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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追妻火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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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34001-E134004

《騙嫁白月光》全4冊

  • 作者旦雅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3/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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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120
  • 優惠價:NT$ 8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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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輩子走過最長的路,就是太子殿下的求愛路……
沈望舒:你個混帳王八蛋,假冒我未婚夫有意思嗎?
裴在野:那妳退親吧,這樣我就能當妳的真夫君了。

 
身為不近女色的當朝太子,裴在野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為情所困的一天,
沈望舒誤以為他是未婚夫兼表哥時,相處起來可謂是親暱又依賴,
不僅膽大包天地指使他補襪子,還要在生辰時煮長壽麵給她吃,
他策劃死遁藉機離開時她更是哭得要死要活,把他的冷硬心腸都哭軟了,
可發現他的真實身分是令她畏懼不已的太子之後,她態度就變了,
這也不怪她,誰叫他上輩子太混帳,只會強取豪奪完全不顧她的意願,
為了挽回她的信任,當前世陷害兩人滾床的陰謀再次發生時,
他沒有將計就計把她吃乾抹淨,而是小心呵護保住她的清譽,
這番尊重也成功換來了她的笑容,不再滿臉擔驚受怕,
但當他乘勝追擊表示想迎娶她當太子妃時,她脫口而出的還是拒絕……
旦雅
出生於古典韻味濃厚的西安,情緒敏感而豐沛,
喜歡坐公車,喜歡在公車上觀察各種各樣的人。
熱愛生活,樂於品嘗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並且把這些事情用文字書寫出來。
忠實的甜文愛好者,喜歡看甜文也喜歡寫甜文,
每一本的主角都能在筆下過上幸福生活,寫文時腦洞大開,
經常會創造出很多有趣幽默的情節,堅決不虐男女主,
堅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讓反派們都得到應有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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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驛站遭劫
佈置典雅的宮室裡,一叢插在玉瓶裡粉豔桃花開的正旺,花香被熱騰騰的地龍一烘,分外濃麗撩人。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宮室裡的光影西斜,帷幔裡才傳出一把男聲,「備水。」
這嗓音音色極佳,既有少年的清越又兼備男人的穩當,介於兩者之間,有種青澀又成熟的魅力。
沈望舒神色倦極,蒼白的臉上覆了層薄紅,臉上兩道清晰的淚痕,她此時被男子擁在懷裡,本能地想要離遠一點,下意識縮了縮身子。
這樣微小一個動作卻引得男子不悅,「乖一點。」
這話說的很重,不是男女歡好之後的誘哄而是警告,沈望舒不敢再動,乖乖任他摟著。
他指尖繞了一縷她的青絲,用髮尾搔著她眉眼鼻尖,以看她想躲又不敢的模樣為樂,等浴桶抬進來他便打橫抱起她。
沈望舒費力地抬起頭,帶著鼻音,「殿下……我自己來。」說完便想下榻,藉著這個由頭躲開他。
她總是耍這種沒意義的小聰明……他瞇起眼,伸手把她按住,摩挲著她的下頷,「叫我什麼?」
沈望舒嘴巴張合了幾次,磕磕絆絆地道:「郎、郎主……」
這個稱呼既是婢對主,又是妻對夫,彷彿身處卑位,卻似暗含了無盡曖昧。
她神色透著哀怨,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用力抓撓著錦緞,以緩解內心對這個稱呼的不適,她並不覺得自己稱一國太子為殿下有什麼不對,可他偏偏不喜歡她那樣叫他。
太子的表情和緩幾分,他伸手撓了撓她的下巴,以示讚許,「再叫一聲。」
沈望舒抿緊了嘴巴,「……郎主。」
太子不覺翹了下唇角,又不欲表現得太明顯,冷著臉抬了抬下巴,「妳方才說什麼?」
沈望舒嗓音輕顫,「我自己來……」
「教妳的規矩都忘了?」太子捏著她下頷的手加了幾分力道,不滿地輕哼了聲,俯下身跟她鼻尖貼著鼻尖,「能說『請』就不要說『不』。」
沈望舒想到他的那些懲罰,大眼透出幾分驚懼,不敢再違逆他的意思,哽咽道:「請、請殿……請郎主幫我。」
終於聽到想聽的,他打橫把她抱起來,獎勵一般在她臉上重重親了下,「早些聽話不就好了?」
聽他話裡的得意勁兒,好像做成了什麼大事一般,沈望舒低頭吸了吸鼻子,慢慢地嗯了聲。
太子見她柔順至此,本應是得意的,可卻不其然想起初見她時的樣子,那時她就像是長在山間的酢漿草,雖不甚嬌貴卻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明媚。
他眉眼一滯,心間莫名澀然,但又很快讓自己硬起心腸,入東宮是她和人合謀算計的,她身上有和那個毒婦同樣的血脈,為什麼要憐她?
太子沒讓那許多憐惜浮在眉間,抱著她入了浴桶,小心護著她的腦袋不讓她嗆著,仔細擦拭起來。
他擦拭她臉頰的力道略重了些,讓她又開始哭了,他只得重新再叫一桶水,見她一臉的倦色,便幫她換了身乾爽的寢衣,又重回拔步床上,沉沉安睡過去。
沈望舒卻慢慢睜開了眼,看著他的眉眼出神,與平日野獸一般的狠厲桀驁不同,他在她睡著之後眉眼便柔緩下來,甚至帶著幾分天真意氣。
她有時候覺得太子就像是一頭年輕的野獸,天真又殘忍,我行我素,傷人卻不自知。
沈望舒呼吸放緩,動作極輕地從枕下取出一把鑲金嵌玉的匕首,這是西涼送來的貢品裡太子最喜歡的一樣,她多瞧了幾眼,他便隨手送給她把玩。
他不知道的是,她背著他偷偷給這把匕首開了刃,讓它變成了能傷人的利器。
沈望舒直勾勾地看著手裡的匕首,又看了眼太子,身子有些僵硬,她垂下了眼,卻無意中看見他情動之時在她腰身腳踝留下的斑駁指痕。
她下定決心,顫抖著舉起匕首,刺向了他的心口——


沈望舒在小榻上蜷縮成一團,全身抖若篩糠,臉上被淚水浸透。
旁邊的唐嬤嬤見她夢魘纏身,怕她背過氣死了,上手粗魯地推搡了幾把,「姑娘!」
沈望舒猛然睜開眼,一下子翻身坐起,終於意識到自己正躺在駛向沈府的馬車上,她這才從那噩夢中緩緩回過神來,抱著雙膝發怔。
她已經連著好幾天作噩夢了,在夢裡她知道失蹤多年的表哥沒死,而她則是表哥指腹為婚的未婚妻。
在夢裡,她和表哥幾經輾轉終於相認,眼看著就要締結良緣,她卻被歹人灌醉送到了太子的床上,這事兒鬧的很大,不光她失了清譽,太子也受到了極大的攻訐,甚至因為這事兒錯失了娶他心頭愛的機會。
太子不但背負了強辱臣女的罪名,就連心愛的表姊也另嫁他人,他以為此事皆是她與人合謀算計,對她頗為厭憎,索性將她囚於東宮之內,還總是行那種事折辱她。
在一次歡好之後,她終於狠下心腸,結果並未刺死太子,還被宮裡下令鴆殺了,到死也沒有再見到表哥最後一面。
沈望舒雙目無神地看著天花板,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輕顫的身子。
第一次作夢的時候她本來也沒放在心上,只是這幾日的夢境連續不斷,首尾相接,她這才覺得或許……是一個預知未來的夢境?
她想到噩夢的最後,表哥聽聞她死訊之後嘔血力竭,他還身穿素白孝服,抱著她的靈牌對太子拔劍相向,對她應是極為深情的,她想著想著,不免摩挲了一下腰間雕著繁複花紋的半月玉佩。
這半月玉佩是早亡的母親留給她的,也是她和表哥婚配的憑證,她連日作夢,心裡已經隱隱有了個主意,若要避免重蹈前世被囚於東宮,最後淒涼慘死的覆轍,不如儘早嫁給情深義重的表哥,以後躲著太子走,總能順遂無憂地過完一生。
只是夢境裡所有人的臉都是白濛濛一片,她不但看不清太子的臉,也早就不記得表哥長什麼樣子,表哥又失蹤多年,怎麼才能找到他呢?
沈望舒看著半月玉佩怔怔出神,唐嬤嬤見她這歪歪扭扭的坐姿再次不耐,冷著張臉,「姑娘別怪老奴多嘴,沈府和鄉間可不一樣,沈府是官宦門第,自有規矩,若姑娘的行止坐臥再如這般,只會給家裡蒙羞。」
沈望舒本來以為自己只是個父母雙亡的鄉下土妞,沒想到她不但有爹,親爹還在府城裡當大官。
沈大人一次辦差路過村子,見沈望舒和自己眉眼相似,心下大驚,又是滴血認親又是查驗信物,終於確定這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嫡長女,但他有急務在身無法多留,只能讓下人先把她帶回沈府。
沈望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幾個僕婦半哄半抱地架上了馬車,就連和村裡小夥伴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值得一提的是,自從她和沈大人相認的那日起,她就開始斷斷續續作噩夢,這幾日的變故實在太多,衝擊得她整個人都有些怔愣。
不過她現在也逐漸適應了,沈大人對她很好,聽說她在沈府還有個嫡親的大哥哥,有父兄的幫助,說不定她能更快找到也在朝為官的表哥。
唐嬤嬤完全沒把沈望舒當主子看,見她對自己愛答不理,心下更怒,她早得了夫人的授意,要好好調教這野丫頭,便裝模作樣地推開車窗,「車裡頭土腥氣有點重,老奴瞧姑娘精神不濟,替您開窗散散味吧。」
沈望舒回過神來,自然聽出這婆子在諷刺自己,她雖長於鄉間,卻不是什麼憨人,頗有幾分脾氣,口齒伶俐地道:「嫌味道重,妳自己下車不就好了?」
她自三歲開始就在村裡滿地撒歡了,夢裡會那般怯懦皆是被太子的強權一點點磨平稜角,到最後都變得不似自己了。
唐嬤嬤看她這幾日不聲不響,以為是個沒脾氣的,沒想到反而鬧了個沒臉,只能灰頭土臉地被攆下馬車。
梁州近來地龍翻身,好多百姓在地動中流離失所,馬車行了一時便撞上一夥衣衫襤褸的流民,唐嬤嬤滿腔怒火無處發洩,便讓護衛用馬鞭把流民驅趕了一番。
幾個被鞭子抽中的流民憤憤不平,衝著沈府的馬車啐了幾口,咒罵幾句。
旁邊立刻有人死命拉著他,「龜兒子少屁話!那馬車一看就是哪家官爺的,現在梁州城已經封了,只有這些大官人家的馬車能隨意進出,咱們要是得罪了官爺,到時候連進城討口飯都不行!」
騷動的流民們聞言很快平靜下來,唯獨隊伍最後有一個身量格外高䠷的男子神色動了動,目光落在沈府還未走遠的馬車上。
他衣衫襤褸,身上隱隱散發著血腥味,時不時掩嘴咳嗽幾聲,彷彿有傷在身,除了一雙過於漂亮幽邃的華美鳳眼之外,看上去和其他流民沒什麼不同。
裴在野目光緊緊落在沈府馬車上,微微抿起雙唇,露出思索之色,許久才挪開視線。
他如今身受重傷,身邊護衛皆被叛賊所害,若能挾持這輛馬車,倒是可以混入梁州城和心腹聯絡。


眼下離梁州城還有幾日路程,一至傍晚,領頭的護衛便先護送沈望舒住進了驛館。
沈望舒先打發走了那陰陽怪氣的唐嬤嬤,這才長出了口氣,又抬起胳膊左右聞了聞,覺得確實有股子味道。
幸好這時小二抬了熱水上來,她解開衣裳,直到身上只剩下一件纏得緊緊的裹胸,她這處比村裡其他女孩子豐腴許多,每回出門便惹出閒言碎語,所以特意做了這纏胸的兜衣穿著,只是在上一世太子不許她再穿那特製的兜衣……
沈望舒紅著臉甩了甩腦袋,試圖把那些旖旎的畫面甩出去,她匆匆洗漱完,正要把熱水倒出去,門外傳來幾下敲門聲。
領頭的護衛道:「姑娘,咱們在這兒怕是過不了夜了,我剛接到消息,梁州流民在城裡鬧了場亂子,再過一兩日便要封城,屆時任何人都不得隨意出入,咱們得儘快趕路了。」
沈望舒雖然疲乏,但也知道事情嚴重,忙道:「成,我收拾好便出去。」
她胡亂擦了把頭臉,正要套上衣裙,忽聽窗戶處傳來一聲輕響,她下意識轉過頭,就見一道高䠷黑影立在身後。
「砰」的一聲,沈望舒手裡的木盆落了地,她張開嘴剛要尖叫出聲,一把雪亮的劍便橫了過來。
沈望舒看著那尖銳的劍鋒,心頭怦怦亂跳,腦子亂成一鍋粥,半晌才找回了說話的能力,看著面前蒙著面的黑衣人,抖著唇開口,「你、你是誰?你想幹麼?」
她此時剛擦洗完,身上只穿著中衣,露出一片修長雪嫩的脖頸,肌膚上還沾著水珠,顯得更為鮮嫩了。
裴在野其實是有些不自在的,其實兩刻鐘之前他就來了,本以為這群人護送的是哪位官員,沒想到把窗戶掀開瞧了眼,卻見是個玲瓏少女,正低頭解著衣裳準備沐浴,他臉色僵了僵,下意識調開視線,一時進退兩難。
堂堂一國太子,打家劫舍已經夠丟臉了,若是在女人洗澡的時候闖進去,他還不如找根繩子吊死!
他心裡實在過不去那個坎,於是遲疑了下,很貼心地幫少女掩好了窗,環胸倚在牆角等待,直到聽見護衛催促她動身,想著女子應當洗漱完了,他這才翻窗入內劫人。
裴在野目光先在屋裡環顧了一圈,手腕不著痕跡地一轉用刀背對著她,見她身子輕顫,他皺了皺眉,「我不會傷害妳。」
他說完,眸光才落到她臉上。
這女子生得極美,不同於他往日見過的高門貴女那般柔媚脆弱,反似山間爛漫的花木,有著旺盛的生命力,她肌膚也極好,不是京中權貴追求的極致蒼白,而是瑩白裡透著一點健康的粉潤,她眼眸黑潤潤的,眼尾上挑,透著未經世事的嬌憨,實在是個一見難忘的美人。
美人裴在野見的多了,只是兩人四目相交之時,他心臟驟然停了一瞬,彷彿被重物狠狠捶了一下,刺骨的痛楚讓他忍不住閉了閉眼。
他心頭悶痛,既不適又不解,他很確定自己在此之前從未見過這少女,為何看她一眼就會有這種反應?
他身上傷重,昨夜還隱隱發了熱,難道是燒糊塗了?
沈望舒被嚇得夠嗆,見這賊人彷彿僵住了,她身子往後退了一步,本能地想要逃開喊人。
這點異動終於喚回裴在野的神志,他霎時警惕起來,劍鋒微抬,穩穩指向她,聲音透著寒意,「老實點。」
沈望舒看著那柄能把自己捅個透心涼的利劍,瞬間蔫了,又很快給自己壯起膽子,「我、我的護衛就在外面,如果你傷了我,他們不會放過你的,我勸你……」
「妳好煩。」裴在野睨她一眼,目光不經意和她對上,心尖又是莫名一顫,他唇角微抿,抬了抬下巴,問起正事,「你們可有進城的文書?」
進城的文書自然是有,沈望舒不知道他想幹什麼,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裴在野從她的表情猜出了答案,淡淡道:「我有事要進梁州城,借你們的文書和馬車一用。放心,只要能順利入城,我自會放了妳。」
不能信壞人的話,三歲小孩都知道!
沈望舒一邊拚命尋思如何讓護衛救她,一邊瑟瑟發抖著問道:「真、真的?」
裴在野懶得回答,抬手便要把她敲暈,忽然聽到外面又是一陣敲門聲。
唐嬤嬤不耐煩的聲音傳來,「姑娘收拾好了嗎,收拾好了就跟我一道去馬車上吧。」
沈望舒從來沒覺得這老婆子的聲音如此動聽過!
她想大喊救命,但瞅了眼那柄劍,覺得在護衛到來之前她就會被戳個對穿,於是識趣地閉上了嘴,由著唐嬤嬤在外面越敲越響,一副快要闖進來的架勢。
裴在野自然瞧出她的意圖,毫不憐香惜玉地用劍柄戳了戳她的膀子,壓低聲音,森森開口,「說話。」
沈望舒重重咬了咬嘴唇,哭喪著臉朝門外道:「不用了,我自己下去坐馬車,妳先收拾妳的吧。」
她由衷期待唐嬤嬤能聰明點,從自己緊繃的聲音中聽出點什麼,然而唐嬤嬤辜負了她的期待,只是不耐煩地嘖了聲,轉身走了。
沈望舒更沮喪了,「可以了吧?」
下一瞬,她忽然覺得腰肢一緊,頭朝下栽了下去,裴在野像拎麻袋一樣拎著她的腰帶,就這麼提溜著她從窗戶一躍而下,她正要尖叫掙扎,就被呼嘯冷風凍得全身發僵。
裴在野腳尖一點,幾個縱躍便帶著她翻過了院牆,來到沈府馬車跟前,手臂一振就把她丟進了車裡。
此時沈府的下人護衛已經收拾好東西,出了驛館,裴在野足尖一點也上了馬車,「砰」的一聲關好了車門車窗。
一行護衛都沒發現馬車裡多了一個人,站在外頭客氣問道:「姑娘,咱們現在走嗎?」
馬車空間不大,裴在野一入馬車就把長劍收了。
沈望舒腦子又活泛起來,一手按住馬車裡放置的几案,準備掀桌擋住這賊人,同時向外道:「救……」
比她聲音更快的是裴在野的劍,只見他拇指一挑,劍鋒送出半截,直接架在了沈望舒頸邊,讓她後半截話硬生生轉了彎,「就、就現在走。」
護衛未察覺有異,客套應是。
裴在野手腕一翻便收回了劍,嘖了聲,「瞧妳這點膽子。」還敢作死。
這輛馬車為防風雪,門窗皆用極厚重的木材,只要掩上門窗,便是一絲風聲也透不出去,他說話很是放心。
沈望舒被諷刺得面皮發緊,拚命要自己鎮定下來,磕磕絆絆地問:「只要進了城,你真、真的會放了我?」
裴在野掃了她一眼,用鼻子哼了聲算是回答。
沈望舒還是不敢信他,為了尋找逃命的法子,她試圖和他搭話,猶豫著道:「你到底……是啥人啊?」
她聲音好聽,官話說的也算標準,只是吐字帶著股鄉野間的粗糙。
裴在野的傷勢隱隱又發作起來,骨頭縫都在泛著疼,不耐地隨口敷衍,「男人。」
沈望舒鍥而不捨,「……你叫啥?」
「王二。」
「你從哪來的?」
「娘胎裡。」
不說人話的狗東西,呸!
沈望舒眼珠子轉了轉,努力堆出一臉誠懇,「最近梁州遭了災,我看你也不像大奸大惡的壞人,想要進梁州城約莫也只是為了謀個生路,我爹在城裡當大官,我現在是官家小姐,你若害了我定活不了,不如現在就放了我,我讓我爹給你銀錢文書,讓你能在城裡謀生,好不好?」
這話軟硬兼施,頗入心坎,倒不算真傻。
裴在野覺得身上又隱隱發起熱來,他暗暗用內力調息,睨了她一眼,「妳爹是多大的官?」
沈大人好像跟她提過,只是她記不大清了,奮力想了想,「他是從四品的……少尹。反正是非常非常了不得的大官,他手底下的小兵可多了!他要是知道你敢劫他的女兒,肯定不會饒你!」
裴在野心裡嗤了聲,若非三品以上官員根本沒資格面見他。
沈望舒怕激怒他,很快又補上一句,「不過我會勸他的,你有什麼想要的只管同我說,只要你肯放過我。」
「我喜歡的嗎……」裴在野煩她絮叨不停,挑了下眉毛,一本正經地道:「左不過喝酒,殺人,玩女人罷了,尤其是十五六歲的小丫頭片子滋味最好了。」
沈望舒瞪圓了眼睛。
見她終於消停,裴在野舒展一下坐姿,兩條長到沒邊的腿交疊起來搭在几案上,終於有功夫想一想接下來的謀劃。
梁州形勢複雜,不但有擁兵自重的巴陵王,還有西蠻的諸多異族,勢力盤根錯節,這也是他掩藏身分混進城裡的原因之一。
他這次瞞著朝中私來梁州,本是想料理巴陵王和西蠻暗中結盟之事,不料遇到地動這等禍事,帶著殘存人手脫險之後又有一隊精銳刺客埋伏,但比這些更致命的是他手底下出了一個叛賊。
當然這人也沒討到什麼好,被他一腳踹下了山崖。
在他墜崖之前袖間有個東西掉了出來,這叛賊既然貼身帶著,想必是極重要的物件,裴在野自要追查他身分,所以便把那東西隨身帶著,打算進梁州城徹查。
而那物件是一方精巧繁複的半月玉佩。
第二章 意外看見玉佩
唐嬤嬤在沈府素來得臉,就是小一輩的姑娘少爺也得給她幾分面子,沒想到自己竟在那野丫頭的手裡丟了臉,以後非得給她個好看不可。
她在心裡發誓,身邊又路過大群流民,這幫流民許久沒有收拾,身上滿是泥塵,味道實在不怎麼好聞,唐嬤嬤被嗆得咳了聲。
她心氣正不順,便又拿流民撒火,令護衛抽打驅趕,見護衛面色猶豫,她豎起眉毛,「大姑娘還在馬車裡,若不快把這些賤民趕走,萬一驚擾了她可如何是好?」
護衛聽她把大姑娘抬了出來,迫於無奈一邊大聲呼喝趕人,一邊抽出腰間的馬鞭驅趕起湧來的流民來,一鞭子下去好幾個流民被抽得東倒西歪。
這些流民自不敢和官宦人家爭執,但獸困則噬,人亦如此,他們連日來饑寒交迫,看官道上往來行人的時候眼裡都冒著凶光,幾個身量略高壯些的流民看自己這邊人多勢眾,撲上去奪取護衛手裡的鞭子。
他們邊搶奪邊高呼,「大夥兒瞧瞧,這些狗官不給咱們活路,弄死這些天殺的狗官,搶了他們的銀子乾糧!」
這些流民雖身無二兩肉,但人數眾多,護衛招架起來也夠喝一壺的,其他下人更是被嚇得滿地亂竄,場面轉眼便亂作一團。
唐嬤嬤沒想到自己惹出這麼大亂子來,一時亂了手腳,她本來坐在一輛無頂小車上,兩個流民過來扯她衣袖頭髮,唐嬤嬤尖叫了聲,一溜煙滾下小車躲在護衛身後,見流民一時傷不著她,才覺得安心了些。
轉頭看了眼沈望舒所在的馬車,這馬車被護衛圍了個大圈護在中間,倒是暫時沒受什麼驚擾,她心頭不禁快跳了幾拍,猛然生出個歹毒計策來——
夫人為這鄉下土妞煩心不已,若她在流民手裡死了傷了抑或失了清白,豈不是一勞永逸?
唐嬤嬤主意既定,當即高聲喊道:「保護好姑娘和馬車!老爺留給姑娘的錢糧都在車裡,萬萬不能有失!」
她話音剛落,幾個面露凶光的流民目光便死死盯住了馬車,趁著護衛無暇旁顧的時候大步向著馬車圍攏過去。


沈望舒緊緊捂著領口縮在角落,大眼又驚恐又警惕地看著裴在野,顯然是被他方才的話嚇著了。
見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泛著水潤潤的光,裴在野忽生了些惡劣心思,揚了下眉毛,「想讓我不碰妳?」
沈望舒飛快地點了點頭。
裴在野朝她抬了抬下巴,「求我。」
沈望舒心裡罵娘,「求你了。」
她嗓音嬌得很,要不是裴在野對劫色沒半點興趣,她這一聲只怕是火上澆油。
看著她微見圓潤的小臉,他嘲諷地嗤了聲,「放心,我對小胖子沒興趣。」
放屁!這狗賊眼睛是瞎的不成,她在長水村可是出了名的苗條人!還因為太過苗條被幾個碎嘴的大娘嫌棄不好下地不好生養!
雖然內心極為憤慨,但為了讓這狗賊不對自己下手,她只能扁了扁嘴,屈辱地附和,「……對,我是小胖子。」
裴在野還要說話,神色忽然一動,側耳聽著車外動靜。
沈望舒也聽見外面嘈雜喧鬧的聲音,只是這馬車隔音實在好得出奇,她尚不知具體情況,一骨碌爬起來道:「出什麼事了?」
她下意識想推開車窗瞧一眼,不過很快想到不能這般莽撞,忙不迭收回了手。
還不算太蠢。裴在野在心裡點評了一句,蹙眉凝神聽著外面的動靜,只聽唐嬤嬤在外大喊了一句什麼,不過片刻便有人撞起了馬車門。
沈望舒一驚,整個人向後縮了縮,裴在野將手按在劍柄之上。
馬車門縱然厚實也禁不起這般猛撞,「砰」的一聲車門直接被撞歪了,幾個高壯流民餓得狠了,一時顧不上別的,先抓起馬車裡滾落的乾糧拚命往嘴裡塞,其情景真如修羅餓鬼一樣恐怖。
沈望舒睜大了眼,身子一動卻沒有阻止,想著這些流民若只是求錢糧,吃飽了定然會走。
裴在野卻沒她這麼樂觀,他目光冷沉地看著這些人,一手搭在劍上,一手錮著沈望舒的肩膀,一來是怕她跑了,二來也是怕她不懂事滿地亂跑,讓局面更亂。
流民終於吃得肚皮撐脹,目光移到了車裡,見車裡還坐著個男人,齊齊愣了下,但他們的目光很快被車裡那些精緻貴重的陳設和小美人吸引過去,接著探手去抓沈望舒的腳踝要把她拖下車。
沈望舒見這些人目光淫邪,臉色微微發白,她反應倒也不慢,直接掀翻了車內的几案,把那些厚重陳設不要錢地砸了過去。
為首的流民咬牙挨了幾下狠的,目光猙獰地再次去抓她腳腕,就在他快要觸及到那柔膩肌膚的時候,一柄劍穩穩地擋在了他的手指和沈望舒的腳踝之間。
流民反應不及,被劍柄直直搗在了胸口,他痛叫了聲,踉踉蹌蹌地向後栽去,其他人見此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前仆後繼地要擠進馬車。
還是下手太輕了。裴在野皺皺眉,本來想拔劍,但瞥了眼馬車裡窄小的空間,立刻放棄了這個打算,彎下腰抽出沈望舒盤頭髮的銀釵,由著她一頭烏髮傾瀉散亂。
裴在野掂了掂手裡的銀釵,幽黑的眼眸裡透著股狠勁,他毫不猶豫地把銀釵扎進了為首流民的咽喉裡,待他拔出來的時候,鮮血噴濺的馬車裡到處都是。
他一腳踹翻了已經爬上來的兩個流民,躍下馬車,手腕一轉便拔出了長劍,他下手極為狠辣,雪亮劍影劃過,圍攻馬車的流民就倒下三四個。
其中有個流民有些功夫在身上,五指成爪要掏他心窩,裴在野向後退了一步,反手用劍把他撩開,但他到底重傷在身,不及往日敏捷,襟口被扯開,一塊半月玉佩掉了出來。
裴在野面色一冷,抬手給他補了一劍,直接送他去見閻王。
這些流民本就不是有組織有紀律的,仗著人多作亂罷了,之前沈府護衛因是官家出身,顧忌著老爺的官聲不敢輕易傷人,裴在野顯然就沒有這般顧忌,這些流民見轉眼死了三五個人,尖叫哀嚎著四散奔逃。
不過裴在野也已經是強弩之末,傷口再次崩裂開來,他皺了皺眉,彎腰咳出了血沫。
沈望舒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般鮮血四濺的場景,臉色慘白,直到聽見裴在野的咳嗽聲,她才回過神,如夢初醒地顫聲道:「這些人都、都死了?」
裴在野深吸了口氣,反手把劍收回劍鞘。
她沒想到這壞蛋居然會救自己,震驚之餘很沒出息地有些感動,模模糊糊意識到這人跟方才那些流民不大一樣,至少她方才要是被流民挾持了去,現在肯定不會好好站在這兒。
她猶豫了下,提著裙裾跳下馬車,「你沒事吧?」
裴在野不答,傾身要撿起落在地上的玉佩,她目光順著一掃而過,一下子便定住了,這玉佩竟和她與表哥的訂親信物一模一樣!
母親過世之前曾跟她說過,這對玉佩是她舅父的愛物,分則半月,合則滿月,兩枚玉佩除了左右不同,雕琢的紋路皆是一模一樣,後來便作為她和表哥的訂親信物,兩邊各留一枚。
她怔愣片刻,不可置信地道:「這玉佩是你的?」
裴在野心下一動,以拳抵唇咳嗽了幾聲,不答反問:「怎麼?」
沈望舒也顧不得亂蓬蓬的頭髮,抓了下後腦杓,眼巴巴地看著他,「你能把它給我看一眼嗎?」
裴在野想套她的話簡直易如反掌,冷著臉道:「這玉佩對我極是重要,妳為何要看?妳知道它?」
沈望舒又是錯愕又是心急,隱約還帶著一絲看見曙光的歡喜,她有點猶豫地從懷裡掏出自己那塊半月玉佩,「我有一塊跟你一樣的。」
裴在野嘴角不經意地翹了下,接過玉佩打量幾眼,當即把她的這塊和那叛賊的玉佩拼到了一處,得出了完整的圖徽,頓時面色一變。
他認得這圖徽的出處——這是陸家的族徽!
陸家本是普通官宦之家,後來出了個椒房專寵的陸貴妃,便一躍成了京城望族,陸貴妃當年榮寵之盛,逼得他母后都不得不自請去佛寺清修,方能保全自己和兒子。
不過陸家得意忘形,自然樹立了不少仇敵,一場大案之後全族幾乎覆滅,陸貴妃也被廢為庶人,幽居冷宮,但父皇到底還念著幾分舊情,令刑部對陸家十歲以下的孩童只流放不問斬,總算是保住了香火。
裴在野默算了一下叛徒的年紀和陸家出事的時間,心裡對那叛徒的身分隱約有了猜測,目光幽冷,透著駭人的寒意。
沈望舒見裴在野不言語,有些猶豫地道:「這玉佩原是一對,舅父把其中一塊給了我娘,另一塊留給了自己的兒子,不過我從小就沒見過另一塊。」
她不認識什麼族徽不族徽的,娘也從沒提起過,但娘親姓陸她是知道的。
裴在野扯了扯嘴角,卻毫無笑意,語氣反而透著嘲諷,「這麼說來我是妳表哥?」
沈望舒下意識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萬一玉佩是你在哪買的或者撿的呢?」
這小丫頭倒不算蠢,裴在野又翹了下嘴角,眼裡諷刺意味更重,「不是買的。」是殺了人搶來的。
沈望舒腦子裡突然又蹦出一件事,在夢裡表哥提到過,他曾在梁州被人打落懸崖,身受重傷險些喪命,還落下了病根,難道這人真是表哥?
沈望舒心裡冒出這個念頭,上上下下把裴在野看了好幾眼,越看就越信,她認真地問:「你真的是陸家子弟?是我表哥?」
裴在野挑了挑眉,「不然我是誰?」
這話其實是一句廢話,但落在沈望舒耳朵裡就是肯定的意思,她還想多問幾句,護衛在這時上前來,緊張問道:「姑娘可有事?」
幸好姑娘命大,沒被那些流民傷著,不然他有何顏面去見老爺?
沈望舒點了點頭,「我沒事兒,你們還好吧?」
護衛謝過她的關心,看向沈望舒身畔站著的負傷少年,低聲問道:「您是……」
方才鬧哄哄的,他沒看到這少年是從自家姑娘的馬車上跳下來,這少年身姿一看便是練家子,臉上還罩著面罩,肯定不是普通流民。
沈望舒心頭一驚,略躊躇了下就搶先一步答道:「方才馬車門被流民撞開,多虧了這位好漢救我,卻不慎受了傷,你們可有傷藥紗布?」
本來裴在野意在劫人,救她不過順手為之,她這麼一說竟是把劫人的事兒抹去了。
裴在野雙手環胸,若有所思地掃了她一眼。
護衛不疑有他,向裴在野連連道謝,掏出藥酒和紗布,「這是我尋常用的,你先將就著使,等到了下個客棧我去為你請個好大夫。」
他說完又看向沈望舒,「姑娘放心,此事我已經派人知會老爺了,等老爺過來,姑娘您就不用怕了。」
沈望舒對自己多了個爹的事兒一時還沒接受,撓了撓臉,含含糊糊地哦了聲。
這場流民襲擊實在蹊蹺,她本想問流民為啥會暴動,又為啥襲擊她的馬車,但裴在野忽然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胸前的傷口再度崩裂,鮮血汩汩從指縫裡冒了出來。
她嚇了一跳,顧不得再多話,一把拿過護衛手裡的藥酒紗布,抬手扶住了他,「快快快,我給你塗藥。」
沈望舒本來想幫他上藥,裴在野毫不領情地從她手裡拿過了藥,她見他半點沒有認親的意思,不由有些訕訕。
在夢裡兩人是極親近的,但眼下兩人十幾年未見,他冷淡些反而正常,他要是一見著她就涕泗橫流,她反而要懷疑這人是不是拐子了。
裴在野正要解衣裳,一抬頭正對上沈望舒帶著關切的眼神,他頓了頓,毫不客氣的問:「怎麼?想占我便宜?」
沈望舒一副好心被辜負的表情,氣鼓鼓地背過身。
裴在野解開衣服,皺眉看著自己的傷勢,就算不用大夫他也能感覺到自己已然快撐不住,每一根骨頭都泛著疼,意識也越來越沉。
他薄唇幾乎抿成一線,不讓痛哼溢出來,速度極快地換好了藥。
沈望舒這人不大記仇,過了會兒又樂顛顛的了,她轉過身,「你要不要和我一道見我爹?我爹若是知道你救了我,應當很是感激,還會請好大夫來給你醫治。」
在他救過她之後,她已經不太怕他了,也不想就這麼放他走,等見到了父親,她就可以請父親給陸家老家去信,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表哥。
裴在野劫她無非是為了進梁州城,得到那塊半月玉佩算是意外,他無意和她有什麼糾纏,而且她身上有一半陸氏血脈,他縱使不至於遷怒報復,也不禁心下生厭。
他假扮她表哥無非是為了套話,現在他已經把那叛賊的身分猜出了六七,自然沒興趣再做戲,除了那塊半月玉佩,兩人並無任何關係,他甚至連問她姓名的想法都沒有,只要一入梁州城他自會撇了她。
他意識已經有些模糊,還是硬逼著自己清醒,故意用沾著血汙的手拍了拍她的臉,笑得惡意,「小丫頭,妳是不是太天真了?別忘了,剛才妳還是我劫來的人質,說不定哪天妳就被我拆吃入腹,骨頭渣都不剩下。」
他說完這句後再抵不過無邊的痛楚和疲累,眼前一陣發黑,在徹底昏過去的一剎那,他聽見她嘀咕著頂了句嘴,「逞能吧你。」
一定要把她吃的渣都不剩!裴在野在意識沉入黑暗的一剎那,頗是凶惡地想。


裴在野彷彿進入了一個長長的夢境裡,等再睜開眼時,他懷裡摟著一個肌膚瑩白的少女,嬌憨明媚,從濃長的眉到紅潤潤的唇都透著健康活潑的向陽之態,只是她眼裡卻含了薄薄水霧,主動湊上來親他嘴唇。
他帶著宿醉之後的頭昏腦脹,本能地想拒絕,但看清那女子是誰之後,被動的親吻變成了主動,她的聲音很好聽,輕輕軟軟的,還帶著哭腔。
不知過了多久,他長長地吐了口氣,神志也恢復幾分清明。
便在此時,屋外亮起了火把,夾雜了男人的驚呼和女人的哭叫,他當即意識到自己落入圈套了。
第二日,攻訐他強辱臣女的摺子源源不斷入了內閣。
他反應迅速,出手狠辣地查出了牽扯此案的一干人等,那日的少女和背後推動的一幫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既非無辜,便要承擔後果。
第十日,少女被一頂藍布小轎抬入了東宮,鎖在了高牆深院之內。
場景忽的一轉,少女大概是入東宮有些時日了,她穿著身纖薄的青綠宮裝被罰跪在鳳儀宮外,此時烈日當頭,她背上洇出了汗,往日透著粉潤的臉頰也沒了血色。
下一刻,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把傘在少女頭頂撐開,撐出了一片清爽的陰涼,穩穩把逼人的烈日隔絕開去。
少女有點恍惚地回頭,就見裴在野站在她身後。
齊皇后帶著薄怒的聲音從長階之上傳來,「瞧你被這妖女迷惑成什麼樣了,這才什麼時候,你竟撂下滿屋子朝臣跑過來,莫不是忘了當初她怎麼算計你的?」
裴在野默然片刻,聲音帶了點不耐,說話還是一貫的霸道,「姨母,即便是我養的一隻貓,也不是別人可以動的。」
齊皇后似乎被噎住了,許久沒再開口。
他不再理會,低頭看著她,「起來。」
少女嘗試著動了動身子,不過沒有成功,還差點栽倒在地上。
裴在野舌尖頂了下上顎,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隨手把傘扔給身邊宮人,自己俯下身,打橫抱起了她。
他把她抱回宮裡上藥,冷著臉斥道:「妳白長腦子了?我不是說了,若是皇后喚妳,立刻使人去叫我,妳想死不成?」
他臉色很難看,給她上藥的動作卻頗為溫柔。
少女身子僵了下,下意識地避開他的目光。
這點異常也被裴在野注意到了,握住她小腿的手加了幾分力道,他抬起頭,沾了藥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頷,「妳真的想死?」
他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眼底隱隱透著股寒意。
少女咬了下嘴唇,飛快地搖頭,「不想。」
能活著又有誰想死呢?就算有那麼一瞬間的念頭,求生的本能她還是有的。
見她答得迅速,裴在野表情和緩了下,他給她上完了藥,又要檢查她身上還有沒有其他傷處,她被他弄得再次小聲啜泣起來。
她出事了卻不叫他,裴在野還生著氣,捏了她一把,惡劣地笑道:「哭大聲點,沒吃飯嗎?」
不負他所望,她停頓了一下之後,嗚嗚地哭成了小淚人。
他如願以償地把人弄哭了,卻並不覺得高興,心尖針扎似的,只好把她抱在懷裡,笨拙地哄,「好了,別哭了,我逗妳的。」
見她還哭,他遲疑了下,才頗是艱難地道:「妳若是難過便咬我吧,若實在不成,打我幾下也罷了……」
她睜大了淚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裴在野趁機俯身在她耳邊,一聲一聲喚她的名字。


眼前一切驟然消失,裴在野猛然驚醒了。
他卻沒有急著睜開眼,而是閉目想著方才那個不可思議的夢,夢裡的少女就是被他挾持而來的小丫頭。
明明兩人沒半點干係,在劫她之前他甚至不知道世上有這麼個人,但在夢裡他不光知道她的名字叫沈望舒,還知道她喜歡吃辣口的菜,最喜歡的衣裳顏色是青綠色,就連她腰間有一枚小小的紅痣他都一清二楚。
尤其她明明和他最厭惡的陸貴妃一起算計了他,她爬上了他的床,毀了他的清白,汙了他的清名,他卻隱隱沉溺,乃至無法自拔。
他在女色上一向極為冷淡,便是妲己再世對他也無用,但就是這麼一個小丫頭,他卻能為了她頂撞姨母,甚至為了哄她開心連讓她打他咬他這種瘋話都說得出來。
他總不可能是因為對她有不當的心思才作這種夢吧?若他真有心占便宜,哪裡用得著在夢裡,馬車裡早就下手無數次了。
既然不是春夢……難道是先知之夢?他素來對神怪之事嗤之以鼻,但回憶起夢裡的種種細節,越想越是心驚,不由皺了皺眉。
「你是不是醒了呀?」
裴在野心裡一跳,慢慢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客棧的床上,夢裡那張芙蓉面離他不過半尺,他想到夢裡對她的種種放浪形骸,不著痕跡地後仰,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他還是不夠放心,為了防止自己一個不留神被她迷惑,他抬起手把衣領拉到最高,修長手指緊緊攏起了微敞的衣襟,保證自己沒有一寸皮膚外露,活像個貞節烈男。
第三章 暫且留下來
沈望舒一臉迷茫,在馬車裡的時候她見裴在野昏了過去,不免驚了一下,忙叫護衛上車來瞧,「快看看,他這是怎麼了?」
她好不容易才找著最可能是表哥的人,可千萬不能就這麼死了啊!
護衛忙探了探他的鼻息,道:「姑娘放心,這位好漢應當無事,只是失血過多,這才昏過去了。前面便是紅水鎮,咱們先找間客棧,然後請大夫給他療傷。」
不過瞧這少年傷重,能不能撐得過來就不好說了。
裴在野即便在昏睡中也是微弓著身子,一手按在劍上,一手護在胸前,這是個十分沒安全感的姿勢,兩三個護衛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從馬車弄進客棧。
他蒙臉的面罩也被鮮血浸透了,請來的大夫小心給他剪開面罩,避免他在昏睡之中被悶窒而死。
沈望舒趁機偷瞧了眼他的臉,不由有些呆愣,總算知道他為什麼說話這麼討厭卻還能活這麼大沒被打死了。
這人生得極漂亮,約莫十八九歲的模樣,眼睛長而斜飛,一排密密長睫垂下甚至有些惹人憐愛,完全不像說話時那麼討人嫌。
他肌膚蒼白,嘴唇卻紅的妖異,姿容昳麗華美,當真是個禍水相貌,就連給他治傷的大夫都瞧得愣了愣。
接下來大夫要給他解開衣服治傷,沈望舒就不方便再看了,她在門外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才見大夫走出來,連忙問道:「大夫,怎樣了?」
「這位公子傷得極重,有幾處傷口隱隱化膿,使得他發起高熱,所幸他身體素質極佳,近來天氣又不熱,這才能有所好轉。」大夫遞給沈望舒幾張藥方,又叮囑一句,「病人傷好之前,身邊千萬莫要離了人才是。」
沈望舒忙不迭點頭應了,回屋搬了個小板凳,按照大夫的吩咐乖乖地盯著他,瞧著瞧著就有些走神。
若他真是她表哥,那兩人就是正經的未婚夫妻,他模樣極好,讓她在心裡嘿嘿偷樂了幾聲,她又打量了眼他的身板,暗自搖了搖頭,他長得雖然好看,但是也太瘦啦,男孩子就得壯壯的才好看!
其實裴在野個子極高,寬肩窄腰長腿,便是麻袋也能穿出風流勁來,不過沈望舒的審美比較質樸,在鄉下男人得下地幹活,若是身板壯實,能比別人多犁五畝地,而且她偷聽村裡嬸子們聊天,說男人若是瘦巴巴的日後可不好生養。
想到他弱不禁風又不好生養,沈望舒心下鬱鬱,不由嘟了下嘴巴,再看他的漂亮臉蛋兒也沒那麼興奮了。
她晃了晃腦袋,收回思緒,抬手幫裴在野掖了掖被子。
雖說她之前作了不少被太子強迫的夢,不過夢裡許多事都是一閃而過,夢見兩人摟在一處便頂天了,就是在長水村,娘過世之後也沒人教過她這些,導致她至今仍是啥也不懂的菜鳥一個。
尚沒來得及深究,只見裴在野皺了下眉,沈望舒反應過來,忙喚了他,誰料他卻攏緊衣裳,看她的眼神透著警惕,彷彿她是一個調戲良家婦男的惡霸。
沈望舒不大樂意地嘟囔,「你幹麼呀?」
裴在野深吸了口氣,抿了抿唇,上下審視了她幾遍,審案子似的問了一長串問題,「妳叫什麼名字?喜歡什麼顏色?愛吃什麼口味的菜?母親什麼時候過世的?腰……」
他本來想問她腰上有沒有一顆紅痣,但腦海裡猛然閃過自己攥著她一把細腰的畫面,耳朵不由紅了紅,硬是把這話嚥了下去。
不得不說,他作的夢可比沈望舒的刺激多了。
沈望舒被問得有些迷茫,下意識便答道:「沈望舒,青綠色,愛吃辣口的,母親在我八歲時候過世……你問這些幹麼?」
裴在野神色越發沉凝,全對上了,這夢果真是預知未來,他深深地皺起眉,所以這個夢是為了提醒他絕對不能被沈氏女迷惑,不能步夢裡的後塵?
若是不想如夢裡那般,倒是有個簡單的法子,直接動手制服她便是……
他才升起這個念頭,心臟便如被一柄利刃刺穿,痛得他眼前驟然一黑,甚至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唇邊溢出鮮血,他下意識按住胸口,弓起身子。

待眼前黑幕褪去,他又看到了一幕場景,自己抬手撫著一方漆黑棺木,面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過了半晌才彷彿認清了一個事實般,猛地噴出一口血。
而棺木上刻著個「月」字——望舒乃月宮駕車之神,亦可代指明月。
沈望舒嚇了一跳,見他要倒的樣子,忙伸手撐住他的後背,「你沒事吧?」
一被她碰觸,裴在野就心神搖曳,無數畫面在腦中閃現,一顆心彷彿要跳出胸腔似的。
再這樣下去他真是要瘋癲了!
裴在野忙把思緒拉了回來,他脊背僵硬,嗓音微啞,「沒事,放手。」
沈望舒氣哼哼地表示,「你當我想扶你呢!」
她猛地撤手,裴在野身子晃了下,很快穩住了。
從方才的反應看來,對她動手並不是一個好法子,而且他現在傷勢極重,身邊孤立無援,最好別再招惹事端。
裴在野重重咳嗽了幾聲,斷斷續續的高熱讓他渾身無力,之前他尚能靠著內力壓制傷勢,但昨夜被流民襲擊,他用力過甚,傷口再次裂開,他能感覺到自己現在傷勢極重,以這個狀態直接進入梁州城恐怕很危險。
他瞧了眼沈望舒,心思忽然一動,原本兩人無甚干係,現在看來不如將錯就錯,藉著夢裡他對她的瞭解,假扮她表哥留在她身邊。
眼下巴陵王之禍將起,他進城聯絡人手,早做佈置,待他痊癒且解決了此事之後,自然不會再和這個迷惑了自己的小妖女糾纏,到時候派底下人暗中看著她便是。
頂替那叛徒的身分對裴在野來說毫無心理負擔,反正他本來就想殺自己,只不過沒那個能耐罷了,而且裴在野的心裡還隱隱有個較勁的念頭,因為夢裡的他實在有點丟臉。
他自小便看著父皇被陸氏妖女迷得神魂顛倒,乃至禍亂朝綱,甚至他的母后、他外祖家都為此丟了性命,他想留在這兒證明自己絕非父皇那樣的人,夢裡皆為無稽之談,他定不會被妖女迷惑!
裴在野心念電轉,將計畫在心裡過了一遍,才拉長了聲音慢慢道:「妳之前不是問我想不想跟妳一道去見妳父親嗎?我事後想了想……」他兩手做枕交疊在腦後,笑得有些不懷好意,「是該去拜見姑父。」
「真的?」沈望舒眼睛一亮,見裴在野點頭,生怕他反悔,忙風風火火地轉身,「我這就給爹捎口信!」
表哥對於她不光是未來的夫婿,更是一線生機,她心下雀躍,打算順道讓爹給陸家老家去封信,核對一下他的身分。
沈望舒興沖沖走到一半才想起來,回過身問:「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呢?」
之前那叛徒來他身邊自然用的是假名,不過裴在野半點不慌,「陸清寥。」
這還是在夢裡聽她提起過的。
「這名字也好聽。」沈望舒喜孜孜的,聽著怎麼跟她那麼配呢!
裴在野見她一個人在那兒傻樂,十分挑剔地看她一眼,要真是什麼狐媚惑人的也就罷了,就是這二傻子把他迷惑得找不著北?嫌棄。
等她走了,裴在野臉色頗為難看。
因為夢的緣故,他一靠近她心就跳得厲害,臉上也不正常的燥熱,這樣異常的反應倒顯得他像個急色鬼似的,可他明明對她半點想法也沒有。
他神情陰鬱地靠床坐著,等待自己平復下來。


給沈大人捎去口信之後,沈望舒想到表哥那瘦巴巴的身子,興奮之情稍褪。
但仔細想想,就算表哥身板壯實,瞧他那一身傷估計也是不能下地幹活的,以後就得她來養家糊口了。
沈望舒一下子覺得肩上擔子沉甸甸的,她仰天長歎了口氣,表哥那般瘦削,原來過得肯定不是啥好日子,決定還是先給表哥買點好吃的補補,她帶著兩個護衛去集市,買了三個肘子並一些小菜,又轉身回客棧借廚房。
燉肘子動輒一兩個時辰,老闆娘本來不大樂意借,不過見沈望舒生得討喜又一口一個大姊地叫著,便捏了一把她的小臉,把廚房借給她了。
肘子這東西非得燉到火候才能軟爛入味,沈望舒先把肘子燉了七八分,又炸了幾顆鵪鶉蛋扔進去一起燉著,順道炒了幾個小菜出來。
她想著護衛大哥們昨晚上受了大累,刻意多炒了幾份讓客棧老闆娘幫著端過去,至於唐嬤嬤和那幾個眼睛長在天上的下人她才懶得搭理呢,愛吃什麼吃什麼去!
她把大半個肘子和幾道清炒的小菜拾掇好,興沖沖地去敲裴在野的房門。
裴在野過了許久才打開門,開門的時候耳廓有些可疑的紅暈,見著是她,表情登時詭異起來,惡聲惡氣地道:「妳又來幹什麼?」
隨著他打開房門,屋裡傳出一股淡淡的還未散盡的古怪味道,沈望舒使勁吸了吸鼻子,但也分辨不出來。
裴在野見她這般,表情更不自在了,神色戒備,「妳到底有什麼事?」
他本來以為自己夠倔強的了,沒想到那玩意比它還倔強,他實在沒法子,閉上眼睛什麼也不敢想,草草弄完罷了。
他堂堂一國太子,明年就要行弱冠禮了,幹點男人該幹的事兒怎麼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沈望舒把托盤塞給他,「給你送飯。」
裴在野飲食上毛病比較多,鮮魚鮮蝦,山珍野味是常吃的,羊肉鴨肉也還成,豬肉卻是從來沒碰過,他一時沒認出來,「這是何物?」
沈望舒見他窮得連豬肘子也沒見過,同情心登時四溢,很有耐心地解釋,「這是冰糖肘子,我親手做的,燉了可久呢!」
裴在野略掃了一眼,雙手環胸,嘴角略帶譏誚地翹了下,「做了這麼久,辛苦妳了,妳應當沒用飯吧,不如妳先吃些?」
那個夢讓他對沈望舒頗為警惕,即便是借了她表哥的身分,他也不會對她完全放心。
沈望舒沒他那麼多心眼,聽他讓自己先吃,端著盤子就進去了。
等她把菜全吃了個遍,裴在野才算是放下心來,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吃著。
沈望舒見他終於肯動嘴,特別熱情地用筷子給他夾了幾塊肉,搖頭晃腦地顯擺,「這道肘子我足足燉了一個多時辰,皮肉都燉軟爛了,剛出鍋的時候,廚房裡的人險沒香出個跟頭!」
裴在野不覺挑了下眉,才發現她臉上多了幾道煙燻的痕跡,在燈燭下倒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氣息。
憑良心說,沈望舒就是鄉下把式,為了追求口味,做菜油鹽都比較重,雖說開胃,但跟宮中御廚自是不能比的。
在夢裡的時候,他為了吃她做的菜,想盡辦法逗她她都不肯,這時候倒肯為他這般耗費精力,裴在野不免有幾分勝了的得意,覺得為夢裡丟人的自己找回了幾分面子。
沈望舒天生屬麻雀的,一個人都能嘰嘰喳喳好半天,一邊吃一邊跟他聊天,「表哥,你原來是做啥的啊?」
裴在野沒太多搭理她的興致,懶懶敷衍,「做賊。」
沈望舒挑眉,乾脆順著他的話跟他抬槓,「做的什麼賊?」
「採花賊。」
沈望舒見他死不正經的,生生氣笑,「採的男花女花?」
「不男不女。」
沈望舒差點沒被他噎死,表哥哪兒都好,要是個啞巴就更好了!
她頗是鬱悶地咂了咂嘴,瞧著他一身的傷,遲疑道:「瞧你身上的傷好像是刀劍傷的,你是不是得罪人了呀?」
她話音剛落,裴在野眼神瞬間透出幾分戒備陰冷,可沈望舒沒瞧見這幕,他凝視她髮旋片刻,見她全無異狀地低頭喝湯,這才收回視線。
他沒了吃飯的興致,擱下筷子,「我用好了,妳自便。」
沈望舒也吃的差不多了,抹了下嘴巴,忽然撂下一句,「你得罪人我也不嫌棄。」
裴在野怔了下,抬眼看她,她有點不好意思,用托盤遮住臉噔噔噔跑了。
他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甭以為溫言軟語幾句就能迷惑的了他。


沈望舒心情頗佳地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便聽下人來報——沈大人來了。
沈望舒愣了下才反應過來,想著沈大人肯定會見一見裴在野,便讓人把他也喊下來。
裴在野過了會兒才迤迤然出現。
沈望舒鬱悶的瞪他,「你也太磨蹭了,怎麼好讓長輩等著?」
「等著怎麼了?」裴在野老神在在地挑了下眉,便是一二品的大臣想見他也得老實等著,還不一定能見得著,這個姓沈的小官能等著見他已是幸事。
他半點不擔心會被認出來,自己過去四處征戰戍邊不說,便是在京裡的時候也是三品以上的大員非要事不得相見,沈望舒她爹這種外任小官根本沒有見他的機會。
沈望舒沒啥心情糾正他,帶了點緊張和他一起下樓。
沈大人其實待她頗為周全,不過她八歲死了娘就在好心親戚家借住,一時適應不來自己有了個爹的事。
據他所說,她的舅家犯下了一樁大案,就連沈家也被牽連進來,成年男丁全部入獄,母親秉性剛烈,為了不使夫家受牽連,在身懷有孕的情況下給了他一封和離書,然後背著他遠走異鄉,恰好長水村有一戶受過她襄助的遠房親戚,她便在此養胎,直到沈望舒八歲的時候不幸染病身亡。
其實沈望舒覺得不太對頭,畢竟母親對表哥時有提及,對父親卻從不多談,若母親對沈大人心懷愧疚,為何會如此絕情?
但沈大人提到母親時隱隱含淚,又說每年他都不斷地派人出去尋找她,還令人取出當年她親筆寫下的和離書,沈望舒這才信了。
沈大人正在客棧偏廳等她,沈望舒在外頭局促地理了理衣裳。
沈大人名喚沈長流,年約四十三四,便是人至中年依然是清俊從容的一美男子,沈望舒是撿著父母的優點長的,鼻子嘴巴似他,鼻梁高挺,唇形豐潤優美。
才找回不久的嫡長女險些被流民所害,沈長流自然是擔憂的,他把唐嬤嬤和護衛首領叫來問話,偏廳的氣氛有些沉凝。
沈長流斷案倒有一手,皺眉略問了幾句,唐嬤嬤已是心驚肉跳,冷汗涔涔。
她那日害沈望舒不成,頗為提心吊膽,這兩天沒人顧得上追究,她正暗自竊喜,沒想到直接被老爺問到頭上來了。
不過唐嬤嬤反應倒也不慢,老淚縱橫地行了個大禮,「那日都是老奴的不是,老奴見那夥流民上前乞要錢糧,生怕驚擾了姑娘,這才令護衛驅逐他們,誰料那夥人貪心不足,反而動起了手,讓姑娘受驚,老奴辦事不周,還請老爺責罰。」
明明是她拿流民撒氣引發衝突在先,又存心謀害沈望舒在後,這話一說倒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顯得她似是忠心為主的大好人一般。
沈望舒在簾子外聽得火冒三丈,裴在野都沒攔得住她,她撩起簾子就衝進來了,按照他們村裡小孩有仇當場就報的脾氣,兜頭就照著唐嬤嬤的老臉給了一拳!
沈長流和護衛都沒反應過來,她指著唐嬤嬤便是劈里啪啦一頓罵,「妳這老貨撇得倒是乾淨,本來護衛們打算拿出錢糧來消災,眼看著兩邊都談妥了,就是妳這老婆子多了句嘴,他們才知道馬車裡有錢有糧,這才起了歹心,撞壞了馬車門差點把我拖下去!妳倒是會狡辯,說的真跟我救命恩人似的!」
唐嬤嬤面門挨了一拳,痛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俯在地上就勢賣慘,「姑娘,這話可不能隨便亂說,縱使您往日瞧老奴不順眼也不該這般冤枉老奴!老奴說那話不過是為了提醒護衛保護好您,難道這也有錯不成?」
沈望舒才不吃這套,啐她,「平日裡瞧見我眼睛恨不能飛到天上去,怎麼流民一來妳就熱心起來了?」
裴在野在外面齜了下牙,小丫頭片子脾氣可真夠辣的。
沈長流顧不得糾結女兒動手揍人的事兒,皺眉問護衛,「可有此事?」
護衛猶豫了下,決定兩邊都不得罪,回答道:「唐嬤嬤確實說了句保護好姑娘和馬車,還說老爺留給姑娘的錢糧都在車裡,話應是好意,不過正好給流民提了個醒,確實不當。」
這事兒確實不好辦,誰也不知道唐嬤嬤說這話是何心態,到底存沒存對主子不滿,蓄意報復的心。
唐嬤嬤是家裡夫人特地指給沈望舒的,罰她是掃夫人顏面,若是不罰以後難免會讓下人對沈望舒生出輕忽之心,這事既然沒有確鑿證據,罰與不罰端看沈長流心意在何處了。
沈長流輕敲幾下几案,很快有了決斷,「把唐嬤嬤拖下去,按家規領板子。」
沈家家規極嚴,二十板子下去不殘也得去半條命,唐嬤嬤還沒來得及求饒,便被堵住嘴拖了下去,屋裡轉眼便剩下父女兩人。
沈望舒罵人揍人都不怵的,這時候卻有些局促,悄悄看了眼沈長流,欲言又止。
沈長流見她舉止拘謹,刻意放緩了聲音,「怎麼了?」
沈望舒撓了撓頭,猶豫著道:「唐嬤嬤老和我說她在家裡有多得臉,多得老夫人和夫人器重,我還以為您不會罰她呢。」
沈長流笑笑,「作為僕從,再得臉也是主子給的,流民那日的事兒我心裡有數,暫且不提,單看她方才屢次頂撞妳,我若不處置她,以後回了沈府只怕人人都要輕慢於妳。」
他看著沈望舒酷似元妻的側臉,心下澀然,還是溫言叮囑,「這世上無不是的主子,若是底下人犯了什麼事,妳喚人拉下去處罰便是,自己動手反失了身分,立不起威信。」
沈望舒聽了一知半解,還是認真記下了,抬眼看沈長流神色慈藹,言語間諄諄教誨,一派慈父心腸,心裡不由酸酸的。
沈長流又想了想,「梁州快要封城了,咱們最遲後日就要趕回沈府……」
他見沈望舒又瞪大眼睛,露出有些緊張的表情,忙安撫道:「莫擔心,妳祖母和繼母都是極慈和的人,妳有個同母的大哥,如今十七,長妳兩歲,自知道有個妹妹之後心裡一直記掛著妳,妳底下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大些的那個十三,剩下的弟妹同歲,年不過十歲,皆是繼母所出,妳定能和他們玩到一處去。」
沈望舒有些迷茫地點了點頭。
沈長流遲疑了下,讓管家取出一疊銀票來遞給她,「這些銀子妳先收著,有銀錢傍身,進了府裡也好打點。」
他原是沒打算給銀子的,畢竟家裡二子三女,若是厚此薄彼難免會招人非議,也會傷如今的夫人許氏顏面,畢竟他和許氏多年夫妻,就算不是如膠似漆,卻也稱得上相敬如賓,不過想到方才唐嬤嬤的表現,令他實在對許氏有些失望。
他倒不是猜測許氏想害沈望舒之類的,只是覺得許氏給沈望舒挑的下人未免太不用心了,內宅的事他一大男人不好插手,便給這孩子一些銀子,她日後打點起來總歸方便點。
沈望舒和母親攢下來的家底一共也就千把兩銀子,沈大人這一出手跟她全部身家差不多了,她嚇一跳,忙擺手,「不成,我……」
沈長流示意管家給她,笑了笑,「無妨,妳兄弟姊妹都有貼補,總不好單落了妳,只是別讓旁人知曉了。」
沈望舒想到自己家裡還有個貌美如花的表哥等著養,心情有點沉重地把錢收下了。
沈長流含笑看她把銀票揣進小荷包裡,略微正了一下神色,面容冷靜沉肅,眼裡透著鄭重與警惕,「聽說有個男子在流民手裡救下妳之後,自稱是妳表哥?」
他見沈望舒神色疑惑,乾脆挑明了說:「妳與那人不過一面之緣,就算他真是妳表哥,是好是歹尚且不知,如何就信他,還要幫他?」
這個問題不光沈長流想知道,簾子外頭站著的裴在野也想知道,她這般救他是否別有用心?
沈望舒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又沒有錢,目前看來裴在野對她的色相也不是很感興趣,他騙她幹啥啊?
她愣了下,下意識搖頭反駁,「不是啊,他之前還從流民手裡救我來著。」
雖說他嘴賤,而且之前還挾持了她,可若非前夜他在馬車裡,落在那些流民手裡是什麼慘烈下場她還是能想像出一二的,他身上明明有重傷,還是果斷出手救人,她當然是感激的,在這前提下他又拿出了半月玉佩說是她表哥,她自然相信了。
沈望舒認真地說:「大人……爹,您不知道,他在救我之前就受過傷,傷得可嚴重了,他要是有心害我,幹麼要費這麼大勁救我呢?我欠他這麼大一個人情,就算他不是我表哥我也會報答他的,他就更沒必要騙我了。」
簾子外的裴在野倒是先愣了下,他救她只是順手為之,一是為了順利進梁州城,二是作為一個男人,要是看見女子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拖走強辱,他還不如抹脖子算了,這件事他自己都沒放在心上,沒想到她倒是認認真真記下了。
裴在野抿了下唇,但腦海裡閃過夢裡她和陸貴妃合謀算計他的種種,又皺了皺眉,別過臉。
事關女兒,沈長流還是不能放心,卻也不好直接反駁她,便道:「妳喚他過來,讓我看看。」
沈望舒眼睛一亮,脆生生道:「他就在外面!」
沈長流有點無奈地瞧了她一眼,揚聲道:「請進。」
裴在野定了定神,撩起簾子走了進去。
沈長流乍一見他不覺怔了下,本來擔心他騙色的疑心去了小半,這少年發黑唇紅,相貌華美穠豔,行止間風度極佳,眉間甚至隱隱流露出盛氣凌人的傲慢,怎麼看也不像是騙色的下作之人。
他臉色和緩了下,問:「你便是陸四郎?」
陸清寥那叛賊原來行四?倒是巧了,和他同個排行。
裴在野頷首,「是。」
沈長流拿出往日審案的習慣,刨根問底,「若我沒記錯,陸氏一族昔年盡被誅,十歲以下的男童女童皆被發往平州,你是如何到梁州的?」
裴在野信手拈來,面色微有沉重,「聖上雖法外開恩赦我們無罪,不過陸氏子弟皆被革了功名,三代不得出仕,我雖非戴罪之身,一輩子前程卻也有限,梁州勢力駁雜,異族眾多,我便想來謀求機遇,不料半途遇上歹人,身負重傷。」
這話說的入情入理,沈長流不覺更和緩了神色,「可有戶籍路引等憑證?」
裴在野喟歎了聲,「是我無能,僥倖從歹人手裡撿回一條命,只是身上憑證皆遺失殆盡,唯有一塊玉佩為證,大人若是不信,不妨去信往平州一問。」
從梁州到平州來回至少得兩月有餘,他沒打算和沈氏中人多糾纏,兩月後他早就痊癒走人了,這話說的半點壓力也無。
「既然如此……」沈長流不免又信了幾分,溫和道:「眼下你有兩條路可選,一是我給你兩千兩銀子,你自去投奔前程,二是留在沈府養傷,待傷好之後再謀其他,你作何打算?」
他會這麼快相信,主要是覺得陸氏乃戴罪之族,這少年談吐分明,見識卓越,沒事冒充一戴罪宗族子弟有何意義?
沈望舒有些心急,生怕他選了一,就見裴在野微微拱手,慢條斯理地道:「那這些日子便要叨擾姑父了。」
沈長流微微一笑,見他既懂人情世故又頗有見識,不免生出愛才之心,隨口考校了一番,忍不住感慨道:「我當年僥倖得中探花的時候年紀比你還大些,學問卻還不及如今的你,若……」
若非陸家戴罪,這少年只怕早就三元及第了。
裴在野心下撇嘴,他嫡子之尊,自幼便是當世能臣輔教,就是一頭豬都能被教成進士了,更別說他生就頗具才幹。
沈長流很快岔開話題,「你下午換了藥,今日且先休養,咱們明日動身回城。」
裴在野和沈望舒齊齊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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