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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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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4801-E44803

《大宅小閨秀》全3冊

  • 作者南羅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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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750
  • 優惠價:NT$ 593
藍海E44801 《大宅小閨秀》卷一
穿越成古代小娃娃,爹不詳,有娘親的溫柔關懷她很滿足,
可跟她家過不去的不只錢,還有仗勢欺人想逼她娘為妾的色員外,
幸虧她的貴人運很強,隔壁搬來退休的林老相爺祖孫成了她的靠山,
人稱神童的林承彥不僅主動教她學習,還處處護著她、用美食餵養她,
得知她家遭色員外侵占土地,更是二話不說苦翻律法要幫她討公道,
可惜娘親上街遭瘋馬撞死,她只得告別有帥氣竹馬靠的日子上京投靠親戚,
要她說,這京城就不該來的,儘管被鼎鼎大名的杜將軍收養,
住進將軍府衣食無虞,有祖父母疼愛,但人家正妻和女兒磨刀霍霍等著她啊,
姑娘家的寶貴名聲被這對母女倆刻意敗壞光光,到了婚期也乏人問津,
祖母愁得不行,但她可不愁,因為林老相爺早偷偷將她內定為準孫媳,
連太子伴讀的張相兒子也欣賞她,暗地裡謀畫要把她拐回家,
而她自己也爭氣,到宮中貴人面前一展才藝,皇上就有意讓她當皇子妃,
所以說,親愛的竹馬還不快來,小心未來的娘子就要飛啦!

藍海E44802 《大宅小閨秀》卷二
杜恒言笑著表示,有人護著就是好,再多麻煩也不怕!
見一家之主杜將軍受到宮中刺客牽連,被捕下獄,家中被抄,
她趕緊帶著一家老小住進青梅竹馬、老相爺之孫林承彥早先為她置辦的屋子,
不是她要說,真男人就是要像他這般,非但不怕惹上禍事,還積極為她家奔走,
完全不會因她落魄,對她的態度就有變,照舊怎麼寵怎麼來,
但凡有好吃好喝的,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總以她的喜好為喜好,
無怪乎祖父會把她許給他,這麼好的男人,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相較之下,把她視為眼中釘的將軍夫人與其女杜婉詞當真不是東西,
家中出事後,拋下他們一家,躲回娘家肅王府吃香喝辣不說,
在這個節骨眼上,竟然還有心思來找她的麻煩,
在杜婉詞被欽點為太子妃之後,仗著權勢想強逼她給人當貴妾……

藍海E44803 《大宅小閨秀》卷三(完)
杜將軍府一個女兒是準太子妃,一個將嫁給老相爺的神童孫子,滿京城人人羨慕,
可只有杜恒言知道,她這麼年輕就得急匆匆當人妻,完全是被迫的,
杜婉詞背靠外祖家肅王府,成為太子妃後更無所畏懼,一準兒拿她開刀,
為怕婚事有變卦,就算祖父母再不捨,也不得不讓她快點出嫁,
幸好未來相公林承彥知根知底,日後她只安穩地當個幸福嬌妻便是,
就算林家二嬸子大婚當天就想給她下馬威,甚至想擺婆婆的款兒壓榨她,
也不想想她有林老相爺護著,再搬出嫡出長房的名頭,滅了惡嬸子威風,
有貴夫人想把患了相思病的女兒塞過來當妾,還拿出大道理想說服她,
她用一句「我家相公看不上」的暗示就輕鬆把人打發,也沒人會有異議,
為躲避肅王的迫害,夫妻倆遠避蜀地樂逍遙,她開雜貨鋪子小金庫賺得滿滿的,
但她漸漸覺得,人太能幹也有煩惱,譬如她相公成功挖出知州勾結賊匪的料,
為了擒住賊人,卻因深入賊窩受苦瘦了一大圈,害她心疼得不得了,
而他高中狀元後,又因懂丹語奉命出使丹國,這一去小倆口竟差點送了命……
南羅,九零後,愛幻想的雙魚座,喜歡看書、做書籤、製圖,
最近沉迷於抓娃娃,前所未有的愛上這種毛茸茸的東西。
常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暗夜裡許多發亮的東西,
在我眼裡都具有神祕莫測的超能力,比如流星、螢火蟲、貓的眼睛。
一直沉浸在二次元的世界中,常常在人生的某一階段回過神來,
卻發現自己不知道是如何走過來的,所幸冥冥中一直朝著既定的方向在走。
不喜歡悲劇,常常會讓筆下人物有幸福美滿的結局,
類似於童話的結尾──從此,他們就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一起。
最大的願望是可以一個人自由自在、毫無牽掛地流浪,
相信「情深不壽」,所以筆下的人物愛得不夠濃烈,恨得也不夠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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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成了五歲小娃娃
京城裡頭,這幾年勢頭最猛的一人是杜呈硯,從廬州躥出來的一個鄉野小郎君,五年內由小兵升為正四品的忠武將軍,又娶了肅王府最受寵的昭城郡主。
昭城郡主素有汴京美人的雅號,性情最是柔婉恭順,美中不足的是自娘胎便帶了毒火,身子時好時壞,一直被肅王府的王爺、王妃捧在手心裡。
傳說,昭城郡主一次在御街上的茶樓往下一望,恰好看見隨著楊老將軍回京述職的忠武將軍,這一眼,汴京城裡最炙手可熱的郡主便掉落在鄉野小兒杜呈硯的懷裡。
太宗皇帝賜婚,昭城郡主下嫁,兩人大婚那一日,翼王、楚王、華原郡王、信安郡王、申國公、楚國公、張相,一眾王公貴族都來討杯水酒喝,五進的杜家小宅子擠了滿滿當當的人。
鄉野小兒能得此殊榮,一時在京中羨煞旁人,便是街坊百姓也知道新晉忠武將軍的名號。
而這一年,杜呈硯年僅二十又一,是至道三年。
年末,太宗皇帝駕崩,三子趙真繼位,改年號為咸寧。
咸寧二年,九月重陽節,家家戶戶插茱萸,京城杜府二老一早便去相國寺了。
榮延院的二等丫鬟翠湄匆匆地邁著小碎步進屋,一等丫鬟珍珠蹙著眉道:「這般急慌慌的做什麼,郡主正在哄著小姐打盹呢!」
翠湄往左右看了眼,貼到珍珠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珍珠眼眸睜大,忽地笑道:「一會郡主醒了,說給郡主聽,郡主定當歡喜的。」
雖說這幾年將軍一直在太行山那一塊兒駐守,上次回京還是一年前,但是遠在廬州明月小鎮上的那個女人,卻一直是郡主的心患,直到去年那女子救了一個書生,還將他帶著住進了府中,郡主的心才落了一半。
此時,珍珠望著眼前的翠湄,拍著她的手背,親切地笑道:「這邊郡主才歇下,還有些時辰,妳去了王府幾日才回來,也去歇一歇吧!」
翠湄眉頭一挑,這是要明著奪她的賞了,望著珍珠溫溫笑著的一張杏兒臉,翠湄莞爾笑道:「還是珍珠姊姊疼我,郡主這邊,就勞煩姊姊了。」
見翠湄識趣,珍珠臉色也緩了一點,「去吧!」
過了不到一刻鐘,珍珠便聽到裡屋傳來昭城郡主趙萱兒的傳喚,帶著乳母走了進去,一邊躬身伺候著主子換衣,一邊將翠湄從王府那兒打探來的消息一說。
尚有幾分睡意的趙萱兒將眼睛從女兒身上挪開,看著珍珠臉上的笑意,像是一瞬間被驚醒了一般,望著珍珠道:「妳說,那個女人生了孩子?」
珍珠笑道:「是的,郡主,這消息是從王府那邊傳過來的,千真萬確,那鄉野女子怕是一個人終於守不住了。」
珍珠這話說得已經有點露骨,昭城郡主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此事先不要傳到將軍耳朵裡,也不要讓嘉熙堂知道。」
嘉熙堂裡頭住著的是杜呈硯的雙親。
當年杜老夫人沒將家中的童養媳杜秋容帶到京城來,還將杜秋容的身分改為義女,是全了她肅王府的臉面,她堂堂一個郡主下嫁給四品小將,總不至於還讓京中的姊妹嘲諷她不是原配。
可是趙萱兒心裡頭明白,那杜秋容在杜家生活了那麼些年,無論是二老還是夫君,對她還是有幾分情意的。
他們一成婚,夫君便去了北邊,父王的意思是將那女子偷偷弄死,以防後患,可她想著自個兒和夫君畢竟是年少夫妻,不想傷了夫君的心,以致日後兩人有隔閡,卻也派了人一直盯著那女子的動向。
趙萱兒一邊想著事兒,一邊從乳母懷裡接過女兒,輕輕地用臉頰蹭了蹭她的小臉蛋兒,女兒吧唧著小嘴,對著娘親眉開眼笑,十分可愛。


咸寧六年。
杜恒言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好久,微微滲入眼瞼中的點點亮光,使得她朦朦朧朧地想著,現在是中午還是早上。
她好像作了好長的夢,夢裡頭水聲蕩漾,有好些小孩子穿著稀奇古怪的小衣裳在她眼前蹦來蹦去,有雙手猛力地將她按倒在水裡,水面上有好多嬉鬧聲,謾罵聲,她的耳膜疼得厲害,那些聲音好像一直迴蕩在她的耳邊一般。
屋子裡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中藥味,杜恒言皺著眉頭,暗想寢室裡頭不是不能開火嗎,誰在宿舍裡頭煮中藥啊!
她抬手揉揉眼,看到一個人影坐在自己的床邊。
杜恒言心一緊,努力睜眼看向那人,一張圓圓臉,面容十分憔悴,一雙大眼睛卻十分黑亮靈動,梳著簡單的髮髻,髮絲有些凌亂,頭上插著一根喜鵲登梅的銀簪子,此時那簪子上頭的兩粒小珠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
杜恒言耳朵嗡嗡的,隱約聽見那婦人和她說著什麼,沒聽真切,就見那婦人步履微動,轉身走了。
她腦子有些混亂,同寢室的室友雖然愛漢服,可是不會綰髮呀,剛剛那人是誰?
未及想明白,不一會兒便見那婦人雙手捧著一個陶瓷杯子走了過來,接著一手扶起了她的腦袋。
嘴唇碰到水時,杜恒言才覺得口渴,就著婦人的手一口喝光了,這才抿了抿唇,抬頭眼巴巴地看著她。
這婦人似乎看明白她的眼神,紅著眼圈,又起身再給她倒了一杯水來。
兩杯溫水下肚,杜恒言的腦袋才清醒了些,看著這個婦人,見她面容十分姣好,眼睛泛紅,面上未施脂粉,一身白衫、紫色襦裙,右手握著自己的手,十分溫軟,雖然不知道此人是誰,杜恒言還是對著她輕輕笑了一下。
婦人看著她呆愣恍惚的模樣,柔聲喚道:「言兒,妳可還認得娘親?」
杜恒言一愣,掠了一眼這婦人,又打量了一眼床鋪,半舊的綠色棉被上頭繡著一團團盛豔的牡丹花,許是用得久了,有些勾出絲,露出一些線頭來。
杜恒言一時心頭湧上一種強烈的不適感,嚥了口口水,習慣性地準備用手推推眼鏡以緩和尷尬,但映入眼中的卻是一隻五歲小孩兒般大的軟嫩小手。
彷彿有一道驚雷在杜恒言腦子裡炸響。
與此同時,外頭忽地冷風大作,窗戶上糊著的一層有些破損的油紙被吹得呼啦啦地作響,眼看就要被吹開,眼前的婦人卻只顧著看她。
婦人泛紅的眼圈終於落了淚,哽咽道:「言兒,是娘沒有照顧好妳,是娘對不起妳!」
杜恒言被這婦人擁在懷裡,眼角一跳。
下雨前泥土的濕氣與皂角的清香混雜在一起,窗外,開始落雨了,水珠從油紙縫裡掉落進來,打濕了那一塊窗台。
耳邊是婦人極盡悲苦的嗚咽,杜恒言一想起這女子自稱為她的娘親,心裡便有一股強烈的不適感。
不知道婦人哭了多久,她有些於心不忍,用手輕輕拍了拍小婦人的背,艱難地喚了一聲,「娘,餓!」
小婦人聞聽這一聲「娘」,驀地破涕為笑,一邊抽噎地道:「好,娘給妳弄吃的!」她一邊將杜恒言按到床上,蓋好薄被,柔聲道:「言兒乖,再躺會,娘一會來餵妳!」
杜恒言看著娘親走遠了,自個兒掀了被子,站在腳踏上,套好一雙小鳳蝶鞋,對著自己小小胖足,一陣無力,這小藕節胳膊,小短腿,讓她看得腦子裡的那一道驚雷一直「轟轟隆隆」地炸響。
衣架上掛著一套衣裳,杜恒言拿起來展開,那是一件粉色的對襟半臂短衫,還有一條粉色的小褲子,外搭一條淡藍色的腹圍,上頭繡著兩條鯉魚,看樣式很像宋朝時期的衣裳。
杜恒言朝門外張望了幾眼,她們母女兩人的住所,倒是十分開闊,是一間坐北朝南的院子,有四間大瓦房,院牆頗高,杜恒言目測約有兩公尺半,中間有明顯的加固痕跡,茅房、廚房都十分牢固整潔,上頭一律蓋著青灰色的大瓦。
杜恒言住的這一間東廂房,除了剛剛的那張雕花大床,另有一個梳妝台,旁邊是放著皂角、牙刷子、布巾等浣洗物什的架子,另一扇油紙完整的窗戶下頭擺著一張桌子,上頭擱著一只針線籃子,一些碎布頭放在裡頭,還有一個未完工的小荷包,繡著一隻嫩黃色的小鴨子,栩栩如生。
外頭的雨勢十分迅猛,杜恒言站在迴廊下,伸出雙手接著屋簷上落下的雨珠,她竟然就這般穿越了,從二十五歲變成了女娃娃,人生在另一個時空裡重新開始。


杜恒言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人事不知,第二日,一早院子大門上的門環不知被誰叩響—— 
「秋容,我給言丫頭送藥來了!」
杜恒言套上小鞋,睡眼惺忪地走到房門口,便見廚房裡的娘親撐著一把破油紙傘,小跑著出去開門。
剛一拉開,身子一讓,一陣大風吹了進來,幾滴雨水吹到杜恒言的臉上,她用肥嘟嘟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心頭感慨,看她這一身肉,想來家裡日子尚寬裕。
門口進來一位身形瘦削的婦人,她拿著的那頂油紙傘比自家的要新上幾分,水珠十分歡快地從上頭滑落,她從懷裡拿出一個藥包遞給秋容,「陳大夫說,再喝上兩日就好了!」
杜秋容忙接了過來,塞進懷裡,一邊要拉著這嬸子進來坐。
嬸子回道:「不了,這般大的雨,我家花花一人在屋裡頭呢!」
杜秋容十分歉意地道:「也是我這回賒的太多,陳大夫不肯再賒了,勞煩阿莫了,這藥錢怕是得等我這一批繡活做完才能還上。」
杜秋容的窘迫聲被屋簷上的雨珠打得零零碎碎,杜恒言隱約聽那嬸子道—— 
「妳先照顧好言兒,藥錢回頭再說。」嬸子頓了頓,又道:「這兩日錢夫人可曾來找過妳麻煩?」
杜秋容搖頭,「倒是不曾,自從言兒落水後,錢夫人再不曾來鬧過。」說到這裡,她咬了咬唇。
嬸子點了點頭,默想了一會,還是湊到杜秋容的耳邊道:「我家花花說,那日言兒是被一個路過的娘子推下去的!」見她瞬間臉色煞白,嬸子歎了口氣道:「阿容,錢家妳可千萬別進去,那大婦凶悍,抬出來的娘子有多少個了,妳先進去吧!別淋了雨染了風寒。」
大門又關了起來,杜恒言望著迴廊上的雨幕,微冷的風,讓她渾身一抖,打了一個噴嚏。
杜秋容這才看到女兒起來了,皺著眉喊道:「廊上風大,言兒進屋去!」一邊喊著,一邊又不放心地摸了摸懷裡的藥,撐著油紙傘跑了過來,泥水濺在她的裙襬上,「哎呀,言兒,妳是不是被風吹著了?」
杜秋容著急地一把將女兒抱進屋,進了屋裡頭才將人放下來,又是探額頭,又是摸臉。
杜恒言一轉身,抱著她的腿,將臉埋在她的裙襬上,眼淚不受控制地流。
她真的穿越了,遇到了一個很善良的小小娘親。

等杜恒言吃完藥,也已經大致弄清楚,她好像穿越到一個和宋朝極其相似的地方。
她姓杜,名字和現代一樣,名字叫恒言,今年才五歲,她是幾日前與小夥伴偷溜到鎮上西邊玩,一不小心被推進了河裡,幸好被路人及時救起來。
杜恒言住了幾日,發現家裡只有她和娘親,有一次她含糊地問了一句,「娘,我爹呢?」
娘親半天沒有反應,像是沒有聽見一般,許久才淡道:「言兒沒有爹!」
娘親當時的語氣十分淡漠,完全不像往日裡那個柔婉可親的娘親,杜恒言自此閉嘴不敢再問,只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個兒的身世似乎有些古怪。
這一日晴天,東邊的太陽爬上山頭那邊的雲層時,杜恒言便醒了。
看著床邊這一世的娘親,不過二十有四,比她上一世的年紀還小,想到她這些日子衣不解帶地照顧生病的自己,實在辛苦,便躡手躡腳地自己穿好衣裳,套上小鳳蝶鞋,邁著小短腿,去廚房裡舀水洗臉。
灶台收拾得十分整齊,碗櫃裡有三排,幾只碟子、三只碗,兩只像是常用的,以及三雙筷子。櫃檯下面是幾個像是裝醬菜的老罈子,蓋得十分嚴實,上頭還壓著磚塊。
廚房的小方桌上有一只陶罐子、兩只陶瓷水杯,陶罐子外頭結結實實地編織著一層草繩,想來是這個朝代的水瓶。
杜恒言個子矮,搆不到水瓶,就用葫蘆瓢舀了一勺水到臉盆裡,小心翼翼地端著往房裡走。
一隻腳剛邁出廚房的門檻,便發現杜秋容慌慌張張地從迴廊上走來,她只著了裡衣,隱約露出裡頭藕色的小衣,領口露出一片雪白肌膚。
杜恒言暗念,娘親即便在現代也是大美人一枚,可惜這般早早地便生了孩子,這孩子還沒有爹。
看見自個兒的一瞬間,她發現娘親的眉頭忽地鬆開。
杜秋容三兩步過來幫她端了臉盆,一手牽著她的小手道:「下回言兒可不許一聲不響地離開娘,娘一醒來沒看見言兒,可嚇壞了!」
娘親一直溫溫柔柔的,杜恒言頗喜歡,這麼幾日她已經從初始的震驚中慢慢反應過來,此時彎著眼睛天真地笑道:「言兒知道了,言兒再也不嚇唬娘了!」
杜秋容捏了捏言兒的小臉,心口有些酸澀,輕聲道:「言兒乖!」
杜恒言見杜秋容整日心裡頭像壓著石頭一般,十分憂心,娘親還這麼年輕,便是被辜負了,也合該重新找個好郎君過日子的。
杜秋容並不知道眼前五歲的女兒在盤算著什麼,起身去給女兒熬粥。
杜恒言跟著過去,猛一看見米罐,心頭一涼,早上她以為是裝醬菜的一排罈子裡,最外面一個竟然是米罐,它就算裝滿了也就十來斤,此刻看著粗估也就兩三斤左右。
看著娘親碗裡青白色的米湯,杜恒言心事重重地喝著她那小半碗較濃稠的粥。
她原先見自個兒長得白白胖胖的,以為家中至少不缺糧,沒想到竟如此貧困。
杜秋容見女兒看過來,勉強笑道:「言兒不用擔心,娘親今日便出去將繡活賣了,得了銀錢就給言兒買肉吃!」
杜恒言仰著臉點頭,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傻笑,心已經跌到了谷底,所以這個家的經濟來源,是娘親的繡活?
早飯剛吃完,杜秋容正在洗鍋子,又有人在敲門。
杜恒言自告奮勇地邁著小短腿跑去開門,院門的門閂比她還高些,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慢慢搆上門閂。
外頭的人似乎十分不耐煩,儘管杜恒言說著「來了,來了」,還是一個勁地叩著門。
及至杜恒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開了門,一陣濃郁的脂粉味兒撲面而來,一個打扮得十分妖嬈的婦人望著杜恒言,笑道:「哎喲,言兒呀,妳娘呢?」
她頭上戴著的金簪在陽光下閃耀,晃得杜恒言眼暈。
見她戴著兩只金戒指的手伸過來要捏自己的臉,杜恒言本能地往後退一步,警惕地看著這婦人,一邊往屋裡大喊道:「娘!」
廚房裡的杜秋容聽到女兒急切的叫喚聲,忙趕了出來,看到來人,眼皮跳了跳,勉強笑道:「柳嬸子,您怎麼過來了?」
被稱作柳嬸子的不速之客,一雙小眼睛首先將杜秋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有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被看一眼便如被黏上了什麼,看得杜秋容渾身發毛。
杜恒言見娘親十分不自在的模樣,默默站在了一旁。
只見柳嬸子揮了揮帕子,笑道:「大妹兒,我聽說妳在陳大夫那裡賒了好些藥,是給言丫頭喝的吧,妳說言兒這小模樣長得多俊俏啊,放在原來老杜家,那就是明月鎮上最富貴的小姐。」
杜秋容臉上露了些苦笑,「嬸子說笑了,您要是沒事,我就不多留了,我今兒個還得出去找活做呢!」
柳嬸子一聽這話,「哎喲」一聲,拉起杜秋容的手仔細看了一下,道:「妹子,錢員外那頭可還眼巴巴地等著妳回信呢,這回連錢夫人都點了頭允許妳進門的,不是我說,大妹兒,妳說妳這麼不清不楚地帶著一個女娃子,外人的閒言碎語妳還沒聽夠不成?錢員外對妳可是真心實意的,人家說了,會拿言丫頭當親女兒養呢!」
柳嬸子雖是態度懇切,可是言辭裡的鄙薄之色溢於言表,說到這裡,她靜靜地看著杜秋容。
這麼一會兒,杜恒言已經看出來,這是個媒婆,還是不討人喜歡的媒婆。
杜秋容將手抽了回來,淡道:「嬸子說笑了,秋容本來就是杜家的丫鬟,哪兒攀得上錢老爺?」
「瞧妹子說的,嬸子和妳說句掏心窩的話,妹子便是不為自己著想,也得想想言丫頭是不是?妳看言丫頭這小臉餓得這麼瘦,妳只要一點頭,言丫頭以後可就是錢家的小姐了,莫說綾羅綢緞穿不完,言丫頭這般聰明,以後肯定會在錢家學堂裡媲美一眾姑娘。」
杜秋容聽到後面幾句,忍不住看了眼女兒,眼眸幽深,她自個兒打定主意要一直守著,可是女兒呢?
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是但凡那大戶人家求娶的小娘子,是「才」與「財」都要兼得的,言兒跟著她,受盡了白眼不說,待到及笄,才和財都不可能有的。
杜恒言見娘親眼裡漫上來一層淒涼,趕緊過去拉著她的手,大聲道:「娘,言兒腦袋疼!」
她才不會讓娘親去做妾,她也不需要入學堂。
杜秋容忙探了探女兒的額頭,一邊道:「哎呀,柳嬸子今日不留妳了,言兒不舒服,我得帶她去保善堂看看。」說著,急慌慌地便要出門,等不情不願的柳嬸子一出來,便立即落了鎖,抱著女兒往鎮中心的保善堂去。
等甩開了柳嬸子,杜恒言環著娘親的脖子,小聲道:「娘,言兒好了,言兒可以自己走。」
杜秋容聞言愣了愣,見女兒低著頭,歎了聲,將女兒放了下來,她這時候也明白五歲的女兒剛才看出了她的困窘。
第二章 林老相公歸老宅
杜秋容還是不放心,帶女兒到了保善堂。
杜恒言見過的陳大夫不在,一個年輕的大夫在秤著藥材配藥,杜秋容上前說了說杜恒言的病狀。
年輕大夫看了看杜恒言的舌苔,號了脈,道:「並無礙,許是久困家中,身子懶怠,杜娘子可帶小娘子出去透透風!」
這年輕大夫說著對杜恒言眨了眨眼,像是看穿她是詐病的。
杜恒言不好意思地摸著後腦杓乾笑。
杜秋容準備付診金,年輕大夫搖手道:「不了,不了,給小娘子買串糖葫蘆吃吧!」
杜秋容本也阮囊羞澀,只道這年輕大夫體諒。
出了保善堂,杜恒言拉著娘親的手,輕聲道:「娘,言兒不想當大戶人家的小姐,也不要去別人家住,咱們家屋子好大,言兒喜歡自己家。」
她也想不明白,自家有那麼大的屋子,怎麼還淪落到娘要去做妾?
杜恒言腦光一閃,剛才那媒婆也說她沒爹,她搞不好是私生女?
杜秋容看著女兒耷拉著小腦袋,抿唇不言,她一直不後悔自己當年的選擇,可是此刻看著女兒和她一起為生計發愁,她又不免自問,當初那樣做是不是太自私了?明知自己有了身孕,還放了那人離開。
杜秋容還陷在憂愁中,絲毫沒注意到鎮上的人絲毫不顧忌地對著她指指點點。
「小野種」、「浪蹄子」、「野騾子」等等穢語,像一陣潮水一般朝她們母女二人襲來,五歲的小人兒心口沉了沉,先前的猜想,此刻再也不用懷疑,上天給她安排到了一個古代單親家庭,而且她的母親還是未婚先孕的女子。
毫無徵兆的,杜恒言的臉「啪」的一下被一塊菜梗擊中,她疼得暗暗吸氣,抬頭一看,是幾個小男孩正拿著雞蛋殼、菜葉、泥巴朝著她扔,第一個砸過來的男孩子是個小胖子,正十分得意地看著她。
杜秋容一抬眼,瞥到街邊一襲穿著墨綠長衫的身影,像被雷劈了一般,忙慌張地彎腰抱起女兒,讓女兒的頭埋在她的肩上,也不爭論,步履匆匆地想離去。
杜恒言在娘親肩上歪著腦袋,斜眼看到一個套著綢緞長衫的精瘦矮個子男人,摸著八字鬍子,在人群裡定定地看著她們母子,眼睛裡發著暗沉的光。
杜恒言合著娘親慌亂的腳步,心上忽地突突直跳,她很清楚,那是一個男人對女人勢在必得的眼神。
混亂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那些人竟十分大膽地往她們身上扔菜葉、泥巴,還間雜著石子。
杜恒言的後背上挨了幾塊石子,疼得眼淚都要出來,人生果然處處艱難,逃開了現代,古代還有這一大盆狗血等著她。
「砰」的一下,一只臭雞蛋砸到杜秋容的肩膀上,濺了一點在杜恒言的臉上。
杜恒言心內火氣直翻騰,踢騰著小腿要下來,杜秋容怎麼肯,死死地抱住女兒往回跑。
不知道是誰忽地在杜秋容的腳前伸了一根扁擔出來,杜秋容收勢不住,一下子連著懷裡的女兒摔倒在地,但她緊急之下仍一直護著女兒的頭。
摔在地上後,杜秋容手一鬆,杜恒言利索地爬了起來,眼神凶狠地看著周圍哄笑的人,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對著一個正一口一個「喲,這野雜種真凶啊,真凶啊!」的胖婦人,像一頭小蠻牛一般撞了過去。
那婦人險些被撞到在地,杜恒言的鼻子也被撞得有點疼,還是不依不饒地對著婦人揮著拳頭,「潑婦、潑婦!」
杜恒言正踢騰得起勁,忽地領口一緊,後領被胖婦人一把拎了起來,雙腳離地,整個人懸在半空中。
「賤人養的賤貨,打小就學會了勾欄裡的作派,以後啊,莫說我們明月鎮,說不定連我們廬州的頭牌也是做得的!」
杜恒言看著周圍氣憤、鄙視、不屑、冷漠的一張張臉恐,耳邊的哄笑聲再一次像海浪一樣一陣陣地飄蕩過來。
杜秋容頭髮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急得通紅,絲毫不顧及周圍人的嘲笑,眼神堅定地看著胖婦人手中的女兒,揮著手要搶回來,又怕拽疼了言兒,也不敢用力。
杜恒言在哄笑聲中,剎那間有些瘋魔了,這是一個怎樣恐怖的時代,似乎她和娘活該受到這般羞辱,沒有一個人施以援手,沒有一個人覺得不該欺負一個五歲的孩子和對她們沒有任何惡意的女子。
杜恒言的眼神不覺間開始泛冷。
這時,一直站在角落裡,穿著綢緞長衫的矮個子男人邁著八字步出來,道:「住手,住手,杜家娘子可是將要入我錢府的,諸位鄉鄰看在我錢某人的薄面上,高抬貴手,高抬貴手喲!」
杜恒言一聽這話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原來這是錢員外給娘親設的陷阱,只要娘親今兒個不反駁,他日這錢員外便是將她娘從杜家搶走,也不會有人覺得她是被迫的。
他動了手段,就為了讓娘親就範!
周圍人都立即和顏悅色地朝錢員外賀喜。
杜秋容一時懵掉了,看著錢員外半晌,吐出四個字,「你怎麼敢……」
後面的話音在錢員外陰沉沉的視線裡被吞了下去。
杜秋容忽地想到錢員外鬧了這麼些年,現在敢這般大張旗鼓,自是有人給他撐腰。
杜秋容看看女兒,又看看周圍,開始換了張臉朝她賀喜的人。
杜恒言急道:「你們這些惡霸、地痞流氓,都是壞人,你們要幫著錢員外霸占良家女子,休想!」
胖婦人見杜恒言這舉動,忙將手裡的人上下晃了兩圈,晃得杜恒言頭暈目眩,直犯噁心。
杜秋容見女兒被這般虐待,發了瘋般地要搶女兒,她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抱緊胖婦人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下去,一聲殺豬般的嚎叫響起。
場面亂糟糟間,誰也沒注意到一輛馬車從街道東邊緩緩過來,馬車上的人被這邊的騷動吸引,看了過來,猶如一隻無助的小孤狼一般的小女孩讓他心上一緊。
「快放下她!」
眾人循聲望去,就見這輛馬車裡的小男孩從車窗探出頭,對著胖婦人大聲喊道。
胖婦人咬牙切齒地道:「這小雜種今日讓老娘吃了好大一個悶虧,豈是你這小娃說放就放的?」
「放肆!」蒼老的暴喝聲從馬車裡傳了出來,帶著長居高位者的威嚴,嘈雜的街道上瞬間寂靜無聲。
林承彥從馬車上敏捷地跳下來,接著馬車裡緩緩走下來一位威嚴赫赫的老者,對著胖婦人怒目而視,「真乃愚婦!垂髫小兒,爾忍欺之?」
胖婦人尤要爭辯,老者後頭跟過來四五位隨從,個個人高馬大,十分壯碩。
胖婦人的眼睛覷了一圈,見人群裡已經沒了錢員外的身影,暗罵一聲「閹狗」,立即將杜恒言放了下來,迅速擠到了人群後頭。
林承彥待要追,被自家阿翁一下子拽了回來。
杜恒言被晃得頭暈目眩,腳下不穩,身子前後晃蕩,杜秋容一把將女兒抱住,「言兒,言兒,娘的言兒!」
林承彥默默走過來,拿出一方乾淨的絹帕替杜恒言擦臉,那絹帕質地極好,十分亮滑柔軟。
杜恒言這才看清楚,眼前的小男孩著了一身青色雲緞長衫,外頭套了一件馬褂,劍眉星目,唇紅齒白,小小年紀,眉目間隱隱有一股正氣。
「阿翁,我們送她們回去吧!」林承彥對著老者道。
老者摸著白鬍子,點頭,讓自家管家娘子花嬸子將杜恒言母女兩人扶上了馬車。
眾人看著馬車一路往東邊的朱雀巷子去,半晌,人群裡忽然有人道:「難道是林老相公回來了?」
有人應和道:「你這麼一說,老夫也想起來了,確實是林家相公!」
圍觀的人群對著漸行漸遠的馬車頓時一陣唏噓。
明月鎮上人都說朱雀巷子的風水好,因為除了出了一位郡主駙馬,現在的正三品懷化大將軍外,早四十年前還出過一位探花郎,位極丞相的林詢。
到得杜家門前,林承彥讓護衛把他從馬背上抱了下來,走到垂著腦袋的杜恒言跟前,道:「我叫林承彥,字慕俞,住在這處!」
杜恒言順著他的手望過去,訝異了一下,竟然是自家隔壁,她今日才第一次出門,尚不知隔壁是誰,可有人住,怎知竟是他們。
杜秋容聽這孩子說是隔壁的,往前走了一步,又對著林詢行了一禮道:「原是林家阿翁,奴家失禮了。」
杜秋容幼時也曾聽杜老爺子提過林家,知道杜家與林家以往關係極融洽。杜老爺子夫婦十分良善,當年對她這個童養媳也猶如半女,是以得知這兩位是林家人時,主動執了晚輩禮。
林詢點頭,望著朱漆斑駁的大門,眼神深邃,對著身後的花嬸子道:「妳留下來照看她們母女兩人。」
「是,相公。」
杜秋容欲返身回家,但腳步略一頓,婉聲問道:「不知林家阿翁在京中可曾見過我家爹爹和娘親?」
杜恒言明顯感覺到娘親的聲音在發顫,牽著她的手也捏得很緊,她是頭一回聽到娘親有爹爹和娘親,只是既然二老還在世,為何娘親會一人留在這裡?難道是因著娘親有悖於禮教的行徑而被驅逐家族?
林詢眼皮微抬,看了一眼杜秋容,他幼時和杜家老爺子是玩伴,只是他少時便進京,倒不曾聽聞杜家還有一女,此次見杜秋容眼眸含淚,十分無措,歎道:「妳無須惦記,令尊、令堂眼下兒孫繞膝,三代同堂,怡然自得。」
杜秋容再次福身一禮,「多謝林家阿翁告知!」她牽著杜恒言的手已然布了一層密密的細汗,抬腳朝自家院門走去。
杜恒言望了望林承彥,輕聲道:「謝謝小郎君!」
這男孩子的個頭比她還矮些,許是還沒有她年紀大,竟已有謙謙小君子的風範。
林承彥一本正經地搖頭,「小娘子無須客氣!」
杜恒言知道歷史上的宋朝人會稱呼年輕女子為「小娘子」,可是猛一從一四五歲小兒口中聽到,臉還是微微紅了一下。
她這小小的變化,讓自來心細如髮的林承彥看在眼裡,一雙明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裡就帶了幾分探究。
杜恒言心口一慌,忙拽著娘親的手進了自家宅院,一腳踏進家門,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一時氣惱,她竟被一個小毛孩看慌了!
花嬸子對著外頭的主子行了一禮,才關上了杜家的門。
林詢吩咐護衛掉轉馬車朝西,去了自家。


錢府裡頭,今兒個穿了一件輕紗藍色褙子的錢夫人正在迴廊裡逗著一隻畫眉鳥兒,見著夫君進來,將手裡抓著的鳥食遞給一旁的丫鬟,肉乎乎的手一顫一顫地輕輕搖著團扇,冷哼道:「良人動了這般大手筆,這回總能如願了,不知吉日定在了哪一天?奴家也好提前準備!」
錢員外這次確實是花了心思的,今兒個街道上出力幫忙的一人可得兩百文大錢,那個領頭的胖婦人他可是付了一貫錢,誰能想到會遇到林老相公回老宅。
他氣息不穩地坐在妻子身邊的躺椅上,對著她白眼一翻,「婦人之見!」
錢夫人搖著團扇,一雙柳葉眉便豎了起來。
她娘家兄長任廬州團練副使,雖說也是窮得叮噹響,可這位舅老爺的拳頭,錢員外挨不起,是以,錢員外一向讓錢夫人六分。
只是到嘴的肥肉眼看就要飛了,妻子還冷嘲熱諷,錢員外往日裡再好的耐性也被消磨殆盡,氣得一揮袖子站了起來,罵咧咧地道:「若不是妳這婆娘三兩天上杜家門去鬧,那杜家娘子早早就進了我錢府大門,妳這渾婆娘,我若是拿不下杜家娘子,和妳沒完!」說著,竟頭也不回地走了,一邊踢踏著院中的花草,一邊哼道:「伸手摸姊面邊絲,烏雲飛了半天邊,伸手摸姊腦前邊,天庭飽滿兮癮人⋯⋯」
錢夫人氣得手發抖,廊上掛著的畫眉鳥正叫喚著起勁,她揮著團扇朝鳥籠搧過去,裡頭的畫眉驚得一個勁撲騰。
她的團扇掉在地上,身後的丫鬟輕輕地蹲身撿了起來。

錢員外出了自家宅院,一路往鎮西的神武巷去,走到巷子最裡頭的一戶,彎著中指,敲了三長兩短的聲響,門裡頭立即傳來腳步聲。
一個小丫鬟過來開門,笑道:「牡丹娘子一直等著員外呢!」
錢員外捏了她滑嫩的臉蛋一把,道:「香兒,快讓媽媽去備酒菜!」
不一會兒,裡頭便出來一個著了粉紅半臂褙子,裡頭是藕色齊胸襦裙,俏生生地走來,裙裾下頭隱隱露出一雙三寸蓮花。
錢員外眸色微暗,牽著牡丹娘子的手,一同進了後廂房。


林家多年無人居住,此番是林詢遭薛家豎子陷害,原本聖上並不聽信奸人,沒想到二子林巍攪和進來,致他被御史抓了把柄,只好藉故稱病致仕。
進了林府,隨從自去打掃,林承彥跟著林詢去了已經提前清理出來的書房,站在一排排的書架前,問:「阿翁,此母女兩人即是杜將軍府上的女眷,為何鄉人對她們敢如此蠻橫無禮?」
他隨著阿翁也去過兩次杜將軍府上,郡主所出的女孩兒如眾星拱月一般,倍加呵護,身邊伺候的婢女也有四五個,人教養得也頗為伶俐聰慧,素聞其三歲便能背誦千字文,尤喜在院中撲蝶,紅彤彤的臉頰像鮮紅的蘋果一般,天真爛漫,與自己今日所見的女娃娃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可即便是杜家庶女,處境也不至於懸殊如此之大呀!
對著孫兒好奇的目光,林詢沉吟許久,搖頭道:「慕俞既是生了好奇之心,不若自去查探一番?」
一旁跟著回來的老管家眼皮一跳,相公又在糊弄小衙內了,小衙內今年不過四歲稚齡。
林承彥卻珍重地點頭,「阿翁教導,孫兒自當勤勉!」
老管家低著頭,對著一本正經的小衙內有些不忍直視。
一整日裡,年僅四歲的林承彥在府裡布兵遣將,一點點、一層層地將任務布置下去,並讓人探聽隔壁杜家母女的情況,頗有架勢的模樣,看得府內眾人忍俊不禁。
他是長房嫡孫,爹爹在他兩歲的時候死於益州匪亂中,娘親出家入了庵堂,自此便一直養在林詢跟前。他自幼耳聰目明,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是以林詢一直對他寄予厚望,未將其視為一般稚兒。


花嬸子去灶上給杜家母女燒了一鍋熱水,又將兩人換下的衣裳洗了乾淨,可準備做飯的時候犯了難,她在廚房裡找了好幾遍,也沒看見米缸。
而杜秋容一進屋便失了魂一般,花嬸子幫她洗漱完後,她倚在廊下的椅上,失神落魄的,問了好幾遍,也沒反應,像是沉浸在某個世界裡一般,萬物都與她無干係。
杜恒言知道花嬸子的苦惱,只得自己蹲下身子,去罈子裡抓了兩把米,看著花嬸子驚詫的目光,想著今兒個娘親也受了累,多吃一些才是,又返身添了一小把,蓋上罈子的時候,她望著只剩下薄薄一層的米,忽然開始擔憂起自家的生計來。
不僅是孤兒寡母,還是未婚先孕、無親無故、任由欺凌,自己今年才五歲,出了門被人提溜起來都掙脫不開,不說繡活,生火做飯都不會,完全沒有生存能力可言。
花嬸子望著這一點米,收斂住心頭的詫異,摸了摸杜恒言的小腦袋,「小娘子真乖!」心裡感歎,便是她們府上做粗活的小女奴也不會缺這點米吃。
吃晚飯的時候,杜秋容望著自個兒碗裡飽滿的米粒,呆愣了許久的眼睛忽地亮了些,看了一眼女兒的小碗,很快那光亮又暗了,默默地撈了一些米粒到女兒碗裡。
杜恒言無法推拒,只得埋著頭吃。
看著杜家母女用完清湯寡味的米粥,花嬸子這才回林府,臨走囑咐杜恒言將門關好。
一進林家,花嬸子立即去上房找林詢,將杜家的情況仔細地敘述了一遍。
這時林承彥已經大約打探出來,住在杜家的小婦人原來是杜家的童養媳,杜老爺子臨走時將她童養媳的身分改為義女,給了她杜姓,宅子也留給了她。
對於杜恒言的身分,卻眾說紛紜,有說是一流落至此的書生之女,有說是懷化將軍杜呈硯的,也有的說,是明月鎮上不知所蹤的蘇家賭坊二掌櫃的。
林詢覺得第一個傳聞是首先排除的。
杜秋容既是杜老弟的義女,杜家不可能不為她物色好人家,若真是哪位考生惹的禍端,也必會為其義女主持婚事才是,可是他在京中多年,見過杜老弟多次,也不曾見他提起。
轉首想到杜家兒媳是肅王府的昭城郡主,林詢心裡隱隱有個猜測,掐指一算,那女娃娃生於咸寧二年,那一年恰發生了濉城之戰。呈硯在這一戰中因驍勇善戰,由四品忠武將軍擢升為從三品歸德將軍。而咸寧元年,呈硯似乎隨著楊老將軍回京述職過一次。
林詢沉吟再三,囑咐花嬸子道:「妳往後無事可去關照她二人。」
「是,相公!」花嬸子領命退下。
林承彥皺著眉道:「阿翁,此處民風野蠻,未得開化!」
林詢笑而不語,讓孫兒將《莊子》的〈至樂篇〉背了一遍。
一提到背書,林承彥向來十分端肅,立即站好,吟道:「天下有至樂無有哉?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今奚為奚據?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貴壽善也,所樂者⋯⋯」
當天夜裡,林承彥正在睡夢中,忽地被一個尖利的喊叫聲驚醒,倏地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仔細一聽,聲音像是從隔壁杜家傳來的,他套上鞋,急忙忙地對外間守夜的護衛道:「快去看看!」
他自己去林詢的廂房裡,未到門口,便見林詢也起了身,匆匆地出來。
見到提著燈籠過來的孫兒,林詢道:「已經讓花嬸子過去了,你我夜裡不便去,在門口等著吧!」
正說著,花嬸子氣喘吁吁地跑來道:「相公,不好了,杜家娘子夜裡割了手腕,流了好些血!」
林詢心口一提,急道:「林二,騎馬快去鎮上找大夫!」
一旁的林二應了一聲,頓時跑得沒了影,一會外頭就傳來馬的嘶叫聲。
林詢見花嬸子慌得六神無主,皺眉道:「那邊目前可有人在?」
花嬸子忙點頭,「有、有,隔壁兩戶的娘子也都過去了!」她一想到剛才被鮮紅血液染紅的棉被,便一陣瑟縮,她還不曾見過這般場面,又想到剛才杜家小娘子鎮定的模樣,又有些汗顏。
一炷香不到的功夫,陳大夫就被林二帶回來了,拎下馬背,急慌慌地進了杜家。
此時杜恒言正拿著布巾按壓住杜秋容的手腕,見到大夫來了,緊皺的小眉頭一鬆,忙讓開位置給大夫,而她手上的布巾已是一片鮮紅。
陳大夫和林二都微微驚了一下,再不曾見過如此鎮定的小女娃。
折騰了大半夜,杜秋容總算是被救了過來。
陳大夫歎了一聲道:「幸虧杜娘子下手沒有再狠上半分,不然老夫也是回天乏術啊!」
陳大夫如此說,眾人都放了心,各自回去睡了,留了花嬸子在照看杜秋容。
杜恒言一宿沒敢合眼,她半夜時隱隱聞到一股腥甜味,迷迷糊糊地醒來,藉著透進來的月光,發現娘親的右手邊一片血紅。
今天娘親入睡前一直神思恍惚,她只當娘親今日受了那般屈辱,難免會鬱結於心,卻不曾想到娘親竟想不開要割腕自殺。
如果自己真的是五歲的小娃兒,怕是今夜娘親死了,她也得嚇死了。
杜恒言伸著胖乎乎的小手摸著杜秋容的臉頰,輕聲道:「娘,言兒才五歲,妳若不在,言兒要怎麼活下去呢?」
一滴淚滾出杜秋容的眼角,在淡淡的燭光下映著微弱的光亮。
一旁做著繡活的花嬸子甫聽見五歲的女娃說出這般黯然的話,心頭一痛,放下繡帕,抱著杜恒言柔軟的小身子,哄道:「小娘子睡吧,妳娘親不會有事的,奴家在這看著呢!」
杜恒言搖搖頭,低聲道:「言兒不睏!」
也許杜秋容是她來到這世上見的第一個人,也許是原主與杜秋容的母女血緣牽絆,杜恒言十分怕杜秋容這一夜真的就死了。
花嬸子想起京城的杜將軍府,心頭一陣唏噓,誰能想到杜家還有這樣一對食不果腹、遭受欺凌的女眷。
一直到第二天辰時末,杜秋容才緩緩地醒過來。
杜恒言熬了一夜,眼眶烏青,一聽到動靜,還是骨碌一下子從腳踏上爬了起來,忙去桌上倒了一杯水給她,輕聲喊道:「娘親、娘親,喝水!」
床上的杜秋容眼光渙散,看著杜恒言,又看看四周,像是不知道這是哪裡一般。
杜恒言心頭狂跳,一種不好的預感從心裡頭蔓延上來,拉著杜秋容沒有受傷的手,「娘,妳是不是還不舒服?娘,娘!」
坐起來的杜秋容歪頭看了看杜恒言,眼光裡滿是好奇,忽地吃吃笑道:「妳是誰?」
「娘,我是言兒啊!」杜恒言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道。
「咦,小娘子,我娘將我賣給妳家了嗎?」杜秋容十分膽怯地看著杜恒言。
杜恒言瞳孔一縮,小腿肚一陣痙攣,癱在腳踏上。
她娘失憶了。
第三章 六歲的娘親
杜秋容的心智一夕回到了六歲稚齡。
杜恒言聽隔壁的莫嬸子說,她娘親到杜家來的時候剛好六歲。
娘親什麼都不記得了,包括她這個女兒,一直稱呼她為「小娘子」,母女倆在一處的時候,會十分自覺地伺候她,儼然將自己視為她身邊的丫鬟。
可奇怪的是,娘親的一手繡活還在,也只有在做繡活的時候,不會再執意要跟在她身邊伺候,但還是會時不時抬頭尋找她的身影,一旦她不在娘親的視線範圍內,娘親常會驚恐失常。
莫嬸子將杜秋容先前做完的繡活拿給了蘇家布坊,領了一貫銅錢,又接了一些活回來,莫嬸子說娘親手藝很好,工錢比旁人要多一倍。
杜恒言記得娘親說過,還欠著陳大夫的藥錢,莫嬸子曾幫忙墊付過,是以只取了兩百文,托花嬸子去買些米回來,其餘的則還給莫嬸子。
她奶聲奶氣地道:「娘說還欠嬸子和陳大夫的銀錢,言兒年紀小,請嬸子幫忙交予陳大夫,餘下的還了嬸子,也不知夠不夠?」說著,低下了頭。她也不知道自己這般說,兩位嬸子會不會將她視為妖怪,畢竟自己現在才五歲,可眼下娘親這般,她便是有心要扮演五歲的女娃兒也是不能夠了。
不想莫嬸子和花嬸子看她這般早慧,心裡都暗歎沒娘的孩子早當家!
莫嬸子想起自家的花花還只會在她的懷裡要糖葫蘆吃,紅著眼道:「夠了,夠了!」便是不夠,只有一兩百文,她做些繡活也回來了。
杜恒言謝過了莫嬸子,想著家裡原本就靠著娘親的繡活糊口,做繡活又費眼力又容易腰酸背疼,現在娘親的心智一夕回到六歲,六歲小娃兒最是愛玩的時候,她實在不忍心讓娘親還每天悶在屋子裡做繡活。
而且娘的病是受了刺激,如果能換個環境,也許情況能好轉。
杜恒言正在為日後的生計而燒心燒肺的時候,身後有一隻小手拉了拉她。
她回身,便見林承彥從荷包裡掏出一個捏好的麵人兒遞給她,道:「給妳!」
誰也沒注意到林承彥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林老相公對這個孫兒的管教十分嚴苛,一般上午他跟著老爺子習字,下午則跟著護衛頭子習武。
林老相公自身是能文能武的,當初先皇在位時,丹國猛將耶律哈哥襲擊代州,上一代的楊老將軍剛逝,並州守將的范堯臣也未能前來增援,林老相公脫下長衫,換上戎裝,選軍士三千上陣,以一抵百,成功護下代州。
林老相公的事蹟彰顯,可其長子卻葬身在益州,這是老爺子一直以來的一塊心病,到了林承彥的時候,林詢重武亦重文。
此時,杜恒言望著突然冒出來的林承彥及麵人兒,「不要」的話到了嘴邊,看著林承彥微紅的耳尖,還是接了過來,道:「謝謝林小郎君!」
林承彥嘟著嘴道:「我叫承彥,字慕俞,阿言要記住,下次萬不可再喊錯了!」
正咬了一口麵人的杜恒言一愣,看著林承彥一臉認真的樣子,滿頭問號,什麼?
杜恒言望了望一旁的莫嬸子和花嬸子,只聽花嬸子笑道—— 
「小衙內想來是十分喜歡小娘子!」
莫嬸子十分羨慕地道:「趕明兒,言兒也帶我們花花一塊兒玩!」
她望著林承彥的眼睛閃閃發光,這可是林老相公府上的小衙內啊。
杜恒言見了莫嬸子的神情,默默地繼續咬著手裡頭的麵人兒,暗道這麵人兒十分好吃,軟軟的、糯糯的,又有勁道,糖放得甜而不膩。
林承彥見她只顧啃著麵人兒,也不搭理他,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像鍍了一層金色一般,便是京城裡那許多小娘子,他也沒見過比阿言還好看的。
他默默地走到杜恒言跟前道:「阿言,我教妳識字好不好?」
見林承彥巴巴地望著她,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杜恒言心一軟,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林承彥唇角一彎,趁著杜恒言還沒反應過來,拉著她胖乎乎的小手就往屋裡跑。
不一會兒,花嬸子便見著杜恒言抓著筆,口裡念念有聲地道:「恒。」
紙上一個工整的字兒,想來是小衙內寫的,另一個歪斜的,估摸是小娘子寫的。
杜恒言將自己的名字寫完,比對了一下林承彥的字跡,微微紅了臉,想自己一個二十五歲的高學歷人才,還比不過古代的四歲小娃娃。
而林承彥也是望著那幾個字發呆,阿翁說他有過目不忘的本領,百人中難得其一,可是阿言好像比他還厲害,他只教了一遍,她就會寫會讀,再不曾寫錯、讀錯,想來阿翁的話是哄著他玩的。
過了幾日,林詢發覺自家孫兒近來讀書、識字格外賣力,頗覺蹊蹺,以往孫兒雖也規規矩矩地看書,但是總會忍不住朝窗外看天、看花、看鳥,他覺得這是稚兒心性,只賞了他一戒尺便是,這幾日孫兒卻再不曾走過神,自己的戒尺沒了用武之地,倒是少了一點趣味。
這一日看著孫兒習過武,又去東邊杜家,找來花嬸子問了幾句。
花嬸子聽了,琢磨道:「許是小衙內教杜小娘子識字的緣故,杜小娘子十分聰穎,小衙內教一遍,她便會讀會寫,除了字跡不好看,學得都有模有樣!」
林老相公摸著白鬍子,若有所思地點頭,道:「你將杜家小娘子的字拿來幾張予我看看!」
花嬸子自去杜府尋杜恒言要她寫的字,杜恒言聽是林老相公要看,心中忐忑,找來最初剛學寫字的幾張交給她。
林承彥看她選的那幾張,出聲道:「阿言今日寫的千字文比這個好!」
杜恒言心虛道:「阿言才剛學識字,要找出拙劣的讓林家阿翁多多指點才是!」
林承彥聽了臉一紅,想他每次都是將寫得最好的字交上去給阿翁,實在比不過阿言這般虛心向學,點頭道:「阿言說的對!」
是以,花嬸子交給林詢的幾張杜恒言的字,寫的是「杜恒言」、「林承彥」、「朱雀巷子」等字。
繁體字對杜恒言倒極容易,她以前喜歡古文,也研究了一點,就是她確實不曾練過毛筆,寫出來的字像鬼畫符,尤其是前兩日寫的。
不一會兒,在院內栽培著花木的花嬸子就聽屋裡頭的老相公歎道—— 
「可惜是個小娘子!」


近來明月鎮上發生了一件大事,錢員外死了,屍體是在鎮西邊的河裡找到的。
幾日都沒有找到凶手,錢夫人幾日下來生生瘦了好些,眼泡浮腫、面色暗沉,日日到縣衙門口去哭,還揚言要做廬州團練副史自家兄長過來為她作主。
杜恒言不知道團練副史是個什麼官,問林承彥。
林承彥道:「從八品職官,銅錢要掛在橫梁上一個一個花!」
林承彥小小年紀,懂的卻挺多,杜恒言聽他說的形象,大抵知道這是個虛職,不過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即便是從八品,他好歹也是官府的人。
杜恒言接著剝枇杷,將這事放在了腦後,左右錢員外不會再上門找麻煩,她先前想著要怎麼躲開錢員外,又想著要怎麼掙錢,腦袋疼得都快裂開。
錢員外被棄屍的那條河,也是她當初落水的河,現在鎮西的婦人都不敢去河裡洗東西,都跑到東邊的河裡來,每日都十分熱鬧。
許是林老相公的名聲太大,那些婦人和孩子每日都遠遠地站在朱雀巷子口覷一眼林家,順帶瞟一眼傳說住著一個瘋癲娘子的杜家,都唏噓不已,那可是錢員外心心念念要納進府的人呢。
入夏後,天氣開始熱起來,鎮上開始賣新鮮的山楂、枇杷、楊梅、桃子,其中桃子有許多種類,蕭山水蜜桃、唐家桃、邵黃桃、扁桃、矮桃等,柑橘、柳丁也有許多,杜恒言給娘親剝了幾個枇杷放在碗裡。
杜秋容笑著搖頭,杜恒言道:「娘吃,言兒有!」
杜秋容才放下繡活兒吃了一個。
杜恒言有時候覺得,娘親除了不認識她們,不會做飯以外,似乎和以前也並沒有什麼區別。見娘親自個兒吃了,杜恒言才重新坐回小桌子邊,聽林承彥介紹—— 
「橘出溫郡,最多種。柑乃其別種,柑自別為八種,橘又自別為十四種;橘子之屬類橘者,又自別為五種,合二十有七種。」
枇杷有些酸,杜恒言一邊吸著嘴,一邊狐疑地看著林承彥,「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林承彥抓抓自個兒腦袋,羞澀地道:「我喜歡吃柑橘!」說著,悄悄地吞了下口水。
杜恒言忽然忘記咬枇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林承彥的臉,果然和想像中的一般有彈性,又捏了捏自己的,好像也不差,這才滿意地接著咬枇杷。
林承彥摸了摸自己的臉,也伸手去捏杜恒言。
杜恒言嘴裡正含著一口枇杷肉,他一捏,她一不小心就咬到了腮邊肉,疼得直咧牙。
她正捂著臉怒瞪著林承彥,門外忽地傳來男子的聲音—— 
「杜秋容在不在?」
屋內幾人都瞬間噤了聲,院內的花嬸子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著了綠色寬袖官服的人。
花嬸子問道:「不知兩位端公有啥事?」
其中一人道:「我們是縣衙的,杜秋容在不在?」
花嬸子道:「這裡是杜娘子家,可是杜娘子前些日子患了瘋症,請問兩位端公所為何來?」
屋內的杜恒言聽著直覺與錢員外有關,估摸錢員外的凶手找不到,追到她家來了,忙下了凳子,對林承彥道︰「慕俞,你快快回去找老相公!」
林承彥點頭,「阿言莫急,我這就去!」
雖然杜恒言猜到衙役的來訪和錢員外的死有關,但是當衙役口裡說出傳喚杜秋容的原因是「錢夫人狀告杜秋容謀害錢員外」的時候,還是氣得不行。
杜秋容跟著衙役走的時候,一雙眼睛看著杜恒言,不哭也不鬧,只是望著她,等到了門口,委屈地朝著杜恒言喊道:「小娘子、小娘子,妳要好好照顧自己!」
杜恒言鼻子一酸,「娘,言兒跟著妳!」說著,默默地跟在兩個衙役身邊。
娘親先前已經受了刺激,她不敢想如果再被衙役帶到官府,娘親會怎麼樣?
一行人行到林家門前,林詢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林承彥看到杜恒言,忙小跑過來,牽著杜恒言的手,輕聲道:「阿言莫怕,阿翁在呢!」
杜恒言緊張地看著林詢,只見他望著兩位衙役,揮手道:「先行!」
兩位衙役面面相覷,老相公這是要跟著去衙門的意思?
兩位衙役躬身對著林詢行了一禮,道:「小的先行一步!」他們只是聽上令將人帶到縣衙,至於案情如何,自有推官來審清。
明月鎮離縣衙並不遠,成人步行一個時辰即可,林詢套了馬車,緩緩地跟在兩個衙役身後。
到了縣衙,他並沒有亮明身分,帶著杜恒言和林承彥跟隨,連同好奇看熱鬧的百姓被攔在大堂外。
大堂裡頭除了坐在上位的縣尉,還有一個十分胖的婦人,想來便是錢夫人,自杜秋容進來,她的一雙眼睛便在杜秋容身上來回巡了好幾遍。
縣尉當堂喝問:「堂下可是杜氏秋容?」
驚堂木拍得杜秋容渾身發顫,本能地要跪下,杜恒言想要過去扶起娘親,林承彥拉了她一把,輕聲道:「這是規矩!」
杜秋容怯懦地看看縣尉,又扭頭過來看看杜恒言。
這時候林詢上前道:「大人,杜氏前些日子在鎮上受了刺激,目前已有幾分瘋魔,心智回到稚齡,還請其女為母答言。」
縣尉抬眼朝說話的老漢看了一眼,見其穿著不凡,問道:「堂外何人?」
這時候縣衙裡的主簿起身過去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縣尉倏然一驚,立即起身相迎,笑道:「原是林老相公,下官有失遠迎!」
林老相公淡道:「老夫已經向官家告老還鄉,此次只是作為杜氏親鄰過來觀審,大人不必顧慮。」
這縣尉原姓操,名執中,為人說不上奸惡,但也不是大善之人,杜氏因與京中杜將軍府有關係,當錢夫人以兩千貫錢讓他傳喚杜秋容時,他還私下打探過,只道杜氏早與京中不來往,他只是將人羞辱一番,不傷及人命,料不會起大波浪,沒想到,甫一歸來的林老相公竟為了杜氏來走這一趟。
操縣尉重新坐下,驚堂木也不拍了,看著被衙役領進來的五歲小姑娘,眉頭微皺,只照本宣科地問道:「咸寧六年五月二十八午時至二十九日的申時,妳在何處?」
杜恒言默想了一遍,二十八日正是柳嬸子來說媒,娘親帶她到保善堂,然後鎮上遭了一番羞辱,娘親夜裡割了腕,又是陳大夫來醫治的,娘親到第二日辰時才醒來。
想到這裡,杜恒言暗歎這錢員外真會挑日子,那一天有許多人證,立即脆生生地答道:「我娘不記得了,我記得!」
堂上的杜秋容眼光發滯,木木的看著女兒。
另一旁的錢夫人冷哼道:「縣衙重地,豈容妳這等小女娃來搗亂!」
杜恒言對著錢夫人道:「瘋癲之人都可被傳上堂,我耳聰目明,又跟著老相公讀書,有何來不得?」
堂外忽地傳來一陣哄笑。
杜恒言緊接著回道:「我娘那一日午時從街上歸來,由林府的花嬸子照應到酉時末,亥時一刻我從夢中驚醒,發現娘親手腕上流了許多血,當即大叫,引來花嬸子和隔壁的莫嬸子,過了兩刻鐘,林府的護衛林二叔帶著陳大夫過來,陳大夫走後,花嬸子一直照顧我母女至第二天天明,民女所敘句句屬實,官人可請保善堂的陳大夫、朱雀巷子的莫嬸子、花嬸子、林老相公都可以過堂與民女當堂對質!」
操縣尉眼睛微微深沉,這小娘子果真跟著林老相公讀書?不過林老相公回鄉不過數日,何以這小娘子說起事來十分有條理,竟不似稚兒。
此小娘子既是提到了這許多人物,想來必不是作假,林老相公在看著,他必須得秉公辦理,不然一個瀆職的名號,他是跑不掉的。
是以,操執中立即發籤讓衙役去傳喚陳大夫、花氏、莫氏。
這回衙役是騎馬,來回兩刻鐘,花氏、莫氏、陳大夫及林詢都上堂做證,證明了二十八日的午時至第二日的申時,杜氏確實一直在家,不曾外出。
審訊結束,杜恒言扶著杜秋容起來的時候,將她交給花嬸子照顧,並重新跪下,問道:「敢問大人,我娘一向很少外出,自來秉公守法,不知袁氏有何依據認為我娘與錢員外之死有關?」
杜恒言一邊發問,一邊看向了錢夫人。
操縣尉沒想到她會這麼發問,一時吶吶不言,倒是錢夫人上前一步對著杜恒言怒斥道:「妳娘自來是狐媚子,勾搭得我家良人心心念念著要將她娶入府內,我家良人的冤屈,自是與妳娘有關!妳一個五歲的小丫頭神神叨叨的,莫不是妖人不成!」
錢夫人面容有些猙獰,原本倚在花嬸子身上的杜秋容見她這般對杜恒言,撲過來,一雙手便往錢夫人臉上一劃。
待衙役將兩人分開,錢夫人臉上落了兩道血痕,杜秋容臉上也挨了一道,但她卻絲毫不覺,掙扎著還要去打袁氏。
林詢囑咐陳大夫上前給兩人查看一下,上前將二十八日白日在鎮上的事略述一遍,末了道:「大人,杜氏乃是京中杜將軍的義妹,豈會願意自降身分去錢府做妾?袁氏所言,多有妄語,還請官人考量。」
林詢此番搬出杜呈硯,也實是對杜秋容的遭遇看不過眼。
公堂外的百姓此時才知道杜氏的瘋癲竟與錢員外的逼迫有關,一時都不勝唏噓,紛紛感慨「天公有眼,收了此惡人」。
錢夫人捂著臉,鬱憤於心,覷著杜秋容,自家丈夫心心念念了多年的美人兒,竟然真的瘋了!
錢員外的屍體被打撈上來的時候,已經在河裡泡了一夜,雖有些變形,可是脖頸上的傷口還是十分明顯,她兄長愛習武,她也知道一點,這等傷口必不是杜氏這等婦人可以弄出來的。
錢其正被害,家中的財帛都是她的,她忍了錢其正這麼些年,臨到頭來,自是要好好出一番鬱氣,沒想到一直任他們錢府欺凌的杜氏忽地有了靠山,害她今日在人前丟臉。
這時一直做壁上觀的主簿上來道:「還請林老相公和杜小娘子息怒,縣尉大人只是秉公辦案,袁氏新寡,難免心中鬱鬱,此番傳喚杜娘子,是為了錢員外一案,既是已經明瞭與杜娘子無關,縣衙這就派人送回杜娘子!」
林詢搖手道:「無妨,我順道帶她們回去便成。」此時他也是看出來,衙門裡的人原是與袁氏沆瀣一氣的,此番若不是他仗著身分為杜氏辯解,恐怕杜氏母女兩人今日必有一難。
直至上了林家的馬車,杜秋容望著杜恒言,像是不認識她一般。
杜恒言一直抱著她,急道:「娘,娘,我們要回家了!」
杜秋容伸手摸著杜恒言的臉頰、耳垂、鬢髮,忽地抱著杜恒言的小身子,埋頭嗚咽起來,哽咽地喊道:「小娘子……小娘子,嚇死奴家了!」
馬車上,林承彥從荷包裡掏出一顆蜜餞,塞到杜秋容嘴裡,道:「甜的,給妳吃!」
正在哭鬧的杜秋容,忽然就安靜下來了。
林承彥對著杜恒言露出一個笑臉。
一行人到杜家門前,下車的時候,發現門口站著一個農婦打扮的人,一手挎著一個籃子,一手牽著一個和她年齡差不多的女孩兒,那女孩兒眼睛怯怯的,躲在她娘身後。
看到他們上前,那農婦道:「杜娘子,家裡的枇杷收成了,送些給妳嘗嘗!」
杜恒言這才發現這婦人手裡挽著的是滿滿一籃子的枇杷。
杜恒言怎麼也想不到,自家竟然有地租給了佃戶,她一直以為娘親就靠著繡活度日。
若不是今日那沈姓的農婦送枇杷上門,她真的以為,她和娘除了這四間大瓦房,一無所有,可既是有地能收租子,為何她家中的米都不足以果腹?
儘管有滿腹疑問,杜恒言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心裡還是忍不住的雀躍,只有有地,她賣一些地,也足夠撐到她長大養活娘的時候,可是目前娘什麼都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家中有多少地、地契在哪兒。
杜恒言一夜沒睡好,第二日一早趁著娘還沒醒,跑到莫嬸子家,莫嬸子正在淘米做飯,杜恒言看了一下,約有半斤米,十分羨慕地道:「嬸子家好多米啊!」
莫嬸子笑道:「嬸子一會給阿言烙張雞蛋餅吃。」
杜恒言臉一紅,道︰「嬸子,我聽慕俞說,若是我家有地,賣一些,就夠我和娘買米了!」
莫嬸子蓋鍋的手一頓,看著杜恒言道:「阿言要賣地?」
杜恒言眼睛一亮,「嬸子知道我家有多少地嗎?」
莫嬸子怔怔地點頭,道:「當初杜家阿翁確實留了二十畝地給妳娘,可是這些年,都被錢員外一點一點地霸占了,昨兒個給妳娘送枇杷的那戶佃戶,是因著租種的地和我家的毗鄰,錢員外沒法子下手。」
莫嬸子看著五歲的杜恒言,心裡微歎,這些年阿容也曾將錢員外告到縣衙,可是縣尉被錢員外收買了,硬是將錢員外手中的偽契認為真契,將阿容手中的真契認為偽契銷毀了。
後來阿容不敢再上衙門,怕手裡的真契都被銷毀,只等著換了縣尉,再告上衙門,沒想到,她越是忍讓,錢員外越是膽大包天,竟打起了讓阿容做妾的主意。

杜恒言拿著一張撒著蔥花的雞蛋餅子回家的時候,神情還是恍恍惚惚的,她原以為家裡有地,怎麼著賣掉一點也行,卻不想被錢員外占了,連官府也幫著錢家。
她這一世還這麼小,要怎麼幫娘親把地要回來?
杜恒言邁著小短腿低頭走路,冷不丁地撞到一個男子的腿上,抬頭望了眼,對方膚色有些黝黑,像是常年累月地曝曬一般,一雙眼睛看著她,面無表情。
杜恒言自覺似乎不曾見過這個人,低著頭準備從右邊走,不想那人又移到了右邊,她抬頭,這人還是面無表情。
杜恒言心裡一緊,因怕娘親醒了找不到她會鬧,所以她今天天濛濛亮就出門,眼看現在天還未大亮,巷子裡頭一個人都沒有,這個朝代有沒有人販子?她要是被帶走了,她娘怎麼辦啊!
那人朝她伸出了手,杜恒言顫巍巍地將手裡頭的雞蛋餅遞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望著對方,緩緩移到了牆根,輕聲道:「我要回家!」她的嗓子裡不自覺地帶了一分哭音。
那人歎了一口氣,甩手將背上背著的一個包袱遞給她,道:「錢可以花,玉佩留著,別給妳娘看見!」
杜恒言接過來,眼前一黑,差點跌到地上,那包袱太沉了,再往前頭一看,剛才那人已經不見了。
她伸手摸摸懷裡的包袱,硬硬的,不覺呢喃道:「好像是錢啊!」
杜恒言拖著包袱,磕磕絆絆地移到自家,小心地閂好了門,屋子裡沒有動靜,娘親估計還沒醒,她將包袱拖進西邊堆放雜物的柴房裡,打開來包袱,頓時亮燦燦的一片。
都是錢,金子約有十兩,小碎銀子有五塊,還有一貫銅錢及一塊手帕裡包著一塊玉佩。
幾乎沒有絲毫的猶疑,杜恒言從院子裡找來一個一尺高的罈子和一把鏟子,直接在柴房的地裡挖了起來。
等她費盡挖好,埋好東西,已是滿頭大汗,衣裙都濕了幾層。
她坐在那一塊已經平坦的地面上,歎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即便她知道自個兒不認識那個人,這個錢收得實在是有點燙手,可是她清楚明白地知道,她家缺錢,她缺錢,娘的病也要錢!
她只留了那塊玉佩和一百文銅錢,其他的都埋進去了。那塊玉佩是個小玉豬,好像是她的生肖,背後刻了字,杜恒言看著好像是自己的名字—— 恒言,不由得有些怔然,剛剛那個黑人是誰?
是她爹?她爹的好友,抑或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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