶兒好聽,寶兒,妳說對不對?」
蕭寶綏:「……您說得都對。」
「抓緊了,別掉下去摔壞了我的眼睛。」
蕭寶綏無語凝噎,明明是我的眼睛……
楚悖不聽,伸手揪住了她的腰帶,接著便飛身一躍,蕭寶綏便眼睜睜地看著月亮放大好幾倍,這才猛地意識到,自己被這個瘋子拎到了半空中。
兩人之間僅懸了根腰帶,蕭寶綏隱隱感覺身子有下墜的趨勢,驚慌之間,手忙腳亂地死死環住了楚悖的腰。
她貼著他的胸膛,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兒,她本能地屏住呼吸,腦子裡不禁出現了早晨那具屍體的慘狀,胃裡瞬間一陣翻騰。
他大概需要一個香囊蓋蓋身上的血腥氣……
楚悖低頭看了看那雙緊抱著自己的小手,愉悅地揚了揚眉毛,「寶兒就這麼喜歡與我待在一起?」
蕭寶綏抿著唇,眼睛睜開一條縫兒,看了一眼底下變得小小的樹木宮牆,她有理由相信,只要自己敢搖頭,這瘋子絕對會把她丟下去。
權衡利弊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她本以為他會消停個一時半刻,卻忽然覺得冰涼呼吸掠在頭上,像毒蛇吐著蛇信。
他道:「妳猶豫了。」
蕭寶綏被折騰得欲哭無淚,無奈地睜大眼睛,迎著冷風,吹得眼睛發酸,等覺出眼眶有一絲濕潤,才緩緩仰了頭,「太冷了,反應有些遲鈍……」
楚悖看著那雙蘊著紅暈的眼,只覺得自己身上好像哪兒被燙了一下。他抿了抿唇,面色有些古怪,伸手把披風胡亂地裹在她身上,順手把她腦袋也給蒙得嚴嚴實實。
楚悖偏頭一瞥,看不見那雙燙人的眼睛,終是滿意地勾了勾唇角,「嘖,別凍壞了我的眼睛……」
蕭寶綏:「……」
第三章 突然晉升當女史
等蕭寶綏落在地上的時候,低頭看著自己與他被裹得像個連體嬰,有些哭笑不得。
楚悖收回披風,指了指跟前的四間房,問:「妳住哪裡?」
「最右邊的。」
大晉朝以左為尊,宮人住處也是如此,左邊的房間最好,最右側的房間則最次。
「寶兒想不想住最好的?」楚悖緩緩瞇了眸子,伸手指了指最左邊的屋子,「悄悄把她們都弄死,讓妳住進去好不好?妳是我的眼睛罐子,得放在個好地方。」
「別!」蕭寶綏一聽便打了個哆嗦,大著膽子按住楚悖蠢蠢欲動的手,「那可都是官家小姐,你、我……我不能讓你冒險。」
楚悖垂眸,看著按在自己手臂上那雙白生生的小手,緩緩停了動作,若有所思地看著蕭寶綏,「妳說不冒險就不冒險吧,反正還有其他法子……」
他聲音漸低,更像是自言自語,蕭寶綏只聽見了前半句,沒聽清後半句。
看著屋內已經熄了燈,她匆匆行了一禮,「我得進去了,再晚她們就不叫我進了。」
說罷,見他也沒反對,轉身就往屋裡走,她壓著步子裡的喜悅,頂著那道如炬目光進了屋。
「怎的才回來?抄得慢死了,下次再這麼晚就不給妳留門了!」
「妳手腳輕些,好不容易才睡著。」
「怎麼跟這麼個麻煩住在一起,煩死了……」
屋內其他三人妳一言我一語的,全然忘記白日要蕭寶綏幫她們代抄時說的「同屋情誼」。
「對不起……」蕭寶綏剛從虎口脫險心情不錯,況且跟那人一比,同屋這幾個看起來可愛和順多了,起碼不會動不動就說要挖她眼睛。
楚悖站在門外聽著屋裡的動靜,臉色越來越陰,他的眼睛罐子還輪不到別人說三道四!
他沉著一張臉在門外站了許久,腦子裡的一個念頭愈加清晰——給寶兒弄個單間,最好的!


天剛濛濛放了亮,蕭寶綏揉了揉眼睛,披著被子坐了起來,盯著掉了漆的窗戶微微發愣。
昨夜幾乎整晚沒睡,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腦子裡立刻出現自己被挖了眼睛的慘狀。
兩個眼眶變成血淋淋的窟窿,嚇得她不敢再閉上眼睛。
她直勾勾地看著窗子,角上的枝椏陰影緩慢地動了兩下,莫名地,她忽然就有一種那個男人會執著繡春刀劈窗而入的恐慌錯覺。
他不會真的日日來吧?
「妳發什麼愣?去打些洗臉水來。」
蕭寶綏正害怕著,同屋的薛頌突然開口,嚇得她打了個顫。
死寂的屋子驟然有了聲響,好像忽然活了起來似的,充滿了生氣。
蕭寶綏偏頭看著伸懶腰的薛頌,生平第一次覺得和別人同住一個屋子也不是什麼難以習慣的事情,就比如現在,她心裡害怕,可到底有活生生的三個人陪著,能安心不少。
「快去啊,磨蹭什麼?」薛頌見她半晌不動彈,聲音拔高了幾分。
「大早上的叫嚷什麼?」外頭傳來一個聲音,下一瞬,門就被人從外面推了開來。
「李嬤嬤。」蕭寶綏和薛頌看清來人連忙下了床,伸手把另兩個睡著的也叫了起來。
李嬤嬤踱著步子,看了眼整整齊齊站在自己跟前的四個姑娘,最終停在蕭寶綏面前,「收拾東西吧,從今兒起,妳就是女史了。」
薛頌三人面面相覷,紛紛看向蕭寶綏,表情從錯愕逐漸過渡到不甘。
「女史?」蕭寶綏驚訝地看著李嬤嬤,眼睛瞪得溜圓。
升位分這種事,怎麼可能輪得到她?
「趙掌飾身邊的女史生了惡疾,已經搬出宮了,現下有個缺,就由妳補上了。」李嬤嬤聲音淡淡,心裡卻覺得有些奇怪。
這蕭寶綏原是最不受待見的,怎的突然就升了位分?
「行了,快些吧,掌飾那邊還等著呢。」李嬤嬤想不出所以然,仍是沒把蕭寶綏放在眼裡,見她磨蹭不禁催促了兩句。
「喏。」蕭寶綏應聲,轉身麻利地收拾起自己那少得可憐的行李。

蕭寶綏跟著李嬤嬤走出了尚服局,拐了兩道彎到了尚服局後頭不遠處的一片小花園,再往裡走,花園略偏的角落赫然出現一個小院子。
「這就是妳的新住處了。」李嬤嬤帶著蕭寶綏進了院門,指了指那棵槐樹旁的屋子道:「妳隔壁住著的是霍姑娘,那條石頭路正對著的便是趙掌飾的屋子。」
蕭寶綏默默打量著這個簡單乾淨的小院,心裡有些歡喜。
這院子不大,除去她們幾人的住處,還有一小間廚房,空地三三兩兩地種著樹木花草,整潔漂亮,在皇宮裡能有這樣一個小院子,簡直能跟神仙比肩了!
蕭寶綏提著包袱跟著李嬤嬤推門走了進去,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桌子上剩下的半碗茶水,再抬頭掃一眼,只見屋內還有不少零碎的小物件,諸如胭脂水粉、金銀首飾之類的。
即便是生了惡疾搬出宮也該讓人收拾細軟,這麼一瞧,倒像是突然出了什麼事沒來得及收拾……
蕭寶綏抿了抿唇,心裡不由得升起一個令人膽戰心驚的念頭,先頭那位女史怕不是被他偷偷給殺了吧?
她想著,又猛地搖了搖頭,心想道:他不過是名錦衣衛校尉,哪能左右宮裡女官們的升遷調度?即便是殺了女史,空缺也不一定會落到我頭上,應當只是巧合罷了……
「既然已經把妳送到,我就先回了。」李嬤嬤扭頭就走,暗自抱怨大清早辛苦走了一趟卻連點好處都沒撈著,心裡愈加厭煩起蕭寶綏來。
首輔家出來的嫡小姐,即使全家抄斬也不至於連點傍身的東西都沒有,不過是不肯給而已。想著,李嬤嬤冷哼一聲,連打點的銀子都捨不得,難怪沒人待見她。
「李嬤嬤!」蕭寶綏從包袱裡翻出一個寶藍色繡著祥雲的香囊,急走兩步追上,「這大冷的天兒麻煩嬤嬤了,這是寶綏繡的香囊,雖不是什麼好東西,但這裡頭用的香料都是按照古方配的,香氣清幽且不易散,能凝神靜氣、緩解頭風之症。」
她低著眼睛,心裡有些忐忑。這麼個小玩意兒確實是拿不出手,可她手裡的確是沒有其他值錢的東西了。
「這繡工倒是不錯。」李嬤嬤翻了個白眼,勉強接了過來。
尚服局的東西都是一等一的,尤其是這些個香料,都是金山銀山買回來供給貴人們用的,就算只得了些邊角餘料,那也是賺到了。
李嬤嬤輕輕嗅了嗅香囊,沁人心脾的清香讓人心情都愉悅了起來。
蕭寶綏見她面露笑意,頓鬆一口氣。
送走李嬤嬤,蕭寶綏站在門口看了看那棵粗壯的老槐樹,心中盤算著,等開了花,就能做槐花餅了。
「寶綏?」
隔壁房間的門「吱呀」響了一聲,蕭寶綏聽見聲音回頭,看見霍安如一臉詫異。
「妳就是新頂上來的女史吧?」
蕭寶綏點點頭,「是,也不知怎麼就輪到我了……」
霍安如見她點頭,彎了彎眉眼,「這樣也好,跟著趙掌飾能學到不少東西。」
「能跟著趙掌飾,是我的福分。」蕭寶綏扯了扯袖子,對霍安如行了一禮,「如姊姊,我先去收拾收拾東西。」
霍安如頷首,還沒移開眼睛就看見她依舊穿著那身不合身的宮裝,她皺眉,抬腳跟了上去,問:「妳怎麼還穿著這身衣裳?昨日我不是給妳送了套過去?」
「啊?」蕭寶綏抖摟開包袱,一臉茫然地轉頭看著身後的霍安如,「送了套?」
見她這副模樣,霍安如便知曉那身衣裳定是被她同屋扣下了,一張小臉氣得發青,「呸,一起子糟爛貨,我的東西都敢扣!」說罷,她憤憤轉身衝了出去。
「如姊姊!」蕭寶綏見此,趕忙扔了手裡的東西去追。
可還沒追出院子,她就聽見一個略微有些沙啞的聲音傳來——
「妳,過來。」
蕭寶綏轉頭,見是趙闌瑛,忙走過去行禮道:「蕭寶綏見過趙掌飾。」
趙闌瑛緩緩點頭,摩挲著手上的湯婆子笑了笑,「妳倒是個有骨氣的,入宮這麼多年,好似從未聽妳自稱過一聲奴婢。」
蕭寶綏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揪住袖口,櫻粉的唇抿得失了血色。
趙闌瑛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張有些發白的小臉,不冷不熱地道:「我這靠本事吃飯,妳只管幹好分內事,妳那些前塵往事我可沒功夫管。」說罷,轉身踏上那條石頭路,「去給我端杯熱茶來。我身子不適,妳留下伺候,若有人找妳擦灰掃地,直接推了就是。」
這便是沒有怪罪了!
蕭寶綏開開心心地應下,笑咪咪地進了小廚房。
趙闌瑛是個好伺候的,一整天除了讓她端端茶水、取了兩次飯,再沒讓她做過什麼。
整個小院只有她們兩個人,安安靜靜的。
霍安如中途倒是回來了一趟,黑著臉,把一個灰緞子的包袱扔到她懷裡,囑咐她往後要看好自己的東西後又走了。
來去皆是風風火火,蕭寶綏甚至連個道謝的機會都沒有。


一晃到了晚上,蕭寶綏坐在院子裡,手上慢悠悠地繡著香囊,打算給霍安如當做謝禮。
涼風清新,吹得她不禁舒服地瞇了瞇眼睛,入宮以來頭一次感覺到了悠閒。
換了新住處,想必那錦衣衛校尉也不會再來了,這皇宮裡宮女多得是,想找個人猶如大海撈針,以後應當是也見不到他了!
今日不光升了位分、搬了新居,還擺脫一個血氣森森的瘋子,幾樁好事疊在一起,蕭寶綏高興地笑得眸子彎彎,心情更加愉悅。
她抬頭望著月亮,衣領上的一圈絨毛托著那張玉似的臉,襯得她更嬌嫩、惹人憐愛。
「祖父、父親母親,是你們在保佑瑟瑟嗎?」
「妳確定不是我在保佑妳?」
陰冷的聲音幽幽傳來,蕭寶綏下意識抬頭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黑影從暗處緩緩而出,一雙狹長眼眸含著意味不明的森冷笑意。
是那個錦衣衛……
蕭寶綏心裡「咯噔」一下,身子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噤。
錦衣衛找人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是她想得太簡單了……
楚悖從暗處走了出來,帶著一身的寒氣,清冷月光灑在身上,顯得人更冷。
他走近蕭寶綏,俯身看著那張白嫩的小臉,緩緩瞇了瞇眸子,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寶兒見到我好像一點都不高興。」
蕭寶綏眨了眨眼睛,旋即扯出一抹笑來,像是等到盼了許久的人,眉眼滿是歡喜。
「大人您終於來了!」
楚悖表情一頓,看著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眼前好像被晃了一下,他笑了笑道:「寶兒在等我?」
蕭寶綏剛要點頭應聲,就見男人挑了下眉毛,聲音發冷,「可我瞧著寶兒看見我的時候分明在發抖。」
見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眸一錯不錯地盯著自己,蕭寶綏心裡亂了一下,心臟「撲通撲通」猛跳起來,她故作鎮定地抿了抿唇,放下繡了一半的香囊,往手心裡呵了一口氣,聲音輕輕的似是在抱怨,「等了這麼久,如何能不冷得發抖?」
長睫纖纖,眸子透亮的似是小鹿。鼻尖兒紅紅,更是能讓人憐進心坎兒裡,看著那雙眼睛,楚悖被勾得有些蠢蠢欲動。
這樣好看的東西沒落他手裡,可惜了……
在宮裡謹小慎微地生活了幾年,蕭寶綏本能地捕捉到一絲危險,她下意識拿起手邊的香囊,邀功似的遞到楚悖面前轉移他的注意力。
「大人您看,寶兒給您繡的香囊好不好看?」
楚悖回神,按下情不自禁的手看了一眼面前的香囊,眸光一深,「鵝黃料子,繡養顏用的火棘果,妳確定是給我的?」
蕭寶綏不禁一梗,火棘果養顏是浸淫養膚之道多年的女子才知曉的古方,他一男子竟也曉得?
「我手上能用的料子不多,這是最好的一塊了。」蕭寶綏瞄了一眼自己繡的一小堆圓圓飽滿的火棘果,咬了咬牙道:「況且,我繡的不是火棘果,是、是紅豆……」
她的女紅是母親教的,不說手藝如何高超,但也繡什麼像什麼,比京裡的繡娘都是不輸的,如今要說自己繡的東西四不像,心裡不免有些愧對母親的悉心教導,想著想著,愧疚地歎了口氣。
楚悖看著眼前女子低著眼睛、扁著嘴,似是因繡得不像紅豆有些羞愧難過。
他坐了下來,淡聲道:「接著繡。」
蕭寶綏見他眼神平和了不少,鬆了口氣,剛把別在繡繃上的繡花針取下來,楚悖卻突然靠近她,輕笑了一聲——
「妳繡的最好真的是紅豆。」
冰冷的鼻息噴在耳側,蕭寶綏心裡一緊,指尖微抖,便不小心被針刺了一下,殷紅的血珠滾在鵝黃色的綢緞上慢慢滲了下去,雖刺眼,卻又跟那堆「紅豆」格外和諧。
「呀!」蕭寶綏輕呼出聲,心疼地皺眉,「我繡了一下午呢!」
楚悖看著那滴紅血喉結微滾,一把捉住還滲著血的指尖緩緩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
絲絲涼氣撲在指尖上,蕭寶綏驀地瞪大眼睛,她縮了下手想掙開,他卻握得更緊。
楚悖挑起一絲笑,饒有興致地注視著眼前撲騰著的小姑娘,覺得她像極了自己以前養的一條狗兒,逗弄急了便張著小嘴咬他袖子,氣得奶聲奶氣的直哼唧,可愛得緊。
一人縮,另一人扯,慌亂掙扎之時,蕭寶綏一個不小心直接把食指按在他的下唇上。
男人唇色極紅,白得跟玉筍似的指尖點在上頭,兩相襯托,竟生了一分旖旎。
蕭寶綏臉漲得通紅,趁他也愣神時忙收回手。
皎皎月光下,男人下唇上染著的血珠子俏生生地閃著微光。
玉面噬血修羅,大抵就是這個模樣。
「我……」蕭寶綏緊張地抓著手指,水杏兒似的眸子怯怯地看著他,良久才顫顫地抬起小手,拇指在他唇上一劃,小心翼翼地擦乾淨那滴血,然後飛快地縮回手,像個犯錯的小孩子,心虛地小聲嘟囔一句,「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楚悖目光下移,看著那雙水蔥似的小手,唇上有些熱,他舔了舔唇,好似還能隱約嘗到那絲帶著甜味的血氣。
「寶兒的血……有點甜。」
「啊?」蕭寶綏愣了一瞬,這是在說我沒給擦乾淨?
她抿了抿唇,猶猶豫豫想伸手再補一下。
誰料楚悖突地起身,「明日再來看妳。」
養了什麼,自然要悉心照料,像是刺頭,一日見不著他都會鬧得天翻地覆。
蕭寶綏見他躍上牆頭,起身追了兩步,「我還不知道大人的名字。」
楚悖遲疑了一瞬,隨口扔了個名字,「裘言。」說罷,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裘言……」蕭寶綏喃喃念了一句,收拾起石桌上的東西打算回房間再接著繡。
「嘟噥什麼呢!」霍安如推門走了進來,心情似是不錯。
「還不是念叨著如姊姊?」蕭寶綏笑了笑,在這小院裡輕鬆自在了不少,沒有旁人盯著,她也願意親近霍安如。
「這身衣裳妳穿正合適。」霍安如前後將蕭寶綏看了一圈,心中滿意,「快回屋吧,雖然已經打春了,但夜裡還是冷的。」
「好!」蕭寶綏掃了一眼霍安如戴著的嫩綠色香囊,默默打算找塊嫩綠色的布料再給她繡一個。
至於原先那個鵝黃色的,就給裘言吧。
鐵血冷面的錦衣衛配上嫩生生的鵝黃香囊,就像是個五大三粗的大漢拿著根繡花針一樣滑稽……蕭寶綏想像了一下,唇角弧度更可愛了些。
「對了。」蕭寶綏忽然想起了什麼,快走兩步追上霍安如,「如姊姊,有件事我心裡一直惦記著,有些不安。」
「妳說。」
「原先那位女史真的是生了急病?」
霍安如皺眉,環顧四周一圈後小聲道:「表面惡疾,實則是犯錯,可曉得了?」
「是這樣……」蕭寶綏聞言,徹底放下心來。
既是犯了錯被趕出去,那今日這些便只是巧合,至於為何突然晉了她的位分,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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