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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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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8401

《五兩國舅爺》

  • 出版日期:2016/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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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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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穿越大神不靠譜,看看讓她重生在這什麼人家,
祖母的心都偏到胳肢窩去了,貪圖聘金硬把原主許個病秧子,
人都未嫁就守了望門寡,逼得原主上吊領便當,現在還要趕她去家廟,
爹娘哥哥,咱們就離了這個家,憑著她的現代技能金手指,一定賺得盆滿缽滿!
只是她賣炸包子剛剛要攢下第一桶金,她開當鋪的爹怎就帶個吃白食的回來,
聽說他是被自個兒的奴才典當五兩,何年何月回來贖他不曉得,
嘖,才被賣五兩他還想當啥大爺,在她家就得守她的規矩──要幹活才有飯吃。
不過沒想到她爹做這樁買賣真划算,她畫的磚爐建造圖他看得懂,蓋得啵棒,
她說的起司、披薩他也很期待,原來是穿越前輩啊,
兩人老鄉見老鄉,口水一汪汪,越聊越投契,越相處越有那麼點粉紅泡泡,
他回京去當他的國舅爺,她還來不及太難過,他竟叫皇上賜婚要她當他的夫人?!
可兩人出身差那麼多,她沒三兩三,他這座梁山是上不了的,
只想在山腳下做點營生買賣,逍遙自在,誰知他說──

那日去遊園,我說:「妳跟了我這園子就是妳的了。」妳不說話,我就當妳允了。
呃,有這麼求親的嗎?嗚,這下進了國舅府後宅,她還怎麼繼續摟銀子大業啊?
(國舅爺表示:除了我,妳什麼東西也別想抱!)
陳毓華
我嗎──
就慢慢、慢慢的一個人。
動作慢、思考慢、生活步調也慢。
就很傻、很傻的一個人。
只要人家給一點點信任,就會想著要湧泉以報,
只要人家給一點點關愛,就會想愛那個人一輩子。
總而言之,一個和世界脫了節的老土。
偏心的父母 

我認識一對姊妹,爸爸因為小女兒長相肖似自己,又十分乖巧,十分疼她,對於個性活潑帶點小叛逆的大女兒,總是一點錯都不能容忍,一點點錯就要罵。
我以為做父母的難免偏心,就像十根手指伸出來有長有短,我小時候也覺得媽媽比較疼弟弟,爸爸比較喜歡我;我自己養貓都會比較愛乖巧的那隻,偏心,人之天性吧?
沒想到後來那父親和大女兒間越是水火不容,正巧媽媽要被公司外調,大女兒便跟著母親去了外地,長大畢業後,寧願在外租房子也不願意回家住。
在看陳毓華的《五兩國舅爺》時,我一直想到那個姊姊,她不明白她做錯了什麼,為什麼爸爸都只看見妹妹的好,看不到她的貼心、她的優秀,她只是長得沒那麼像爸爸,又不是像隔壁老王,為什麼所有好事情爸爸先想到永遠都是妹妹?書中女主角伏幼的父親伏臨門便像姊姊一樣,有個偏心到極點的母親,全部的好處都是兄弟拿去,自己再怎麼忍氣吞聲卻得不到母親的一句好。
他的忍讓到女兒要被母親趕到家廟去時再也忍不下去,他母親說女兒要守望門寡,對家族名聲不好,所以別住在家裡,可女兒會落到如此下場,還不是老太太她貪圖人家聘金害的!伏臨門受過的苦不讓女兒重蹈,他有一子一女,但他從不認為女兒是賠錢貨,眼見家裡真容不下女兒,他遂帶著妻兒搬出來──當然,他不知道他的女兒裡芯已經換了,變成來自現代的一縷靈魂。
儘管受到母親不公平的對待,伏臨門可沒有怨天尤人,他一樣樂善好施,雖是開著當鋪,然而一點也不苛斂,能助人時便助人,這才意外收留了傷重的男主角朱佾開,還在日後為女兒招來一段好姻緣。
故事裡伏幼靠著現代經驗發揮金手指發家,以及她和朱佾開奇妙的二世姻緣,過程十分精彩,我就先不劇透,總之伏臨門以女為榮,家中後來置的產,全是她的手筆,而攀上朱佾開國舅爺這門親,更是讓一家人大翻身,再無人可小覷,連偏心到胳肢窩去的老太太,再也不敢對他家頤指氣使。
伏幼說得對:「老人只長白頭髮不長腦子,缺乏應有的智慧,只知道予取予求,還要趕盡殺絕,憑什麼叫晚輩要給予相對的尊敬?」我讀到這裡時,很希望姊姊的爸爸有一天也能看到這段話,不要再讓自己的子女,受到來自父母的委屈了。
我在二十幾歲時生過一場病,看到了我媽的焦急心疼,終於明白,父母真的很偏心,他們的心,永遠偏到正在受苦的兒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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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潑出去的一家人
瓷器摔破匡啷的聲響傳出來,不只驚了屋裡的人,就連貓在屋簷下聽壁腳的一男一女都同時動了動。
少年的動作大,不管不顧的就想進門去。
豆蔻年華的少女飛快的拉了下他的袖子,輕喝道:「再等等。」
「娘要是有個什麼萬一……」少年似乎覺得少女太過冷血,不喜的皺了皺還有些稚氣未脫卻可稱之英挺的長眉。
「祖母那種好面子的人,她再怎麼發火,難道還會打殺了娘?再說,爹也在裡頭,你這會兒進去,怎麼解釋?要是知道我們在這裡偷聽,沒得讓祖母給娘添堵了。」少女壓低著嗓子分析。
不是她冷血,是她這爛好人一個的爹好不容易硬了一把,居然敢站到老太太面前,她得看看他能硬到什麼程度,若是真的不行,她再進去。
還有,目前的她應該是病殃殃的躺在床上要死要活的人,這要大剌剌的衝出去,裝死的謊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見哥哥稍微冷靜下來,她用沾了口水的食指把窗紙戳了個洞。
這是要偷看屋裡的動靜了。
少年看了眼少女的動作,雖然不以為然妹妹的大膽,不過,他早就想這麼做了,很快把靠近自己的窗紙也弄了個洞,然後頭湊了過去。
伏幼抿嘴一笑,也隨之把眼睛移了過去。
他們兄妹倆這角度不能說選得好,可一眼望去,還是能清楚地瞧見上房裡坐在上位的伏老太太的臉是黑的,伏二太太還是一如往常的端著似笑非笑的臉,只是那上挑的眉峰看得出來不是個好相與的人,而伏三太太在坐月子,自然是不在的。
至於容貌清美秀麗,臉色有些憔悴,眼睛紅紅腫腫地跪在地上的婦人,就是伏家大房媳婦,也就是伏觀和伏幼的娘李氏。
她身邊一起跪著的是大房嫡長子伏臨門。
「你們這是打算違逆我這老婆子了?」伏老太太臉色難看,聲音帶著氣急敗壞的嚴厲。
這麼大一頂帽子扣下來,伏臨門臉色都變了,他不得不分辯,「孩兒不敢,只是幼幼那孩子命苦,還沒嫁出門就攤上了那樣的人家,這也不是她願意的。」
「你還有話好說了?口口聲聲不讓那丫頭去家廟,讓一個守望門寡的丫頭留在府裡,可我伏家的名聲呢,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家的臉面要往哪擱?活該放在地上踐踏嗎?」伏老太太白白胖胖的,不是那種虛胖,是實打實的胖,可見日子過得十分舒心,但這時疾言厲色,耷拉下來的眼皮子裡都是怒氣。
人要臉樹要皮,就是要名聲,可名聲這種東西是什麼,是吃飽穿暖後衍生出來的講究,的確也是,伏家在這潟水鎮上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但合著幾代人的努力,房產、鋪面都有,尤其到了伏臨門這一代,鎮子裡百姓只要提起伏家當鋪沒有人不知道的。
「娘,幼兒是我的女兒,您的親孫女,您就發發慈悲,讓她留在家裡吧,媳婦會把她看好,絕不讓她出家門一步,礙您的眼的。」李氏把頭低到塵埃裡。
「一盆潑出去的水,已經是外人,讓一個守望門寡的丫頭留在府中,你們不要臉,我老婆子要!」伏老太太拔高聲音,是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了。
他們伏家可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傳出這樣的醜事,唯有快刀斬亂麻把那丫頭趕緊送走,這才是止血的法子,要不然外面不知會瘋傳成什麼樣子,她還要不要做人了?
「娘,那孩子不是連門都還沒出?」李氏不甘心的道了句。
那炎家書生命薄,身子骨本來就欠安,是婆母看在人家彩禮豐厚的分上答應下來的親事,老實說,她和孩子的爹對這樁婚事本就不看好,只是三番兩次拒絕,不但沒能讓老人家改變主意,回了這樁親事,還沒少過衝突。
俗話說胳膊扭不過大腿,頂撞婆母,不敬長輩,不孝父母的罪名一安在頭上,她和孩子的爹又能怎麼辦,最終只得允了,誰知卻害苦了女兒。
「是啊,娘,幼幼怎麼說都不算是他炎家的人。」伏臨門是站在娘子這邊的,那炎家書生短命,沒道理就這樣賠上他的閨女,然而對上的人是他娘,很明顯的底氣不足了。
父親過世得早,他們家四個兄妹是娘一手拉拔大的,可以想像他娘有多不容易,他是家中長子,對母親的辛勞比幾個弟妹都更加深刻,可是,如今娘老了,行事諸多昏聵,對孩子們的不公平也就算了,但是幼幼可是他唯一的女兒啊!要把他的女兒趕到家廟去當姑子,他不肯!
李氏一臉豁出去的表情,就算被人家說她忤逆不敬,她也認了。「說到底,娘家是啥,那是嫁出去閨女的依仗,要是依照您的話,那嫁出去的閨女不都得忍氣吞聲,有了冤屈也不能找娘家庇護?」
伏老太太面上還強忍著,但是從她微微哆嗦的嘴唇看得出來她被氣得不輕。「你們夫妻倒好,翅膀硬了,你一言我一句地指摘我的不是,為了一個臭丫頭,居然說出這種話來,妳這不孝媳,眼裡是沒有我這老太婆存在了,是我這做祖母的人狠心嗎?也不想想妳女兒如今的名聲可難聽了,那是望門寡,是衰星、喪門星,讓她留在家裡頭,沒得會連累其他兄弟姊妹!」
「娘,您不要和大哥大嫂置氣,他們不就是一心想顧全大姑娘嗎?想想我們家也有幾個姑娘快到說親的年紀,這倒沒什麼錯,人都是為己嘛。」伏二太太扭著腰走到伏老太太身邊,還用手在老太太胸前撫了撫。
這是往灶裡扔了把柴啊!伏幼見二嬸娘都發話加油添醋了,再不出面替自己爭取一把可不行,朝哥哥丟去一記眼神,示意他扶著自己進屋。不怪她多存了個心眼,她要是一副神清氣爽、頭好壯壯的模樣進門,老太太更有藉口牽拖她爹娘,說她躺在床上是在裝死。
見到伏幼,伏老太太頓時臉拉得比馬臉還要長,怒火騰地冒了出來,她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看了大房兄妹一眼,神情陰沉。
「好,很好,你們一個個主意都大了,嫌我這老婆子礙眼,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那麼我也不礙你們的眼,我還是早早去黃泉下找你爹,我苦命啊!」好端端,氣勢如虹的老太太突然捂住胸口,雖然沒有像市井婦人那般撒潑拍腿、滾地耍無賴,卻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了起來。
在伏幼看來,這和市井潑婦又有什麼差別?
見父母都跪著,兩兄妹也沒有站著的道理,只能屈膝跪在地上。
偏偏伏二太太眼珠滴溜溜的轉著看大房幾人,還沒完。
「大哥大嫂,你們就消停一會兒吧,就算你不心疼你二弟幾個孩子,也心疼一下娘,你們一個勁的惹娘生氣,要是把娘鬧出個什麼好歹來,罪過可就大了。」
這話裡話外挑撥的味道濃厚,大房要是繼續理論下去,就是忤逆和不友愛兄弟了。
伏幼還沒開口,她那老實巴交的爹在長嘆一口氣後,準備打退堂鼓了。
李氏見丈夫閉了嘴,看看跪在一旁的女兒和兒子,心裡又疼又難受,可又要顧忌著一家子的臉面,只好道:「是媳婦的錯,娘不要氣壞了身子。」
伏臨門在外頭做事的時候,李氏除了要帶孩子,又要伺候苛刻的婆母及一大家子人,丈夫賺的銀子都落在老太太手裡,說是要為伏家買田買地置產,可從不曾有一文錢攥在李氏的手裡。
丈夫給她的東西也捂不住,無論是伏老太太還是二房,總會以各種藉口搜刮了去,轉手給了二房、三房幾個子孫。
伏幼偷偷翻了個大白眼,瞧祖母那氣血紅潤的臉色,粗壯得像頭牛的身材,再說她在那裡又哭又嚎的,眼裡可是半滴淚水也沒有,哪裡有氣壞身子的樣子?
這時代婦人的悲哀就是念著做人兒媳婦的本分,不肯頂撞公婆,也不挑撥家裡關係,總覺得都是一家人,沒必要分那麼清楚。
不過伏幼以為,妳念著是一家人,可她這位祖母可不這麼認為,祖母只覺得大房軟弱可欺,動不動就蹬鼻子上臉的。
在原主的記憶裡,祖母的心就是偏的,從小她藏在瓦罐裡的糖塊只會給二房的哥兒和姐兒,一不小心被他們大房兄妹撞見,鼻子一哼,心情好拿個一文錢搪塞,心情欠佳時就罵他們沒規矩,沒她老人家的允許隨便闖她的房間,然後,娘就要倒楣了……
二房的孩子想要什麼有什麼,她和大哥運氣就沒那麼好,伏觀打十歲就跟著爹在當鋪幹活,要不是娘哭死哭活說二房的孩子一個個都在私塾讀書,沒道理他們大房的唯一男丁、老太太的嫡長孫連字都不會認,只能去鋪子幹活。
這舉動當然惹惱了祖母,明著答應了讓大哥上半天讀書、下半天去鋪子幫忙,私下卻給她娘狠狠的立規矩,把她娘整得大病一場,差點送命。
而她那個老實爹只會咳聲嘆氣後,叫她娘忍耐。
忍忍忍,這是要忍到何年何月?
伏二太太是誰?她是老太太娘家兄弟的女兒,是她親姪女。
也就是說,祖母的心是向著娘家的。
二叔父又是個嘴甜的,一樣和大房在當鋪做事,卻總是蜻蜓點水來過一會兒當作點卯,隨後走得不見人影,也不知去了哪裡,不過人家就是會小意討好老太太,就算幾天幾夜不回家,隨便買點新鮮的小玩意兒回來認錯,沒多久又能從老太太那裡挖走更大的好處了。
這種攢家產的本事,她爹完全不行。
至於三叔父,說好聽是一心向學,說難聽就是個讀死書的,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五穀不分,完全不管事。
娶了三嬸娘,夫唱婦隨,關起門來過起自己的小日子,這會兒生了孩子,幸好家裡有不少僕婦丫頭,否則照她看,可是得讓她娘去服侍那位了。
她們家過得坑坑巴巴,其他幾房過得油水滋潤,明明幹活的人都是他們這一房,卻沒有誰看見他們的辛苦,從來沒有……
說到底,大房就是吃了老實的虧,還虧大了。
日前,祖母替她談了門婚事,吞了所有的彩禮不說,誰知道男方底子差,沒能撐到她過門就葛屁了,結果她就成了萬惡不赦的掃把星,祖母則怕她帶衰一家子,怕別人說話難聽,越看她越不順眼,想盡辦法要把她攆出去。
她原來是不寄望注重兄弟情誼的父親能替她出頭的,因為在原主的記憶裡,打她從娘的肚皮鑽出來,只要遇上二房和三房的事,她爹標準的一套流程就是要自家人忍氣吞聲。
他不知道人忍久了性格是會扭曲的嗎?
這種日子不是人過的,能這樣過日子的都不是人。
不是她沒有當人家晚輩的自覺,只是在發生祖母一次次壓迫他們大房的那些破事後,她就已經沒法把這位老太太當作長輩來尊敬了。
老人只長白頭髮不長腦子,缺乏應有的智慧,只知道予取予求,還要趕盡殺絕,憑什麼叫晚輩給予相對的尊敬?
「兩條路給你們選。」伏老太太眼淚也不抹了,喝了口二媳婦遞過來的茶,潤了潤喉嚨,一派非常理所當然、他們必定言聽計從的表情。
伏臨門和李氏俱抬起了頭,眼底有著希冀和難以形容的茫然,倒是伏幼眼觀鼻、鼻觀心,什麼想頭都沒有。
「一嘛,就是幼姐兒去家廟,她的月銀還是照以往在府中的分例供給,我也仍舊當她是我的乖孫女,家廟中的住持靠的是我們伏氏族中的供養,想必不會薄待了她。二嘛,既然你們把一個丫頭看得那麼重,沒把我這當娘的話聽進去,那一家子都出去吧!」說到最後幾個字,臉色都沉了下來,雖然不見得是咬牙切齒,可心中的不滿連掩飾都不願了。
伏臨門琢磨了一下才明白母親話裡的意思,心裡一片森寒,他心膽俱裂的哀叫了聲,「娘?!」
「娘這是要趕我們一家四口出去?」李氏茫然的盯著丈夫,膝蓋無力一下跪不住,跌坐在地上。
伏老太太有些得意,這殺手鐧看起來有用,要離了這個家是那麼容易的事嗎?被攆出去的人可是無根的浮萍,要活下去有那麼簡單容易?
有點腦子的人都會選擇捨了用處不大的女兒,乖乖留在家族裡,享受族中的庇蔭。
她也不叫身邊的大丫鬟伺候,伸出手示意二媳婦扶她進裡間去,撇下大兒子一家子在廳堂上面面相覷。
眼見著老太太被一堆人簇擁著進去了,伏幼首先起身扶起了李氏,伏觀也攙起他爹。
「有什麼話,咱們回自家屋裡再說吧。」
女兒的這股冷靜讓心惶惶的夫妻倆好像吃了顆定心丸,也的確,這上房可不是什麼商量事情的好地方。
 
 
一家四口人慢慢走出伏老太太的上房,李氏一直捂著心口張大嘴巴,老半天也沒回過神來。
回到他們的院子,伏幼趕緊倒茶,「爹,喝口茶,把心情緩緩。」
伏臨門擺擺手,一臉沉思,接過茶杯就往几上放,半點沒有想喝茶的意思。
李氏看丈夫那樣,一開口,眼淚就成串的掉下來,「這該怎麼辦是好?娘的意思是要讓我們分出去嗎?」
「不是分,是讓我們自己出去住。」伏臨門面色頹喪,這跟被趕出門沒什麼兩樣。
「又沒有分家,憑什麼叫我們出去?」伏觀不服。這伏家家業有一大半都是他爹掙來的,除了功勞還有苦勞,一句叫他們出去,他們就活該要出去嗎?
伏幼的心裡卻是一個勁的冷笑。
老太太這般作態,為的不就是想把她趕出家門,爹娘替她爭取,不合老太太的心意,自然變著法子逼迫爹娘答應這件事。
伏老太爺去得早,這個家如今是老太太作主,後宅雖然是李氏掌著中饋,伏二太太協助,可就是有人虎視眈眈著內院大權,伏二太太這麼攛掇著老太太,心裡在盤算什麼昭然若揭。
以現今形勢,若還是原主那遺傳了李氏的逆來順受、輕易被人搓圓捏扁的個性,被老太太這麼一威脅,有九成機會會任人安排丟到家廟去,不用幾年,眾人便會忘記她的存在,這一生就這樣Game over了。
不過,她只是接收了原主的記憶,性子倒不打算因循,從現代穿越來的她,比原主多了更多的智慧與歷練。
前些時候,原主在得知自己成為寡婦,不知何去何從,哭到眼睛流不出眼淚,覺得人生灰暗無望,便解下衣帶懸梁求死了。
原主這一求死,讓在現代因為所有器官衰竭,微笑等待死神的她有了再活一世的機會。
她不明白,她等了一輩子,有機會去到那花開時無葉,有葉時無花,花葉永不相見,生生相錯的彼岸花畔,去見那她思念了一生的人,她都做好準備了,再度醒來,卻是花非花,霧非霧,這個身體還是原主的那個身體,芯卻換上她這個來自現代的人。
非她所願,非她所想,她來這裡做什麼?這樣的活法到底有什麼意思?她不想活在這全然陌生古老的人間。
是鏡子裡的那張容貌改變了她想尋死的念頭,銅鏡裡那個模糊不清的女子是年紀正好的二八年華,重點是,面貌和上一世年輕時的自己有七八分的相似。
她錯愕了很久。
她能用一顆垂垂老矣的心帶著這樣的容貌活下去嗎?用這張她睽違多年,幾乎要忘記了的容顏?
無論如何,這張臉,讓她想死的心淡了些。
接著,就是這個鬧烘烘的家。
知道自己穿越後,她特意在床上多躺了好幾天,好瞭解這個家庭的成員、背景,直到原主的爹娘為她爭到老太太的面前去,她這才爬了起來。
既然是攸關自己的大事,沒道理讓別人替她奮鬥出力,自己涼涼躺在床上,她得為自己爭取一把。
「爹、娘,祖母要我入家廟,女兒是不去的,為了不讓您和娘為難,女兒自己出去,只要立個女戶,我也能過日子。」
「什麼女戶?什麼自己出府?我頭一個不答應!」伏觀嘴上沒鬍子,要不這會兒可能氣得連鬍子都翹起來了。
祖母就是個老糊塗,老糊塗的話能聽嗎?
他喪氣的想,不聽還真不行。
伏幼也不看大哥一臉吃了蒼蠅的樣子。「祖母口口聲聲說我是潑出去的水,不把我這盆水潑出去,她是不會甘心的,我與其賴在家裡讓她心裡不痛快,將來找爹娘的麻煩,不如我如了她的意。」
這可不像自己那溫馴到沒有脾氣的女兒會說的話,伏臨門和李氏齊齊看著伏幼,只覺得站在眼前的女兒越發讓人看不透。
以前女兒似乎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不答應,娘就妳一個心肝寶貝女兒,要出去,咱們一起出去!」李氏腦袋一熱,也不知道自己喊出了什麼,看見屋裡突然安靜了下來,這才怯弱弱的看向她的天—— 伏臨門。
「這不是小事。」伏臨門舉棋不定,這麼被分出去算怎麼回事?但是他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女兒進家廟,一輩子吃齋唸佛地老死在那裡?
他的女兒多可愛啊,她就是熨貼的小棉襖,往昔只要他晚歸,她會邁著小短腿,抱板凳,站上去給他搥肩,還會裝大人樣的問他累不累?
他哪捨得把女兒送到清苦孤寂的家廟去,年復一年,終老一生?
可出去了,這一家子怎麼生活?
這活生生又嚴峻的問題橫亙在眼前,想想都得怪他,當鋪生意不差,他手邊卻沒能存下一星半點的銀子,是他沒用。
「爹如果是擔心銀子,這倒不怕,女兒有錢,何況咱們一家人同心,不怕日子過不下去。」她伏幼可不是真的十五歲少女,她多活的那一輩子是活到七十幾歲,心裡可是有算計和精明的。
「我贊成妹妹,祖母既然要咱們走,誰稀罕了一直繼續忍氣吞聲的住在這,我年輕力壯,就算出去扛大包也能養活爹娘和妹妹,再說這回咱們忍了,祖母只會把我們大房瞧得更扁,更不當回事,日子不會變好,只會越來越糟心。」
從小到大,伏觀對祖母的感覺就是一個心偏到胳肢窩的老人,祖父還在時,凡事還願意講理,年紀大了後,獨斷習慣,越發糊塗,近些年根本是被二叔父牽著鼻子走。
父親的服從忠厚、一心為家族打拚在祖母眼裡就是懦弱呆板好使喚,是免費的長工,娘的溫柔賢淑更是讓其成為無償的管家下人,祖母這回動腦筋動到妹妹身上,爹娘雖然不滿意男方,可拗不過祖母,勉強應了這門親,結果出了事,錯仍在他們身上,下一回說不定歪腦筋就打到他身上了。
一想到二嬸娘和祖母的嘴臉,他就起一身雞皮疙瘩。
他可不想娶二嬸娘娘家親戚的任何一個女子。
家裡已經有兩個老錢家的奇葩,真的無須賭上他的人生再見證一個。
伏臨門可不懂兒子心思,他瞅著面色清明、表情鎮靜的伏幼,嘆氣道:「妳那點小錢能頂什麼用,還是自己留著買胭脂水粉,銀錢的事,爹來設法。」
看著自家妻小那複雜的表情,身為一家之主的伏臨門哪裡不明白娘子和孩子在這個家裡受了多少憋屈?
瞧著他們在聽到他的話後,臉上的歡喜大大地掩蓋過對未知的害怕恐懼,他想,也許出去獨立過日子,對他們大房來說未必是件壞事。
他考慮得多,並不是擔心旁人說話難聽,說到底是不願斷了兄弟情分。
也罷!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他是家中長子,當年答應爹要把門戶支應起來,他做到了,這些年孩子的娘跟著他忍氣吞聲、委曲求全,他是該自私一回,替自己家人打算了。
伏臨門環顧家人們一圈,道:「既然你們都覺得搬出去好,那就搬吧!你們趕緊收拾收拾,我去找房子。」還有,得先去借點錢來應應急了。
 
 
伏幼回自己的屋裡後,並沒有忙著打包行李。
她的院子不算大,屋裡布置得也簡單,外屋擺著一張圓桌,幾張繡凳,珠簾子隔出來的裡屋除了一張貼皮子的包鑲床外,還有一張梳妝臺連著衣櫃,角落用屏風隔了個小間,裡面擺了浴桶和恭桶。
她是伏府的大姑娘,按例有四個大丫鬟,原主待這些丫鬟如何、親不親近她不知道,也沒打算要追究,她讓其中一個丫鬟去把院子所有的下人都集合起來,一等眾人安靜下來便簡單扼要的說出大房要出府的決定,問誰願意跟著出去,如果不願意,也不勉強。
不能為她所用,她們的後續自然就不用她操心。
這段時日她看得出來,她院子裡的丫鬟僕婦婆子都是伏老太太那邊安排過來的人,說起來就是她那個親娘的不是了,還是當家主母呢,卻連安排個人給女兒的權力都沒有,再說了,這個原主也活該,日子不知道怎麼過的,身邊竟然連一個心腹都沒有。
用膝蓋想也知道,不會有人要隨她離開伏府的。
所謂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這些人以前跟著她,也許覺得往後的日子還有奔頭,畢竟她那時還掛著大姑娘的名頭,如今她成了寡婦,他們這一房又要離開伏府—— 伏府或許不怎麼樣,老太太素日裡嚴苛,月銀也不豐厚,除了幾個忠心耿耿的有油水,其他人別想有什麼好處,可無論如何,伏府還是這些人待習慣的舒適圈,她們沒有陪著她去外頭吃苦受罪的道理。
在這些下人眼中的大姑娘,就是個心中沒主意的主兒,召她們說話向來不曾有過,一開始許多人都是漫不經心的聽著,沒往心裡去,可慢慢聽出味兒了,也察覺到大姑娘語意清楚乾脆,面上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那嚴肅和威嚴居然讓人有些陌生和不適應。
隨意低聲閒聊、嗡嗡的喧鬧聲漸漸停止後,慢著!大姑娘這是在說大房要離開伏府?
細碎的討論聲又起,伏幼等了一刻,一個個見她冷冽起來的臉色,慢慢地垂下了頭,除了躲避伏幼的目光,也安靜了下來。
但還是沒有半個人站出來表態。
很好,少了幾雙筷子吃飯,爹娘的壓力也許能小一點。
自我安慰之餘,伏幼不免對原主的無能嗤之以鼻,她見過人緣不好的,沒見過這麼不好的。
「大姑娘。」人群裡忽然發出一道嘹亮的聲音,一個身材壯碩的丫頭探出頭來。
她一出聲,人群很自然的給她讓了個道。
胖姑瞅著前後左右,也沒有什麼害羞的意思,肉肉的手絞著衣角,憨憨的笑道:「胖姑願意跟姑娘一道,胖姑力氣大,能幹的活兒多,胖姑也不要月例,只要一天能吃上五個窩窩頭就好。」
這個叫胖姑的丫頭伏幼沒印象,看見她洗得一身白的粗布衣裳和腳底破了一個洞的鞋尖,肯定她是個幹粗活的。
伏幼揮手,讓眾人都散了。
她點點頭,對胖姑道:「嗯,那妳回罩房去把妳的東西整理出來,人先過來我這裡,我保證每天會給妳吃夠五個大白胖饅頭。」該給的工錢也不會少她的。
胖姑伸出五根短胖又髒汙的手指頭,有些被擠小了的眼珠亮了起來。「細麵粉蒸的白胖香香的大饅頭?」
「嗯,一天三頓飯,妳想吃多少就能吃上多少,不過,前提是妳跟著我出去,起先日子會過得有些緊,該妳的活肯定不會少,這樣,還想跟著我出去?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胖姑盯著自己的五根手指頭不放,居然擤了擤鼻涕,摸著肚皮道:「胖姑在這裡一天兩頓也吃不上三個窩窩頭,灶上的嬸子罵我吃太多,說胖姑是餓死鬼投胎,我每天晚上都餓到哭,大姑娘確定胖姑跟著妳以後,會給那些饅頭的數?」
伏幼也不嫌她磨人,道:「我向來說話算數。」
「是嗎?」她雖然腦袋不好,想想大家口中的大姑娘好像也不是什麼說話算話的人,只是,她在這裡過得也不好,不如就信大姑娘一回。「胖姑不後悔,胖姑想跟大姑娘走。」她重申了一遍。
「就因為我能讓妳吃到飽?」
她吞了下口水。「胖姑有一回餓狠了,蹲在半路上哭,大姑娘給了胖姑一塊麥芽糖,胖姑一直記得。」
從她有記憶開始,沒有誰對她好過,她知道因為自己醜笨,所以沒有人喜歡她,可那回大姑娘給了她一塊糖,那是她這輩子沒吃過的滋味,她舔了一口,又甜又黏牙,實在太好吃了,就算肚子餓到眼睛都發綠了,她還是把那塊糖藏在兜裡,每天睡前拿出來舔一下,每天都能舔糖吃的那段日子,是她過過最美的日子了。
伏幼沒想到還有這一茬。
不過為了塊糖把自己賣了,傻孩子,妳確定跟對人嗎?
看來這個伏府雖然有錢,但實在稱不上什麼積善人家,連個粗使丫頭都吃不飽、穿不暖,算什麼好東家?
她讓胖姑回去收拾,又招來一個婆子問了胖姑的事。
婆子回道—— 那胖姑就是個幹雜活的,誰都能吩咐她做事,雖然是個家生子,爹娘卻都已經去世了,如今剛滿十四歲。
伏幼聽了也沒什麼表示,轉身回了外間小廳。
似乎沒在她面前一起出現過的四個大丫鬟,居然都到齊了。
老實說,她還真的沒什麼話要對這些人講。
「自己有什麼活兒得幹不清楚嗎?都杵在這裡幹麼。」沒得站在這裡礙眼了。
丫鬟們連忙散了,各自去做自個兒的事。
院子裡的僕婦丫鬟也明顯感覺到這位大姑娘有些不同了,身為下人最能感受府中的氛圍,這種山雨欲來的態勢,對下人來說通常不會代表什麼好事情,因此一個個反而戰戰兢兢的幹活著,沒人敢到伏幼面前說道些什麼。
就算大房要出去自立,還沒出去之前,這位姑娘還是大姑娘啊,要站隊?還不到那個時候。
當然一些比較心大的,暗地裡操作了些什麼,那就沒有人知道了。
就算有,這些也不在伏幼的考慮範圍裡。
她躲在閨房裡,把自己的妝奩清點了一遍。
原主是在伏府送嫁妝到炎家那天接到男方突然暴斃的消息,一屋子的兵荒馬亂,是以蓋上紅綢布的嫁妝最後就被收進原主的小庫房中。
兩張公中的嫁妝單子勉強有些看頭,一些綢緞料子、銅壺、銀盆、子孫桶,兩樣小家具,其他金銀飾品在另外兩張單子上,是她娘從她的陪嫁裡挪給她的,樣式雖然有些老舊,但摸在手裡分量很足。
這些統共加一加,十八抬嫁妝恐怕都還是虛的,這個伏幼哪是什麼伏府大姑娘,瞧那二嬸娘和祖母身上都是沉甸甸的赤金飾品,輪到孫女身上,拿得出手的物事卻一樣也沒有,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在打誰的臉?
她闔了那妝奩匣子,藏到了別處。
想到原主那對父母,說實話,她還真談不上什麼深刻的親情,但是對於他們肯維護自己,沒有隨祖母起舞而放棄她這點,她還是頗為感激的,要不然如今的她可能就是在去家廟的途中了,而不是安穩的坐在閨房裡清點體己。
第二章 涼薄的老太太
當然,即便全家要走,她也不能就此把晨昏定省這規矩給省略了,這晨昏定省是古代每一戶人家必守的規矩,就算她覺得伏老太太無情無義,她還是得遵守,她要是敢不去,老太太越會覺得大房眼裡沒人。她不想讓人詬病,該走的路,她一步也沒省。
今日一早,伏老太太沒給她什麼好臉色看,她就一個勁的裝傻,也許是還沒接到她爹的回話,老太婆倒也沒想著折騰她,留著彼此一張面皮好撕扯。
不過她不想惹事,不代表有人願意放過她—— 
「胖姑說妳不能進去就是不能進去……妳要是不聽胖姑的話,小心我推妳,胖姑力氣大,妳被推倒了可不能說是我的錯。」
外頭傳來胖姑嘹亮的嗓門,也不知是跟誰起了爭執。
接著伏幼聽見了二嬸娘不依不饒的尖利嗓子—— 
「好妳個哪裡來的臭丫頭,敢擋老娘的路,妳可知道我是誰?」
「胖姑當然知道妳是誰,不過沒有大姑娘的允許,誰都不能隨便進院子。」
敢情這老實的孩子竟替她看起門戶來,而她那四個大丫鬟都變成擺設,連通報吱聲都省了。
胖姑這是篤定若雙方起了衝突,她這主子能維護她到底嗎?
「胖姑,請二太太進來。」伏幼清脆地道了聲。
「欸。」
伏二太太錢氏讓幾個丫頭簇擁著進了外間廳裡。
胖姑一聲不吭的殿後,進門後,就站在門邊,跟尊門神似的。
「幼姐兒妳這裡倒好,什麼阿貓阿狗都進得來,這規矩都到哪去了?」
錢氏虛偽的親熱笑容向來是給人如沐春風的溫柔感覺沒錯,可如今瞧在伏幼眼裡,就是笑裡藏刀、貓哭耗子假慈悲了。
伏幼眄了她一眼,不輕不重地接話,「這甫進門的就二嬸娘您,好歹您是我二叔父的妻子,怎好把自己比喻成畜生了?」
錢氏一口氣險些上不來,一股惡氣在胸口翻攪,她硬生生地忍住,沒去細想本來總是擺著小姐架子的姑娘,何時知道用言語殺人於無形了?
「我來呢,是有事要說。」錢氏大剌剌往八仙桌前一坐,皮笑肉不笑地道。
這是不打算迂迴,要開門見山了。
「聽起來是急事,那姪女也不請您喝茶了,免得耽誤您的時間。」她的人生哲學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管錢氏要說的是什麼,她向來沒怕過事,再壞還能壞過給她安排了門差勁到極點的親事的偏心祖母?
想必這位二太太推波助瀾的功力不會少,這樣的長輩沒臉沒皮的,還妄想她給予什麼尊重?
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彼此不耽誤時間。
錢氏穩住氣到快要發抖的身軀,聲音又僵又硬,聽了讓人很受罪。「妳祖母已經知道妳爹準備帶著你們一家子搬到外面去,為了能把所有事情交割清楚,讓我來把原先給妳的嫁妝單子拿回去。」
伏幼故作驚訝,「嫁妝單子?二嬸娘,您會不會聽錯了?」
沒分家就把人趕出家門,已經夠丟臉的了,還好意思來討她的嫁妝單子,這單子要回到她們手裡,根本不可能再還回來,她尊稱她一聲祖母的老人,是把她當傻子嗎?
想想也是正常,以前的伏幼在伏老太太眼中,不過是個能隨意拿捏的窩囊廢孫女罷了,她最值錢的就是能換得炎家那些彩禮。向來家中以老太太為尊,她想要星星,只怕兒子們會連同月亮都一塊摘下來討好她,想要孫女的嫁妝單子,不過是手到擒來的小事一樁。
她要敢說不,老太太以為兩巴掌就能拍死她了!
「妳就趕緊交上來,二嬸娘也好去交差。」錢氏嗤笑了聲,想與她打迷糊仗?這丫頭想扮深沉,在她看來不過是垂死掙扎。
「祖母想看我的嫁妝單子,理論上我應該呈上去才對,可是祖母口口聲聲說伏幼是嫁出去的人、潑出去的水,已經不是伏家女兒了,二嬸娘也是出嫁的女兒,應該比我更明白,就算蓬門小戶也不能動用媳婦的嫁妝,何況我們還是潟水鎮上有頭有臉的人家,再說了,我的嫁妝單子以前祖母就過目過了,這回拿回去,難道是想往上頭添些田產鋪子給我?」
想得美,還想多添嫁妝呢!
錢氏皺起了兩道柳葉眉,她可沒想到伏幼會這麼說,可瞧她面上不動聲色的,心裡不禁有些慌張了。
府裡沒少說嘴的人,自從鬧過一場懸梁後,這位主兒性子變得越發有主意了,她起初還不以為意,不料這些閒話中頗有幾分可信之處。
不好對付嗎?
倒也不至於,她若下手硬搶,就不相信這丫頭能怎麼樣!
不過這丫頭有部分是說對了,他們伏家不是村子裡那些鄉野鄙夫人家,婆母又好臉面,古來女子嫁妝,即便到了婆家那也是她自己的財物,自己收著,願意貼補娘家還是婆家全看她自己,便是丈夫或公婆也沒有權利動用媳婦的嫁妝。
這是大面上的規矩,若是哪家公婆把腦筋動到媳婦的嫁妝上,不但別人瞧不起,背地要戳脊梁骨,於律法上面也是不容許的,女子可以去衙門告狀,把嫁妝索討回來。
她是出嫁女,自然懂得這些自保的事。
婆母想覬覦她的嫁妝,沒門!但是婆母想收回孫女的添妝,那可就不關她的事了,她樂得隔岸觀火。
「好姪女,妳也知道二嬸娘我就是個傳話的人,我要是沒把事辦好,回去交不了差,妳祖母那脾性妳是知道的,她也不會給我好果子吃,所以我只好對不起妳了。」都怪婆母不好,開口閉口罵這丫頭是外人,這會兒她會碰壁,可是人家記恨在心底呢。
不過那些都不干她的事,婆母要嫁妝單子,她只要把那單子拿回去就是了,其他,在這伏府裡誰還能大過老太太?
錢氏話說完猛然站起來,對著跟著她來的丫鬟們揮手,厲聲道:「給我搜!」
這下可別怪她心狠手辣了。
幾個丫頭也不忌憚伏幼,頭也不回的進裡屋去了。
伏幼連番冷笑,一見這陣仗,發狠的暗地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腿一疼,不要錢的眼淚就掉了出來。
「我不活,我不活了,我家嬸娘強搶姪女的嫁妝單子,我要去說給左鄰右舍聽,讓大家給我一個弱女子評評理啊!」
語音落下,伏幼又哭又嚷,掩著臉,也不管所有看傻了眼的人,提起裙襬衝出了自己的院子,直往伏府大門而去。
這些人想逼她爭個魚死網破,難道她還捨不下一張臉面嗎?
要她忍氣吞聲的讓人欺壓到頭上,把全家的活命錢拿走,她真的不介意把大家鬧個灰頭土臉,看看到底誰不要臉面!
錢氏剎那間有些沒回過神來,直到伏幼衝得沒影了才嚷了開來,「哎呀,妳們這些死人還愣在那裡做什麼,這事要是鬧大了……」婆母還能給她好臉色看嗎?恐怕想捏死她的心都有了。
一群人哪還顧得了搜找伏幼的閨房,一窩蜂的鑽出院子,去找已經沒有蹤跡的大姑娘。
這鬧烘烘的一堆人,跟不上伏幼的腳程,原來錢氏還以為伏幼充其量就是個四體不勤、嬌滴滴的小姑娘,這一跑能跑多遠,跑得贏這些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嗎?
不過,還真抱歉了,她們氣喘吁吁的從伏幼院子追到上房前,就是沒看見伏幼那苗條的身影。
她們哪裡知道伏幼這兩天已把整個伏府都摸過一遍,就連旮旯角落有什麼隱密的小路都曉得,當錢氏一群人還悶頭窮追的時候,她早已竄入羊腸小徑,左拐右彎再拐,來到了二門處。
到了二門,她還特意停了下,好讓幾個眼尖的丫鬟能看見她的繡鞋和裙角邊,又做作的放大嗓門,果然把歇在上房裡的伏老太太給招了出來。
伏老太太一出來就看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二媳婦和僕婦婆子,眼睛就瞪大了。「這是翻天了,一點規矩也沒有!妳們都給我站住,這是在做什麼?!」
在她的喝止下,眾人是停止了追趕,可錢氏指著二門處,正好一塊眼熟的布料從邊角飄過去,她一口痰梗在喉嚨裡。「她她她……」好不容易噁心的把那口痰吞進肚子。「幼姐兒說要把嫁妝單子的事嚷給大家聽,讓眾人評評理。」
這一說,伏老太太哪有不明白的,這事情要是鬧大了,不在理的可是她,沒臉沒皮的也是她,她頓覺得腦袋嗡嗡作響,一口老血差點嘔出來,氣得渾身發抖,用漏風的牙嚷道:「還都杵著做什麼?去把那個白眼狼給我抓回來!」
 
 
想收回這份嫁妝,這道理到哪裡都是說不通的。
不過,伏府這齣鬧劇還是在伏臨門和李氏趕來給伏老太太認錯,這才告終。
爹娘認錯是他們為人子女的本分,和伏幼關係不大,但是她看著父母低垂的臉和愁苦的眉,心想著「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這句話,她一直以為那是在現代才被人顛覆的事,原來,在歷史的鴻溝裡也稀鬆平常得很。
以前的子女在道德的大帽子下大多能忍,因此同住一個屋簷下就算鬧一鬧也多只是嘴皮子官司,無傷大雅,就自家人關起門來的事,不像現代媒體發達,一不小心就鬧得全世界都知道了,誰都能來評論兩句。
而來自現代的她不打算忍,老太太這些作為太讓人心寒,她早已經沒把她當是長輩看待了,鬧給左右鄰居知曉又算得了什麼,這在二十一世紀叫輿論的力量,家醜不外揚是落伍的想法。
老太太把她罵得狗血淋頭,她也渾不在意,再難看,她總算保住了自己的嫁妝不是。
流言繁衍的速度果然驚人,伏老太太肖想霸佔孫女嫁妝和把大房趕出府的事,再加上伏臨門去找房子的消息都被人渲染開了,不說左鄰右舍,半個鎮子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
伏老太太氣得稱病,躲在屋裡誰都不見,當縮頭烏龜,就連大房搬出了伏府都沒有出來看上一眼。
錢氏也沒敢再挑刺,只是擺著一副嘴臉。
伏臨門的兩個弟弟倒是送他們出了大門,卻也什麼話都沒說。
伏臨門臉上難掩惆悵,李氏卻在忐忑中多了絲興奮,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
男人自覺是離家,就算是被捨棄,難捨之情還是會有幾分,女子不然,離開婆母,少了對自己指手畫腳的人,凡事能自己拿主意,獨當一面,就算家小一點、窄一點,只要一家人都在一起,又有什麼關係?
租來的宅子位在桂花胡同裡,胡同有些長,但許是牆不高的緣故,不會顯得太過狹窄,兩邊住家不少,院子裡多栽上幾株桂花樹,桂花探出來,因此得名。胡同地上鋪著青石板,風雨侵蝕,歲月悠長,青石板顯得有些坑坑窪窪。
一看見新家,聽娘低聲問爹這樣二進的宅子一個月要多少錢,爹回只要三兩五錢銀子,伏幼知道,她爹的好人緣這時候彰顯出來了。
他們家租下的這間宅子地段雖不比鎮子中心那片官宦宅子,但也是靠近鬧區,住的多是本地老住戶,都是從小見到大的老面孔,有事互相商量、幫襯。
在鎮民眼中,她爹伏臨門為人著實不錯。
當鋪向來予人負面觀感,欠錢借錢,破產跑路,一般人沒事是不會想上當鋪的,令人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對伏臨門而言,當鋪也是許多人求得最後一絲生機的地方。
潟水鎮的人日常不稱當鋪為當鋪,而稱押店。
當和押是有區別的,押是將物品暫時抵押在鋪子裡,在抵押期之前將本金加上談好的利息奉上,便可將物品贖回來,若是過了抵押期,那抵押之物就歸當鋪了;當則會讓人覺得是拿東西去換錢,當是別人家的了。
伏臨門樂善好施,遇到手頭不方便的熟人來質典物品,要不利息少算,要不就是就算過了抵押期,他仍會讓人按舊價把物品贖回去。如果來的是窮人,他會把對方典上來的冬襖入櫃後,再把他人的流當品贈給對方過冬,讓那些窮人雖然得到少許的銀錢能果腹,也不至於因為沒了保暖的衣物連冬天都過不去。
雖然他為了這些和二弟爭吵,彼此鬧得不痛快,但是幾乎整個鎮子的人都知道他並不是那種一毛不拔的市儈生意人。
二進的宅子不大,抬頭看就能從門口看見堂屋裡,沒有什麼夾道,跨進門往裡看,對著門的正前方擺著一張八仙桌,靠牆兩張八仙椅,除此就沒什麼家具了,空盪得很。
唯一的優點就是房間多,正房之外有左右廂房,廂房和正房有兩個角門,分別通向側院、廚房,還有一個倒座間。
伏觀被安置在東廂房,伏幼則被安置在西廂房,伏臨門夫婦住在正房。
正經主子就四人,僕婦也只有李氏的老陪房一家人,婦人王嫂子收拾得很是齊整,瘦條身材,夫家姓兆,兒子兆方給伏觀當小廝,丈夫兆陌則是跟著伏臨門,算是長房的管事,還有一個女兒已經嫁出去,王嫂子則負責內院裡的跑腿雜事。
除了陪房一家人,加上打定主意要跟著伏幼的胖姑,不大的宅子顯得熱鬧非凡。
伏幼把胖姑打發去幫忙父母們安置,前世的自己很習慣凡事自己動手,並沒有因為過了幾天的閨閣日子就把自己當成那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
她打量了一下自己住的地方,小院不算大,一明二暗的格局,清一色的水磨磚,臨窗一張大炕,內室有個小門,裡面是洗臉、換衣裳的地方。
看起來就連恭桶、小屏風、淨手盆架都要重新置辦,不過也許不用,她的嫁妝裡不就一堆這些東西,香胰子、青鹽、銀刮舌刷什麼的都是齊備著,還是簇新的。
整體看起來,這院子比起伏府的院子不僅小上一點,但是那又怎樣?一家人能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經歷全家為了她被趕出伏府這件事,全家同仇敵愾的站在她這邊,說不感動是騙人的,她真心願意把原主的父母當成自己這一世的父母去孝敬,把伏觀當作哥哥敬愛。
這西廂房也不是一無是處,院子中間搭著葡萄架,架上冒著淺淺的綠,倒是喜人,只是一個葡萄架就把院子擠得有點小了,談不上講究什麼,且這時計較房間如何不重要,先安頓下來比較重要。
她自己把房間收拾了,擰了抹布把所有的家具擦拭了一遍,這才去關心其他人安置得如何,沒想到全家人有志一同,都來到堂屋。
「今天也算喬遷之喜,就讓王嫂子去買幾樣熟菜回來吃了,」剛搬家,別說鍋碗瓢盆還沒買全,米菜麵油更是別提,幸好後罩房後面有口井,用水倒是不成問題。
李氏也知道今天要自己開伙煮食是不可能了,拿了半串銅錢讓王嫂子去沽酒買菜,還吩咐她要買足八人份的量,於是王嫂子帶著胖姑出去了。
幾口人終於坐了下來喘口氣。
伏幼和伏觀並肩坐了,看著向來齊整的大哥袖子還捲著,不禁出聲取笑,「哥,你那房間要是還沒收拾妥當,我可以幫忙。」
「妳這是小看我了,待會兒妳去瞧瞧,我規整得不會比妳差。」伏觀也不示弱,方才他看到胖姑幫忙爹娘做事,妹妹那裡肯定就只能靠她自己動手了。
若是沒有「死過」一回的伏幼,他還不敢保證什麼,在一連串的事件後,他對這位妹妹還真刮目相看了。
不說別的,就她為了保住那些嫁妝,豁出去和祖母拚搏的幹勁,把祖母整得氣炸了肺,就夠叫人拍案叫絕了。
粗鄙嗎?他不覺得,他喜歡這樣全身充滿活力、像朵熱烈盛開花兒的妹妹。
兩兄妹互扮了個鬼臉,卻看見父親的臉色有些嚴肅的對著母親道—— 
「歇了晌我就回押店去看看,我這幾天不在,也不知道鋪子忙成什麼樣子了。」
為了找屋子、為了借錢,他已有幾天沒能往鋪子去。
對於父親的一相情願,伏幼只是保持沉默。
依照祖母那種「不如我意就跟你切八段,你要是在外頭活不下去了,還不是要回來求我」的心態,一旦確定他們決定搬出伏府之後,肯定是不會再讓父親踏進當鋪的。
父親要是還能靠著當鋪的月俸養家活口,那她還攆他們出來做什麼?
絕了父親的後路,才能彰顯她的手段堅決。
也許是伏幼把人性想得太過涼薄,但即便是三十幾年的母子感情又如何?就算都是同一個肚子裡蹦出來的孩子,憨厚忠誠的兒子卻往往比不上嘴裡抹蜜的,偏心這種事,就和手指長短一樣,恐怕是永遠無解的難題。
待王嫂子買了熱菜熟食回來,伏幼喊著胖姑把她嫁妝裡整套的碗碟湯匙筷子拿出來,一家人圍在一起吃了搬家後的第一頓飯。
他們也不要王嫂子留下來布菜伺候,讓他們一家人和胖姑坐一桌吃飯去了。
王嫂子原先不肯,李氏卻是個明理的,她慢條斯理的道:「既然我們老爺都出來了,就是新開始,我也不想把府裡的那套排場搬出來繼續用,這個家就我們這幾個人,我知道你們一家都是好的,不用立什麼太囉唆的規矩,只要大面上過得去就成,都這番光景了,妳還與我見外什麼?」言下不無幾分欷吁和茫然。
王嫂子也不好說什麼,躬身下去了。
伏幼蹭過去拉著李氏的胳膊。「娘,眼下我們家看著也許不好,可在哪都是活,我們家都是勤勞肯做的人,沒道理還過不好日子,所以妳也不要想太多,往後只要我們把腰桿挺直了就是,不怕人家道長短。」
李氏拍著她的小手,頗感欣慰的笑了開來。「想不到我家囡囡長大,會安慰人了。」
「人家是說真的,每一種日子都有它的活法,誰知道我們往後會不會過得比本家還要快活呢?比起整日在府裡老是要看祖母臉色,被二嬸娘排擠,我們這會兒獨立了,這樣的日子就算粗茶淡飯也是快活無比。」
「妳這孩子說話的口氣和妳外祖父一個樣,妳外祖父也是個心寬的,他總說凡事要往前看,沒有過不去的坎。」
只是她也很久沒有見過娘家人了,婆母勢利,對於伏臨門一門心思要娶她入門非常不高興,那是他第一次公然違逆老太太,最後她是嫁進伏家了,日子卻也不好過,公公去得早,婆婆不待見她,丈夫是對她體貼小意的,可為了一家子,忙得能按時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要不是兩個孩子還算貼心乖巧,她幾乎都要以為自己要這麼憋屈的過一輩子了。
就因為婆婆對娘家有諸多微詞,父母知道她的難處,也已經很久不上門了。
要是日子安定下來,她也想回家看看老人家。
一想到這裡,她突然覺得勇氣百倍。是啊,前面最壞的日子都過去了,雖然還不知道前頭的路是如何,但一家人一個不少的兜在她的身邊,她有什麼好擔憂沮喪的?
「不過,妳畢竟是晚輩,怎好說妳祖母的錯處?往後不可以這樣了,知道嗎?」她可沒忘記伏幼話裡的不滿。
伏幼嘴唇微翕,到底沒有說話。
娘說得對,畢竟是晚輩,就算再不喜歡,也沒有晚輩教訓長輩的道理。
用過飯,伏臨門也不歇晌了,擦擦嘴就去了當鋪,李氏則是和王嫂子研究這個空空如也的家該添置些什麼,討論好了王嫂子便拿了錢,趕緊喊上丈夫辦事去。
至於伏觀也不端少爺架子了,擼起袖子和兆方繼續打理外院的物什,伏幼一樣沒閒著,她回房間換了件窄袖短衣和棉褲,幫著胖姑洗刷整理,忙得熱火朝天,卻毫無怨言。
這裡房租雖然不貴,房子卻缺乏整理,難怪肯便宜租出去了。
然而,伏臨門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就回來了,眼神黯然,滿臉疲憊,神色複雜,像硬生生老了十歲似的,回家後呆坐在板凳上,一句話都不說。
「這是怎麼了?」李氏趕緊上前。
伏幼也拿著剛買回來的茶壺去沏了杯茶端上去。
茶是伏臨門的最愛,天大的事只要喝碗茶就能緩上一緩,可這回他對女兒親手端上來的茶看也沒看一眼,脖子灌了鉛似,怎麼都抬不起來。
「孩子他爹,你別悶聲不吭的,這我哪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瞧你這臉色,是押店裡出了事嗎?還是你人不舒坦?」李氏看不得丈夫這個樣子,急得聲音一下就啞了。
「爹,真有事說出來大家可以一起想法子,就算我們幫不上忙,您說出來總比一個人悶在肚子裡好。」伏幼心裡有數,父親會這樣應該和她揣測的八九不離十,只是若事情真如她所料,她那位祖母還真是叫人無言。
伏臨門只覺滿嘴苦澀,瞅著妻女關心的神情,他心一動,嘆氣道:「二弟說讓我別去鋪子了,說是娘的意思。」
果然是那個老太婆搞鬼。
李氏嘴巴開了又闔,闔了又開,退了兩步跌坐在椅子上,好半晌無語,冷不防卻拔高了聲音,「娘這是什麼意思?那鋪子是你一手一腳幹出來的,說一切都是你的也不為過,一句話輕飄飄的就想把你趕走,沒那麼容易!」
伏臨門看著已經失去理智的妻子,咬著牙。「兄弟沒有分家,哪來什麼你的我的。」聲音不大,也沒什麼怒氣,只有枕邊人李氏聽得出來丈夫聲音裡都是深深的疲憊和不平。
沒有錯,兄弟不曾分家,他賺回來的一分一毫都是公中的,沒有入自家口袋的道理,可伏幼想,這就只有自家這對老實的爹娘會這麼想,人家從中掏走了多少好處,會報明帳嗎?
按照錢氏那錙銖必較和自私自利的個性,其中的貓膩不會少,話說回來,像她爹娘這種容易吃虧的個性也不可取。
自私是人的天性,但在過與不及之間的拿捏,真的需要一把尺好好丈量。
「二叔子讓你走,你就摸著鼻子回來了?你不會爭一爭?我們一家以後怎麼辦?娘這是不讓我們活了!娘啊,妳做人怎麼可以連禮義廉恥都不顧了?!」李氏的眼淚滾滾落下,要不是顧忌著外頭還有下人,可能會放聲大哭了。
「妳別嚎,我也不願意。」伏臨門總算還知道要回過神安慰妻子,只是這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伏觀正好也過來了,他看見哭成一團的爹娘嚇了一大跳,就要向前問清楚,卻被伏幼制止了。
就算是大人,有些眼淚總是要流的,經過洗滌,即便不能心如明鏡,起碼在哭過一回之後能記取教訓。
第三章 開鋪子做生意
夫妻倆似是真到了傷心處,不管不顧、痛痛快快的哭了。
因為激動,許多陳年往事浮上伏臨門心頭,他小時候跟二弟、三弟同房,親眼看見母親在兩個弟弟的枕頭下塞錢,他沒有起身質問母親為什麼兩個弟弟都能有他卻沒有,他繼續裝睡,告訴自己他是大哥,讓給弟弟也沒什麼不可以,爹常說家和萬事興,可後來他從少年到青年,娶妻生子,因為他的不爭和忍讓,不只讓妻子吃虧,連帶兩個孩子在母親面前也討不了好。
明明他很聽話很認真很孝順母親,娘卻看不見他的好。
他一直以為已經不記得這件小事了,可現在冒了出來,才明白母親的心在那時候就已經偏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這回卻是真正的傷心了。
夫妻倆淚眼相對,忽然噗哧笑了出來。
伏臨門給妻子擦眼淚。「妳瞧瞧我們成什麼樣子,都讓孩子看笑話了。」
李氏有些臉紅,輕輕「嗯」了聲。
伏幼很貼心的去擰了兩條巾子回來,一條給伏觀,示意他拿去給父親,她則是把巾子給了母親,讓她整理一下自己的儀容。
很少在孩子面前這麼失態,夫妻倆都有點不好意思,抹了臉各自把巾子攢在手裡沒放下。
「咳咳,都是妳,一把年紀了還哭得像個孩子似的,這不是讓孩子們看笑話了。」畢竟是男人,伏臨門平復了情緒,微妙的自尊讓他說道了老妻兩句。
「你還有臉說我!」李氏回嗔了他一句。
看見父母感情好也不是第一回,兄妹倆偷偷笑,伏觀剛才那點著急也不見了。
伏幼軟軟的蹭著伏臨門的胳膊,「爹娘,你們先別亂了手腳,天無絕人之路,祖母不讓爹回當鋪,我們也不稀罕,了不起咱們自己開一家。」
伏臨門差點被女兒氣笑,點著她的額頭,「妳這心大的,可知道開鋪子是那麼容易的事嗎?要地方、要鋪面、要銀錢。」這世道離了金錢就玩不轉了。
「哥哥也坐下來聽我講的對不對,女兒是覺得,以我們家目前的狀況的確還無法在鎮子中心找到合意的鋪子,那就退而求其次,我方才把這宅子看了一遍,除了我們八口人住的地方,側門還有好幾間空房子,不如就把它們利用起來,然後再開一個大門,那就解決進出的問題,一邊是住家,一邊是鋪子,兩不衝突。
「再說了,爹是開押店的,專精在這一塊,沒道理我們搬出來後就不幹了,那些有困難的鄉親要是知道我們繼續開著鋪子,肯定會來捧場,他們能有周轉銀子的地方,我們也圖個溫飽,不是正好?」
「鋪子開在這胡同裡,會有人來嗎?」伏臨門考慮得多,馬上就想到最現實的那一面。
「酒香不怕巷子深,就算不臨街也照樣不缺客人。爹,我們只要把風聲放出去,一個傳一個,總能做出個口碑來。」一步一腳印,或許剛開始時不是那麼容易,但不做做看哪知道成不成?
「妳這丫頭,我都被妳說得意動了,只是開鋪子不是小事,我晚上和妳娘再琢磨琢磨是不是真的可行。」
他是一家之主,得撐起這個家,但是他向友人借的銀錢不多,付了宅子的半年租金剩下的也沒多少,如果要請匠人來整修,就算不供一頓吃也是筆開銷,還有下人們的月例、一家人的生活費用,樣樣都要錢。
朋友周轉他金錢也只是暫時的,這些銀子要是用光,將來呢?總不能讓一家子都跟著他挨餓。
開鋪子是大事,不能開玩笑的,一不小心弄不好,有可能得帶著妻女上街乞討去,可若是不開,生計也是個大問題,他這把年紀了不能帶著兒子扛大包去……
「爹,如果擔心的是銀子,女兒那裡還夠用。」
「說什麼呢,妳那點東西是妳花了大力氣才留下來的,哪能用在這裡。」他沒忘記女兒為了爭這筆嫁妝和老二家的鬧騰的模樣,為此還把膝蓋都跪腫了。
「爹,銀子放著沒利息又有風險,錢滾錢才是銀子的用處,再說女兒那些銀子還不都是從娘那裡拿來的,說到底銀子也是爹賺回來的,如今用到我們一家人身上是再好不過了。」
伏臨門詫異的多看了女兒好幾眼,說得頭頭是道,這麼有主見又果斷的女兒,跟以前懦弱沒主張、遇事只會哭的模樣真的大不相同了。
也許是環境磨人,這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他的囡囡這是從那樁失敗的婚事打擊中挺過來了。
他應該覺得欣喜才是,可心底不免又有些傷感,小姑娘家不都該備受嬌寵,無憂無慮,而她不只婚事受挫,如今跟著他們出來吃苦,還要把自己的體己銀子拿出來,他這身為人家父親的情何以堪?
見丈夫沉思不說話,李氏的心思倒比丈夫活絡一些,勸道:「孩子爹,囡囡既然有銀子能救急,咱們暫時把她的銀子挪來用,將來再加倍補回去便是了。」眼下看見有條路可走,說什麼也要想辦法走下去。
一直悶不吭聲的伏觀也點頭,露出潔白的牙。「爹,鋪子開了,您繼續當您的朝奉,我就是司理、票臺和折貨,打雜有兆方,伙頭有兆方他娘,人手一個都不缺。」
司理負責管理當鋪內財務,監督作帳;票臺負責填寫當票及當簿登記;折貨則是負責抵押物的包裹、保管及掛牌做標記等工作,他們一家子也就他在私塾裡讀了幾年的書,這幾樣活不識幾個大字的人還真做不來。
這是一家人都贊成了?!
「也罷,既然你們都同意,我沒有不答應的道理,那我就先去知會房東,看他肯不肯讓我改房子再說。」
宅子是租來的,自然不能大手大腳地想改就改,得經過房東那一關。
伏臨門這趟回來得很快,臉上神色卻沒有伏幼想像的鬆快,他碰了壁,屋主一聽到他們想對宅子動工便不高興了,說是讓伏臨門把宅子買下,隨便他愛怎麼改都可以。
「他開多少價?」伏幼問得很直接。
「一百五十兩。」因為女兒問了,當爹的也就直說。
伏幼閉閉眼,再睜眼時道:「爹,您再跑一趟說我們買了,但是我們只能出一百兩,這是底線,問他愛賣不賣。」
這潟水鎮就是南方的一個小鎮,房價還沒有高到坐地起價的行情,房東不過是不喜他們動他屋子,又以為他們沒錢,隨便喊個價錢嚇唬他們罷了。
聞言,屋子裡幾個人都震動了。「囡囡,妳哪來那麼多銀子?」
一百多兩她還真的有,她的嫁妝有一百八十兩左右,原先她沒打算要把銀子花在買屋上面的,而是想先慢慢替家人找個營生,或許買一小塊地,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宅子看起來是非買不可的了,不然所有的計畫都會跟著擱淺。
如果父親能說服屋主,剩下的八十兩就要一個錢掰成兩個用了,要支付工匠工錢、一家子開銷、下人月錢……誰知道中間還會有什麼支出,所以她得盡快琢磨出能賺錢的活兒才行。
她回到房裡,拿出放體己的匣子,拿出幾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票子,挑出兩張面額各五十兩的銀票,回到堂屋交給父親。
這回伏臨門很乾脆,灌下好幾杯水後,抹了臉,帶著兆陌出門去了。
回過頭,伏幼讓胖姑把王嫂子喚來,讓她們把她那些嫁妝什物全部整理出來,家裡用得上的都拿去用,不用留,沒有的東西再去添置。
雖說是為了省花費的不得已之舉,但是能物盡其用還是好的,難道要把子孫桶這種東西留著佔地方?她還真沒那想法。
也不知道伏臨門怎麼和屋主談的,直到黃昏他才踩著暮色回來。
他和屋主談成了這筆買賣,這一百兩加上租賃時付的押金和半年租金,房東這才願意賣了,兩人約了明日拿地契到衙門去登記,一手交錢,屋子就是他們的了。
伏臨門還留了個心眼,吩咐屋主暫時不要把他買房的事情洩漏出去,對方也爽快的答應了。
伏幼雖不滿意父親沒有把價錢殺得更低,但也知道她爹是盡力了。
伏臨門跑了一天著實倦了,李氏吩咐備飯,一家人吃了飯,商討出明日的章程,交代兆陌明天去找泥工和木匠,讓他們來改房子,把隔間、存箱樓和櫃臺做起來,把牆打掉砌出一道門來,其中的瑣事極多,伏觀也跳出來說他能幫忙。
伏臨門頓感欣慰,看著孩子和妻子面上的笑容,一家和樂融融,在領略了最殘酷的現實冷暖,心灰意冷之際,卻也收穫了不一樣的溫暖親情。
 
 
隔天,很快的匠人來了,泥匠工匠木匠小工,丈量好屋子,談好價錢,第三日就開始動工整飭起鋪子。
說好不供飯,所以在銀錢上面又添了五百錢,匠人頗為滿意,工作起來也就越發賣力了。
伏臨門把監工的活兒交給了兒子。
伏觀也不含糊,跑前跑後,需要搭把手的地方更樂於幫上一幫,匠人看他不擺架子,必沒有看輕他們的意思,對這家人的印象就更好上了幾分。
伏臨門去了素來有交往的票號、錢莊,甚至跟同業打了招呼,這一來伏臨門要自立門戶開當鋪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的很快傳了出去,而晉升為伏家當鋪掌櫃、威風沒幾天的伏家老二伏祿全也從夥計嘴裡聽到了消息,他臭著一張臉回到家,那盯著伏臨門一家的錢氏消息也不慢,夫妻對坐,互相比臉臭的。
夫妻倆怎麼都想不到那像喪家之犬被攆出的大房會這麼快就立了起來,他們的落魄和窮酸呢?他們還等著看,等著大房一家人回來搖尾乞憐地求援。
服侍的婆子丫鬟也嗅到不尋常的氣氛,放下茶盞,大氣不敢多喘一下的便退了出去。
見丈夫甩臉色給自己看,錢氏心裡更是不舒坦得像是吃了屎。
「我說他們哪來的錢?妳不是說內院的錢都攢在妳手裡,嫂子窮得連給娘家的年禮都拿不出手?」伏祿全臉黑得跟鍋底一樣,他向來花天酒地,對府裡的事是不管的,妻子對他吹的枕頭風,受用的他就聽,也從未細細分辨過真假對錯。
不過他對自己的哥哥倒是再瞭解不過,就是一個不懂為自己算計的老實頭,既然他從沒替自己想過,身為弟弟的人怎好不替他管著銀錢?
花錢他最能幹了!
「一個個窮到響叮噹的,要說銀子……肯定是用了伏幼那丫頭的嫁妝!」
說到這個她就氣得渾身直打哆嗦,伏幼畢竟是伏府的大姑娘,掌中饋的也不是她,嫁妝上李氏自是能添多少就添多少,想到這裡她的心就像在油火上煎著,當時她要是能把那丫頭的嫁妝奪回來,添給自己的女兒多好,哪裡知道被伏幼那奸險的丫頭給算計了,害她面子裡子都丟光了不說,還落個覬覦姪女嫁妝的壞名聲。
「哼,傳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我看不是假。不過就算鋪子開了,他們賃的那宅子在胡同裡,能有什麼生意?搞不好銀子撒下去也只是白搭!再說你也甭只顧著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顧好自家的生意要緊,我聽說那些個窮酸泥腿子一知道大哥不當鋪子掌櫃都跑到別家去當東西,倒是你要檢討檢討,大哥他們才搬出去多久,鋪子裡的夥計我看都閒得能打蒼蠅了。」
伏祿全被自己的老婆蹬鼻子上臉的說他不濟事,不高興了。「生意上的事要妳一個女人家來說嘴?妳不就是想說我做生意比不上大哥。」
所有的男人都一樣,再上不了檯面也不會喜歡讓女子對自己指手畫腳,尤其聽錢氏這裹腳布般連篇大串的囉唆嘮叨,只覺得厭煩,想來想去還是百花樓裡的姑娘溫柔可人,家裡這個母夜叉還真是越看越厭憎!
兩夫妻鬧了個不歡而散。
錢氏又自己生悶氣了半天,如今大房和他們可不是同在一個屋簷下過日子了,想拿捏他們還真的拿捏不了。
 
桂花胡同這裡,男人那邊忙得熱烈,修繕房子的事女人幫不上忙,家裡又有王嫂子和胖姑,煮飯做菜洗衣買菜和粗活一應事務也用不上李氏和伏幼,母女倆便閒了下來。
「娘,女兒記得妳做的包子餡料好吃得很,不如咱們來做點小生意如何?」民以食為天,想賺錢不如從吃著手。
家裡這點家當早晚會坐吃山空,趕緊設法賺錢才是正經。
「囡囡,妳是想賣包子?我看不成的,這潟水鎮雖不大,賣吃的人還會少嗎?包子翻來覆去就那些包法和佐料,還能變出什麼別出心裁的東西?」滿街都是賣饅頭和包子豆漿的人家,她們若也想靠這東西賺錢,想來生意難做。
不是她這當娘的潑女兒冷水,只要想讓家中多點進帳的人都知道賣吃食是最好賺的,但是吃食說來容易,可是想賣得久、賣得好,真正能掙到銀子的人就那少數幾個。
她不看好。
「咱們賣的是拳頭大的包子,只要支個鍋,我就能賣。」伏幼可沒有被母親打消這念頭。
她知道有樣東西肯定能投顧客所好,這裡不是京城,錦衣玉食的有錢人不多,多數的人雖然沒有窮到吃不上飯的分上,但也只能說溫飽有餘,不過鎮邊許多村子的人就不同了,農忙時也許能囫圇混到兩頓飯吃,不是農忙季節,許多人就會省下糧食給家中老人和小孩,漢子則設法到鎮上來找短工做,省了一份口糧也替家裡多添些進項。
她想做一樣能讓人吃飽自己又能賺錢的吃食。
「拳頭大的包子?」李氏摸不清楚女兒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只是想著,這麼大個包子會不會虧錢?
不容李氏多想,伏幼挽著母親的胳膊一陣亂晃。「心動不如馬上行動,娘帶女兒去集市上買材料吧。」
「欸欸,妳這孩子怎麼說風就是雨,別急啊!」要把錢往外掏,不是得要全家人好好商量過再作決定?
「我哪能不急,我恨不得趕緊能賺錢!」
李氏不由得有些心酸,摸了摸女兒的小手,自己這當娘的要是能幹些,何至於讓孩子為了銀錢煩惱?
可如今再想這些也無濟於事,囡囡不是胡鬧的人,女兒家能拿主意也沒什麼不好,比她能幹就行,既然孩子想幫忙,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於是母女倆帶上胖姑就去了集市。
 
 
伏幼想做的包子不是傳統的包子,她的包子裡除了佐料和別人不一樣,皮要擀得薄,也不用蒸的。
她調的內餡不複雜,包心菜、韭菜、豬絞肉、粉絲、香菇、胡椒粉,看起來沒什麼特別,但是豬絞肉她下鍋拌炒過,多了一道手續,這樣的大包子吃起來能增加層次,風味會更好。
而李氏終於知道女兒為什麼說是拳頭大的包子了,包子的內餡料多到不像話,像不要錢似的,裡頭還放了一顆生蛋。她捂著胸口,這哪是賺錢的活計,是敗家!
她揉著麵團,看著心都痛了。
大包子裝餡好,得先放在鍋底煎一下讓它定型,接著才放入油鍋裡炸。
李氏看著女兒把瓦罐裡的油倒光時,捧著都是白粉的手出了灶房門深呼吸了好幾回,這是敗家敗家,著實的敗家!
那雞蛋在尋常百姓家可珍貴得很,誰沒事敢煎個蛋來吃了?
沒錯,炸起來的大包子很好吃,胖姑試吃後讚不絕口,她這輩子還沒吃過用這麼多油炸的包子,她娘要是知道她今天能吃上這一口,肯定也會樂壞了。
只是伏幼並不滿意,古代沒有溫度計就是麻煩,最好油溫能到一百九十度以上,才能夠在酥炸的過程中將油逼出來,這樣炸出來的包子酥而不油,十分好吃。
她連著幾天都在搗鼓這個,伏家人也連帶吃了幾天的大包子,雖說做出來的東西沒有浪費,但實在讓吃不消,無論多好吃的東西一天三頓飯的吃,而且天天吃,餓死鬼也會喊救命。
伏幼靈機一動,除了大包子又多做了蔥油餅,兩樣東西都需要下鍋煎炸,並不衝突。
做這包子、蔥油餅生意,並不需要準備太多生財器具,一輛板車,一座泥爐,兩只大鍋就能頂事,這些天她要的鍋子和爐子也都買回來了,萬事俱備,她打探過第二天鎮上有集市,她決定推著車子去集市上賣。
然而,伏家人又犯躊躇了,家中沒有窮到揭不開鍋、非要閨女出去拋頭露面不能活的那種地步,李氏不依了,說寧可自己去,也不讓女兒出門。
要是只有娘一個人反對,伏幼覺得還能動之以情,說之以理,可父親和哥哥知道她打算推車子出去叫賣後,通通不同意,這下三票對一票,完全沒有人站在伏幼這一方。
什麼德不孤必有鄰,屁啦!大門都出不去,還鄰咧!
心裡鬱卒到無以復加,她只能使出殺手鐧—— 學了那祝英台。她借了伏觀的舊衣物來穿,還把皮膚塗黃,扮成假小子。
伏氏夫婦看得瞠目結舌,不過也知道女兒是心意堅定要做這門買賣了,加上大包子的炸法就她清楚,最後只好答應讓她帶著王嫂子和胖姑推著車子去集市了。
 
第二天,伏幼起了個早,胖姑和王嫂子已經等在門邊,三人在李氏的目送下出了門。
伏幼打算把攤子擺在桂花胡同出來後兩條街外的潟水橋下。
自己家離鬧市不遠,想支個攤子賣東西什麼的,還是很方便的。
「胖姑,妳就負責吆喝大包子一個五文錢,加蛋六文錢,蔥油餅一塊兩文錢,加蛋或是加肉三文,加蛋又加肉六文錢。」
王嫂子聽了有些驚訝。「姑娘,這賣六文錢會有人買嗎?」她繼而一想,一個普通的肉包子賣兩文錢,可個頭和自家的不能比,再來,包子裡頭還放了香噴好吃的雞蛋,最重要的是還下鍋用油滾過,這樣賣六文錢,嗯,好像還有那麼點吃虧了。
「太便宜了不敷成本,先走著瞧吧!」她粗粗算過成本,一個大包子不賣六文錢沒有賺頭,要是客人真不買帳,再機動調整價錢。
胖姑一路悶著頭背誦主子教她的「廣告詞」,她力氣大,支攤子一點都難不倒她,等事情都就緒了就喊道:「來喔,鄉親父老,兄弟姊妹,大叔大嬸大娘大妹子小妹子,好吃的炸大包子來了!」剛開始是有那麼點害羞的,但喊過兩遍後就順溜了。
伏幼嘉獎的對著胖姑豎起大拇指,雖然胖姑不知道意思,但這是誇獎不會錯吧?於是抬頭挺胸,更加賣力招攬客人。
她們攤子出得不算太早,路上已經有不少賣吃的小鋪子、攤子和路人,伏幼看了個大概,這裡的鋪子攤子賣的多是豆漿、油條,清粥配醃菜,饅頭包子,沒什麼新鮮東西。
她油亮金黃的油鍋一擺上,爐火把油鍋熱得發出聲響,加上油香,很快就吸引了做力氣活兒的漢子過來問,可一得知大包子要六文錢,二話不說的甩頭走了。
一個兩個都只是來問問,看著雖是個新奇的吃食,卻都沒有下手買的意願,之後的人也多只是好奇的看上兩眼就走開了。
「姑娘,這可怎麼辦才好?」王嫂子眼看著客人一個個從眼前走掉,要是一個包子都沒賣出去,姑娘這些日子的辛苦不就白搭了?
這時候胖姑的肚子咕嚕嚕的響了,讓人想忽視都不行。
伏幼這才想到,她們這群早起的鳥兒想吃蟲,可都是空著肚子出來的。她笑著在圍兜上把雙手擦乾。「客人來不來我們不能勉強,起碼先把我們自己的肚皮餵飽再說。」
胖姑是個容易滿足又快樂的姑娘,一聽到姑娘沒有要委屈她的肚皮,連忙過來幫忙,「胖姑要吃兩張蔥油餅,要蛋要肉,還要三個大包子。」
她對「五」這個數字有著非常頑固的迷思,粥要喝上五碗,饅頭窩窩頭要啃上五顆,大包子她吃不了那個數,也知道分散兵力,硬是要湊上個五字。
伏幼莞爾,「是,就給妳兩張餅、三個包子。」所謂皇帝不遣餓兵不是?
「姑娘,唉,胖姑妳這孩子……」
王嫂子看兩人撒手不管生意了,主僕倆樂呵呵的張羅起早飯實在也沒轍。唉,說到早飯,她也餓了。
於是三人一起動手,揉麵皮、填內餡,十八道摺子,漂亮到不行,先下鍋煎得定型,然後「滋」的一聲下油鍋去炸。蔥油餅也是用油把餅皮炸得酥酥的,打上蛋,拌上經過香料拌炒的絞肉,最後撒上看似不要錢滿滿的青蔥,起鍋後,加上特製的醬料,撲鼻的香味四下飄散了出去。
一個孩童被婦人牽著經過,瞧著伏幼剛起鍋的金黃香酥的大包子,又見胖姑毫不喊燙的大咬一口,滿滿的餡料露了出來,那孩子囫圇的嚥了一大口口水,然後就不動了。
「娘,俺要吃那個。」
「咱們這不是買了你愛吃的燒餅?」那婦人見兒子邁不動腳了,來到伏幼她們攤子前,問了價錢後有些為難。
六文錢可以買兩塊芝麻燒餅了。
「俺要吃大包子!」這孩子穿得不差,他和他娘對峙著,吵著要吃。
這時,從他們身邊竄出個漢子,道:「這玩意看起來不錯吃,俺剛剛聽說了六文錢一個是吧,就給俺來一個!」
看那胖丫頭油汪汪的手指,還有那幾乎是爆出來的餡料,他不自覺的嚥了口口水,有必要吃得這麼香嗎?
趕著要去幹活兒的男人心想:六文錢雖然貴,要是能填飽肚皮,也好過那些中看不中用、便宜卻不管飽的吃食。
「馬上就來!」三人拋下吃了一半的早飯,各司其職的張羅起出攤子以來第一個要賣出去的大包子。
炸好的大包子伏幼用最便宜的油紙包上,附上一杯冰鎮在井裡才撈上來的糖水。
漢子當場就吃了開來。
沒想到那和他娘強著的孩子哇哇哭了起來,「我要吃、我要吃……」眼淚鼻涕全往婦人的裙子擦去,最後索性坐到地上撒起潑來了。
「你這小祖宗,買給你就是了。」婦人無奈妥協。
得逞的小鬼自然是不哭了,笑嘻嘻的捧著大包子大咬一口,乖乖的讓婦人牽著走了。
「再給俺來一個,俺要帶走!」男人吃得嘴上都是油,這包子雖然看似油膩,吃進肚子裡卻一點也不覺得不舒服,還有點小辣,可是那種辣是帶著香氣的辣,吃完了,嘴裡也就不辣了,豐富的餡料加上胡椒味,還有特製麵皮口感,啵兒棒的!
他決定再買一個當午飯。
這回,伏幼一樣免費送了他一杯糖水。
他方才站在路邊吃大包子的那股吃勁,再加上主僕三人開懷大嚼的模樣,吸引了不少路上漸漸多起來的人潮。
其實只要是人都會算計的,這麼大一個包子,每個都有男人拳頭那麼大,就算要花上六文錢,可人家攤主還附贈了糖水,這小算盤怎麼撥都划得來。既然不虧,又新奇得很,那就試試唄!
你打包一個,他買兩個,還有人也想嚐嚐蔥油餅的味道。
不到巳時末,攤子上備的量已經賣光了,有些聽人家談論而趕過來要買的人還撲了空,伏幼只好讓他們明日請早。
圍兜裡沉甸甸的,雖然三人忙得雙手和腳都不像自己的了,但回家路上的腳步卻都輕盈不少。
伏觀等在門口,直往胡同外望,直看到三人推著車子回來,趕緊接過手,「妳們再不回來,娘都要出去找人了。」
伏幼的笑容咧得大大的。「不就第一天開張,什麼都不是很熟,耽擱了些時間。你不是在前頭忙活著?」這些日子爹和哥哥帶著兆大叔,為了鋪子也是忙得早起晚睡,這會兒怎麼有空等在這裡?
「完工了,那些匠人前腳才走,明天我就能幫忙出攤了。」他恨不得一個人能拆成兩個人用,妹妹和胖姑、王嫂子都是女子,出門在外變數太多了,他不放心。
「爹的鋪子一旦開張,還有得你忙的,我這邊人手盡夠了,不用你擔心。」
看見妹妹和王嫂子臉上並沒有什麼不豫的神色,伏觀猜想她們今天出門應該還算順利,因此也不多說,埋頭推著車子進了院門。
伏幼進門後也沒急著數錢,狠狠的喝了一大杯的水,這才當著母親和哥哥的面把兜裡的銅錢全部倒出來。
「嘩—— 」這是銅板嘩啦啦的聲響。
「哇—— 」這是眾人掉了下巴的驚嘆聲。
伏幼把十個銅板疊成一疊,她算了兩遍,嗯,不錯,她們今天賺進了一千文,也就是整整一吊錢。
這還是因為第一天賣,不敢備料太多,她準備明天要把材料多增加一倍。
不是她貪心,吃食這一塊,人家見她生意好,哪能不眼紅,說不得會一窩蜂的模仿,她這種沒權沒勢、沒靠山背景的,這門生意有可能做不長。
所謂專利權別說在這裡沒有,就算有大概也不管用,她相信不用多久,鎮上就會出現許多版本的大包子和蔥油餅,所以她得趁這陣子還沒有人來搶她生意,趕緊撈錢。
她只要能賺到一桶小金就好,她不貪多。
伏觀看著妹妹財迷的樣子,不禁失笑又感嘆,曾幾何時他那嬌滴滴的妹妹會為了一吊錢笑得這麼開心,也許這是自己親手賺來的成就感吧。
他也要發憤努力,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伏幼把錢數完,用麻繩串成串,放進她存私房的瓦罐裡,然後讓胖姑燒了水,洗了個痛快的溫水澡,無限滿足的躺上炕,睡了。
第四章 奴才典當主子
第二天,伏幼天未亮就起來,準備好東西之後按時去擺攤,只是還沒等她們把攤子支好,聞香而來的客人已經站得滿滿的,每個都說要不早點來就買不到了。
她和胖姑、王嫂子三人自然是一陣忙碌,好不容易歇口氣,隔壁攤子的婦人探過頭來道了一句—— 
「司市的人來收錢了,你們當心點。」
「謝謝大娘。」伏幼點頭道謝,這位大娘昨兒個對她們這競爭對手還不理不睬的,今天倒是好心了。
果然就有三個漢子大搖大擺的晃過來攤子前,領頭的漢子嗅了嗅,道:「原來就是這炸包子的香氣傳了半條街遠,頭子昨兒個吃的是這個吧?欸,還不弄幾個給我們兄弟嚐嚐。」
「你們欺……」王嫂子正要上前理論,伏幼攔住她。
伏幼輕描淡寫的吩咐,「趕快弄幾個大包子和蔥油餅請幾位大爺嚐嚐,哪裡需要改進,還請幾位大爺多指教。」
王嫂子和胖姑雖然不願意,可也知道這些地頭蛇就是集市裡收規費的,只要規矩的繳了錢,倒不至於有什麼事,於是分工去幹活,希望趕緊把這幾個牛鬼蛇神送走。
面貌普通但長得五大三粗的漢子道:「喲,原來你才是頭啊,還挺識相的。」眼前這小子個頭這麼矮,臉還沒有自己的巴掌大,要是不識相,看他怎麼修理他!
伏幼笑得很單純。「我新來乍到的,不知道該繳多少錢給司市?」
「看你這麼知好歹的分上,」漢子豎起三根指頭,另外一隻手已經接過王嫂子遞上來的大包子、蔥油餅和糖水。「我作主收你三文錢就好。」
伏幼作勢要從圍兜裡掏錢。
「什麼三文錢?」
昨天因為他買了大包子替伏幼開市的年輕漢子悄無聲息的出現,一站定,三個漢子齊齊的喊他一聲「齊哥」。
身材壯實的那個漢子,邊吃包子邊口齒不清的指著伏幼說:「我們這不是來收規費嗎?這小子挺客氣的,還請我們兄弟吃大包子呢。」
這是往自己臉上貼金呢,叫齊哥的男人哪不知道這幾個兄弟的德性,看著他們手上的吃食,他也懶得說他們了,轉頭對伏幼說:「也給我來一個。」
伏幼不動聲色的炸了一個包子給他,心裡卻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這些吸血水蛭!
齊哥拿到後也不怕燙,放到嘴邊咬了一大口,道:「以後這攤子的規費就免了。」
咦,不收她錢?
見這漢子這般爽快,伏幼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真心。「謝謝這位大哥,往後您和幾位要是從我的攤子經過,不嫌棄東西難吃儘管過來。」投桃報李的道理她還是懂的。
齊哥這回多瞧了她兩眼,又瞧了眼朝他撇嘴的胖姑,沒再說什麼,領著那幾個漢子往別的攤子去了。
「姑娘,這是欺負人,要是他們每回都這麼多人來拿吃的,不如照規矩把規費繳了就是。」王嫂子很不以為然。
一個包子六文錢,這些人一來就拿四個,那就是二十四文錢,再加上蔥油餅、糖水,她們真是虧大了!她怎麼想都心氣難平。
「表面上看我們好像吃了大虧,不過一來我並沒有要把攤子往長遠做的打算,再說,吃虧就是佔便宜,那些人看著也不像是要惹是生非的人,要是拿了這點好處能多照顧咱們一點,我們也不算虧。」
集市裡不只有買跟賣雙方,還有許多灰色地帶的人混雜在其中討生活,誰敢保證日日是好日,哪天不會有麻煩找上門?
所以與人為善總是好的。
她們待人和氣,東西特別又好吃,客人絡繹不絕,就算備了兩倍的貨量,今兒個不到辰時初就賣個精光。
隔壁賣竹掃帚的婦人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伏幼總算知道剛才這婦人怎麼會那麼好心知會她收規費的人來了,原來是想看她們的笑話,這會兒見她們在收攤子,不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三人分工合作,很快把器具收拾好搬上車子,回家去了。
這天淨利竟然高達一兩銀子又三百文錢。
至於當鋪這邊,既然已經修繕完畢,也掛起蝠鼠吊金錢的招牌—— 蝠同福字諧音,金錢象徵利潤。伏臨門想趕緊開業,便挑了個最近的吉日,放了串鞭炮,帶著兒子和兆陌父子就開始了他熟悉的營生了。
當鋪雖然位在胡同裡,生意自是比不上臨街的鋪子,但是那些以前得到他援手幫襯的人家零星的來了,籃子裡多是一隻雞,少是兩顆雞蛋、一把青菜,伏臨門都收下,也讓李氏回人家幾個女兒炸的大包子。見有的人帶著乾瘦的小子、女兒來,李氏便把對方送來的雞蛋留下一顆,退回一顆,一起包在三個大包子裡,那些貧苦人家沒想到會得到這麼豐富的回禮,感激得話都說不出來。
當鋪有了進帳,雖然杯水車薪,但是伏臨門這一家之主的底氣,總算沒有那麼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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