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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32501-E132504

《丞相夫人帶球跑》全4冊

  • 作者雨林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3/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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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080
  • 優惠價:NT$ 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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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兩年時光焐不熱他的心,她不焐了,
可卻不知兩年時光如細雨能穿石,她走了,他的心便碎了……

 
左相沈浮,當年狀元遊街,贏得謫仙沈郎美名,
如今卻是憔悴頹廢,宛若一隻鬼──

沈浮不明白,姜知意為何能這般愛他?
明明是金尊玉貴的侯府嫡女,卻甘心隨他過得簡樸,
因為他愛吃時令蔬果,她便為他栽種石榴、山桃和櫻桃,
一手包辦他所有的衣物配飾,親手縫製能明目的香囊,
可分明他當初只是為了負責而娶她,對她沒有一點愛……
沈浮不明白,姜知意為何能這般堅決?
他是不受歡迎的孩子,父親視他如寇讎,母親拿他當爭寵道具,
他不想要孩子,縱使孩子意外到來,也不願讓他降生,
可她為了孩子不惜跟他和離,甚至找了遠在邊關的父兄支持……
眼看著她一手打理的院落破敗,所有她的東西被搬回娘家,
獨獨她收藏多年的帕子,與他一起被扔在相府,
他才知道,她正是八年前給他光明的女孩子,
可如今承認愛她已經太遲,即使他在侯府門外吐血,
上朝被參失儀,更被舅兄狠刺一劍,她都不再看他一眼……
雨林,生於山城水濱的射手座女子,
性格中有山的稜角,亦有水的包容,
愛靜多於愛動,但在宅和懶的軀殼之內,
還有一個四處遊蕩不肯停歇的靈魂。
熱愛自由以及胡思亂想,
理想中的人生是一個背包走遍天下,
實際操作時總因為懶改成在家發呆。
假如懶癌能夠被治癒,
也許下個階段會嘗試寫美食類遊記。
喜歡在有太陽的窗前點一爐熏香打字,
冬日暖陽短暫,每每抱著本本追逐日光,
感覺自己像一隻飛蛾,拍著翅膀向光影飛去,
不用理會前路如何,只要當下那點快活,
而這或許也是我寫文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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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情意斷絕要和離
「是喜脈嗎?」
低低的語聲從帷帽中傳出,大夫看向問話的女子。
帷帽遮住她的頭臉,但從聲音判斷是個年輕女子,可沒有夫婿陪伴,戴著帷帽隱藏容貌,又是這種脈象……大夫霎時想到了無數可能,隨即又全部否定,原因無他,女子舉手投足間天然流露出端莊沉靜的大家氣派,絕不可能是街頭流鶯。
大夫細細把脈,「是喜脈,夫人已經有一個多月的身孕了。」脈搏陡然急促,似喜似驚,大夫話鋒一轉,「不過……」
女子抬頭,帽沿垂下的青紗微微顫動,像風吹皺的漣漪,「不過什麼?」
大夫歎一聲,「夫人年紀輕輕,為何要服用避子的藥物呢?如今胎象十分不好,只怕……」
「能保住嗎?」女子急急問道,聲音帶著哽咽。
大夫心中不忍,便沒說得太重,「在下才疏學淺,無能為力,夫人再去別處問問?」
許久,聽見女子怔怔地應了一聲。
丫鬟上前扶起,女子虛浮著腳步向門外走去,微風吹起青紗,露出她玉般的半邊臉,低垂的長睫沾染著日色,浮光一閃。
大夫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待回過神時,女子早已消失在巷口。
他百思不得其解。如此容貌氣質,怎麼會孤零零地到這偏僻的醫廬診脈?又怎麼會服用避子藥物,以至於落到如此境地呢?
 
姜知意在恍惚中走出小巷。
這是今天看的第二個大夫,與第一個大夫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為了不走漏風聲,她找的都是偏僻處不可能認識她的大夫,但她事先打聽過,這兩人行醫多年,擅長婦科,他們說的應該沒錯。
姜知意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與沈浮成親兩年後她終於有了身孕,但這個孩子,只怕保不住。
姜知意怔怔捂住尚且平坦的小腹,她的孩子,她在剛嫁給沈浮時曾經那麼期盼的孩子,她才剛剛知道他的存在,難道就要失去他了嗎?
「姑娘……」丫鬟輕羅緊緊扶著她,「要不回稟姑爺,趕緊請大夫來保胎?」
姜知意透過青紗茫然地看她。
要告訴沈浮嗎?這孩子原本就是個意外,沈浮從來都不要孩子,這兩年裡,避子湯她都不知道喝過多少回。
他會想要保住孩子嗎?
她心沉到最底,卻又生出一絲微弱的希望。
也許沈浮不要孩子只是因為沒有呢?如果他知道有了孩子,他們的孩子,也許會改變心意呢?
就像她,在一碗碗喝下那些避子湯的時候,她也以為自己可以順從他的意志不要孩子,可如今知道了孩子的存在,她才發現自己竟是如此渴望。
他們的孩子,避子湯也沒能阻攔、頑強掙扎著來到的孩子,他應該會像她一樣珍視吧?
微弱的希望迅速增長,姜知意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暈紅,「去找他。」
 
 
半個時辰後,姜知意站在道邊的樹蔭底下,抬頭看向丞相官署巍峨的門樓。
沈浮,她的夫婿,雍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左相,此刻就在署中。
成婚兩載,這是她第一次到官署尋他。
剛成親時沈浮便給她定下許多規矩,其中一條,便是不得擅自到官署尋他。
姜知意知道他的難處,他位高權重,明裡暗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得謹言慎行,絕不能給他添亂。
兩年裡她嚴格遵守他的規矩,從不曾越雷池一步,但凡事總有例外,比如此刻。
她六神無主,她惶恐害怕,她本能地想要依賴他,這個世間她最親近信任的人。
姜知意向前一步,守門的衛兵很快攔住,「閒人退下!」
「休得無禮!」輕羅連忙護住姜知意,「勞煩你回稟相爺,就說夫人有急事請見。」
「夫人?」士兵詫異著看向姜知意,「什麼夫人?」
「相爺夫人。」輕羅柳眉微揚,「還不快去?」
幾個士兵面面相覷,一時都沒有動。
隔著青紗,姜知意看見他們臉上的懷疑,也猜出了他們的顧慮。
成婚兩年,沈浮從不曾帶她出席過任何場合,就連宮中飲宴也都讓她推說抱病從不曾去過,莫說這些士兵無法確定她是不是沈浮的妻子,便是京中的官宦人家,也有許多從不曾見過深居簡出的沈相夫人。
「你去找胡成。」姜知意看向頭領,「就說我有急事要見相爺。」
胡成是沈浮第一得力的長隨,外面的人都尊稱一聲胡三官,只有知根知底的才能叫出他的本名,頭領再不敢猶豫,匆匆忙忙去了。
士兵們也不敢怠慢,將姜知意主僕兩個請進門房裡坐著,又端來了茶水。
姜知意沒有喝,她查過醫書,有孕之時茶、酒、醋,乃至柿子、山楂、螃蟹,許多常見的吃食都是需要避忌的,她得加倍小心—— 
可加倍小心,就能保住孩子嗎?
她不自覺又捂住小腹,回想著大夫唏噓歎惋的神色,心裡像刀扎似的,連綿感受到尖銳的疼。
門外靜悄悄的,頭領沒回來,沈浮也沒有來,時間一點點流逝,五月的日頭透過窗戶火辣辣地照著,滿心的渴盼依賴慢慢淡下來,姜知意垂著眼瞼。
今天出門診脈原就是背著沈浮的。
月信遲了許久,她早疑心是不是有了身孕,可因為沈浮,她不敢請大夫到家裡診脈,只能藉口採辦香料偷偷出門來看,就連轎子也沒敢用家裡的,怕走漏風聲,頂著大太陽走完一條街才從車腳行雇了一頂,她辦得如此隱祕,原也是害怕有了身孕惹沈浮不快,可在得知噩耗時,她竟把這些顧慮全都忘了,一心只想向他求助。
他會像她一樣,盼著這個孩子嗎?
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頭領飛跑了進來,「夫人,已經稟報了相爺,相爺還沒回話。」
眸中的光黯淡下去,姜知意慢慢點頭。
她怎麼忘了?他從來不會像她對他那樣,但凡有一丁點兒需要,立刻丟下所有的事情飛奔而來。
靜靜地等了一個時辰後,她終於等來了回音。
胡成躬身行禮的幅度很深,滿臉尷尬無奈地說:「相爺命小的轉告夫人,官署重地,閒雜人等不得擅入,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
閒雜人等……姜知意慢慢站起身,原來她是閒雜人等。
「夫人。」胡成跟上來,試圖解釋,「相爺公務太忙,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小的送夫人回去吧?」
姜知意搖頭,青紗繚亂,「不必。」
她的惶恐無助,她的焦慮苦痛,卻原來都只是閒雜人等。
走出官署時,燥熱的風送來艾葉菖蒲的香氣,端午馬上就要到了。
她的十九歲生辰就在這天。
母親總說端午出生的人背時背運,妨人妨己,如今看來,她的運氣的確不算好。
「回去吧。」
姜知意輕聲吩咐,心裡卻是前所未有的迷茫,回去之後呢,她該怎麼辦?
乘轎子回府的一路上,她也沒想出半點頭緒。
轎子在距離相府半條街外停下,姜知意揀著僻靜處走回來,剛踏進正院,婆母趙氏的罵聲便從窗戶裡傳出來—— 
「什麼兒媳婦?根本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進門兩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姜知意步子一頓。
「老夫人怎麼能這麼說?」輕羅替她委屈,紅了眼圈,「明明是姑爺不要!」
姜知意唇邊泛起一絲苦笑。
其實沈浮不要孩子,趙氏從來都知道,趙氏也不是不曾鬧過,可沈浮向來說一不二,便是生身母親也拿他沒有辦法,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又不好對外人講,所以趙氏便將滿腔怨恨,全都撒在她這個兒媳身上。
時時責罵,處處折磨,便是她曾經想過向趙氏求助,如今聽見這個聲氣,也徹底打消了念頭。
「孩子的事不好說,有早有晚。」又一個中年婦人的聲音,是時常過來走動的汪太太,「興許夫人的兒女運稍稍晚些。」
她知道姜知意,模樣性情萬裡挑一不說,家世也是一等一的好,父親是威名遠揚的清平侯,母親出身世家,兄長近來屢立戰功,眼看就要封侯拜將,趙氏罵兒媳罵得慣了,她卻不敢附和。
「什麼兒女運!」趙氏冷笑,「我兒根本不喜歡她,指望她有兒女運?笑話!」
日頭火辣辣的,姜知意卻渾身冰冷。
原來誰都知道,沈浮不喜歡她。
其實她也是知道的,只不過她愛得太癡,明知道眼前是條不歸路,還是一頭栽了進去。
「這……」汪太太不由得想起了外面的傳言,外人都說沈浮不喜姜知意,所以從不帶她一道見人;又說沈浮為了避開她,時常留宿官署,甚至還有傳聞說,沈浮最初想娶的根本不是她,而是侯府大姑娘,姜知意的長姊……
「以我兒的樣貌身分,怎麼能讓那個喪門星耽擱了?」趙氏又道,「妳幫著打聽打聽,要是有那模樣性情都合適的,再給我兒娶一房進來!」
輕羅大吃一驚,緊緊攥住姜知意的手,「姑娘!」
姜知意看見她紅紅的眼圈,自己想必也是這副模樣吧?原該進去請安的,可此時喉嚨裡堵得死死的,如何見人?
姜知意轉身,腳步虛浮著往自己住的偏院走去。
身後語聲隱約,是丫鬟看見了她,正向趙氏回稟,於是她很快又聽見趙氏的罵聲—— 
「我哪句話說錯了?還敢給我甩臉子走人,這是誰家的規矩!」
她不想再聽,加快腳步走遠了。
 
 
姜知意守在窗前,看著太陽一點點斜下去,天邊由白變紅,由紅變黑,月亮出來了,沈浮還是不曾回來。
成婚兩年裡,不知有多少個日子她是這樣獨自守著空房,等著沈浮回家。
他總是很忙,總是很晚才能回來,回來後又總是在書房一待就到深夜。
從前她總告訴自己,他公務太忙,她應該體諒,可今天趙氏的話徹底撕開了最後的偽裝,他並不是太忙,而是根本不喜歡她。
心像是被揪著擰著,撕扯般的疼,姜知意緊緊捂著小腹,他不喜歡她,她從來都只是一廂情願,可是孩子呢,她的孩子怎麼辦?
又不知過了多久,隔著窗戶和圍牆,她看見書房的燈亮了。
沈浮回來了。
姜知意猛地站起身來,腳步慌亂地奔到門前又突然灰心,他不喜歡她,她尋到官署他都不肯見,她還要找他嗎?
怔怔站了許久,她總歸還是不肯死心,一步步走到他書房門前。
沈浮站在窗下,聞聲看向她。
濃眉重睫,雙瞳深黑,此時冷白月光灑滿衣襟,他不帶一絲溫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是遺世獨立的冷清厭倦。
想當年他三元及第,跨馬遊街之時,一身濃烈的狀元紅衣亦被他穿出了冰霜峻拔之意,行程未半,謫仙沈郎的名號便已傳遍京師。
謫仙無情無愛,只不過暫時沾染紅塵,正如他對待她的態度。
姜知意站在門檻之外,沒有進去—— 這亦是沈浮的規矩,書房裡有許多卷宗機要,未得他的允准,她不得進門。
姜知意扶著門框,低聲喚他,「浮光。」
見他入鬢長眉微微一動,姜知意猛然反應過來,他從不喜歡她叫他的字,這樣太親密。
姜知意於是低頭改口,「相爺。」
支撐她來到這裡的勇氣消磨了大半,躊躇之時,沈浮已經拿起卷宗,擺了擺手—— 這是他另一條規矩,他辦公務時,絕不許她打擾。
那些糾結惶恐全都成了笑話,姜知意怔怔轉身,一步步走回房中,躺在漆黑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忍了多時的眼淚猝然滑下。
然而很快,門開了,沈浮無聲無息走了進來。
屋外的天光隨著房門開合劃破黑暗,他帶著清冽的桑菊香氣慢慢走近,在她身邊躺下,他身上那麼暖,讓她墜落谷底的心又升起一點。
姜知意恍惚著湊過去,「浮光。」
沈浮安靜躺著,沒有說話。
這默許的姿態給了姜知意許多勇氣,讓她恍然想起,同床共枕時他並不討厭她這麼叫他,甚至他還願意聽她說說話,哪怕他從來都是閉著眼睛不看她也不回應,但她能感覺到他是喜歡這樣的。
那是他們為數不多的溫存時光,她如此卑微地愛著他,哪怕只得這一點溫柔,也足夠支撐她義無反顧地愛下去。
隔著被子,姜知意貼住他,「快端午了。」
沈浮沒有回應,他一向都不怎麼記得她的生辰。
滿心的話湧到嘴邊,姜知意斟酌著說:「今天母親又說起孩子的事了。」
沈浮依舊沒有回應,可黑暗裡他的呼吸綿長安穩,他的體溫透過薄被暖著她,無端給了她錯覺,以為自己得到了一絲眷顧。
姜知意抓住他衣襟的一角,「浮光,如果我有孩子了……」
許久,她聽見他淡漠的聲音響起。
「那就墮了吧。」
姜知意躺在黑暗裡,又像沉在深淵中,不斷下墜,下墜。
她的孩子,那麼頑強掙扎著來到的孩子,她那麼渴盼著的孩子,他卻說「墮了吧」,彷彿只是蟲蟻不值一提。
眼淚滑下來,打濕鬢邊,又流進耳朵裡。
她愛了這麼多年的男人,她全心全意拋下所有追隨的男人,原來如此絕情,那些愛意和全心全意,都是錯付。
身體顫抖著,姜知意死死咬住嘴唇,一點點拉開與沈浮的距離,牙齒卻控制不住地打著戰,在寂靜中發出細微的聲響,沈浮很快轉過頭。
他沒有說話,姜知意卻知道他在看她。
她到底還是露出了破綻,此刻的他大約已經起了疑心。
噠,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絲光,沈浮起身點著了火絨,姜知意在這個剎那迅速偏頭,半邊臉擦過被子的邊緣,抹乾了淚。
桑菊香氣倏忽逼近,沈浮提燈站在床前俯身看她,燭火照亮他的臉。
曾有人形容這位年輕的左相,說他如新刀初發於硎,銳利不可阻擋,此時此刻,姜知意深刻地感覺到了他的可怕。
那凜冽的眼神彷彿要剖開她的胸腹,挖出她所有的祕密。
一旦被他發現她已經有孕,以他的絕情一定會逼她墮掉,可她的孩子,她頑強掙扎著來到的孩子,便是拚上所有,她也絕不許任何人傷害他一分一毫!
指甲死死掐著手心,掐破了皮,帶來鑽心的疼,姜知意穩著聲音說:「浮光,你怎麼能這麼說?」
沈浮一言不發,目光滑過她微紅的眼尾,落在薄被遮住的小腹上。
姜知意坐起,寢衣的帶子滑開,露出平坦的小腹,「幸而我如今並沒有身孕,若是我有了,你難道真能忍心?」
膚光勝雪,映得沈浮眸色一暗,轉開了臉,「這個月的月信是幾時?」
呼吸猛地一滯,姜知意的回答卻無比自然,「應該就是這幾天吧。」
沈浮定睛看她,半晌,滅了燈,重又在床邊躺下。
四周陡然陷進黑暗,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姜知意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桑菊香氣,被體溫烘著在寂靜中越發漫長悠遠。
那是她為他做的香囊,采初春新生的嫩桑葉和初秋含苞的野菊花,洗淨曬乾,先用紗布縫成內囊密密裝好,再用細絹做成外袋掛在腰間。
袋口處繫的絛子,袋身上繡的竹葉,都是她一針一線親手做成,無數個等他回家的夜晚,她都坐在窗前做著針線,嗅著幽幽淡淡的桑菊香氣想著他。
姜知意閉著眼睛,八年前的情形似流水劃過眼前。
布衣少年坐在石桌邊,布帶蒙住雙眼,露出蒼白的額頭和清瘦的下巴,柴門吱呀一響,少年循聲轉過去,語氣裡有不易察覺的歡喜說:「來了。」
她黑髮覆額,將手裡的香囊輕輕放到他手心,「我給你做了個香囊,是桑葉和野菊花的,書上說能夠明目清心。」
針腳參差不齊,是初學女紅者的稚拙,她臉頰上泛著羞澀的暈紅說:「做得不好……」
少年將香囊緊緊攥在手中,唇邊浮起淡淡的笑,「不,做得很好。」
畫面流轉,眨眼已是數年之後。
初初長成的她躲在窗外,看著肅肅如松的青年邁步走進庭院,鳳尾竹的影子落在他朱色衣袍上,留下斑斑駁駁細碎的光影,他微揚的眼梢帶著淡淡的笑。
他是來求娶的,求她的父親,把他的心上人嫁給他。
她期盼著歡喜著,心跳快得如同擂鼓,直到從他口中,說出了長姊的名字……
姜知意慢慢睜開眼睛,適應了黑暗後,依稀能分辨出沈浮的身形,他遠遠躺在床邊,疏遠冷漠。
從一開始,他愛的就不是她,也就無怪乎他毫不在意地告訴她,墮了吧。
她獨自愛了這麼多年,如今該放手了。
黑暗中,姜知意無聲自語,沈浮,你我從此,一別兩寬。
 
 
四更鼓聲遙遙入耳,姜知意在半夢半醒之間,回到了與沈浮初相識那天。
還是清瘦少年的沈浮跪在懸崖邊,尚且稚弱的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成一個牢固的十字,「拉住我!」
稚嫩的她懸在崖下,望向拚死救她的人,布帶裹住沈浮的雙眼,因此她沒能看清他眼中的涼薄,只知一眼萬年。
姜知意知道自己是在作夢,八年的光陰如指尖流水,一去不回,曾在她胸中熾烈燃燒的愛火,也在八年後的今夜全部熄滅。
她與沈浮,終究還是勉強不得。
既是作夢,便也無所謂死生,夢中的姜知意扯掉沈浮蒙住雙眼的布帶,對上他清冷雙目道:「沈浮,謝謝你。」接著她鬆開他緊握的手,「沈浮,我不愛你了。」
月色羅裙在風中打著旋,姜知意在沈浮驚訝的目光中,墜落。
 
姜知意猛然醒來,迎上沈浮晦澀的眸光。
他握著她的手很快鬆開,轉過了臉,「妳作噩夢了。」
床前燭火照出他整齊的衣履,他已經穿好官服,準備去上朝。
姜知意匆忙起身,薄被掀開,小腿內側的傷疤一閃而過,沈浮目光一頓,拋過了掛在架上的衣服。
姜知意接住披上,拿起案頭烏紗,像平時送他上朝時那樣,踮起腳尖為他戴上,「抱歉,今日起晚了。」
他的呼吸拂在她臉上,沒有說話。
桑菊香氣倏地一遠,他拂開她的手,邁步向外走去。
姜知意踉蹌著追上,「浮光!」
沈浮在門前停步,回頭看見她漆黑長髮掩映下蒼白的臉,眼瞼下有虛虛青灰色的影子,讓他想起方才她不安穩的睡顏—— 雙眉緊蹙,眼角濕潤,身子發著抖,她到底作了什麼噩夢,如此傷心不安?
沈浮轉過目光,「怎麼?」
「我不曾睡好,心慌得厲害,」姜知意扶著桌角站住,啞著嗓子說:「能不能勞煩你跟母親說一聲,今日就不過去服侍了?」
仰頭看著沈浮,眼角處未乾的淚痕映著燭火,閃著星星點點的微光。
趙氏生性刻薄,喜怒無常,每次都會找各種理由立規矩,以往她總是默默忍受,可如今她絕不能讓肚子裡的孩子再有任何閃失。
沈浮看著她,她蒼白的手指搭著桌角,因為太瘦,能看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
許久,他點了點頭。
轉身離開,姜知意隔著窗子聽見他吩咐下人稟報趙氏的聲音,沉沉吐了一口氣。
原來騙他也並不是件很難的事。
昨夜是第一次,方才是第二次,只要斷絕情愛,不再一心撲在他身上,她也能像他一樣冷靜地算計一切。
院裡的動靜漸漸平息,沈浮走了。
簾幕微開,青白的晨曦正從天邊浮起,姜知意獨自坐在窗前,攤開信紙,研好松煙墨。
如此安靜輕鬆,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早晨,在成婚兩年的時光中是從未有過的。
沈浮四更離家上朝,為了讓他方便,她總是三更起床打理好一切,服侍沈浮用過朝食,送走他後,她還要去趙氏屋裡服侍。
捶腿捏肩,伺候用餐,聽她訓斥,出來時胡亂扒幾口飯又要處理家中各項事務,一天忙下來,渾身沒有一處不酸疼。
整整兩年風雨無阻,節假無休,明知道無論怎麼努力沈浮和趙氏都不會滿意,她還是硬生生地扛了下來……想想也真是傻。
姜知意提筆蘸墨,在信紙上寫下一行端正秀麗的墨字:父親大人膝下。
想到清平侯姜遂,她的父親,這世上最疼愛她的人,她握著筆遲遲沒能寫下第二行。
與沈浮訂親之前,父親曾與她長談許久,反覆確認她的心思,現在想來,父親那時候應當已經看出了沈浮的冷漠,擔心她今後吃苦,可她年輕情熱,總覺得沈浮的心就算是塊石頭,只要她用心努力總有一天能焐熱。
現在看來沈浮的心的確是塊石頭,而她焐不熱。
思索良久,她終究提筆寫下第二行:女兒已有身孕,決意與沈浮和離。
她要和離。
儘快和離,趕在沈浮發現她有孕之前,要從此天涯海角與沈浮再無瓜葛,如此才能保住腹中的孩子。
世道不公,女人十月懷胎,歷盡千辛萬苦孕育孩子,世人卻把這孩子歸於男人,掛著男人的姓氏、去留生死都由男人決定。
譬如沈浮,即便此刻他逼她打掉孩子,世人最多會歎一句心狠,卻絕不會認為她是孩子的母親,這孩子是去是留該由她說了算。
姜知意不由得捂住了小腹。
和離,必須和離,瞞下孩子擺脫沈浮,如此她才能好好保胎,這千辛萬苦投生到她肚裡的孩子才有可能保住。
她提筆寫下第三行:兩年姻緣,琴瑟不諧,彼決意去子,女兒不捨骨肉,盼父親垂憐,允兒和離。
和離事大,沒有父母之命,決計是行不通的,父親遠在邊塞西州,母親……母親雖在京中,卻是絕不會答應讓她和離的,眼下她全部的希望都在父親身上。
父親通情達理,她將苦衷和盤托出,父親應該會為她做主。
西州距離盛京三千多里,驛站快馬換乘,最快十天一來回,這十天裡,她必須打起十萬分的精神,絕不能再被沈浮發現破綻。
姜知意沉沉地吐著氣,覺得此事好難。
她太瞭解沈浮,他敏銳多疑,昨夜聽見一句未說完的試探,他便起了疑心,今早他離開時雖然什麼也沒提,可這種平靜反而更讓她覺得不踏實。
「姑娘。」房門突然被敲響,輕羅惶急地壓低了聲音,「朱太醫來了,姑爺命他給姑娘診脈!」
啪,姜知意手中筆掉在信紙上,墨汁四濺。
第二章 屢屢懷疑又試探
微苦的艾香氣從宮門外傳來,沈浮有一剎那走神,想起昨夜姜知意隔著薄薄的被子貼著他,以軟沉的嗓音說快端午了。
端午是她的生辰,他其實是記得的。
「浮光。」皇帝謝洹合上最後一本奏摺,含笑叫他。
沈浮收斂心神,起身答應,「臣在。」
長身玉立,如芝蘭生於玉階,果然是名動京師的謫仙沈郎。
謝洹眼中浮起一點笑意,指指旁邊的椅子命他坐下,「後日宮裡有龍舟賽,帶上夫人一道來吧。」
端午賽龍舟,宮中歷年不變的舊例。
沈浮低頭垂目,用沒什麼起伏的聲調說:「內子身體不適。」
「又來!」謝洹笑起來,「怎麼每到這時候都身體不適?該不是你攔著不讓來吧?浮光啊,我知道你不喜歡張揚,可雲滄臨走時再三央求朕幫他照看妹妹,你這般欺負人家,朕可沒法跟雲滄交代啊。」
姜雲滄,姜知意的兄長,謝洹的伴讀,兩年前遠赴西州戍邊,至今未歸。
沈浮神色平靜道:「臣不敢欺瞞陛下,拙荊確實是身體不適,已請了朱太醫今日去診脈。」
「真的?」謝洹半信半疑,「怎麼這般巧?是什麼病症,要緊嗎?」
是什麼病症?
眼前閃過姜知意不安的睡顏,眉頭蹙著,紅唇抿著,夢中也似要哭;又閃過昨夜她滑落腿邊的淺豆沙色寢衣,白如霜雪的肌膚驀地露出一痕。
那時他雖轉過了臉,眼角餘光卻瞥見她的手緊緊攥著被角,攥得紅綾的被面都起了皺褶,顯然是在緊張,可緊張什麼?
而她還突然提起孩子,夜裡作了噩夢,種種跡象都太可疑,唯有讓醫者確認一番,他才能放心。
沈浮沉吟著說:「不是什麼大病,不要緊。」
算算時間,這會子朱太醫該當到了吧。
 
 
左相府中。
趙氏一邊吃茶,一邊向身邊服侍的人發牢騷,「別人家的兒媳婦天不亮就起來伺候婆婆,我家的倒好,日上三竿了還在睡大覺,這是誰家的規矩!」
門外人影一晃,輕羅探頭向裡望了望。
趙氏向來不喜歡姜知意,連帶著看她身邊的人也不順眼,見狀眉頭一皺罵道:「鬼鬼祟祟做什麼?」
「回老夫人的話。」輕羅連忙進門,躬身行禮,「朱太醫來了,夫人身子有些不自在,就請他先過去那邊診脈。」
太醫朱正是沈浮的親信,時常來相府請平安脈,不過以往都是先看趙氏再看姜知意,此時趙氏一聽要先去姜知意那裡,頓時倒豎了眉毛。
「放屁!她算個什麼東西,憑什麼越過我先去她那裡?王六家的,立刻把朱太醫叫到這邊來!」
王六家的是她的心腹陪房,應聲答道:「是!」
她一陣風似地奔了出去,輕羅連忙跟上,身後傳來趙氏的罵聲。
「做媳婦的還想越到婆婆前頭,反了她了!」
 
偏院門前,朱正回頭吩咐身後跟著的醫女,「待會兒我給沈相夫人診脈時,妳在後邊打下手就行,別往跟前湊。」
醫女低著頭,貓兒般圓而媚的眼睛微微瞇了瞇,「是。」
朱正邁步跨過門檻,踩著石板路一路來到階下,身後突然有人叫道:「朱太醫等等!」
王六家的氣喘吁吁地說:「老夫人請您先去正院診脈。」
朱正猶豫了一下,今日來其實並不是請平安脈,而是沈浮交代過,要他以請脈為名確認一下姜知意是否有孕,還要他不管有沒有都不要聲張,只將結果告訴他一個人,可如今老夫人卻要他先去正院……
「快走吧。」王六家的催促著,「老夫人等著呢!」
朱正很快做出了決定,雖然他此來是為了姜知意,但趙氏一向不好應付,況且有孕也不是什麼急症,倒是不怕耽誤這一會兒。
於是朱正轉身,「妳在前頭帶路。」
一行人去了正院,半個時辰後,朱正替趙氏診完脈,又細細說了幾個藥膳保養的方子,這才往偏院走,可還沒到屋前,就看見輕羅一臉惶急地奔出來。
「不好了,夫人起了好多疹子!」
朱正吃了一驚,「什麼時候的事?」
「早起就不舒服,剛剛突然起了,臉上身上都有。」輕羅急急向裡走,「朱太醫,勞煩您快過去看看吧!」
朱正忙忙跟上,見她將緊閉的房門推開一條小縫,解釋道:「以前也起過一次,見風就長,所以不敢開門窗。」
朱正只得從門縫裡擠進去,見裡面幾扇窗都關著,又垂著簾子,屋裡又悶又熱,光線昏暗,再往裡走,臥房的拔步床同樣放著帳子。
姜知意低低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朱太醫來了。」
朱正連忙上前,伸手正要揭帳子時,輕羅立刻擋住。
「不能!」她牢牢將帳子掖在被褥底下,「不能開,開了帳子就有風,夫人一受風又要長疹子!」
可是不開帳子不診脈,如何向沈浮交差?
朱正皺了眉,「所謂望聞問切,不見面不診脈,沒法對症下藥。」
輕羅躊躇起來,「可是……」
「無妨。」帳子揭開一點,露出姜知意小半邊臉,「朱太醫請看吧。」
朱正定睛看去,她臉頰上、下巴上都有幾個紅色腫包,邊緣凹凸不平,因為她皮膚白皙,越發顯得觸目驚心,腫包的大小模樣,與風邪侵肺造成的疹子十分相似。
朱正還想再看看舌苔,輕羅已經拉攏了帳子。
輕羅說:「不敢再讓夫人吹風了,上次著了風,足足養了十幾天才好。」
朱正忙道:「還得診脈。」
「隔著帳子可以嗎?」帳子裡傳來姜知意低低的聲音。
薄薄的細紗帳,便是覆在手腕上應當也不影響診脈,朱正點頭應允,接著就見紗帳一動,姜知意把手放在了床沿上,朱正三根手指搭住她的手腕。
旁邊,一直低頭不語的醫女飛快抬頭看了一眼,忙又低下頭。
朱正垂著眼細細聽著,脈象稍有些浮,是肺氣不利、突發風疹的症狀,換隻手又把脈了半晌,道:「夫人這是風疹,我先開上幾劑清熱祛毒的方子,有煎服的,有煮湯泡浴的,用上兩天要是還沒好,我再過來看看。」
收回手時他心裡已有了數,這脈象,絕不是有孕。
隔著帳子,朱正模糊看見姜知意點頭致意,「有勞了。」
朱正很快寫好藥方告辭,開門時光線驟然一亮,身後跟著的醫女下意識地躲了躲,這一側過臉,倒讓跟來關門的輕羅瞥見她小半邊臉,不由得一愣。
這醫女的模樣,怎麼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
正在努力回想,聽見屋裡窸窸窣窣,姜知意下了床,輕羅再不敢耽擱,反手插了門栓,急急跑去淨房,一邊說:「桑葉水備好了,姑娘快洗洗吧!」
帳子一動,又鑽出一個少女,臉上也有幾顆剛冒頭的疹子,「我幫姊姊抬水去!」
少女是姜知意的另一個陪嫁丫鬟,小善。
姜知意握住她的手,含淚道:「謝謝妳。」
方才在帳子裡,伸手讓朱正診脈的不是她,而是小善,小善和她一樣起了風疹卻沒有身孕,才能騙過經驗老到、醫術高明的朱正。
「沒事,不癢的,」小善分明癢得連連吸氣,卻還是若無其事的笑著,「姑娘別擔心。」
怦怦亂跳的心臟一點點平復,苦澀痛楚的感覺一點點漫上來,姜知意紅了眼眶,滿心只有兩個字,好險。
朱正突然趕來診脈,她便知是沈浮起了疑心想要查驗,躲避已然來不及,千鈞一髮之際,姜知意才想到這招險棋。
讓一個丫鬟跟她一起躲在床裡,關緊門窗放下帳子,在光線昏暗的情況下,朱正未必能發現診脈的不是她。
既要躲在床裡,就得有非如此不可的藉口,最好的藉口便是生病,不能見光受風的病。
這種病她從前得過,風疹,是不小心碰到漆樹引發的,而相府後牆就有一棵漆樹。
「洗澡水好了,姑娘快來泡泡。」輕羅在淨房喚道,等人進來,她服侍著姜知意解衣,哽咽著嗓子說:「姑娘以後千萬別碰漆樹了,拿胭脂粉描幾個疹子就行,看不出來的。」
「不行呢。」姜知意苦笑搖頭,「朱正不好對付。」
他是沈浮的親信,醫術又極高明,若是用描出來的疹子作假,只怕一眼就會被看穿。
所以她親手摸了漆樹葉,就連代替她的小善,為了不出破綻,也跟著摸了。
風疹發作還需要一段時間,她又命輕羅去稟報趙氏,只說要讓朱正先給她診脈,趙氏心胸狹窄又慣會折騰她,果然一聽就中計,搶先叫走了朱正。
她則趁機佈置好房間和解漆樹毒的桑葉水,等朱正回來時,她先露出長滿疹子的臉讓他確認,放下帳子後由躲在被子裡的小善伸手讓朱正診了脈,終於李代桃僵,瞞天過海。
姜知意坐進浴桶裡,溫熱的桑葉水浸泡著皮膚,滿身的痛癢慢慢緩解,眼前閃過八年前懸崖邊的少年。
沈浮啊沈浮,誰能想到有朝一日,你會把我逼到這個地步?
「疹子下去了好多,這方子真有效,」輕羅舀水給她淋著後背,鬆了口氣,「多虧了將軍。」
桑葉清苦的氣味縈繞在鼻端,姜知意眼睛酸澀著,是呀,多虧了哥哥,那時候她起了滿身的疹子,看醫吃藥都不見效,哥哥急壞了,滿城裡找大夫,又日夜查醫書找偏方,什麼柚子皮、韭菜汁全都試過,最後發現桑葉最有效,為了怕她復發,哥哥還在附近種了一大片桑樹。
如今這片桑樹林是她在照料,哥哥已經兩年多沒回來了。
哥哥反對她嫁給沈浮,哥哥說沈浮心狠意冷,將來必定會辜負她,可她還是嫁了,許是對她太失望,哥哥連婚禮都沒參加就直接去了西州。
如今她迷途知返,哥哥肯定會支持她吧?
姜知意再也坐不住,裹著浴巾起身寫信,她得儘快找到父親與哥哥,她要和離,如此才能脫離苦海,保住孩子,她得快些再快些!
飛快寫好給父親的信,她又寫了封短箋交給輕羅,「送去侍郎府給盈姊姊,妳悄悄從後門出去,千萬別讓人發現了。」
侍郎府三奶奶黃靜盈,自幼與她一起長大、無話不說的閨中密友,如今滿京城裡也只有黃靜盈可能幫她了。
 
 
內宅裡消息傳得快,不多時,趙氏便聽說了姜知意得風疹的事,這是個傳染的病症,趙氏沒敢再來吵鬧,倒讓姜知意難得清靜,索性把和離時要帶走的東西粗粗理了一遍。
入夜時打開藏在衣箱最裡面的檀木小匣,看見一方帕子,石青湖絲底子,銀線鎖邊,一尺見方的尺寸,顯然是男人用的。
姜知意默默看著,院外卻在這時人聲響動,沈浮回來了,她於是啪一聲扣上鎖,吩咐輕羅道:「把廂房收拾出來。」
 
沈浮進門後,徑直去了書房,拿起卷冊,驀地想起白日裡朱正的回話。
夫人並未有孕—— 朱正說這話時頗有點緊張,似乎是怕他失望,想來平常人成婚兩年,應當是盼著有孩子的吧?可他並不是。
沈浮眸中閃過一絲冷意,不愛,要什麼孩子。
下人們悄悄退出門外,沈浮提筆蘸墨,突然察覺到一絲異樣,抬頭看時,窗外月色淡淡,四周人聲寂靜,是他平日裡喜好的清靜,可心頭那絲異樣依舊沒有消除。
沈浮翻開卷冊要落筆時,驀地明白這股子異樣是怎麼回事了—— 今天姜知意沒來。
以往無論他回來得多晚,姜知意總會等著他,他不許她擅自進書房,她便候在門外,帶著宵夜,等他忙完時吃上一口。
今天她沒來,大約是得了風疹,不能受風的緣故。
想到這裡,他仍覺得不對,往日即便她病了,也會安排好宵夜命丫鬟送過來,今晚她如此反常,必定還有別的緣故。
沈浮停筆凝眸,是了,她性子溫順,心思卻十分靈透,昨夜今天的事情放在一起,不難猜出他命朱正過來是為了確認她是否有孕,她大約因此心裡不痛快,所以在耍小性子,等他解釋吧。
可他沒什麼好解釋的,成親之初他就說得很清楚,他不要孩子。
他從不是中途反悔的人,他決定的事,也絕不會為了任何人改變。
沈浮提筆又寫了下去,直到聽見了一更的梆子聲。
平時他總是一更過半才回房休息,可今晚心思總飄忽,也許是白日裡公事太累的緣故吧,不如乾脆去休息。
沈浮收好卷冊,起身往偏院走去,到寢房門前卻被輕羅攔住。
「夫人得了風疹,怕病氣過人,請相爺今晚在廂房安歇吧。」
沈浮刀裁般的長眉抬了起來。
明明是無喜無怒,謫仙般光風霽月的容貌,輕羅卻覺得一股威壓撲面而來,緊張得呼吸都快停止了,「相爺,這病容易過人……」
話音未落,沈浮邁步走了進去。
輕羅還想再攔,姜知意的聲音從臥房裡傳了出來。
「別攔了。」
輕羅也只得罷了,卻還是不放心,只管緊緊跟著沈浮,一步也不肯離開。
沈浮長長的睫毛微微一動,成婚兩年,這是姜知意頭一回攆他去別的屋住,還命丫鬟阻攔,這性子使得未免有點失了分寸。
走進臥房時,裡面只點了一盞燈,拿淺櫻草色的燈罩罩住了,光線朦朧柔和。
沈浮抬眼一看,姜知意側著身子躺在床裡,沒有下床迎接,連帳子也沒打開。
「我起了疹子,容易過人,你去廂房睡吧。」
她果然在使性子。
沈浮揭開帳子,對上她低垂的眼睫。
她已經卸了晚妝換了寢衣,烏雲似的頭髮堆在枕上,襯得那張臉越發小了,尖尖瘦瘦,我見猶憐。
沈浮微揚的眼尾垂下來,又見她齊胸蓋著一床綾被,寢衣的領口讓被角壓住了些,露出一截奶白的肌膚,幾縷黑髮順著脖頸蜿蜒而下,揉進領口下,看不見了。
沈浮轉開目光。
「廂房那邊已經收拾好了。」姜知意低著聲音說,「委屈你將就一晚。」
語調溫婉,與平常並沒有什麼兩樣,倒不像在使性子。
沈浮思忖著,眼角餘光瞥見她臉頰上被髮絲半遮住的幾個紅疹,這讓他想到了另一種可能:她也許是覺得長疹子太醜,不想讓他看見,所以才攆他走,卻不知天下女子,除了那人,在他眼中都無分別。
沈浮放下帳子,轉身離開。
「浮光。」姜知意在身後叫他,「我這個病容易過人,這幾天還是別往母親那邊去了吧?」
沈浮沒有回頭,「隨妳。」
腳步聲漸漸走遠,少頃,廂房那邊亮了燈,沈浮過去了。
姜知意安靜地躺著,眸中閃過一絲嘲諷。
她知道沈浮為什麼非要進來,他心細多疑,必得親眼看見她的疹子才能放心。
風疹雖然不是什麼絕症,但極難纏又難受,所以上次哥哥那麼著急,不吃不睡到處找辦法,只為讓她少受點罪,可沈浮從頭到尾連問都不曾問過一句……在意與不在意,從來都是如此涇渭分明。
可笑她從前眼盲心盲,竟還覺得憑著一腔愛意總能守得雲開見月明,真是不值得。
帳外光線一暗,輕羅熄燈掩門,退出了臥房,屋裡安靜下來,姜知意閉上眼睛。
從前沈浮不在家時,她總覺得衾枕清冷,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如今才發現少了一人的大床如此舒服自在。
姜知意把被子往下巴底下拉了拉,幾乎是瞬間就睡著了。
 
 
廂房裡,沈浮閉著眼睛,還是沒有睡著。
成親這兩年裡他睡得太好,幾乎有些忘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睡眠對於他來說是件奢侈的事情。
遙遙的,二更的梆子聲從極遠處傳了過來,沈浮睜開眼,今夜的睡眠,註定是無法得到了。
起身踏著月色獨自回到書房,他打開抽屜裡的暗格,取出藏在最裡面的香囊。
石青湖絲的外袋鎖著銀線邊,裡面套著一層細紗布囊,裝著桑葉和野菊花,明明是稚拙的針線,針腳也不很平整,然而在他看來,卻是這世上最珍貴、最美好的東西。
沈浮小心翼翼捧起香囊,湊在臉前深深吸了一口。
香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桑葉和花也碎成了粉末,八年了,伊人已去,如今連這香囊,似乎也要化灰化煙了。
可為什麼要獨留他在這世上?
眼睛澀著,沈浮枯坐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一點點變得濃黑,聽見四更的梆子聲,遙遙地響了起來。
該上朝了,沈浮拿過絨布將香囊一層層包好,裝進匣子再鎖進暗格,出門時一抬眼,偏院裡黑漆漆的,姜知意還在睡。
在這一剎那,他驀地想到,這兩年裡夜夜安眠,大約是有她在身邊的緣故吧。
無論他怎麼矛盾抗拒,事實就是她依偎著他的柔軟身體、她說話時的柔軟語調,乃至她肌膚上頭髮裡淡淡的甜香氣都讓他安心,讓他想起八年前的時光。
那短短的六天,是他灰暗人生中唯一明亮的光。
沈浮閉了閉眼,有點厭棄自己的三心二意,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他卻總是貪戀那點相似一次次沉淪。
「相爺。」胡成走過來,「老夫人那邊擺了飯,讓您過去一起用。」
沈浮邁步出門時不由自主又看了眼偏院,以往的朝食都是姜知意親手打點的,每每他剛起床洗漱完,飯菜便已熱騰騰地擺在了廳中,昨天她作噩夢起晚了,今天病了,連著兩天都不曾安排。
成婚兩年,這情形還是頭一遭。
 
沈浮來到正院時,趙氏正在發牢騷。
「你媳婦是怎麼回事?長幾個疹子又不會死,連著兩天都不過來伺候……」
沈浮打斷她,「她那個病會傳人,妳也不想染上吧?」
他語氣並不恭順,趙氏想發火又忍下,遞過了粥碗,「你媳婦怎麼伺候你?看把你瘦的,快吃點補補。」
粥是胭脂米摻著桂圓紅棗熬的,濃稠到難以下嚥,又因為加了糖,甜膩膩的黏在舌頭上,沈浮忍著不適飛快吃完,皺眉放下。
他不愛吃甜,也不吃稠粥,素日裡姜知意給他準備的早飯都是稀稠合適的鹹粥或湯飯,配上葷素蒸點小菜,沒有一樣不合他的口味,可趙氏這裡盡是些油炸的、糖做的,竟沒有一樣可吃之物。
沈浮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但他起身要走,又被趙氏攔住。
「端午節禮我已經備好了,你明天過去看看你爹。」
沈浮邁步離開,「不去。」
「你聽我說!」趙氏一把拽住他,「眼下老二沒兒子,你要是搶在他前頭生,你爹肯定歡喜,你媳婦不中用,我再挑個好的給你娶一房……」
話音未落,趙氏就見沈浮回頭看她一眼,無情無緒一張臉,眸中的寒意卻讓她嗖一下從後心涼到了前胸。
愣怔之間,她聽他淡淡說道:「我的事,妳休要管。」
他轉身離開,趙氏哇一聲大哭起來,「有這麼跟親娘說話的嗎?一家子都不拿我當個人,我還活著做什麼!」
沈浮走出院子,耳朵裡聽著身後高高低低的哭聲,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偏院。
那邊不同於這裡,那邊安靜柔和,就連氣息也與八年前相似……
心中突然一動,昨夜她身上除了熟悉的幽甜香氣,隱約還有一股子淡淡的青澀氣味,似乎是桑葉。
昨天並沒有看見她做桑菊香囊,那麼,她弄桑葉做什麼?
第三章 好姊妹大力援助
沈浮走後不久,一頂小轎悄悄來到後門接走了姜知意,在微明的天光中穿過重重巷陌,抬進一處僻靜院落。
姜知意搭著輕羅的手下轎,抬眼時,看見半掩的門扉後,露出柳色綾裙的一角。
分明是思念多時的好友,此時卻躊躇著不敢上前,直到門扉打開,露出一張宜喜宜嗔的端麗臉龐,「還站在外面做什麼?怎麼,要我親自抬妳進來不成?」
姜知意霎時紅了眼,含淚叫她,「盈姊姊。」
黃靜盈一詫,心知她一定遇到了什麼事,引著她進了廂房。
門窗關緊了,姜知意握住黃靜盈的手,「盈姊姊,我好想妳。」
「誰信妳的鬼話?」黃靜盈口中嗔怪著,眼眶卻紅了,「當初說好一輩子都是姊妹,妳倒好,嫁了人有了夫婿,就把從前的情分全都拋在腦後!一連兩年杳無音信,請妳妳不來,找妳妳不見,我只當妳這輩子都不要理我了,如今又來找我做什麼?」
「盈姊姊。」姜知意湊過去靠在她肩頭,眼淚簌簌落下,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愧疚,「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妳別生我的氣好不好?」
她與黃靜盈從小一起長大,比親姊妹更親幾分,未出閣時也曾約定,無論嫁與何人都要常來常往,可自從她嫁給沈浮,從前那些許諾全都成了泡影。
沈浮是有名的孤臣,任左相後更是六親不認,但凡官場中人,公務之外絕無來往,亦給她定下規矩,不得結交命婦,不得與官宦人家走動。
黃靜盈出身宦門,夫婿又是沈浮的下屬,因著這個緣故,沈浮不許她與黃靜盈來往,這兩年裡,黃靜盈出嫁她沒能到場,黃靜盈生女兒時,她早早做好了衣服鞋襪,最後卻只能託人送去,暗自神傷。
如今想來,她的親朋故舊哪一個不是官宦人家?規矩,規矩,沈浮只用輕描淡寫兩個字,便將她與從前的一切硬生生撕扯開。
眼淚打濕衣服,也打濕了黃靜盈的心,她伸手摟住姜知意,「誰跟妳生氣?我要是生氣,今日就不來了。」抬手替姜知意擦掉眼淚,她神色鄭重起來,「說吧,出了什麼事?為什麼約我偷偷見面,為什麼要我悄悄幫妳請大夫?」
姜知意嗅到她身上久違的木蘭香氣,恬靜悠長的少女時光霎時閃回眼前,那時她還沒有嫁給沈浮,最大的煩惱無非是如何焐熱沈浮冰冷的心,如今她竭盡全力卻傷痕累累,可迷途知返亦未算晚。
姜知意靠在她懷裡,輕聲說:「盈姊姊,我有身孕了。」
「真的?」黃靜盈驚喜著摟住她,「幾個月了?難受不難受?有沒有吐?哎呀,妳怎麼不早說?這時候不該讓妳亂跑,該我去看妳的!」
剛剛擦掉的淚一下又湧出來,姜知意哽咽著,第三天了,從得知有孕到如今,這是頭一個為她歡喜的,也許這才是正常應該得到的待遇吧?而不是像她這樣,為著這孩子能活下來,孤零零一個人與沈浮周旋,心力交瘁。
她哽咽著握住黃靜盈的手,「我要與沈浮,和離。」
黃靜盈怔住了,姊妹一場,姜知意如何掏心掏肺對待沈浮她都看在眼裡,如今有了身孕,本該是最幸福的時刻,為何會突然想要和離?
細細打量,黃靜盈見她臉上有淡淡幾個紅點,似是傷疤沒好,臉色白得近乎透明,似將融化的霜雪、易碎的琉璃,她從前是鵝蛋臉,如今瘦得只剩一個尖尖的下頦,琥珀似的眼睛霧沉沉的,藏著無數心事。
若不是沈浮令她傷心痛苦,怎麼會瘦成這樣?
黃靜盈心裡一痛,「別怕,無論妳要如何,我都與妳一道。」
姜知意淚眼模糊,也許她命薄,背時背運,但在摯友一事上,她此生不虧。
握緊黃靜盈的手,她將這幾天的事情細細說出,「我有身孕的事還瞞著沈浮,他說若是我有了,就墮掉……」
「什麼?」黃靜盈大吃一驚。「混帳!孩子又不是他一個人的,憑什麼他說墮就墮!他若是不想要孩子,那就別碰妳,憑什麼讓妳喝避子湯作踐妳的身子?」
昔日床笫間的糾纏一閃而過,姜知意臉頰熱著,平日裡冷漠至極的沈浮唯獨那時截然不同,她才會誤以為他總有那麼一點愛她的吧。
不想再細想沈浮的心思,姜知意低聲道:「我已決定和離,只是這事須得我爹主持才行,我找不到可靠的路子送信。」
官府的驛路最快,但沈浮身為左相,信件走官驛一個不留神就會傳到他耳朵裡,侯府那邊雖有專人往來西州,可若被母親知道了這婚依舊是離不成。
「妳把信給我,」黃靜盈很快說道,「阿彥如今在車駕司,專管各處水陸驛站,我讓他辦。」
黃紀彥是黃靜盈的嫡親弟弟,上次見面時還是青澀少年,一聲聲喚她姊姊……姜知意感慨萬千,成婚兩年幾乎與世隔絕,如今方知外面的人事早已變了幾遭,可所幸故人還在。
取出家書遞過去,她又道:「盈姊姊,昨天請妳幫忙找大夫,可有頭緒了?」
「人我帶來了,在後面屋裡等著。」黃靜盈接過收好,「他叫林正聲,是朱正的親傳弟子。」
姜知意本能地想要拒絕,師徒關係不啻於父子,朱太醫若是問起,林太醫必定不敢隱瞞,那就等於把此事告訴了沈浮,她先前的苦苦周旋就功虧一簣。
「妳找大夫做什麼?」先前她並沒有提原因,黃靜盈不免發問,「看風疹嗎?」
姜知意猶豫一下,本來怕她擔心不想細說,但如今到了這個地步,瞞也瞞不住,「是孩子,因為避子湯,這一胎可能保不住。」
「什麼?怎麼會?」她猛地站起來,急著要去叫人又站住解釋,「意意,林太醫最擅長的便是產科,我懷著歡兒的時候幾次見紅都是他保住。意意,我知道妳怕被沈浮發現,我也怕,但京中產科最有名的除了朱太醫就是林太醫,我認識林太醫一年多,他人品不壞……」
她猶豫著沒再說下去,姜知意懂她的意思,情勢急迫,林正聲是能找到的最合適人選,她該不該冒險賭一把?
賭錯了,消息傳到沈浮耳朵裡,她會失去孩子;不賭,找不到合適的大夫,孩子依舊保不住。
姜知意默默戴上帷帽,放下了青紗。
黃靜盈明白了她的選擇,取來桌屏擋在她面前,「千萬別露臉。」
她匆匆離開,姜知意端坐桌後,聽著她越來越遠的腳步聲,揪著一顆心。
這兩年她極少出門,除了親朋故舊,沒人知道沈浮之妻生得什麼模樣,朱太醫卻是見過的,萬一哪裡出了差錯……
腳步聲很快回到門前,黃靜盈低低的語聲隨即響起。
「林太醫,我這位朋友不能露面,也不能告知身分,今天診脈的事更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親朋師友,你可接受?」
姜知意屏著呼吸,半晌才聽見林正聲沉穩的聲音說:「好。」
門開了,隔著桌屏,影影綽綽看見一個男子走來坐下,姜知意默默伸出手腕,林正聲伸手搭了上來。
艾葉清苦的香氣被門縫裡吹進來的風裹著,時間過了很久,林正聲診完一隻手,又診另一隻手,始終沒有說話,姜知意額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開始害怕。
終於,林正聲開了口,「將近五十天的身孕,有滑胎之兆。」
「怎麼治?」黃靜盈急急問道,「林太醫,能治吧?」
桌屏是淡白絲絹底子上畫著大幅潑墨牡丹,姜知意看見林正聲的臉模糊映在牡丹層疊的花瓣間,他轉過頭看了看黃靜盈,許久才說:「我盡全力。」
涼意從脊背冒上來,無力感席捲著,姜知意死死咬住嘴唇。
京中最好的產科大夫也只敢說盡全力,情況真是太壞了,可是不能洩氣,她的孩子還等著她來救,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放棄!
桌屏外,黃靜盈修長的身影深深彎折,「林太醫,一切都拜託您了。」
姜知意站起,沉默著亦是深深一揖,透過青紗看見林正聲側身避讓,並不看她這邊地道:「分內之事,不必多禮。」
這姿態讓姜知意稍稍安心,他似乎無意窺探她的祕密,也許她可以信任他。
「我開幾服藥夫人先吃著,三天後再來複診,夫人這段時間儘量臥床靜養。」
林正聲交代完走後,黃靜盈抄了一份藥方遞給姜知意。
「這宅子是我的陪嫁,裡外都是我的心腹,妳那裡什麼都不方便,以後咱們就在這裡見面,藥也是我在這邊煎好了給妳送過去。」
煎藥味兒太大,稍不留神就會被沈浮發現,姜知意沒有推辭,「到時候送去後門,交給劉嬤嬤。」
劉嬤嬤也是她從娘家帶過去的,忠心耿耿,今天早上就是因為劉嬤嬤打掩護,她才能順利離開。
解決一樁事,姜知意準備離開之前,拿過帶來的包袱,「這是給歡兒的。」
黃靜盈的女兒歡兒如今還沒滿周歲,包袱裡是八色綾絹拼成的百衲衣,都說嬰孩穿百衲衣能逢凶化吉,一輩子無病無災,姜知意很早就開始做了,每塊綾絹都是親手裁剪,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黃靜盈摸著細密的針腳,眼圈又紅了,「妳的針線越發好了。」
是比從前好了很多。八年前她頭一次給沈浮縫香囊時,針腳有大有小,歪歪斜斜不成樣子,可這兩年裡沈浮的衣服鞋襪,乃至汗巾扇套都是她一針一線做出來,昔日的侯府嬌女,如今的左相夫人,針線活比裁縫繡娘還要好上幾分。
真是傻啊。
「意意,這是妳的生辰禮。」黃靜盈塞給她一個錦囊,「願妳佳辰歡喜,芳齡永駐。」
姜知意打開一看,裡面是枚羊脂玉的平安符,朱砂塗染的符字帶著檀香,背面雕刻的十六層浮屠表明,這符出自慈恩寺。
據說寺中符咒最為靈驗,要徒步爬上高山,在殿中齋戒誦經整整三天,才能求得一枚。
盈姊姊千辛萬苦求得這符,卻給了她……姜知意忍著淚,握緊她的手,「盈姊姊,三天後見。」
黃靜盈知道她恐怕是偷偷出門的,並不多留她,柔聲勸慰著送她到了院中,目送她上了轎子。
轎子出了門,姜知意猶能聽見黃靜盈的叮嚀。
「千萬千萬,照顧好自己啊。」
我會的,姜知意默默答應。
 
 
轎子停在相府後門,劉嬤嬤悄悄放她進去,說起府裡的動靜。
「老夫人還在哭,飯也沒吃。」
姜知意點頭。她之所以敢出去這麼久,也是知道趙氏又跟沈浮吵了架,每每這時趙氏總會哭上大半天,顧不上來找她的麻煩。
偏院裡門窗緊閉,小善裝作她待在臥房,姜知意悄悄進門,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信送走了,脈也診了,眼下她最要緊的,一是保胎,二就是瞞住沈浮,撐到父親回信。
姜知意扶著肚子小心躺好,近午時煎好的藥送來了,她喝下一碗,許是有安神的效果,不多時便昏昏睡去。
朦朧間回到八年前城外的田莊,茅簷低矮,野菊初開,石桌前蒙著雙眼的少年轉過身來,彎了彎唇角說:「來了。」
姜知意嗅到了桑葉和菊花的香氣,是她給他做的香囊,香氣越來越近,越來越濃,突然聽見輕羅的叫聲。
「相爺!」
姜知意猛然醒來,沈浮站在床前,隔著紗帳看她。
姜知意看不清他的臉,她與他之間,似隔著無限遠的距離。
恍惚中,她低聲喚他,「沈浮。」
沈浮看著她,她烏雲散亂,香腮帶粉,微微抬頭時眸子蒙著水霧,濕漉漉的。
「八年前在城外……」
沈浮心中突地一跳,八年前在城外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灰暗的時光,也是他一生中最明亮的時光。
他藏在心底從不曾對任何人提過的祕密,猝不及防的從意想不到的人口中說出,她怎麼會知道?
沈浮上前一步,正要追問,姜知意轉開了臉。
「你回來得好早。」
厭倦如同潮水,沖散夢中最後一絲眷戀。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問的?她念念不忘了八年的事,於他不值一提,他愛的是長姊、求娶的是長姊,他第一次擁抱親吻她的時候叫的名字也是長姊。
沈浮掀開帳子,漆黑雙瞳緊緊盯著她,「八年前,城外,如何?」
姜知意發現了他眼中的急切,冷淡如他也會發急?為了什麼事情發急?
一念至此,又覺可笑,如今他急什麼與她又有什麼關係?
她搖了搖頭,「沒什麼,我家曾有個田莊在那裡。」
如今已經沒了,那次的事情讓父親大發雷霆,處置了莊上所有的人,再後來大雨引發山洪,莊子被徹底沖毀,所有的痕跡都不在了。
半晌,沈浮低低唔了一聲,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就在眼前,然而不等他抓住,又從指縫間溜走了。
那莊子他曾回去看過幾次,洪水過後只剩幾片斷牆,八年前的一切都已消失無蹤,連同他曾經熾烈的愛意。
鬆手放下帳子,他聽見她低柔的語聲—— 
「我不大舒服,這幾天須得臥床靜養,麻煩你跟母親說一聲。」
原本就有的狐疑再次抬頭,她從前也曾生病,可從不像這次這麼張揚,況且小小風疹,何至於臥床靜養?
沈浮瞧著她腮邊越發淺淡的疹子,「這病需要臥床?」
「不是風疹,是肚子疼。」姜知意伸手搭上小腹,「月事來了。」
素手映著紅綾被,色彩明豔得近乎刺目,沈浮轉開臉,目光四下一望,想起她似乎是有痛經的宿疾,雖然她之前從不曾提過,但他見過她默默吃藥,疼得嘴唇發白。
姜知意知道他在看什麼,多疑如他,必要找到來月事的證據才能放心,只是他回來得太早,這證據還沒準備好。
姜知意低著聲音說:「這次不知道為什麼疼得厲害,夜裡肯定要翻騰著睡不著,你明天還要早起,不如去廂房睡吧,免得吵到你。」
沈浮皺眉,去廂房嗎,今晚必是一夜無眠。
只是這等事情也不必與她說,沈浮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前腳剛走,後腳小善忙忙地提著陶罐進來,「姑娘,雞血弄好了。」
滿滿一罐雞血,打開蓋子時撲面一股腥熱氣,姜知意猝不及防,頓時乾嘔起來。
胃裡翻湧著,胸腔裡的空氣一下都被抽空了,姜知意越吐越厲害,酸水吐完變成苦水,輕羅忙來幫她拍背,小善飛跑著拿走了罐子,可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還在,刺激得眼淚流出來,胸口死死堵著,喘不過氣。
盈姊姊說過懷孕頭兩個月,多半是要吐的,林太醫也道,若是孕吐不要慌,也許還是好兆頭……是好兆頭呢,她可憐的孩子,正在昭告自己的存在。
吱呀一聲,小善開門跑了出去,血腥味驟然變淡,姜知意在劇烈的嘔吐中掙扎著叮囑,「小心些,別讓人瞧見了。」
「不相干的人都打發走了,姑娘放心,」輕羅端來了水,「快漱漱。」
姜知意漱了幾口,勉強壓下一點酸苦的滋味。
雞血是用來染月事帶的,如此才能假裝來了月事,騙過沈浮,只是她千算萬算卻沒算到沈浮會提前回來,更沒算到雞血的腥味會引發孕吐。
小善回來時紅著眼睛,「都是婢子不好,應該一開始就拿去外面弄的。」
姜知意搖頭,「不怪妳,是我沒有經驗。」
可她怎麼會有經驗呢?別人懷孕都是夫婿憐愛,婆婆關切,又要挑選有經驗的嬤嬤日夜照顧,誰會像她這樣躲躲藏藏,再苦再難也只能自己扛著呢?
「別人家這時候都是一家子圍著,千嬌百寵的,偏生姑爺這麼狠心……」小善哽咽著。
「別胡說!」輕羅連忙打斷她,眼圈卻也紅了,「姑娘要不要喝點木樨露清清口?婢子去拿。」
姜知意按著額角,「不用,躺會兒就好了。」
給父親的信應該已經在路上了,她會熬過這些日子,沈浮休想奪走她的孩子!
胃裡的酸苦一點點平復,姜知意吃了二和藥,要睡著時突然想到,沈浮平日都是入夜才肯回家,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書房裡,沈浮看著卷宗,驀地想起謝洹的話—— 
「明天你得進宮伴駕,今天就早些回去陪伴夫人吧!」
陛下趕他走,道是姜知意還病著,他這做丈夫的應該多多體貼,但他知道陛下是為著姜雲滄臨走時的叮囑,這年輕的君王心腸尚且柔軟,對少時的夥伴,對人間疾苦,總還存著幾分體恤。
這也是他願意輔佐謝洹的原因之一,生民艱難,有一個寬仁的君王,好歹能鬆一口氣。
只是他,並不需要這份體恤。
他從來都不是體貼的丈夫,也不打算做個體貼的丈夫,姜知意於他,只是不得不背負的責任,她是她的妹妹。
沈浮想起姜嘉宜,心上一陣刺疼,抬手遮住了眼。
明明是刻骨銘心的人,偏偏音容笑貌近來越發模糊,沈浮努力回想著,眼前閃過的卻總是姜知意的模樣。
她側臥衾枕間,露出來的手臂白得像玉,她鼻尖微紅,臉頰也是,她眸子裡泛著水光,啞著嗓子問他,八年前在城外……
沈浮閉了閉眼,將太過旖旎的畫面拋開,慣於體察人心的心卻又準確地找到了破綻——她不會無緣無故提起八年前,她後來的話又像是在掩飾什麼。
她想掩飾什麼?她知道八年前的事,還是她另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想要瞞著他?
沈浮默默回想這幾天的異樣,疑竇叢生,腦中卻有另一個聲音跳出來反駁,說她並不是會撒謊的人。
成婚兩年,她溫順妥帖,總是默默替他打點好一切,任他冷淡也好、無視也罷,她從不曾抱怨過半個字,這樣的她似乎沒什麼理由向他撒謊。
是他弄錯了嗎?可她一連三天躲在房裡,先是風疹再是腹痛,她說來了月事,可房中分明沒有任何來月事的痕跡,怎麼看都古怪。
沈浮放下卷宗,起身往偏院走去,驀地想起很久以前,大約是新婚沒幾天的時候,她也曾沒頭沒腦地問過他,「你記不記得我們從前見過面?」
他們當然見過面,他頭一次去清平侯府向姜嘉宜求親時,眼角餘光瞥見窗外光影晃動,閃過一張明媚嬌嫩的臉。
雖然素不相識,但他立刻猜出了她是誰,這樣相似的眉眼,甚至連那種溫暖柔軟的氣息都與記憶中相似,她是姜嘉宜的幼妹姜知意。
一眨眼,已經兩年了。
沈浮走進偏院,這兩年裡,他日日看著她的臉,夜夜在她甜香的氣息中入眠,她漸漸與八年前記憶中的人重疊,讓他沉溺混亂,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屋簷下,小丫鬟正在洗衣服,盆裡水色鮮紅,染了血的月事帶堆在邊上,沈浮瞥了一眼,確認了她沒有撒謊,她果然是來了月事,腹痛難忍。
怪不得要趕他去廂房住。
推門進去臥房,裡面靜悄悄的,姜知意睡得正沉,沈浮站在床前,隔著帳子看她恬靜的睡顏,突然聽見胡成在外面叫道:「相爺,陛下急召入宮!」
沈浮又看一眼,轉身離開。
姜知意在夢中,眼前一時是八年前的田莊,一時是這幾天的窘迫,光影迷離,漸漸定格成沈浮煞白的臉。
他跪在長姊靈前,深黑的眸子直直盯著靈位上的名字,一動不動。
她躲在白慘慘的帳幔後面,紅腫著眼睛猶豫著,他卻突然起身,踉踉蹌蹌走了出去,而後在門外嘔出一大口鮮血。
畫面轉成黑夜,她偷偷跑去找他,他喝醉了,呼吸間帶著濃重的酒氣,她大著膽子上前扶他,他抬眼看她,眸子裡閃著光,呢喃道:「來了。」
他神色溫柔,一如八年之前,她在怔忪中被他抱緊,聽見他低低呢喃了聲「宜宜」,接著冰涼的唇落在她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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