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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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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0501-E30502

《閨秀本賢良》全3冊(即將絕版)

  • 作者棠挽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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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750
  • 優惠價:NT$ 593
藍海E30501 《閨秀本賢良》卷一
項瑤沒想到她竟有機會重生回到出嫁前,
最愛的夫君和最疼的妹妹才是彼此真愛,就她傻傻不知道,
前世的自己實在太可笑,今生別想她再著這對狗男女的道!
於是她使計讓剽竊她詩詞的妹妹在宴會上出醜,
更在那無良的王爺夫君爭大位的路上頻頻添堵,
哼哼,將他們整得雞飛狗跳就是日子最好的調劑,
只是她什麼都算到了卻沒防到這輩子的意外,
外出上香遭人迷暈意圖拐賣,所幸她的好運還未用盡,
被正在追查歹人的定遠將軍宋弘璟給救了性命,
可她明明與他兩輩子都沒交集,他卻一副認識自己的模樣,
在她假裝問他姓名時更反問她一句──「妳不記得了?」
想起上輩子他曾在自己靈堂前跪守三日……
呃啊,這該不會是老天爺讓她重生的原因吧?!

藍海E30502 《閨秀本賢良》卷二
這宋弘璟的桃花也太旺了吧,看上他的還都是超大朵的霸王花,
哼,管她們是郡主還公主,想搶她項瑤的男人沒那麼容易!
何況早在成親前宋弘璟就將全副身家給了她,承諾一生一世一雙人,
現在自己靠著「救駕有功」換來賜婚聖旨,誰還搶得過她!
婚後日子果然甜如蜜,讓她開心得連宋家長輩找麻煩都不在意,
而宋弘璟這冷面將軍為她挑魚刺的柔情樣更驚掉不少人下巴,
直到他奉命離京調查水患,眾人總算不用再看他們夫妻秀恩愛,
誰知水患之地爆發瘟疫,宋弘璟下落不明,
於是她拉著一車救命藥材千里迢迢尋夫去,
卻不知她前腳才出京城,覬覦將軍夫人位置的郡主就下狠手,
企圖讓此生她再也回不了將軍府……

藍海E30503 《閨秀本賢良》卷三(完)
項瑤覺得和達官顯貴打交道實在麻煩多,
她那成了藺王側妃的好妹子老對她挑釁,
嘖,腦子有病才會理她,何況自己正忙著養胎呢!
不料她妹子竟對小皇孫下毒手並栽贓到她身上,
害她被迫「參觀」了一回大理寺的牢房,
所幸她早有防備,又有宋弘璟給她當靠山才倖免於難,
反正她夫君都發話說有他在了,她怎麼惹事都不怕!
然而藺王這一家子實在難搞,兩輩子都甩脫不掉,
她才讓不聽話的妹子受教訓,藺王妃就跑來要她幫吹枕邊風,
唉,只怪她家夫君太有能耐,皇子們個個都想爭取他的支持,
可惜他們都不懂宋弘璟,那傢伙滿腦子只想和她生孩子!
哪知拒了藺王妃卻換藺王親自來堵她,
最恐怖的是他竟對她說:「瑤兒,離魂歸來,本王甚是想妳……」
棠挽,愛美食、愛美景、愛美人的輕度拖延症患者,對高冷悶騷男和美人有難以自拔的愛,
本人深度宅,幻想派,熱衷於將美好的故事變成文字記錄下來。
希望老了以後能有個小院兒,養隻狗,種些花花草草,看書逗狗,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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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地獄來的修羅
項瑤死了,即便掙扎殘喘,還是死了。
魂魄離體的她看著自己慘死的模樣,心中淒涼至極。
顧玄曄曾揪著她毒打,又將她拋入院裏的池塘,寒冬臘月,沒入水的剎那渾身血液像是凝固般,她顫著牙,睜大眼睛看著這個為讓她賞荷而鑿的池塘,以及岸邊眉目生得俊俏風流的男子。
她做了什麼?令那素來溫和的笑容消失殆盡,變得這般兇惡?
弄死他不屑一顧卻跑來自己面前犯賤的小妾?弄殘各方送來不入流的鶯鶯燕燕?
世人都道她是毒婦時,那人卻執著自己的手,愧疚表示是他讓自己受委屈,於是她心甘情願作為顧玄曄手裏的利刃,鏟異己、平亂途,傾盡自己所有相助。
兩人相對時,更是執筆描眉,恩愛兩不疑。
只是……她三年無所出,宮中那位不再容忍,直接送人入府,封了藺王側妃,也是從那時候起顧玄曄變得不同—— 不再容忍,不再溫和注視,甚至連相處都失了耐心。在她苦悶且不知所措時,聽聞的卻是藺王如何寵愛那位側妃,相比她曾得到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嫉妒得發狂,卻狠不下手去對付那位側妃,直到一日,側妃「失足」落水,當時與她在一起的自己百口莫辯,而顧玄曄的耳光扇掉了她最後僅存的幻想。她哭鬧、口不擇言,但只在他漆黑瞳孔中瞧見毫不掩飾的厭惡,之後她便成了這般淒慘的模樣。
原來自始至終,顧玄曄愛的都是那人,專一且深情,不過因著身分,才步步算計,求娶自己、縱容自己,只為掃平他們兩人面前的障礙。
自己以為的幸福背後充斥著不堪,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她蠢到最後才發現兩人的真面目,顧玄曄的算計捧殺,那女子的偽裝和背叛,都叫她恨得目眥盡裂,揚言報復,一切卻止於她被捏著下顎灌下的毒酒,徹底了結她的命。
「如此毒婦,死不足惜。」顧玄曄如是說道,安慰著懷裏似是受了驚嚇的女子,「莫怕,以後再無人敢欺負妳了。」
那雙璧人的身影映在旁邊屍體的瞳孔裏,只見那被攬在懷裏的女子嘴角勾了一抹嘲諷,清晰可見,而一旁死不瞑目的屍體,瞳孔倏然黑霧彌漫,沁出了血淚……
永成三十四年,藺王妃暴斃,入殮之日,定遠將軍班師回朝,跪守靈堂三日,成為民間一時的談資。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捨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 」
幽幽揚揚,近似低喃的聲音忽遠忽近,項瑤只覺得自己行走在混沌之境,跌跌撞撞,最後被一道強光吸入,來不及驚叫就感覺身子往下墜去。
是去地獄?腦海中甫一劃過念頭,便是苦笑,是了,她手上染血,不該下地獄麼?
等指尖觸到實物的感覺傳來,項瑤緩緩睜開了眼,卻是猛地怔住了—— 入目的紅紗帳上以銀絲繡著精巧的梅花,床畔兩邊各有一支金鉤將其挽起,下垂金絲流蘇,流蘇尾部垂至床沿下……
她眼前這有些眼生,卻絕不陌生的地方—— 是她在項府的閨房?!
項瑤倏然從床上坐起,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腹痛如絞、寒冷沁骨,此刻卻發現自己睡在紅紗帳裏,繁複華美如水色蕩漾的雲羅綢鋪於身下,柔軟單薄。腦子昏昏沉沉的,她下意識地摸上脖頸,喉嚨裏已經沒有令人絕望的燒灼刺痛感覺。
慌忙地下了床,赤腳踩在花梨木鋪成的地板上,左側角落,雕花烏檀木的妝臺旁,擱著一人高的銅鏡,隱約映出一模糊身影—— 玉白紗衣披在身量未長成的肩頭,墨黑青絲悠悠飄蕩……
項瑤瞪著銅鏡裏倒映出來的樣子,像是耗著全身力氣步步走近,最終立在那銅鏡前。看著近在咫尺的容顏,面色雖是蒼白,卻還帶了一絲圓潤,並非是她殞命前尖酸刻薄的模樣,倒像是……四年前,雲英未嫁時。
抬眸,再一次仔細地打量四周,雕屏繡畫、玉瓶瓷樽的擺放同記憶中一模一樣,雲羅錦衾上清新的茉莉香淡淡環繞,熟悉的氣息令她再也沒有辦法抑制眼淚,瞬間決堤而下,沿著面頰落入嘴裏,舌尖嘗到的那一抹苦澀滋味,猶如臨死前顧玄曄硬灌下的毒酒。
「小姐,您怎麼起了?」一名圓臉丫鬟端著湯藥推門而入,猛地瞧見銅鏡前杵著的人嚇了一跳。
項瑤回頭凝望著她,眼角垂淚,嘴唇像是想扯出一抹笑,卻比哭還難看—— 是雲雀啊,那個跟了她十餘載的丫頭,在她出嫁後被項老夫人做主許給了一個馬夫,孰料那個馬夫只是看著老實,吃喝嫖賭樣樣俱全,雲雀跟了他之後對方稍不如意就打罵,最後甚至將她賣給青樓抵債。當自己得知時已經晚了,雲雀以死明志,磕死在青樓柱子上,而她在厚葬雲雀後,斷了馬夫四肢筋骨,只每日一餐地讓人吊著命,看著他活成了個鬼樣子。
眼前的雲雀卻是活生生的,她眨著靈動的眸子挨近了自己,將手掌貼在自己額頭上,掌心傳來真真實實的溫暖觸感,讓項瑤切實地感覺到周身彷彿被凍結的血液,此刻在身體裏同樣溫暖地流動著,眼前頓時一片模糊。
「已經不燒了,地板上涼,光著腳容易受寒氣,大夫說小姐就是這麼得的風寒。」雲雀碎碎念叨著扶著她的手,將她往榻上引去,驀地瞧見項瑤臉上眼淚縱橫,驚慌道:「小姐是哪兒不舒服麼,怎的哭了?」
雲雀一邊拿著帕子想要替她抹淚,項瑤一把按住了她的手,雲雀還活著,她也還活著,是不是昭示著一切都能重來?
「小姐是不是因著那件事難過?」雲雀躊躇良久,吶吶開口道:「其實王爺昨兒個來過,看小姐睡著,就沒讓打擾,看著是十分在意小姐的,那事兒怕是誤會吧。」
窗外蟬鳴陣陣,擾了項瑤思緒,卻還是憶起這年,顧玄曄與她初識不久,正大獻殷勤,但他們鬧過一次彆扭—— 她意外發現顧玄曄的紅粉知己而大吃飛醋、鬧個不停,最後讓顧玄曄哄了小半個月才揭過去。
也是從那時候起,顧玄曄收心跟過去斷得一乾二淨,殊不知他是為了另一人,自己卻傻乎乎的什麼都沒發現,若那時候仔細瞧過那紅粉知己的長相,定不會落得如此結果吧。
玉笙院裏小紗窗上映著青竹婆娑的影子,被風吹得瑟瑟響動,伴著屋子裏細碎的呼吸聲,重疊在一起。
「雲雀,下次那人來,別放進我屋子。」
「啊?」雲雀不解地眨了眨眼,可看著項瑤凝重的面色,只當她還在氣頭上,喏喏應了,不敢違背。
喝了湯藥,昏沉乏力的感覺再度襲來,項瑤讓雲雀退去了耳房,自己卻沒有睡意地躺著。
時近傍晚,烏壓壓的雲層聚在天邊,不多時就落下豆大雨點,支開的窗子外一株白玉蘭在風雨中飄搖無依,一道極亮的閃電照得室內通明,亦照亮了床榻上女子蒼白的臉龐,驚雷轟然炸開,她唇邊倏然綻開一抹笑,宛若地獄來的修羅。
既然她能從地獄回來,那就送那些負了她的下地獄吧……
永成三十年,天降異象,雷雨陣陣,足足下了十日整。
 
 
 
項瑤的病來得兇猛,去得也快,夜裏焐了一身汗,一早起來泡了澡後只覺得神清氣爽。
檀木桌上擱著一碟子牛肉酥餅,兩面煎得金黃,酥脆的餅皮裹著鮮香微麻的牛肉餡,冒著熱氣兒。用雞湯熬煮的薺菜餛飩,軟嫩爽口,上面撒了少許香菜,約莫是顧慮到項瑤剛剛病癒,特意做得清淡了些,鮮而不膩。
洗漱過後的項瑤坐了下來,卻是盯著那碗薺菜餛飩失了神。香菜味兒大,顧玄曄從來不碰,而她為了遷就他,再也沒嘗過。
在旁侍候著的雲雀最先察覺她的不對勁,細看就慌了手腳,「小姐,好端端的您怎麼哭了?」說罷,便拿了絲帕要替她擦。
項瑤像是被驚醒般,接了她手裏的帕子自己擦了擦臉,「只是被熏著罷了。」
雲雀瞧了眼她面前擱著的熱騰騰的餛飩,表情有一絲半信半疑。
只這麼一會兒功夫就聽得外頭響起一陣腳步聲,伴著丫鬟恭敬地稱呼「夫人」,一名衣著華貴的婦人撩起簾子走了進來。
「瑤兒,怎的起來了?」婦人臉上不掩憂色,有些不悅地瞥了雲雀一眼。
來人是項瑤的娘親顧氏,先皇最倚重的大臣的遺孤,因年幼怙恃俱失,由太后養在身邊,封作雲安郡主。雲鬢嬌顏,飾以淡妝,讓人瞧不出已經三十歲。
項瑤看著上輩子未來得及盡孝的娘親,又一次紅了眼眶,啞著聲音喚了聲「娘」,撲進她懷裏緊緊環住了人。
顧氏身體弱,連帶說話聲都柔柔弱弱的,但婆母項老夫人是隨著項老太爺從鄉間出來的結髮妻子,極重子嗣,盼著兒媳能為項家開枝散葉。顧氏剛懷項瑤那會兒,項老夫人即便不喜歡這個嬌滴滴的媳婦兒,也是滿心期盼著金孫出生,孰料最後希望落空,因此不管項老太爺和項大老爺如何喜歡,她心底對大兒媳和這個孫女都存了幾分不滿,後來更是裝病鬧著給大兒子納了門侍妾,是兒子一表三千里的遠房表妹,對方嘴甜乖巧會來事兒,更重要的是「出身」與自己相近,沒有項老夫人厭惡的高高在上。
進門一年左右,童姨娘就誕下男孩兒,項老夫人高興之餘,明裏暗裏忍不住挖苦顧氏,日積月累的顧氏心底也不好受,項大老爺雖然心疼,卻也拿自個兒母親沒有法子,只能越發地寵著顧氏母女。
怎料顧氏存了心結,一咬牙,不顧當年御醫囑咐又懷上了孩子,臨到生產驚險萬分,所幸最後母子平安,但經過這麼一遭徹底落了病根,三不五時就有些個小病痛,全靠宮裏送來的貴重藥材調理。
然而項瑤出嫁後一年,一場小小風寒卻越演越烈,到最後奪了顧氏性命,府中皆歎紅顏薄命,連項瑤也是這樣以為,卻在臨死前才知生母被人暗害,而害人的亦是置她於死地的男人。
「瑤兒,是哪裏不舒服麼?雲雀,快去請大夫過來瞧!」顧氏看著她緊張的道。
項瑤回過神,喚住匆忙要出門去的雲雀,「娘,我沒事。」說罷,拉了她的手貼在自個兒的額頭上,微微哽咽著道:「燒也退了,娘陪我一塊兒吃朝飯吧。」
顧氏仍是不放心地盯著她看,待項瑤用起朝飯,看她胃口頗好的樣子才消了擔心。「沒事就好,之前燒得怪兇險的,妳昏睡那兩日我一直守著,就昨兒個不在,妳倒是醒了,等我和筠姐兒得了消息趕來,卻說妳歇下了,就沒吵著妳。」
聽著母親提及的名字,項瑤舀湯的手一頓,眼底溜過一抹暗光,舀起一顆餛飩,在瓷勺上輕輕吹了吹,餵到了顧氏嘴邊。
「娘自個兒來。」顧氏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隨即想接過去,並忍不住仔細瞧了女兒,好像這一病後倒比原來更黏她了。
項瑤卻是不依,仍是端著碗,舀了一勺雞湯吹涼了固執地繼續餵。天知道,在她看到顧氏還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而不是躺在床榻上冰冷蒼白沒有氣兒的模樣時,有多感謝老天能給她這個重來機會。
一滴眼淚掉落在手背上,肌膚才感覺到那點溫熱,隨後就是一串。
顧氏見狀忙拿過她手裏的碗順手擱在一旁,神色焦急的道:「瑤兒,妳別嚇娘啊,是不是哪兒疼?」
「娘,我不會再讓人害妳,欺負妳。」項瑤悶著聲兒,極是鄭重的道。
顧氏愣了愣,隨即想到前兩天發生的事,以為這孩子還在怨項老夫人,忙道:「妳這孩子說什麼胡話呢,妳祖母脾氣直,說話……不中聽了些,沒欺負娘,妳可千萬別跟妳祖母置氣。」
見項瑤不應,顧氏有些著急,喉嚨一陣乾癢忍不住又咳嗽了起來,她拿帕子掩著,眼睛卻不肯離開項瑤,等著她答應。
項瑤其實有些想不起來這是項老夫人折騰的哪一件事兒,她和娘這些年始終不得項老夫人喜歡,總能被挑刺兒,上一世她娘就一直教導她忍,這一世……她看著顧氏擔憂的眸子,緩緩點下了頭。
顧氏見狀微微鬆了口氣,接過項瑤遞過來的熱茶抿了一口,潤了嗓子,正要再說點什麼,就聽聞丫鬟叫喚,同時瞧見兩道俏麗的身影入了屋子。
其中一人歡歡喜喜撲上前,卻被項瑤不小心打翻的熱茶燙到—— 
「姊姊—— 啊!」
「雲雀,去端盆冰水來,流螢去拿藥膏。」項瑤冷靜地吩咐,最後目光落在那隻受了傷的手的主人身上。
那人身穿粉紅色的繡花羅衫,下著珍珠白湖縐裙,瓜子形白嫩如玉的臉蛋上,微微有著一對梨渦,頭上掛著一片白色和粉色相間的嵌花垂珠髮鏈,偶爾有那麼一兩串不聽話的珠子垂了下來,竟然更添了一份如夢似幻的美,手腕處戴著一個乳白色的玉鐲子,溫潤的羊脂白玉透著柔和的光輝,與一身素雅的裝扮相得益彰。
顧氏瞧著項筠那被燙紅的手背,亦是關心,不忘催促丫鬟快些。
「妤妹妹還好吧?」項瑤握著那隻手,只見除卻被燙到的地方,盡是白皙細嫩,且握在手裏宛若無骨,骨節勻稱,帶了一點肉,是雙有福氣的手。
項筠輕輕「嘶」了一聲,卻很快露出了笑顏,搖搖頭,「不礙事的,都是我不小心驚著姊姊。」
項瑤垂眸,黑而長的睫毛掩蓋了眸子裏忽而湧上的情緒,隨即將握著的手浸入盛著冰塊的水裏,涼意徹骨,然後接過丫鬟絞好的帕子替項筠擦拭,邊漫不經心的道:「妹妹這只鐲子好精緻,都沒瞧見妳戴過。」
被握著的手有一瞬想往回縮,後又似察覺不妥,僵著了。
項瑤笑著放開手,就聽項筠道—— 
「寶玉樓這陣兒入了不少新款,各個都挺好看的,姊姊要是喜歡,下回咱們一同去。」
「好啊。」項瑤抬眸,亦是笑著應了,只是那笑意不曾到達眼底。
接著她的視線觸及從進來後鮮少說話的女子,一身銀絲墨雪茉莉含苞對襟振袖收腰羅裙,頭戴碧玉金絲八寶水晶髮簪,面容俏麗宛若三月桃花,一雙美眸湛湛有神,卻又雜糅一絲若有似無的清冷。
項瑤有些失神地凝視著人,良久才找回了自己聲音的喚了一聲,「青妤姊姊。」
被喚作青妤姊姊的女子聽出她鼻腔裏帶上的哭音,素來淡漠的神色多了一絲柔和,瞧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笑道:「一陣子不見,怎麼好像變得愛哭了?」
「我好想妳。」項瑤抱住了她的腰,將頭埋在她身上,心底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的對不起,為了幫顧玄曄她作了太多的孽,而她最對不起的就是眼前這人。
項老太爺入了仕途後,得到京中貴胄秦家二千金青睞,仰慕其才華,請了聖旨賜婚嫁為平妻,後育有一子一女,項府中人為了區分,喚作秦老夫人。項青妤便是秦老夫人的嫡親孫女,後嫁予三皇子成為皇子妃。
顧玄曄為剷除異己,要自己利用與項青妤的這層關係,暗暗佈局誣陷三皇子謀逆,最後項青妤為保三皇子捨身赴死,而三皇子自此不知所蹤……
「這麼大的人了還像個孩子似的。」顧氏瞧著,忍不住打趣道。
項青妤亦是無奈,向來有潔癖的她忍著把人丟開的衝動,任由項瑤將眼淚糊在了她的衣裳上。
一旁的項筠自雲雀替她抹上藥膏後,反倒像不存在似的,沒了關注。
第二章 使計拔去眼線
不知是否錯覺,項筠總覺得今日項瑤有些不同,待在她身旁,莫名的有壓力,最後有些頂不住似的尋了藉口離開。
項青妤目送那抹纖細背影從門邊隱去,收回視線,隨口說道:「妹妹病得可真不是時候。」
早已收拾整齊,正端著茶小口抿著的項瑤驀然頓住,神色有一絲恍惚。
項青妤眼睛一轉,就瞧見她那傻愣愣的模樣,當她不明白,不由歎了口氣點了點她的額頭,「昨兒個宮裏賞荷宴妳娘帶著她去,大家誤將她當成妳,她也沒解釋,受了一堆的稱讚,得了出風頭的機會,才道自己是誰,這不,今兒個京城裏傳的都是項家三小姐才情樣貌不輸項家二小姐。」說罷,輕輕皺了眉頭,為傳言拿項瑤作比較有絲絲不快。
項瑤聽完嘴角不自覺彎了彎,「姊姊似乎對筠姐兒有偏見?」
項青妤沒想到她會反問這個,微愣了下,坦然地點了頭。
「妤姐兒……」顧氏張口想替項筠說點什麼,就讓她截斷了話。
「大伯娘,知道您因著她的身世把她當親生女兒般疼,我再多嘴只會讓您不高興,反正我就是不喜。」項青妤直截了當的,末了還涼涼瞥了項瑤一眼,顯然把她和顧氏劃在一塊。
這性子……項瑤看著她,難怪她最得秦老夫人的疼愛,可不隨了她老人家的愛恨分明麼?這麼想著,嘴角扯起一抹自嘲,還是旁人看得清。
項筠並非項大老爺親生,而是項老太爺同窗摯友的孫女,一家子在來京城拜訪項老太爺的路上遇了山匪,只有管家抱著孩子拚死逃了出來,到了項府說了緣由就因失血過多嚥了氣。項老太爺悲痛不已,看著哇哇號哭、自此無依無靠的孩子,就讓項大老爺收養她,改了姓氏成了項家二小姐。
她的到來也圓了項瑤想要一個妹妹的心願,又因年紀相仿,兩人很快就玩到了一起,這一陪伴就是十來年,同進同出,感情不可謂不深厚。項瑤是項府的嫡小姐,被項老太爺抱在膝蓋上長大,更手把手地教她寫字畫畫。項筠在她身邊耳濡目染,雖沒有天分,肚子卻也攢了點墨水,只是這點墨水能撐幾回,項瑤還是清楚的。
「姊姊這話在這兒說說就算了,若是讓有心人聽了,去項老夫人那兒嚼舌根,挑了火兒就不好了。」項瑤回過神,看著面前的女子鄭重的道。項筠雖在父親名下,可因著祖父的緣故,年幼時就被項老夫人養在身邊,比起不受寵的項瑤母女,項老夫人更待見項筠,也就由不得別人說項筠的不是,尤其是秦老夫人那邊的人。
顧氏亦附和地點頭,蹙著秀眉,補了句,「筠姐兒沒壞心的,她三歲來府上,已經是記事的年紀,這些年雖然被妳們祖父和她那祖母寵著,可仍活得小心翼翼,看著怪可憐的。」也是因著相近的身世,顧氏對項筠多了幾分憐愛,「平常多帶著她一塊兒,可好?」
項青妤對這位嬌弱又有些執拗的大伯娘頗沒轍,只得輕輕應了聲,但有沒有放在心上也只有她自己曉得了。
氣氛一時有些冷場,項瑤隨意扯了個別的話題,正說著,流螢就提著茶壺進來添水,面上露了一絲難色。
流螢是個活潑性子,憋不住話,就這進來的一會兒,一雙溜圓眸子已經在項瑤身上來回轉了幾圈,眉頭擰成了麻花。項瑤看著有趣,故意憋了她一會兒後,才主動開口問起。
「二小姐,夏初她知道錯了,她是替人守夜才不小心犯的錯,管事嬤嬤已懲罰了她,降作三等丫鬟發配去伙房。求小姐開恩,念在她之前盡心侍候小姐,讓她回了玉笙院!」流螢連忙跪下懇求道。
「她讓妳來求的?」項瑤拿茶蓋子撇了下茶水,不置可否的道。
「是奴婢自己的意思,二小姐—— 」
「夏初?」顧氏出聲打斷,睨向地上跪著的人,「就是害瑤兒病了的那名丫鬟?」
項瑤思及方才一閃而過的記憶,看向流螢的眸子裏多了一抹深思,那晚是夏初守夜,屋裏的床挨著窗子,她有開著窗子睡覺的習慣,待睡著後便由守夜的丫鬟關上,偏生那晚窗子開了一宿才受了風寒。而這個夏初……她依稀記得最早是在項老夫人那兒侍候項筠的。
「回夫人,正是。」流螢應聲,曉得府上就大夫人耳根子最軟也最好說話,正要為夏初求情,便聽項瑤開了口。
「她替哪個人守夜?」
「回二小姐,是秋蕊。」流螢乾脆地答道,眼裏有一絲不屑,秋蕊是管事嬤嬤手下一名婆子的侄女,那婆子是李嬤嬤面前的紅人,連帶著秋蕊也有點雞犬升天的味道,狐假虎威的經常欺負房裏的丫鬟,夏初定是叫她逼著才替她守夜。
項瑤聽了,想了一會兒才在腦海裏對上號,這人後來因著手腳不乾淨,偷了她的飾物叫管事的送去莊子做粗活。「把那兩人都帶過來。」
「是,二小姐。」流螢一聽,想是事情有轉機,忙腳不停步地找人去了。
原本要走的項青妤見狀又留了下來,看項瑤打算怎麼處置,她這妹妹多少隨了點大伯娘的性子,容易心軟,遂在她耳旁提了一句,「妹妹可莫要心軟,失了主子的威信。」
項瑤乍然聽聞險些噴了茶水,多少年未曾聽過有人說自己心軟,多是以毒婦稱之,只是覺得好笑後又頗為心酸。她的良善在顧玄曄的捧殺下一點點磨滅,都快忘了自己最早並非是後來那面目可憎的模樣。
不多時,兩個身穿湖水藍襦裙的丫鬟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一道給屋裏的幾位主子跪下行禮。
跟在高個兒丫鬟後面的夏初紅著一雙腫脹的眼睛,一下子撲在地上連連磕頭,「二小姐,奴婢知錯了,求二小姐讓我回院裏吧,奴婢這幾日在伙房淘米,指甲都快泡爛掉了,奴婢真的知錯了,再不敢打盹忘關窗子了。」
項瑤仔仔細細瞧了瞧她,半晌,只神色淡淡的道:「妳且起來吧,該罰的也罰了,自當讓妳回來的。」
夏初似乎還沒緩過神來,愣了一下,趕緊磕頭,「謝二小姐、謝二小姐。」
顧氏是個心善的,這做法倒也合了心意,只覺得女兒能大度待人以後定是好福氣。
項青妤卻微微搖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她這妹妹還是太過心軟,早晚要吃虧,只是不是自己院子的事,倒也不好多說什麼。
夏初得了赦免,喜出望外,秋蕊面上則閃過一絲嘲諷,兩人正欲站起來退下,項瑤卻一聲呵斥,「我只讓夏初起來,可沒讓妳這個刁鑽的丫頭起來。」
秋蕊一時啞口,連忙又跪在地上,做惶恐狀,「二小姐,奴婢不敢,定是有人—— 」
雲雀得了項瑤眼神示意,一巴掌就扇了過去,手上一分力都不留,「大膽,主子面前妳還敢搬弄是非!」
項瑤看著秋蕊捂著臉委屈萬分的模樣,眸中卻匿著暗芒,冷冷的道:「別以為我不知道,夏初性子軟,妳就欺她,讓她連兩日守夜。夏初雖說有錯,可源頭卻在妳,若不是這次我病了,妳倒是清閒,仗著那一點關係,在我院子裏放肆,妳說,妳那日到底為什麼讓夏初替妳守夜?若是有半分假話,我讓管事嬤嬤撕爛妳的嘴都不為過。」
秋蕊終於嚇出一身冷汗,她那日去私會情郎了,若說出來定是要被趕出府的,看二小姐這架勢只怕不會心軟,忙不停地地磕頭,「二小姐饒命啊,前兩日奴婢確是、確是躲懶,不過李嬤嬤已經教訓過奴婢,奴婢也不敢了,可那天是夏初自個兒要替奴婢當值的……」
「秋蕊妳竟這般胡說!」夏初剛止住的眼淚又一次落了下來,睜著通紅的眼眸直直看向她,神色萬般委屈。
「我哪兒胡說了,事情明明就是那樣,妳自個兒犯錯沒照顧好小姐還想賴我頭上麼!」秋蕊嘴皮子利索,立馬駁了她的話,對著項瑤亦是嚶嚶哭了起來,「二小姐明鑒啊!」
項瑤的視線從秋蕊身上掠向她身後的夏初,眼裏劃過一抹暗色,隨即頗不耐煩的道:「行了,別在這裏哭哭啼啼的惹人煩,出去,今日這事就算了,若是再讓我知道妳惹是生非,定不會如今日這般。妳們二人今日也去書房幫著搬書曬書吧,裏面不乏一些孤本畫卷,可小心著點。」
秋蕊聽到這裏,登時漲紅了臉,磕頭謝恩,起身時狠狠瞪了一眼惹出這事的夏初。
項瑤瞧著這兩人出去,嘴角隱約掛著一絲神祕的笑意,若是不出所料,一會兒定有一場好戲上演。
顧氏又囑咐了幾句話體己話,才帶著丫鬟離開,項瑤目送著她離開,久久未收回視線,良久才低著聲音喃喃了一句,「能夠重來真好。」
「什麼真好?」項青妤沒聽清,好奇問道。
項瑤才驚覺自己把心裏想的話說了出來,對上項青妤疑惑的眸子,搖頭笑說了句沒什麼便另扯了別的話題。「姊姊,我知道妳素來喜好讀書,我那兒有幾本孤本,妳可選些自個兒喜歡的帶走珍藏。」
「妹妹如此大方,我可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項青妤聞言歡喜,項瑤這兒有不少項老太爺的私藏,她可一直眼饞著呢。
「青妤姊姊就別跟我客氣了。」只是幾本藏書,比之自己欠她的,算得了什麼?
項青妤察覺她的低落,又仔仔細細盯著人瞧,簡直要把人裏裏外外看透了似的,一貫清冷的眸子掠過一抹惑色。
項瑤回神對上她打量的目光,半垂了眸子,「姊姊怎麼一直盯著我瞧?」
「妹妹病了一場,怎麼越發瞧著有些不一樣了,說,妳把我妹妹藏哪裏了?」項青妤莞爾道,這當然是玩笑話。
項瑤從軟榻上站起來,在項青妤的跟前笑得眉眼彎彎,「不是我,還能是妖怪不成?」
項青妤噗哧一笑,「確實還是妹妹,只是又不似那個妹妹了。剛才那般做法,我以前那個妹妹定做不出來的。」
項瑤聞言心中不免自嘲,她就是個狠毒之人,上一世嫁人後做的那一樁樁一件件比這還要狠上千萬倍,手上的鮮血洗都洗不掉,只是那狠心思卻害了自個兒愛的人。有這重來的機會,她定會好好利用,該贖罪的贖罪,該下地獄的讓他們下地獄!
兩人喚了各自的貼身丫鬟一起去院裏採光最好的地方,今日日頭不錯,項瑤早先就喚了丫鬟將書架上的書本和畫卷拿出來曬一曬,她還有一些貴重的孤本是母親去宮裏時太后賞給母親的,母親疼愛自己,所以又送給了她。
日光照在腳下生了陰影,兩人有說有笑的剛來了這曬書的空地,就聽見一陣嘈雜聲。
「妳這個賤蹄子,小姐不罰妳就蹬鼻子上臉了是不是,還敢指使我做活了?」秋蕊扠著腰張牙舞爪的喊著,剛才受罰心裏對夏初正有氣,小姐對夏初那麼寬容,對自己卻是那般,越想越憤怒,指甲都嵌在掌心裏。
「小姐明明也罰妳一起曬書的。」夏初唯唯諾諾的應了一句。
一旁有丫鬟早就看不慣秋蕊的盛氣凌人,將夏初拉到一旁,為她說話,「秋蕊,妳剛被小姐罰了,可別再在這惹事,否則我告訴小姐去。」
「春沫,管好妳自己就行了,還敢幫著小蹄子說話,小心我去李嬤嬤那裏說妳不好好幹活,整天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她一點也不怕。
「妳說誰是狗呢?」春沫氣紅了臉,「我要是狗,妳不就是說自己是耗子麼?」
「妳、妳……好個牙尖嘴利的!」秋蕊一時將自己繞進去,實在沒臉,也氣得紅了眼睛,開始罵罵咧咧起來,什麼賤蹄子、狐狸精的不管三七二一脫口而出,極為難聽。
一些丫鬟聽到動靜漸漸圍過來,大多看不慣秋蕊的跋扈,就與春沫站到了一起和秋蕊對峙。秋蕊扠著腰,即便獨自一人也沒落了下風,兩邊唾沫星子紛飛。
項瑤和項青妤站在不遠處,大丫鬟流螢雖平日活潑了些,可也知道輕重,臉色一變就想上前怒斥,卻被項瑤不動聲色的及時拉住。項青妤悄悄瞥了一眼項瑤,心中突然生起一絲不可思議的想法,難道剛才……
流螢無奈,剛垂頭歎了一口氣,就聽到兩聲響亮的耳刮子聲音,一抬頭就見丫鬟們扭打在一起,有人躺在地上被扇耳光,有人撕扯衣服,嗷嗷的亂叫,一陣塵土飛揚。
流螢心急的叫了一聲「住手」,但因為太混亂了竟無人理會,項瑤立刻吩咐,「去,叫李嬤嬤來,再叫上幾個力氣大的婆子,反了天了。」
流螢恨恨的一咬牙,這種情形怕是不喊人不行了,連忙離開。
項瑤道:「姊姊,真是對不住,讓妳瞧笑話了,我這院裏的人真是疏於管教,咱們還是離遠一些,免得讓她們傷著我們。」
待到李嬤嬤來的時候,曬書的院裏已經一片狼藉,丫鬟們廝打在一起,釵環散亂,披頭散髮。李嬤嬤雷厲風行,讓幾個壯實的婆子將兩邊拉開,而婆子中就有秋蕊的嬸嬸,那個李嬤嬤身邊的紅人。李嬤嬤大聲呵斥,她們一群人才算安靜下來。
項瑤見終於停止,徐徐的走出來,一副病後心力交瘁的模樣,「李嬤嬤,我這一病,妳瞧瞧她們就反了。」
李嬤嬤見項瑤和項青妤一起來了,和眾人紛紛行禮,「讓大小姐、二小姐受驚了!」隨即她轉向鬧事的幾人,沉著臉喝道:「怎麼回事?」
秋蕊一見李嬤嬤和自家嬸嬸,搶先告了狀,「是春沫和夏初欺負奴婢,先挑了事端。」
「是麼?」李嬤嬤怒瞪過去。
春沫急忙反駁,「明明是小姐罰秋蕊來曬書,她卻什麼都不做,李嬤嬤莫要聽了她的片面之詞,是秋蕊先挑事的,您看那些小姐讓我們曬的書都被她摔在地上了。」
秋蕊的嬸嬸自然是護著自個兒侄女兒的,冷哼一聲,「秋蕊是個老實孩子,怎麼會先挑事?李嬤嬤,您可好好查清楚呀。」
「嗯。」
春沫見李嬤嬤看似要偏心秋蕊,哭著瞧向了項瑤,「二小姐,我們是冤枉的呀。」
項瑤卻置若罔聞,瞧著那些地上散落的書一聲怒罵,「那些書可是太后賞賜的孤本,誰這麼大膽子,敢破壞皇家賞賜的物品!」
一聽是皇家賞賜的孤本,秋蕊心虛得直冒汗,指著春沫、夏初道:「是她們倆、是她們……不是我!」
秋蕊的嬸嬸也在旁邊幫腔,「定不會是秋蕊……」
李嬤嬤板著臉不曾說話,實則她也瞧見是秋蕊做的。
項瑤嘴角漸漸輕勾,吐出一句話,「為何我瞧見是秋蕊妳做的?」
「二小姐!」秋蕊冷不防聽項瑤如是說,驚詫過後登時僵住了身子,有些慌張。
項青妤這時候算是瞧明白了,也站了出來,「難不成項家兩位小姐都特地來冤枉妳這個賤婢?」這意思就是她也瞧見了。
其他丫鬟見狀見風使舵,紛紛指責是秋蕊摔了那些皇家賞賜的孤本。
秋蕊被十幾張嘴這般指責,一下子癱坐在地上,瑟瑟發抖,她嬸嬸歎息一聲,只能跟著跪在地上求項瑤開恩。
項瑤掃視而過,輕勾了嘴角,「妳且問問,我生病一事因秋蕊而起,我並未追究,而我剛才是如何對秋蕊說的?她若再惹是生非,定不會輕饒,這下可好,竟敢將太后賞賜的孤本扔地上,她這般藐視皇家之物,若是傳到太后的耳朵裏……」
那婆子一聽登時冷汗連連,李嬤嬤也變了臉色,她一個下人如何能擔待這些?見事態嚴重,李嬤嬤不敢攬責,恭敬道:「這是二小姐院裏的人,但憑小姐發落。」
項瑤冷嗤,「秋蕊和夏初惹是生非,我的院裏是留不得了,都送到莊子去好好反省,至於其他人,這一個月只許吃早飯,以示懲戒。」
那婆子見秋蕊受如此重罰,實在不甘,剛想跟李嬤嬤求情,李嬤嬤就瞪了她一眼,小聲道:「妳那個侄女不長眼,偏偏破壞賞賜的東西,我也護不得她。」
那婆子只能一聲號哭,撲在項瑤的面前求情,但項瑤根本不理會,拉著項青妤道:「姊姊,咱們走吧。」
項青妤搖頭不已,「那些孤本可惜了。」
項瑤卻附在項青妤的耳邊輕聲笑道:「那裏面沒有孤本,我怎麼捨得讓她們糟踐?姊姊跟我去書房挑選吧,我放在匣子裏鎖著了。」
項青妤聞言,果然應證了剛才的想法,點了項瑤的腦袋一下,「我這妹妹果然不一樣了。」
「姊姊又說笑了。」項瑤笑容淡淡,想的卻是夏初的歸處,留一個有異心的人在身邊她又如何能安心?
很快,兩個嬌俏婀娜的身影慢慢在日光中漸行漸遠。
第三章 過往的惡夢
時近傍晚,榆樹上的蟬鳴聲為悶熱的天更添幾分躁意。項府西邊,一名丫鬟端著一小盆冰塊急匆匆地穿過抄手遊廊往疊翠院行去。
相比項瑤的玉笙院,項筠住的這地兒就顯得小了些,庭院裏的榆樹長得繁盛,樹葉落下一大片陰影,被這些樹占了一角,格局就變得更小了。
這兒是項筠十歲的時候自個兒求的,借著生病怕傳染給項老夫人的由頭搬出來,當時就是個空院子,顧氏和項瑤怕委屈了她,添了不少東西。
丫鬟一溜兒小跑地進了屋子,趁著冰化之前分放到了四個角落,大抵是拿的少,盆兒淺淺地鋪了個底,一下還顯不出涼快來。
近身侍候項筠的玉綃只拿到一點兒冰塊擱到了綠豆湯裏,一邊皺了眉頭道:「怎麼就拿了這麼點?」
那丫鬟聞言神色委屈,「管事的只肯給這麼多,近兩天天熱,冰窖裏存的冰塊不夠,只能緊著用……」
言下之意,自然不會先緊著沒有什麼血緣的項筠了。
玉綃一下反應了過來,臉色微變,咬著唇半晌憋不出一句話。
項筠手裏拿著絲繡的團扇輕搖著,臉上神色未見什麼不好,執起面前擺著的白玉瓷壺自顧自地將相同樣式的杯盞斟滿了,上方騰起裊裊熱氣,就這麼端著小抿了一口。
壺身上是一副精心勾勒的蟲草工筆畫,仔細瞧角落還有御製紋飾,不用想也知道是顧氏所贈。項筠的目光落在了紋飾上,溜過一抹暗芒,聲音低柔地開了口,「我這兒倒不覺得怎麼熱,下回就別去要了。」
「小姐……」玉綃吶吶地喚了聲,面上有些心疼。
「別去要什麼,姊姊這兒缺什麼了?」
俏生生的嗓音伴著珠簾叮噹撞擊的清脆聲響起,隨之走進來一抹嬌俏身影,正值金釵之年,身著桃粉色軟紋束腰長裙,脖子上戴著個金燦燦的項圈,上面綴著的瓔珞紋細金絲勾纏的花蕊墜子極為精緻漂亮。
「四小姐。」屋子裏的丫鬟齊齊喚道。
「蓉姐兒怎麼有空來我這院兒?」項筠笑盈盈地瞧著來人,童姨娘的女兒可不正隨了她娘的性子,在項老夫人那兒少沒跟她搶風頭,爭項老夫人的寵,會來她的院子看她怎不叫她意外。
「自然是想姊姊了才過來的。」項蓉笑著答了,眼睛骨碌碌地在項筠的房裏轉了一圈,瞧著屋子裏又多出來的物件,心裏想著明明是個外人憑啥得這些個好處,掩了掩眸子裏的嫉妒,道了過來的目的,「聽說昨兒個賞荷宴姊姊拔得頭籌,太子妃賞賜了不少好東西,可否拿出來讓妹妹長長見識?」
項筠聞言閃過一絲了然,很是乾脆地應了聲好,便吩咐玉霜取來了匣子,一打開裏頭都是些姑娘家用的飾物—— 金累絲嵌寶石蝶戀花簪、紅翡翠滴珠耳環、白銀纏絲雙扣鐲……亮晃晃地閃著人眼睛。
「可真好看。」項蓉目不轉睛地盯著,心底是越發嫉妒了。項瑤病了,賞荷宴顧氏不帶她卻帶著項筠去,平白得了好!
她卻忘了要是她去也不一定能得到賞賜。
看著不自禁伸手摸向匣子裏飾物的項蓉,她大抵還是帶了絲小孩心性,顯了情緒,項筠垂睫,眸中掠過一抹輕蔑,比起大家閨秀的項瑤,如此小家子氣又自以為精明的項蓉讓人完全瞧不上眼。
「姊姊得了這麼多,賞一件給妹妹如何?」
項蓉逕自從裏頭挑了一個,卻是項筠最喜愛的羊脂玉蘭花簪子。
項筠一貫的溫和面色險些沒有維持住,伸手欲拿回,卻見她直接簪在了髮髻上,似笑非笑地開口問道—— 
「姊姊不會這麼小氣吧?」顯然是不打算還給項筠,後又補了一句,「姊姊雖然是爹爹名義上的女兒,可我一直把妳當親姊姊的,姊姊這兒有這麼多飾物,不會跟妹妹計較這一件吧?」
項筠被噁心得不輕,卻又無可奈何,只一瞬間就斂去了所有情緒,笑著回道:「妹妹喜歡拿去就行,不必跟我如此客氣。」
項蓉聞言笑彎了眉眼,「那就多謝姊姊了。」之後閒扯了兩句,便道還要去祖母那兒就離開了疊翠院。
待人一走,玉綃首先就沒忍住,頂著先前一直憋著氣而略紅了的臉憤憤道:「小姐,那是您最喜歡的,瞅著都沒捨得戴,怎麼就讓要走了!」她算是看出來了,四小姐是來打秋風的,就是捏準了自個兒主子好欺負。
項筠此時繃緊了臉,攥著團扇柄兒的手背隱隱有青筋浮現,目光凝著空了一處的匣子內襯,腦海裏劃過一抹俊挺身影—— 荷花池畔悠悠揚揚的樂聲下,那人笑著替自己戴上玉蘭花簪,道是人比花嬌……
怪只怪自己念著那支簪子珍貴,便把它和太子妃賞賜的擱在了一塊兒。項筠懊惱之餘,亦是怨極,項蓉那句名義上的女兒是刻意提醒她的外人身分,指她占了項家偌大的便宜,就該由著她予取予求。
項府裏的人待自己好,多是因著項老太爺的緣故,更多的是如項蓉一般覺得自己攀上高枝的。寄人籬下,當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
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定要那些人再不敢這般放肆,而是尊她、敬她,匍匐腳下。
玉綃看她臉上神色幾變,怕主子悶壞了身子,正要出言寬慰,就聽有下人進來通傳,說有個叫夏初的丫鬟求見三小姐。
「夏初?」項筠這時回過了神,聽到名字後想到今兒個在玉笙院發生的事,蹙著眉心道:「不見,玉綃,打發她走。」
「是。」玉綃得了吩咐往外走去。
此時外頭庭院的院子口、月洞門外,夏初正焦急地張望著,見玉綃走出來,連忙上前了兩步,「玉綃姊姊,可是三小姐讓我進去了?」
玉綃拉著她到一旁,「妳說妳這時候來找三小姐作什麼?就算妳曾服侍過三小姐,現在也是玉笙院的人了,妳們下午鬧騰那麼大的事兒,三小姐怎麼好意思替妳去開這個口。」
「我……我是被秋蕊連累的,害我一道要被發配去莊子,三小姐若不救我,我就真的完了!」夏初急得抹起了眼淚,她也是怕的,可看著玉綃那態度似乎想盡快打發自己離開,一咬牙就有些豁出去了,「先前的事兒管事嬤嬤罰過,二小姐也原諒我揭過去了,可事情真相到底是怎樣,妳我心知肚明,要是我把這事兒捅給二小姐,妳家小姐定落不了好!」
玉綃自然清楚她所說的事情是哪件,見她通紅著眼發了狠話,心底也有一絲怕,畢竟夏初「忘關窗子」是出自三小姐授意,才讓三小姐得了進宮的機會……
只是片刻,玉綃便有了對策,好言安撫道:「唉,妳看妳,我也是心疼三小姐處境才那麼一說,妳們弄壞的是二小姐最心愛的私藏孤本,又是皇家賞賜的物品,三小姐這會兒去說情,二小姐定還在氣頭上,不一定聽得進去,反而連累三小姐惹人厭。再說,妳說那事兒是三小姐授意也沒有證據不是?」
夏初咬唇,依舊是一副不甘休的模樣。
玉綃見狀,歎了口氣,「這樣吧,妳先去莊子,待過了這風頭,三小姐再去替妳求情讓妳回來,也不讓妳白受委屈,妳弟弟今年到了上學堂的年紀吧,這裏有十兩銀子,妳收著打點家裏。」
一袋銀錢被塞到了夏初手裏,她倏地攥住,臉上神色複雜,良久,似乎是經過一番掙扎,最終收下錢袋,鬱鬱離開了。
月洞門外不遠的榆樹樹蔭下藏著一道影子,樹影婆娑,重疊在一塊兒倒叫人難以發現,躲在樹後的人看著夏初的背影,匆匆往另一方向行去。
 
玉笙院裏,項瑤坐在雕花檀木椅子上,舀了一勺冰鎮過的百合蓮子湯剛要入口,就看到門外頭奔進來一人,似乎被暑氣熏著,面上微紅。
「小姐,是奴婢錯了。」流螢跪在地上,為自己先前衝撞小姐、覺得小姐不近人情羞愧不已,沒想到夏初竟然跟三小姐有那種壞心思!小姐想必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讓自己跟著夏初……
流螢跪著把自己所聽到的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最後道:「枉小姐您對她們那麼好,她們竟敢這般算計您!」得知真相的流螢既是愧疚,又是替項瑤不值。
話音落了良久都沒有得到回應,流螢抬首看向椅子上的主子,發現面前的女子唇角微揚,噙著淺淺笑意,一雙黑漆漆的眼眸落在了自個兒身上,一如往常般清澈,但她卻突然覺得主子的眸底流淌著她看不懂的暗湧,似乎如古井般的幽深森涼。
「流螢,念在妳自幼跟著我的分上,這次我不計較,但妳記著,我的院子容不下有異心的人,也不需要不聽話的—— 下不為例。」
陡然凌厲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決絕,那渾身散發出來的氣勢更是讓人心中一顫,流螢禁不住被這般注視,垂下眼囁嚅地應了聲是,再不敢有別的心思。
項瑤從她身上挪開視線後看向窗外,正對著某處院子的方向,目光裏夾雜著複雜的神色,最後漸漸轉為冷然。
 
 
 
酸棗仁三錢、麥冬、遠志各一錢,用水煎成一碗於睡前服用。
雲雀端著用大夫開的藥方熬好的安神湯走進屋,就被一室的光亮晃了眼,瞧著滿屋子的蠟燭,不由得歎了口氣,這情況打小姐醒來那天起就這樣了,夜裏睡不安穩,熬得眼底青黑,就指望這安神湯能派上用場。
「小姐,趁熱喝了吧。」
項瑤正望著一處燭火出神,聞言似是驚醒般看了過去,略一停頓,就恢復了如常神色,聞到那味兒皺了下眉頭,「擱著吧。」
雲雀把安神湯推到了她面前,小聲地提醒道:「大夫說要趁熱喝了功效才好。」
項瑤淡淡應了聲,卻是知道這東西對自己並無什麼作用,先前不過是為了安母親的心才讓大夫過來看,至於自己夜不成寐的緣由……
雲雀見她又走神了,面上寒霜籠罩,這幾日這般神情沒有少見,尤其到了夜裏更顯陰鬱。一開始她只當小姐是為了藺王的事兒心裏難受—— 藺王先前送的東西能燒的都讓小姐一把火燒了,不能燒的也都分給了她們這些下人眼不見為淨,可後來瞧著又不像那麼回事,至於怎麼個不像法她也說不上來,只是自小跟著小姐多少能感覺到點兒,小姐不提,她也就不問,只默默陪著,就譬如現下。
待項瑤再次回神,就瞥見雲雀在旁頗是擔憂地看著自己,微一愣後嘴角不由得勾了一抹淺笑,「我現在喝,這麼晚了,妳在外侍候著就行,有事我會叫妳。」
「小姐……」雲雀想說她要留下來,卻在項瑤的眼神裏敗下陣,只吶吶應聲,退出去帶上了門。
屋子一時又恢復了寂靜,一縷涼風從窗子縫隙裏擠進來,吹得燭火突突跳了幾下,房裏頓時光影斑駁,項瑤身著素白衣衫坐在桌子前,神色在燭火掩映下越發顯得縹緲。
耳畔隱約有樂聲悠悠回蕩,由遠及近,奏的是極為喜慶的百鳥朝鳳,伴著眼前展開的十里紅妝,她一身鮮紅嫁衣,緩步走向同樣紅服加身的俊美男子,那人眼神裏的晶亮讓她不由得羞紅了臉,垂首的瞬間手就被他握住,牽引著一道往前走去。
大抵是察覺她的緊張,那人突然停在了半道,替她將被風吹落下的一絲秀髮攏到了耳後,目光溫柔似水,略顯單薄的嘴唇一開一闔,聲音掩沒在周遭的嘈雜裏,項瑤卻知道他說的是—— 既已執手,此生不負。
像是被那片豔紅灼了眼,項瑤猛地闔上雙眼,可那畫面仍舊揮之不去,她醒來後每到入夜夢魘的開端便是這個場景。
當日,那人求得聖上賜婚,她得償所願嫁予心愛之人,覺得自己無比幸運,能與心愛之人相守到老,卻沒想到一切不過是那人描繪出的鏡花水月,背後真相醜陋不堪。
之後畫面一轉,變成了陰暗潮濕的囚室,藺王府懲罰下人的地方,項瑤怎麼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關在裏面,滿室漆黑寂寥,偶有什麼東西發出窸窣窸窣的聲響,黑暗加劇了她內心的恐懼,折磨得她幾近崩潰。
伴著鐵門被打開的匡噹聲,一縷亮光自牆壁擴散開,橘黃溫潤的光芒下那人臉上的笑意嘲諷,揮退了隨侍,只餘他二人,她又冷又懼,凝視著那人的面孔卻找不到一絲往日溫情,傷心絕望之餘更生怨恨。當時天真,怨的僅僅只是他變心,也怨自己真心相待之人的背叛,那人卻嗤笑著告訴她,若不是雲安郡主得了景元帝的喜愛,愛屋及烏而另眼待她,自己根本不會娶她。
同母親一塊兒長大的景元帝對母親存的是哪份心思項瑤不知,沒想到這竟會成為自己母親身故的緣由,因著景元帝,母親成了皇后心裏的一根刺,令皇后寢食難安,最後由面前這神色淡漠之人拔除,借的還是自己之手—— 她差人送回去的西域貢品雪岩茶被做了手腳,母親得的那場風寒不過是加快了進程罷了。
一樁樁、一件件,像是看不過她那般蠢似的,又或者是他憋了太久,在她死前,他全說了出來,直到最後被那杯毒酒了斷性命,項瑤仍是不敢置信,而意識消散前,和他比肩而立的女子俯身在自己耳邊低聲所道的話更讓她恨得目眥盡裂—— 
那朵在他心裏純潔無比的白蓮,亦是她視作親人的人,竟是這般……
母親、青妤姊姊,甚至一些不知名的人的臉交替著出現,問她為什麼害死他們,項瑤不知不覺早已淚流滿面。
 
又是一宿未眠,項瑤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頭,招了雲雀進來侍候梳洗,念著有陣兒沒去項老夫人那兒請安,怕她老人家「惦記」,低聲囑咐了雲雀一句後,便帶著流螢一道去了褚玉閣。
剛進了院子,還沒到門前就聽到裏頭傳出的爭執聲,項老夫人聲音洪亮,大聲斥責著什麼,過了半晌才有另一道聲音響起—— 
「母親難道忘了大姊是怎麼死的,當初她不願嫁,是您逼著她嫁,攀了高枝,遇的卻是中山狼,鬱鬱寡歡了半輩子,受不住才自己了結性命,追根究底難道不是因為您麼!」
伴著「砰」的瓷器碎裂聲響,項老夫人聲音倏地拔高了一個調兒,「妳—— 我怎麼生了妳這麼個混帳,她自己福薄怨的了誰!再說妳能和她比麼,妳也不看看自個兒在外頭是個什麼名聲,拖到這把年紀,有人願意娶就該樂了,還想挑什麼!」
半晌,那道女聲幽幽響起,「就算青燈古佛相伴,我也不願將就,母親,您死了這條心吧。」
門倏地打開,一抹高䠷倩影走了出來,遇著站在門口的項瑤腳步頓了一下。
「姑姑。」項瑤有些擔憂地喚了一聲,她與這位姑姑感情最好,聽了那段爭執,更是憂心她眼下的處境,後者像是明白她所想似的,回了一抹寬慰的淡笑灑脫離開。
屋子裏又是一陣聲響,夾雜著幾人勸項老夫人消氣兒的聲音,項瑤收回視線走了進去。
坐在正中八仙高椅上的老婦人顴骨微高,額頭戴著銀灰色錦緞繡雲紋鑲翠寶的抹額,銀絲在後面盤成髮髻,穿著黑布緞鞋的三寸金蓮踩不著地的懸著,眼睛瞟了一眼項瑤,冷哼了一聲。
「祖母。」項瑤規矩地行了禮。
「喲,瑤兒病好了,瞧著氣色不錯吶。」
說話的年輕婦人梳著牡丹髻,簪著金絲八寶攢珠釵,臉上刷著一層厚厚脂粉,快和脖子兩個色兒了。項瑤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彎,勾起一絲嘲諷,她眼周那一圈的青黑這人瞧不見是眼瞎呢?
「童姨娘今兒個眼睛不大好使,該找大夫看看了。」
「妳—— 」童姨娘臉色青了又黑,登時扭頭委屈地看向項老夫人,怏怏喚了聲「老夫人」。
項老夫人面色一凝,看著正要直起身子的項瑤,先前讓人挑起的火兒還沒滅就找到了發洩的口兒,「我讓妳起來了麼?一陣兒不見長了脾氣,連我都不放在眼裏了?」
項瑤聞言起身的動作一頓,倒也乾脆地維持著行禮的姿態,低著聲兒道:「瑤兒病了幾日未能給祖母請安,是瑤兒之過。」
童姨娘見項瑤吃癟,眼裏不無得意之色,倒是她身旁的二房媳婦沈氏出來打圓場,「瑤兒這次病得很是兇險,這會兒都好了吧?」
「回嬸娘,已經好全了,好幾日未給祖母請安心裏掛念的慌,一好就過來了。」項瑤衝沈氏笑了笑,只是在垂眸的時候隱了去。沈氏在府裏向來是最見風使舵的那個,暗裏巴結秦老夫人巴結得緊,等項老夫人的侄子打仗立了軍功步步高升後又回過頭來討好她。
也是因著那個侄子,鄉下出身的項老夫人自覺朝中有人,同秦老夫人有了一較高下的身分地位。項老夫人在鄉下就不是個善荏,雖在官家女眷中上不了臺面,可也算是幫著項老太爺走上青雲路,也正是因著這點,成了太傅的項老太爺感念糟糠妻之恩,一直相敬如賓。雖說入了京城後項老夫人已經有所收斂,可隨著年紀漸長,又加上子孫後輩爭氣,越發頤指氣使起來。
「不願看我老婆子的臉就直說,說這套虛偽的,簡直跟妳那個娘一個德行,看著就讓人倒胃口!」項老夫人還在氣頭上,說話更是刻薄了三分。
隨著門「砰」的一聲響,一道高大身影驀地衝進來站到了項瑤身邊,一把扶起了人,「什麼跟雲娘一個德行,雲娘盡心侍候,您怎麼能說這種讓人寒心的話!」
項老夫人叫突然出現的大兒子項善琛嚇了一跳,看著他臉上毫不掩飾的怒意,囁嚅了下,因著理虧,沒敢跟自己最疼愛也最出息的兒子爭辯。
「瑤兒身子剛好利索,給祖母請了安就回去休息吧。」項善琛轉而看向項瑤,換了溫和語氣道。
「是,爹。」項瑤乖巧應聲,又跟洩了氣兒的項老夫人告辭,順帶掃過她身旁不敢露頭的童姨娘,眼底溜過得逞笑意。
父親是她讓人去請的,道是一塊兒陪祖母用飯,不過自己先行了一步。項老夫人今兒個的火氣倒是幫了她一把,有她父親出面,這老太婆估計能消停一陣子。
第四章 姑姑的心上人
項瑤出了褚玉閣沒回自己的住處,反而拐道兒往反方向走去。穿過垂花門,沿著銜接的抄手遊廊走到了一處院落前,庭院小巧,月牙門後鋪著一條碎石小徑,兩旁種植著一叢叢青翠修長的蘭草,修剪得宜,迎風擺盪。
庭院一角正對著房間窗子處栽著兩株玉蘭樹,枝頭玉白花瓣盛放,在青古色的瓦片襯托下有種驚心動魄的玉潔。
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贈君。項瑤腦海裏驀然冒出這麼一句,不自覺地駐足凝望,想到姑姑多年未嫁的緣由,心底暗忖—— 這花……倒是貼切。
微風拂過,一抹甜香縈繞鼻尖,撫慰了項瑤連日來無法安寧的心緒。
「項瑤?」忽然一道清麗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項瑤收回目光,循著聲音望去,透過大開著的窗子,瞧見坐在檀木桌前的項秀綾,此時對方正有些意外地看著自己,臉上還有一絲未來得及褪去的落寞與憤懣。直到一滴墨汁滴落在桌上鋪著的宣紙上,項秀綾才回神將項瑤請進屋子。
隨著叮叮噹噹的脆響,珠簾被掀起,項瑤隨著丫鬟而入,一眼瞧見的就是床邊四折的錦繡屏風,上面花團錦簇,一針一線皆是出自這屋子主人之手,配著床帳,甚是精緻好看。靠著西窗的梨花木案几上放了把琴,邊上的青瓷花樽裏插著幾枝玉蘭,香氣淡淡透出,襯得屋子越發雅致。
項秀綾吩咐丫鬟看茶,並快速收起桌上畫作。她的動作雖快,項瑤卻還是瞥到一眼——依稀是個男子模樣,一襲天青色衣衫,看不清面容,只覺得神韻不凡。
項瑤端起丫鬟奉上的花茶,也不急著飲啜,清澈的眸子裏狡黠一閃而過,挨近了人故意道:「姑姑莫不是在畫心上人?」
「瞎說什麼,我、我就隨便畫畫。」項秀綾耳根透著一抹紅暈,故作鎮定,見項瑤作勢要去取那幅畫,趕忙搶先一步護在懷裏,隨即就對上項瑤滿是戲謔的眼神,一下回過味來,臉上一紅,帶了幾分羞惱道:「瑤兒膽兒肥了,敢這麼戲弄妳姑姑!」
項瑤頂著一張無辜表情,嘴上卻不放過她的道:「明明是姑姑您自個兒心虛。」見她作勢要來揪耳朵,忙伏低做小的討饒才被放過。
「姑姑還在等那人?」一陣玩鬧後,項瑤看向那幅被收起來的畫,正經問道。
沒有得到項秀綾的回答,屋子裏一時消了聲,顯得沉悶。
良久,項秀綾才輕輕「嗯」了一聲,眼眸滿是堅決。
那年那日一別,她就下定決心非君不嫁,等不到他,叫她怎能甘心將就他人?
項瑤在心底歎了口氣,曉得姑姑等的是十二年前從匪徒手裏救了她的人,那時姑姑正是荳蔻年華,在去寺廟祈福的路上遭匪徒綁架,所幸有位公子出手相救才不至於人財兩失,只是那位公子當時有要事在身匆匆別過。後來姑姑回府時事情已經傳開,更不知怎的越傳越離譜,最後敗了名聲,過了及笄之年也沒人上門提親。
這事是上一世項老夫人有一回想逼姑姑嫁給禮部侍郎的傻兒子,姑姑以死相逼讓項老夫人作罷後抑鬱難舒才告訴她的,道是若有朝一日自己等不了了,讓項瑤記得還有這麼一個人……
項秀綾瞥見對面坐著的項瑤眉宇間透著層層陰鬱,這會兒才發現她的憔悴,不禁蹙起眉頭,「瑤兒可是有什麼心事?」
這問話讓項瑤倏地愣住,四目相對,她隱匿的沉鬱在眼前那雙聰慧眸子裏無所遁形,只是她所經歷的……令她不知如何開口,也無從說起。
「姑姑怨麼?」怨那人失約,怨朋友貪生怕死拋下她自行逃跑,之後更是為了撇清自己而抹黑她的名聲,誣陷她品行不端、招蜂引蝶才引來禍事。
項秀綾一怔,沒有想到項瑤會突然問起這個,稍稍停頓後才莞爾道:「若是怨個十二年的,怕這院子都是森森鬼氣了吧?」
見項瑤仍執拗地看著自己,項秀綾無奈地歎了口氣,「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又何必因著他人的骯髒想法而讓自己活得不痛快?那樣豈不是更稱了那人心意。她見不得我好,那我就偏要過得比她好。」
名聲敗壞,在府裏不受待見……這樣算過得好麼?
像是清楚項瑤此刻所想,項秀綾輕啜了一口茶,神態安然地反問:「順心而活又怎麼能算過得不好?」
這次換項瑤怔愣住了,的確,姑姑隨興灑脫,即便飽受非議也未見她有任何動搖,堅定地等著那人,為那人守心,原先只道姑姑癡心,為情所困,可今日對話後才發現她比任何人都清醒,不像自己渾渾噩噩到最後丟了性命……
察覺項瑤又走神了,且眉心皺起,似乎有所觸動,項秀綾隨即想到她剛從項老夫人那兒離開,定是又受氣了,這孩子是個實心眼兒,加之她母親一直灌輸她尊老敬老的思想,她變著法兒的想討老人家歡心,只是老人家從未領情不說還時常挑事刺上幾句。
項瑤是項老太爺一手帶大的,在府裏備受寵愛卻沒被養成驕縱的性子,一直讓項秀綾覺得挺詫異,而項瑤容忍項老夫人的功力也讓她欽佩。
「妳打小愛跟我處一塊兒,性子像我卻也不完全像,我向來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也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至於妳呢,一味遷就不喜歡自己的人為難自己,何必?」
項秀綾說的是她費心討好項老夫人,卻巧合地點中項瑤另一番不可言明的心思。
上一世,她一味遷就顧玄曄,把自己打磨成顧玄曄想看到的樣子,最後變得連自己都不認得,到頭來,竟是人家棋盤上的一枚卒子,逃不了被棄的命運。
項瑤慢慢坐直身子,凝望著項秀綾的眸子漸漸有神,眼底慢慢變得一片清明。
連日來的惡夢又何嘗不是她自虐的想法?用他們的過錯懲罰自己,可現在是嶄新的一世,她還未嫁給顧玄曄,她的人生也還未變得一團糟……
項瑤的眼眸瞬間明亮銳利起來,眼角眉梢泛著一層喜悅。「謝謝姑姑。」
項秀綾以為她想通,嘴角笑意擴散,「總算還沒看書看成書呆子。」
項瑤解開了心中鬱結,眉梢染笑,也有了說笑的心思,「我確是愛看書來著,可也不是呆子,姑姑脖子上戴著的可是那人贈的定情信物?」
項秀綾聞言下意識地捂住了領子,就見項瑤瞇著眼笑得促狹,來不及羞惱就聽得她正色道—— 
「上面的圖案瞧著有些眼熟,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在哪兒見過?妳快好好想想!」
項瑤記得,也就是靖武三十七年,東奴來犯邊境,先帝御駕親征,朝中奸臣敖裘趁亂勾結允親王意圖謀逆,也就是招庭之亂,當時幸得幾個世家聯合宋大將軍合力鎮壓,先帝凱旋班師回朝後冊封功臣,其中幾人獲封異姓郡王,賜予白澤玉佩。
「姑姑妳看妳那玉佩上頭的圖案是不是白澤?」
項秀綾連忙取來看,玉佩上果然有著一個獅子身姿、頭有兩角、山羊鬍子的神獸雕刻,確是白澤無疑,她猛地憶起那人。「妳是說他是其中一位郡王?」
項瑤肯定地點了點頭,上一世她在嫁給顧玄曄後,偶然發現姑姑一直佩戴的乃異姓郡王才有的白澤玉佩,只可惜為時已晚,姑姑被項老夫人嫁給尚書當三姨娘,她被綁上花轎後就在路上咬舌自盡……這亦是項瑤的一樁遺憾事,然而這枚白澤玉佩是哪位郡王的,她就真的不知道了。
「當時獲封的也就五位,雖都不在京城,可也比姑姑先前大海撈針般地找強。」
「嗯。」項秀綾緊緊握住手心裏的玉佩,忍著激動的淚水應了聲。
項瑤因著能挽回一件憾事,心底高興之餘,又突然想起一事,開口問道:「姑姑,瑤兒想借妳的人一用,可行?」
 
 
 
正值盛夏光景,天高氣清,池子裏荷葉碧連天,間雜著一朵朵粉白荷花,以盛放之姿,灼灼而立。池子中建有一個水榭,垂著水晶簾子,偶被微風撩動便發出悅耳脆響,伴著水聲淙淙,消解幾分暑意。
水榭中,幾個妙齡少女正圍著一方矮腳梨木案,千鈞一髮的緊張氣氛縈繞其間,圍在周圍的少女們屏息凝神,只緊緊盯著那分別執黑白棋子的纖纖素手。
忽而幾隻紅尾蜻蜓低低掠過水面,振翅的間隙伴著清脆的「啪」的一聲,棋面上已成定局。
「姊姊又贏了。」項筠看著棋盤上呈現被圍剿之勢的白子,默默將手裏的那枚玉白棋子擱回玉缽裏。在連輸了三局後故作嬌嗔道:「姊姊棋藝高超,妹妹心服口服,哎,不玩了、不玩了,平白讓姊妹們瞧了笑話。」說著眼睛掃過眾姊妹無奈的歎了一口氣。
「筠姊姊可別難過,在幼寧的眼裏筠姊姊和瑤姊姊一樣厲害的。」
十一歲的項幼寧是秦老夫人生的三房所出,她是項家最小的女兒,天真無邪,笑起來兩眼彎彎就像天上皎潔的月。
一旁嗑瓜子的項蓉見項幼寧那般與項筠親暱,心中略不是滋味。那人明明是個外人,自家姊妹卻偏偏喜歡與之來往,反觀自己倒像是抱養來的,於是酸溜溜的出聲嗆了一句,「幼寧,妳懂什麼,還不是咱們項家養人,倒是妳明明是項家血脈,怎麼就沒一點項家人的樣子?都說觀棋不語,妳這禮儀是如何學的,蓁妹妹妳說是不是?」
角落不起眼的項蓁突然被點名嚇了一跳,唯唯諾諾應了一聲。她是項二老爺項善昊外頭養的侍妾生的女兒,天生的膽小性格,眾人都知庶出的項蓁是個老好人,誰的話都應。
「我……」項幼寧一時啞口,她實在是嘴笨。
而這指桑罵槐的說詞項筠一聽便聽出來了,默默垂下眼眸。
「蓉妹妹這般說,又算什麼有禮教?幼寧輩分再小也是嫡出,嫡庶有別,蓉妹妹的禮儀又是跟誰學的,這般沒分寸?再說棋局已定勝負,何來觀棋不語一說?」
項青妤在丫鬟的陪同下緩緩步入水榭,她的身量本就和項瑤一樣高䠷,忽然站在項蓉的面前,一道陰影罩下來,竟讓項蓉覺得有些壓抑,但項青妤不是好惹的,她只能忍氣吞聲。
「青妤姊姊教訓的是。」
「那還不給幼寧和筠妹妹道歉?」
「我……」項蓉露出口服心不服的樣子。
項筠連忙道:「算了,青妤姊姊,我沒事的。瑤姊姊今兒個設這場子,本就是讓大家高興玩樂的,別傷了姊妹和氣。」
從開始就一直未出聲的項瑤撥弄著手裏的棋子,笑靨盛放,低垂的眸子始終讓人看不分明。「筠妹妹向來這般善解人意,也是,青妤姊姊快入座吧,姊妹們都來嘗嘗我新叫人弄的糕點。」
見人來齊了,項瑤隨即命雲雀打開提來的食盒,讓她把裏面的吃食擺在了桌子上—— 晶瑩的綠豆涼糕,色澤金黃的三不黏,還有一些精緻點心都冒著絲絲涼氣兒,食盒裏露出瓷盤的一角,裏頭裝著大把冰塊。
項筠自然也瞧見了,眸光閃過一抹幽暗。
「天太悶,這冰鎮後的滋味兒更好,就讓人特意弄了,嘗嘗看。尤其是筠妹妹,妳院裏向來冰塊少。」項瑤把用蛋黃、白糖、綠豆粉做的點心三不黏推到了她面前,含笑道。
「謝謝姊姊。」項筠抬眸與她對上,露出切實歡喜的笑容,舀了一小勺兒入口,不由彎了眉眼,「果然,冰鎮後口感更加綿軟柔潤了。」
項瑤噙著淡笑,「妹妹喜歡就好。」
此時,天邊聚起縷縷烏雲,層層疊疊之勢瞬間籠罩頭頂,雨水隨即落在池面上,一圈圈漾了開來。
「變天了,可真是不巧。」項筠擱下手裏的碗,瞥了一眼簷下掛起的密密雨簾,同時被穿堂而過的風吹得打了個顫。
項青妤淡淡瞧著外面景色,「這雨水來的正是時候,若是此景再有琴聲襯著,豈不是更妙?」
項瑤一笑,「青妤姊姊跟我想一處了,今兒個請姊妹來聚會,就是想與姊妹們探討琴藝的。」說到這裏,就從水榭入口處見到雨幕中兩道纖細身影影影綽綽出現在池畔,打頭的那個她一眼就認出是流螢,眸子轉回項筠身上,精光微閃,片刻隱匿。
進入水榭內,流螢後頭的女子收起絹傘,盈盈一禮,「燕姝見過項家諸位小姐們。」
項瑤趕緊讓人起來,目光悄悄瞥向項筠,見她秀眉猛地一蹙,明顯有些心緒不寧,再轉了眸子,不意外地瞧見面前的燕姝眼底溜過的一抹詫異,抿唇莞爾。
項青妤慣常冷漠的臉上也多了幾分變化,視線落到項瑤身上,似乎想看她葫蘆裏賣什麼藥。
眾人望著面前低頭行禮的女子,嫋嫋婷婷,眼角生媚,著茜紅明花抹胸紗裙,絲絛纏著腰身,顯得不盈一握,腰間繫著錦囊,繡著的是彩蝶繞花,栩栩如生。
項瑤凝視那只錦囊片刻,綻了笑意開口打破自女子進來後的凝滯,「早就聽聞燕姝姑娘琴技超絕,想一飽耳福,這才差人請了姑娘與我項家姊妹切磋下技藝。」
燕姝這時才敢抬頭打量項瑤,她身著碧紗短襦,月白芙蓉裙,少女的身姿稍顯單薄卻挺拔婀娜,難怪京城的世家公子都為她傾倒,更有甚者為了博紅顏一笑,於她上香的路上以鮮花鋪道,也難怪王爺會為其傾心,對項府如此上心……思及此,燕姝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
「項二小姐過獎了。」燕姝神色不卑不亢,自顧自伸手解開包袱的帶子,取下琴匣擱在一角設著的條案上,正要彈奏,卻被項瑤打斷—— 
「在彈琴之前可否問一下姑娘身上的錦囊是從哪兒來的?」
燕姝與她對視,想從她眼裏找出一點尋釁的蛛絲馬跡,她來之前便做好赴鴻門宴的準備,可這樣溫柔的開場還是叫她有些意外。
「是小女子親手所製。」燕姝如實答道。
項瑤笑了笑不語,反而是項幼寧好奇說了一句,「姊姊喜歡那個錦囊?」
「那錦囊如此精緻,我自是喜歡。」項瑤淡笑著回道,隨即做了請的手勢,讓燕姝撫琴,眼角餘光瞥見在她問話後臉色變得有些差的項筠,勾了勾唇角—— 
顧玄曄身上攜著的錦囊,可不與這只有異曲同工之妙麼?
燕姝斂眸,隱匿彷徨之色,琴聲起,一曲〈長相思〉,彈得極是用心,訴說著彈奏者的戚戚情愫,配著淅淅瀝瀝的雨聲,令聽者漸生愁緒。
在旁侍候著的雲雀不由皺了眉頭,看著彈琴的燕姝眼裏透出幾分對方不識好歹的意思,正要開口就讓項瑤攔了下來,又見項瑤笑咪咪地瞧著,越發摸不著頭腦—— 就是這滿月樓的狐狸精勾引藺王,小姐怎麼一點都不生氣?
直到一曲終了,項家幾位小姐皆是賞臉地拍了拍手,項蓉此時卻嘴角一勾,直直的盯著燕姝瞧,「果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燕姝淺淺一笑,虛受了。
「欸,妳們有沒有覺得燕姝姑娘像一個人—— 」項蓉話題一轉,故意拖長了語調。
項幼寧心直口快,未作多想,視線轉了個來回後脫口道:「像極了筠姊姊。」
「對對對,確實像筠姊姊,有六、七分相似呢。」項蓉隨即就是「嗤」的一聲嘲笑。
此話一出,氣氛頓時尷尬起來,項筠將茶杯緊緊的攥在手裏,胸膛急促起伏—— 將她和一個青樓的伶人比作一起,豈不是玷汙她!
「姊姊,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告辭了。」項筠語氣不佳的說完,抬起頭正待站起,卻突然對上項瑤的眸子,見她認真地盯著自己瞧,銳利的視線似乎要將自己看穿,項筠微微一怔,趕忙收了目光,勉力維持住嘴角的笑意。
「那妹妹趕快請大夫瞧一瞧吧。」項瑤淡淡的說。
項筠一走,項蓉覺得無聊也告辭了,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大家紛紛離開了水榭。
項青妤是最後一個走的,但臨走時丟了個事後談談的眼神給項瑤。
水榭裏只剩下項瑤、燕姝和流螢三人,燕姝屏息靜靜不出一聲。
項瑤突兀地開口,「姑娘是有相同際遇才能演奏得這般動情吧?」
這個話題令燕姝神色一凜,暗道終於來了,眼裏浮起戒備神色,嚴陣以待。
然而項瑤恍若隨口一說,並未在意她的反應,雲淡風輕地繼續說下去,「燕姝,妳本名王燕姝,是從六品光祿寺署正王霽之女,王大人得罪權貴遭人設計陷害,滿門獲罪,而妳被賣往青樓,因著一技之長求得琴姬身分,賣藝不賣身。」
隨項瑤緩緩道出身世,燕姝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陰鬱,而項瑤的下一句話更是將人定在了原地。
「剛入滿月樓的第一日就得貴人賞識,免受欺凌,也是因著那人的緣故,甘願被金屋藏嬌,只為一人撫琴解憂。那人就是藺王,我說得可對?」
燕姝咬唇,凝視著面前人高深莫測的神色,最終豁出去道:「小女子是真心愛慕藺王,也知自己的身分配不上,不敢奢求什麼,他說我的琴音能使他忘卻煩惱,我就想為他彈一輩子,求項二小姐成全。」
「要我成全?」項瑤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這人下頷勾著的弧度確是像極……她有些走神地想著,那人看著這女子時能分得清嗎?
燕姝見她反問了一句後再沒聲響,眼底掠過一抹不甘,原先她也是有機會的,想到在自己拚死反抗時如天神降臨的男子,眼眸裏的那抹不甘越發濃郁。
「你愛慕那人與我何干,又何須我成全?」項瑤雖在走神,卻沒有錯過她此刻掩不住的怨憤情緒,挑了挑眉,撂下話道。
燕姝一臉錯愕地怔住,半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京城裏誰不知道項二小姐心高氣傲,要嫁的必得是人中龍鳳,誰的邀約都沒應,獨獨與藺王出遊,要說沒有情愫誰信?
見她如此反應,項瑤唇角漾開一抹笑意,「妳信不信都好,我這一病倒給了好事之人嚼舌根的機會,道我是因撞破妳二人……才病的,這於我名聲不好,今兒讓妳來一是破了這謠言,二是因為我對妳有些好奇。」
燕姝半信半疑地盯著她看,見項瑤大方讓她瞧著,且唇角始終漾著無所謂的淺笑,讓燕姝不得不懷疑自己先前所聞真的是謠言不成?
「見了姑娘才覺得外界所言不虛,說起來姑娘的樣貌與我最疼愛的三妹有幾分相似。」見她恍神,項瑤一邊替她斟茶,一邊提醒道:「就是方才最先從這兒離開的那位,尤其是側面,我真是越瞧越像。」
燕姝愣了愣,對項瑤那熱情的目光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又模糊地覺得有一絲眼熟,似乎有人也喜歡以這個角度看自己,同樣熱切、親暱……不過片刻,那人的模樣便清晰躍於眼前,瞳孔猛地一縮,心神莫名就亂了。
項瑤不再言語,只默默瞧著她,看著她臉上的神色從詫異到慌亂,最後又恢復如常,不過只短短片刻。
「小女子不過一賤婢,怎能和項府小姐相提並論?方才是燕姝唐突了,望項二小姐莫怪,燕姝有些身子不適,想先行告退,還望小姐應允。」
「唔,身子要緊,流螢,妳親自送燕姝姑娘回滿月樓,找個大夫給她瞧瞧。」項瑤故作關心的道。
「是。」流螢領命,帶著心事重重的燕姝離開。
項瑤目送兩人遠去,唇角舒展開來,暗忖這燕姝倒是個聰明人,就是不知這個聰明人為了安身立命會如何做了,真是讓人倍感期待啊。
報復,就從給人添堵做起。
第五章 家宅不寧誰搞鬼
大雨一連下了幾日,顧氏有些風寒的徵兆,整日咳嗽,項老夫人便做主把三歲的項允皓接去了褚玉閣養一陣子。
淺雲院沒有小孩兒玩鬧的聲音稍顯冷情了些……項瑤端著藥進屋的時候忍不住想。
房裏的顧氏正一手攥著件小衣裳,一手拿著針線在上頭勾著一隻小老虎,已經是快完工的樣子。一縷涼風因著門的開闔鑽了進來,顧氏忍不住掩唇咳嗽了兩聲,聽到動靜瞧了過去,見是項瑤下意識地側了下身子,「瑤兒妳離我遠著點兒,別傳染了。」
項瑤笑了笑,走上前把藥擱在她面前,「不礙事的,娘,這次大夫開的藥很有效,我事先喝了,傳染不了的。等大夫到了府上,再好好給娘看看。」
「再看還不是那樣。」顧氏聞言停了手裏的活兒,似是忍著咳嗽,微微漲紅了臉。
項瑤聽著顧氏自暴自棄的話,沒作解釋,這次的大夫並不尋常,是上一世顧玄曄費盡心機尋到的隱世神醫。她借用姑姑的人手先行找到了人,對方既然能治好聖上乳娘的陳年頑疾,必然也能替她娘調理好身子。
上一世顧玄曄憑這事令聖上龍心大悅,給了他燕雲十八騎的指揮權,令他如虎添翼,這一世讓她占得先機……項瑤垂眸,她得好好想想把這機遇送給誰對自己最有利。
顧氏端著藥碗,未察覺女兒的走神,興致勃勃地讓她看自己做了一半的小褙子,「皓哥兒最喜歡小老虎,我親手縫了件兒,等天兒稍冷就能穿上,妳看好不好看?」
「好看。」項瑤點頭稱讚,顧氏的女紅也是數一數二的,「只是這活兒耗神,您身子不好,累壞了多划不來。」
顧氏笑著搖了搖頭,捧著小衣裳滿心喜悅,想的都是皓哥兒穿上後的可愛模樣,嘴角的弧度越發上揚,「正巧,妳爹說皓哥兒今兒個回來,我已經吩咐廚子做了你倆愛吃的菜,留下一道用飯。」
「嗯。」項瑤含笑應聲。
正說著,門外突地響起小孩兒尖銳的啼哭,夾雜著丫鬟勸慰的焦急聲音,傳進了屋子。
「不要,我不要進去,我要祖母嗚嗚嗚—— 」
「唉喲我的小少爺,您這都鬧了一路脾氣了,夫人成天盼著您回來,瞅見又該傷心了。」
「是啊,皓哥兒不哭,夫人備了好多您愛吃的點心,還有您最愛吃的玫瑰卷兒……」
兩名丫鬟連哄帶勸,換來的確是小孩兒更抗拒排斥的哭泣,越是靠近屋子,小臉兒越是驚恐。
顧氏讓項瑤留在屋子裏,自個兒忙從裏面出來,正要上前安撫,就見項允皓馬上往丫鬟身後瑟縮地躲了起來,嚎得更大聲了,「妳、妳別過來,妳不是我娘!」
顧氏半蹲著身子,伸出的手就僵在了半空,臉上流露出受傷的神色。
「是娘親啊,我的皓哥兒,怎麼突然不認識娘了?」她杵在原地傷心之餘,更多的卻是擔心,溫柔的招了招手,「來,快過來,讓娘瞧一瞧,你到底是怎麼了?」
項允皓咬了咬牙,躲得更遠了,還用稚嫩的嗓音叫了一句,「妳別過來,妳是大妖怪,妳不是我娘親!」
顧氏聽到這句話如遭電擊般的退了兩步,小孩子最不會隱藏情緒,那黑黝黝的眸子中盛滿了驚恐與厭惡,真真實實。到底……怎麼回事?不過幾天光景,她的皓哥兒就成了這般?越想心頭越是難受,忍不住落了淚,伴著低低的咳嗽,輕聲喚著,「皓哥兒……我的皓哥兒……」
丫鬟實在瞧不下去了,夫人還病著呢,於是好心的將項允皓從身後硬是拉到前面,微微推了推他的小身子,「小少爺,您別鬧了,那真的是夫人。」
「不是、不是、不是……」
顧氏一聲聲的聽著,直戳心窩,忍不住上前,項允皓見狀步步後退,偏偏丫鬟擋在他後面一個勁兒的哄著,他無路可退,更加驚恐,毫不猶豫的撿起地上的石子,閉上眼睛用力擲過去。他年紀雖幼,力氣倒是不小,只聽到「咚」的響聲,伴隨著一聲吃痛的喊叫,他才敢睜開眼睛,卻見丫鬟萼兒擋在顧氏身前,額頭上破了個小口子,正流著鮮血。
一些丫鬟見狀,「呀」的就叫了起來—— 
「啊!流血了—— 」
「夫人,您沒事吧?」
「小少爺,您這是做什麼?!」
一時間院子亂糟糟的,侍候的婆子和丫鬟害怕小少爺再拿東西砸人,紛紛上前。
項允皓見有人流血心中害怕,攥緊了小手,下意識的到處躲避,靈活得硬是叫幾人捉了個空,反而互相撞在一起,跌倒了一大片,讓幾個上了年紀的婆子「哎喲哎喲」的直叫喚。
項允皓不顧前不顧後的到處躲,正好撞在剛出來的項瑤身上。項瑤眸光一斂,看著院子中的景象蹙了眉,立刻抓住小不點的後領,要不是她力氣不夠,就差拎起來了。
「皓哥兒是怎麼回事?」細細瞧來,見他眼裏流露出驚恐的神色,項瑤不由肅了面容問侍候皓哥兒的丫鬟。
「奴婢也不清楚怎麼回事,要從項老夫人那兒回來時皓哥兒就這樣了,還是奴婢兩人半抱著過來的。」萼兒在項瑤強大的氣勢下如實稟告道。
顧氏不氣餒地伸手想去抱項允皓,就聽他又哭著急喊了一聲—— 
「妳不是我娘,不要過來!」
「我怎麼不是你娘,你是我懷胎十月身上掉下來的一塊心尖肉啊!」顧氏的聲音亦染了哭腔,眼淚禁不住簌簌落下。
項瑤這會兒徹底黑了臉,一把拽住掙扎扭動的項允皓的手,「萼兒,扶夫人進去休息,我跟皓哥兒說會兒話等下就進去。姝兒就在院子口守著,待會兒聽到什麼都別過來,也別讓人靠近。」
萼兒機靈,忙扶住一旁已經有些搖晃的顧氏,顧氏見項瑤帶著兒子往庭院一角走去,視線不由緊緊追著,傷心難過之餘又不免有些擔心。
項允皓掙了一會兒沒掙開,反而紅了手腕,這回是疼得流眼淚,抽搭著要項瑤放開自己,得不到她回應後正要放開嗓子嚎,就聽耳畔一道清冷的女聲道—— 
「你哭,接著哭,嚎破了嗓子除了娘心疼,也沒別人會來幫你。」
項允皓本身就是個機靈鬼,又聽了他姊姊方才的吩咐,曉得哭招不好使倒也不嚎了,胖乎乎的小手抹著淚兒露出可憐相,糯糯地喚了聲姊姊。
「你都不要娘了,還要我這個姊姊麼?」項瑤依舊冷著臉不為所動。
項允皓垂著淚珠的包子臉上顯了一絲糾結,不顧被項瑤拽疼的手腕,伸爪子搆住項瑤的衣角,輕輕扯了扯,「要姊姊的。」
隨即頓了頓,他壓低聲音緊張地像是說祕密般的對項瑤道:「祖母說娘親讓鬼附了身才一直身子不好,那鬼可壞了,不只會害娘,也會害皓哥兒還有姊姊的。」說完不由拽緊了項瑤的衣角,顯得怕極。
「這是祖母告訴你的?」項瑤微微揚了音調,眼眸深處落了陰暗。
項允皓點了點頭,「姊姊,我怕。」
項瑤鬆開了對他的箝制,轉而握住他冰冷的小手,目光複雜,卻是軟了語調安撫道:「皓哥兒難道忘了,皓哥兒可是有小老虎的,什麼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
「小老虎?」項允皓愣愣重複,隨即伸手從領子裏捧了塊老虎玉佩出來,「對哦,爹爹說過小老虎會護著我!」
項瑤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腦袋,看著褚玉閣的方向瞇起了眼。
不一會兒項允皓又糾結上了,「那姊姊沒有小老虎怎麼辦?」
項瑤一愣,沒想到這小傢伙還念著自個兒,露出燦爛笑容道:「皓哥兒有,姊姊就靠你保護了呀。」
「嗯!」項允皓挺了挺小胸脯,一下就忘了自己方才怕成什麼樣兒了,恢復笑容,「皓哥兒也會保護娘的。」
項瑤失笑,三歲小孩兒能有什麼壞心眼?母子天性,壞的是那個在中間挑撥的。
 
 
 
是夜,蟬鳴漸漸隱去,二更的梆子聲在牆外敲得叩叩響,襯得已經眾人已經入眠的項府好生寂靜。上了年紀的更夫打著呵欠偷懶片刻,倚著牆捶了捶腿,正要走的時候突然瞧見牆頭飄起幾團綠瑩瑩的鬼火,登時用力揉眼細看,在發現那鬼火向著他飄來時,嚇得渾身一激靈,尖叫了聲「鬼啊」狼狽逃走。
牆裏頭正是褚玉閣的位置,因著那聲淒厲慘叫而驚醒的項老夫人沒好氣地啐了一口,隨即透過開著的窗子瞧見外頭忽明滅閃的綠光,瞠圓了眼,驚慌地叫喚值夜婆子過來。
值夜的婆子急急忙忙趕到跟前一瞧,正好看到一抹纖細白影倏然飄過窗外,隱約可見那吐著的猩紅舌頭,嚇得婆子張著嘴「啊」了半天,險些兩眼一翻昏過去。
「妳、妳也看、看到了是不是?」項老夫人慘白著老臉,抖著手指著外頭婆娑的樹影,顫著聲音問。
然還未等婆子出聲,忽然吹進來的涼風倏地吹熄了屋子裏點著的燭火,鬼火晃晃悠悠地飄進來,項老夫人扯著嗓子尖叫了一聲,徹底昏了過去。
翌日,項老夫人夜裏受涼病倒的消息傳遍了項府,同時傳出的還有項老夫人撞鬼的言論,弄得人心惶惶,項大老爺項善琛最煩怪力亂神那套,勒令府裏不許亂傳,可禁不住底下人私下議論。
淺雲院卻不受絲毫影響,一派溫馨,項瑤和項允皓正陪著顧氏一塊兒用朝飯,桌上擱著薄荷粥,用上好的碧粳米熬煮,再倒入新鮮薄荷煎出來的濃湯,加冰糖後攪勻,放涼了就能吃,適合顧氏一貫清淡的口味,而項瑤和項允皓面前則各一碗湯鮮餡嫩、皮薄滑潤的雞絲餛飩,配上一碟油而不膩的鵝肉鬆包子,勾得人食慾大開。
顧氏吃了七、八分飽就擱下勺子,「你們祖母病了,用完後咱們一道過去看看。」
「娘,今兒我跟皓哥兒過去就好,您風寒剛好再緩兩日吧。」項瑤看項允皓吃成花貓樣兒,拿著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一邊漫不經心道:「先前您吃過的那祛風寒的藥方子有用,我一早就讓雲雀煎好送過去了,估摸著祖母也能很快好轉的。」
顧氏對項瑤的體貼作為甚是欣慰,點頭應了。
待項允皓吃完,項瑤領著他出了淺雲院,還未走多遠,就在小徑上遇著了匆匆趕來的雲雀。
「小姐,那藥老夫人不肯喝,還給打翻了。」說著語氣裏不由帶上一絲委屈。
項瑤並不意外,唇角的笑意漸深,她送去的藥項老夫人肯喝才奇怪,小人常以己之心度他人,恐怕想著的是她們母女要害她吧。
「還有一事,項老夫人身邊的春杏早早過來院裏,借著找上回二老爺給的通風膏在屋裏一通找,不過什麼也沒找著就是了。」提到這個,雲雀眉梢有一絲飛揚,透著一絲小得意,誰叫昨兒夜裏從褚玉閣回來她就把那些裝神弄鬼的物件都偷偷燒了。
項瑤嘴角微微翹起,眼底掠過一抹寒意,「呵,她同皓哥兒說淺雲院鬧鬼,如今卻是自個兒的院子不太平。」
項允皓只聽到自己最在意的那個字眼,縮了縮被項瑤握著的手,小臉蛋兒上顯了一絲緊張,害怕地往淺雲院的方向看。
項瑤見狀,知曉皓哥兒是叫項老夫人荼毒了幾日,一時半會兒還難以恢復,略一沉思後蹲下身子與他平視,笑容裏帶著安撫的溫柔,「皓哥兒不怕,是娘身上的鬼跑祖母身上了,害得祖母病了。」
項允皓似懂非懂,馬上對去褚玉閣抗拒起來,項瑤哄著他說去看一眼確認確認才說動。
等項瑤姊弟到的時候,項老夫人的屋子裏已經來了不少人,只見項老夫人如眾星捧月似地躺在床上,額頭敷著一塊熱巾帕,哼哼唧唧一副不舒坦的神色。
「老夫人您要是不放心,妾身這就去五仙觀請道長來驅邪。」童姨娘雖然被擠在了後頭,音調卻是高得一下傳到了項老夫人耳裏,隨即遭了項善琛一記斜瞪,又縮了回去。
「那還不快去請。」項老夫人沒管大兒子不好看的臉色,哼唧著沒好氣地抱怨,實則心裏頭還惦念著春杏回來報的事兒,始終覺得院子鬧鬼跟項瑤脫不了干係,她對皓哥兒用的就是這藉口,現在就跟遭報復似的,偏偏拿不到那小蹄子作祟的證據。
「母親,大夫都給您看了,就是吹了冷風受寒,跟神神鬼鬼有什麼關係?」項善琛皺著眉道。
沈氏親自端著藥到了項老夫人跟前,「院兒裏的丫鬟手腳慢,磨磨蹭蹭的,我就自個兒去給您看著火,趁熱喝才藥效好。」
項筠挨著床沿,扶項老夫人坐起。
童姨娘見這活兒讓沈氏搶了先,只好怏怏命人去五仙觀請道長回來做法,一面推了身旁的項蓉一把。
後者會意地拿起桌上的一碟子蜜餞擠上前,語帶擔憂道:「祖母,您可要快點好起來。」
項老夫人瞧著屋子裏滿是表關心的人,心底剛覺得舒坦不少,就瞧見最外頭杵著的項瑤姊弟,她不待見的孫女牽著她的寶貝金孫活像是躲著她似的,又仔細瞧了瞧,沒見到那逆來順受的大媳婦,瞬間就來了氣兒。
「怎的,我這老婆子病了連瞧都不願意來瞧了?」
項善琛亦是順著視線瞧見姊弟倆,正要替顧氏開口說兩句,就見項瑤恭敬敬地帶著項允皓走近了些。
「祖母誤會了,我娘聽說您病了帶著病都要來看,是孫女兒給擋下的,怕害祖母病情加重,豈不罪過。」
落落大方的回話得了項善琛的附和,也讓想插話的童姨娘收了聲。
「我娘還特意讓我給祖母您熬了藥,我讓身邊的丫鬟送來的,喝著可有什麼效果?」項瑤刻意提起,並直勾勾地盯著項老夫人看。
項青妤是秦老夫人那邊派過來探視的,聽到這話低低笑了聲,「原來一早打翻的是妹妹特意送來的藥,可惜大伯娘和妹妹一番心意了。」她來得早,自然也看到了早上的那幕,這會兒更是毫不猶豫地替項瑤補上一刀。
比起項瑤母女,項老夫人更不待見的是秦老夫人,項青妤是秦老夫人的親孫女兒,話聽在耳裏她就覺得陰陽怪氣,又看到大兒子投過來的不滿視線,只能狠心扇了旁邊站著侍候的春杏一耳光,怒道:「要不是妳這丫鬟手腳不穩,那藥怎麼會打翻!」
春杏猝不及防,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捂著臉有些不置信地盯著項老夫人,但被項老夫人一瞪,蔫蔫垂下腦袋跪在地上,連連道著奴婢知錯。
項瑤眉梢輕挑,不急不緩地道:「這般笨手笨腳的丫鬟怎麼能侍候好祖母,該叫管事嬤嬤好好調教才是。」
項老夫人沒想到項瑤這麼不依不饒,被她這話堵得只得依了。這麼一鬧,原本裝疼的腦袋倒是真疼起來了,她一眼也不願再瞧項瑤,衝她身旁的項允皓招了招手,「皓哥兒快過來,給祖母揉揉,祖母就不疼了。」
只是前一天還膩著自個兒的小孩兒這會兒卻害怕地直往項瑤身後躲,嘴裏嚷嚷著「不要」。
項老夫人直覺是項瑤搞鬼,這孫女兒自打病好後就跟自己越發不對盤,不由沉下臉,要項瑤帶著項允皓到跟前來。
項瑤與她對視,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但轉瞬即逝,她順著項老夫人的意思拉著項允皓往前走了兩步。
「不要去,祖母身上有鬼,我不要!」項允皓緊緊抓著項瑤的手,聲音帶了哭腔。
這話一出,屋子裏的眾人聯想到府裏流傳的項老夫人撞鬼,各懷心思。原本貼著項老夫人的項蓉也被嚇著,動作極快地從床邊退開,隨後又掩飾地抓著床帳杵在一旁,只是她擔心會責罵她的那兩人此刻心思都不在她身上,並未發現。
「哪裏有鬼?!」
「皓哥兒你胡說什麼!」
項老夫人和項善琛一同出聲,皆瞪著項允皓瞧。
項老夫人是真的怕,常言道小孩兒能看見常人看不到的東西,因著昨晚的驚嚇她還有些膽顫。
項允皓叫項善琛那一聲怒喝嚇得哭聲不止,見爹爹生氣,打著嗝一邊磕磕絆絆說道:「嗚嗚嗚……祖母、祖母說有、有惡鬼纏著娘,所以娘的身子一直、一直好不了……嗝!可是現在那鬼跑到、跑到……嗝!祖母身上,害祖母病了,爹爹快把鬼抓起來!」
隨著項允皓哥的哭求,項善琛的臉色從青轉白又轉黑,不可置信地瞪著面露尷尬的項老夫人,「母親您怎麼能這麼說?」
「難怪昨兒個皓哥兒回去一直哭鬧,還險些傷了母親,原來是因為這個啊……」項瑤在旁涼涼補充了一句。
項善琛聞言,臉色霎時黑了個徹底,看著項老夫人良久,反覆攥緊拳頭平復怒意,最後失望的道:「兒子只求家宅太平,可兒子覺得就數您最不消停,您……自個兒想想吧。」說罷,抱起臉上猶掛著淚珠、可憐兮兮的項允皓匆匆往淺雲院去了。
項老夫人伸著手「欸」了一聲後就沒了聲音,心底被兒子那句話刺得不行,「砰」地倒回床上,這回連哼哼的力氣都沒了。
項瑤看著圍上去的眾人,掩了掩眸子裏的情緒,默默退出去,沒注意到身後還有一人尾隨她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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