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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1001-E31003

《食補小娘子》全3冊(即將絕版)

  • 作者夏至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12/14
  • 瀏覽人次:3061
  • 定價:NT$ 750
  • 優惠價:NT$ 593
藍海E31001 《食補小娘子》卷一
明珠覺得,自己果然是遭了天譴才會穿越,
穿成個父母雙亡的傻子小姑娘先不說,
寄居在舅舅家惹來大舅母、表姊們的不爽惡整也無妨,
反正她靠著營養師的專業,把疼她的外祖母身子調養好,
讓這座大靠山能長久給她靠,什麼詭計她都不怕!
真正讓她覺得悲劇的,其實是遇見唐遇那個煞星……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差點被他滅口──
因為她意外發現他家主子,傳聞中的傻福王並不傻的祕密,
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她在莊子後山發現重傷的他,
本來是想藉機談個條件讓他放她一馬,
他卻從四表姊命人放的毒蛇口中救了她,害她反而欠了個人情,
只好偷偷帶他回莊子療傷……可誰知,這人卻是隻白眼狼!
傷好了之後就來威脅她,說她救了被太子追殺的他,又知道太多祕密,
想活命就只能上他這艘賊船,而且還一輩子不准下船……

藍海E31002 《食補小娘子》卷二
明珠以為抱住了顧老夫人這棵大樹,從此生活便可無憂無慮,
哪知她太小看古代人,小小顧府也能生出那麼多糟心事──
三表姊欲陷害她成為殺人凶手,來做客的曲姑娘看不順眼就想打死她的丫鬟,
幸好她福大命大又聰明,還有宣平王世子唐遇幫她,才能一一化解危機。
她自認年紀還小,不會有桃花找上自己,卻沒想到已被人記在心上,
色狼二表哥一心想吃了她,二舅母想要把她和三表哥湊成對,
最令她想不到的是,老愛板著臉的唐遇會承認自己是他的心儀之人,
但這些愛情習題還排不進她的小小腦袋去煩惱,
因為她一時好心治好秦三姑娘臉上恐怖的小疙瘩,竟給自己惹來大麻煩,
喜怒無常的霓裳公主點名要她幫忙恢復原本苗條的身材,
這項任務困難的是,即使她讓公主減肥成功,皇后娘娘也不會放過她,
這時她突然好想唐遇,他這個侍衛統領還能罩著她,保她平安出宮嗎……

藍海E31003 《食補小娘子》卷三(完)
明珠覺得很無奈,被迫進宮幫貴人減肥已經夠讓她煩心,
畢竟減肥失敗可是要殺頭的,麻煩事還一樁樁往她身上撲──
她撞見太后高血壓發作昏迷,好不容易救醒太后卻差點被治罪,
不碰太后「貴體」是要她怎麼救?她可沒隔空治病的好本事,
更慘的是,她的好醫術讓她成為太醫院眾人的眼中釘,
那群小人竟在她中毒時趁機報復,看都不看就要人幫她準備後事,
嘖嘖,想弄死她的人也太多,果然皇宮就是龍潭虎穴,
若非唐遇為她搶來解藥,不惜違反宮規日夜守在她身邊,她早丟了小命!
她能得此良人實在三生有幸,只想趕快與他成親宣告所有權,
誰叫唐遇實在太優秀,連皇后所出的雪凝公主都對他有心思,
雪凝公主有皇后這座大靠山,母女倆整天變著花樣挖坑給她跳,
哼,想弄死她沒那麼容易,唐夫人的頭銜她才不會拱手讓人,
怎知她千防萬防,卻沒料到唐遇那個大笨蛋會不小心中招,
惹得皇帝勃然大怒不說,更差點被人硬塞一個公主貴妻……
夏至,女,四川成都人。
大大咧咧的白羊座,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的樂觀派。
喜歡美食,相信愛情,熱愛一切美好的人和事。
寫單純快樂的文字,堅持「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信念。
吾之大願:時光靜好,歲月安然,自在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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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進香惹來殺身禍
馬車轆轆的走著,從天色濛濛亮走到日上三竿。
明珠偷偷掀了簾子往外看,遠處山嶺雄奇俊秀,峰首高絕,蔚為壯觀。馬車緩緩拐過一處山坳,不遠處水聲譁然,竟是長瀑掛於山間,日光漏下,水光倒映,炫麗奪目。
她忍不住發出小小的驚歎,同車的丫鬟槐香見了,忍不住低聲道:「姑娘,小心讓人瞧見了。」
明珠這才依依不捨的放下車簾,抓起手邊的書來,「難得出一回門,總要看夠本才划算嘛。」
槐香看著明珠垂首閱卷,不禁看呆了—— 少女側臉柔媚,氣質嫻雅,身姿曼妙。
她家姑娘被表姑娘她們推下假山大病一場後,不但不傻了,連書都能看懂了!眼前文靜秀氣,美好得簡直讓人屏息的少女,槐香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她與記憶中那個只會傻笑和哭的傻姑娘聯繫在一起。
不過,槐香很快又回過神來,暗惱眼下可不是發呆的時候。
「姑娘,大夫人帶著咱們來上香,說是感謝菩薩保佑,才救回來您的命,可奴婢心裏實在慌得厲害,今日表姑娘她們也來了,萬一她們又欺負人,可怎麼是好啊?」槐香一團孩子氣的臉上有著十分不相符的焦灼與不安。
明珠長而濃密的睫毛輕輕一顫,滿不在乎的笑了笑,「怕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
「姑娘!」槐香對她絲毫不放在心上的態度表示不滿,「您……」
「噓!」明珠已經耳尖的聽到外頭傳來的腳步聲,快速的將手裏的地理志丟給槐香藏起來,眼神裝得呆滯,臉上也飛快的掛上了她早已裝慣了的傻笑。
雖然槐香已經看過很多次明珠這樣變臉,但每次還是會忍不住愣上一愣。
在她剛手忙腳亂將書藏好時,車簾就被人毫不客氣的一把掀開來,來的正是大夫人曲氏的心腹龔嬤嬤。
「表姑娘,馬車到了寺裏了。今日靈泉寺可是有貴人在,表姑娘最好老老實實的不要亂跑亂走,否則衝撞了貴人,便是大夫人也保不住妳。」說罷,龔嬤嬤撂下車簾就走了。
待到她走了,槐香才敢在背後小聲的「呸」了一聲。
明珠搖搖頭,「妳與她置什麼氣?」
「她不將姑娘放在眼裏,奴婢如何不氣?」槐香仍是氣呼呼的。
明珠抬手將耳畔的碎髮撥到耳後,聞言險些笑出聲來,「妳頭一回知道她不將我放在眼裏?這顧府上下,也就只有妳會將我放在眼裏。行了,別生氣了,待尋著機會,我讓妳好好出回氣。」
「真的?」槐香一雙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想到龔嬤嬤平日裏對她們主僕二人的刻薄與放肆,槐香咬牙切齒的握拳道:「我想在她臉上踩兩腳!」
明珠仍是笑咪咪的,淡然而安穩地說:「好,到時候妳想踩幾腳都行。」
兩人稍稍收拾了一下,下車與其他人會合,隨著顧大夫人曲氏去上香,曲氏上了香後,忙著去給太子妃請安,就讓人將姑娘們先帶進寺廟裏早已備好的禪房裏。
槐香時刻保持警惕,不時貼著門縫往外看,看到異狀就向主子回報,「大姑娘她們溜出去了。」
明珠坐在窗邊看書,聞言頭也沒抬地說:「許是去看那福王殿下了吧。」
今日來這靈泉寺的貴人,正是太子妃與福王。
大姑娘顧清怡已經十六歲,而三姑娘顧清蓮也快滿十五了,這北周國的女子,十五及笄便可嫁人,而且律法明文規定,女子若過了十八還沒有婚配,那可是要記錄在案,被官媒拉去隨便拉郎配的。顧清怡和顧清蓮是庶出,曲氏又不是她們的親娘,於她們的親事上頭,自然不會太上心,兩人為自己的終身做打算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福王殿下哪是那麼容易就能見到的?」槐香年紀雖小,但這兩年在顧府裏也算歷練出來了,「奴婢聽說,那福王殿下一直沒有訂親,是因為他的腦子……不太靈光。幸而有太子殿下這個兄長維護,才能平安無虞的長大。想來福王殿下的親事,也要太子殿下與太子妃做主吧。」
槐香還想與明珠分享更多的小道消息時,外頭響起一個丫鬟無禮的聲音—— 
「槐香,大夫人這邊好多事忙不過來,妳跟我過來幫一下忙!」
聽著外頭那丫鬟不容置疑的語氣,槐香氣怒的咬了咬牙,對明珠小聲抱怨道:「奴婢又不是顧府的丫鬟,憑什麼要來指使奴婢?更何況姑娘身邊只有奴婢一個,奴婢怎好離開?」
明珠合上書,抬起眼來,她的眼瞳彷彿澄淨的湖水,波光瀲灩,「妳去吧,不然一會兒又要吃苦頭。」
槐香雖仍不放心,卻也沒有別的法子,若她不肯去幫忙,定要累得姑娘跟她一道吃苦頭的。
槐香離開沒多久,明珠的禪房便被人一把推開了,一個笑咪咪的小丫鬟跑進來,甚是無禮的道:「表姑娘,外頭可好玩了,我來帶妳出去玩,快跟我走吧。」
明珠露出傻裏傻氣的笑來,「槐香說,不出去。」
那小丫鬟卻跑上前來拉明珠,扯著她就往外走,「正是槐香姊姊叫我來的,妳就跟我走吧。」
明珠被她扯得險些絆倒,卻不能直接拒絕這丫鬟,畢竟她眼下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傻子,只好先跟著她走,再伺機離開。
不安好心的小丫鬟專揀偏僻無人的小徑走,明珠瞧這方向,竟是要往靈泉寺的後山爬去。而小丫鬟一路扯著她走得飛快,一雙眼睛骨碌碌的轉著,像在找尋什麼。
明珠裝作沒察覺,只不住嘟囔道:「走好久了,好累,不走了。」
小丫鬟則不耐煩的哄著她,「好了好了,就快到了,妳再忍忍吧。」
又走了一會兒,小丫鬟看到不遠處的小房子,想到一會兒要發生在這傻姑娘身上的事,到底有些於心不忍,嘀咕道:「表姑娘,妳也別怪我心狠,誰叫老夫人偏疼妳,非要將妳許給大少爺呢?大少爺一表人才,是人中龍鳳,更是夫人的心頭肉,夫人怎麼可能讓大少爺娶一個傻子做正妻?大少爺可是要走仕途的,要是娶了妳,日後哪有臉出門見同僚?妳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誰叫妳爹娘死得那麼早,獨獨將妳一個傻子留在這世上……」
明珠聽著小丫鬟的嘀咕,順著對方剛剛看的方向看去,就瞧見個方方正正的小房子孤零零的矗立在半山腰上,她頓時明白過來,這小丫鬟怕是要將她往那小房子裏帶。至於帶她去那兒做什麼……
明珠唇畔勾出一抹淡淡的冷笑,一閃即逝。
曲氏即便恨極了她,也不敢在這節骨眼上要了她的性命—— 顧老夫人身體不好,顧大老爺正值升遷考核最要緊的關頭,倘若她這時候死了,顧老夫人大受刺激若有什麼不測,顧大老爺丁憂三年,到嘴的肥肉都要飛了。
因而明珠敢肯定,曲氏不敢在這當頭冒險弄死她,那山腰上的小屋子裏頭,想必正等著一個男人,好毀了她的清白吧。
如此一來,一個又傻又沒了清白的表姑娘,就算是顧老夫人也不好強行塞給顧大少爺了。
所以那半山腰,是斷斷不能去的。
幸而她是個「傻子」,曲氏也沒有費多少心力跟人力在她這兒,要擺脫這小丫鬟還是有機會的。
小丫鬟不知是緊張還是怎的,猶自喋喋不休,「要說起來,大夫人娘家那曲三姑娘長得還沒妳好看,不過誰叫人家會投胎,托生在大夫人娘家?妳即便不是傻子,一介商戶之女,大夫人也是瞧不上的……」
小丫鬟的話聲被「砰」一聲悶響打斷,她也應聲而倒。
明珠將敲昏人的小榔頭收了起來,也幸虧她隨身帶著這防身之物,否則可難逃這一劫。「我不怪妳,不過妳也不要怪我。」她一邊說,一邊蹲下身,乾脆利索的將小丫鬟身上的值錢物事搜刮得乾乾淨淨,「就當是妳救濟了妳家表姑娘一場,善有善報。」
怕叫人發現,明珠搜刮完了就趕緊撤走。
原想回自己的禪房等槐香,然而還未抵達她所住的禪院,明珠就見到嚇人的景象—— 驚慌的僧人們四處逃竄,空氣中有濃濃的血腥味,還有一劍一個收割著人們性命的黑衣刺客。
明珠有點腿軟,也顧不上講究什麼好地方,轉頭就往倒在牆根底下的大破罈子裏爬去。
然而才爬到一半,就遇到了阻力。
破罈子裏頭竟然已經有人了,此時那人推著她將她往外趕,「出去出去,這是我的地方!」
破罈子裏頭暗沉沉的,明珠看不清他的模樣,但能肯定是個還處在變聲期中的少年。
雖然這保命之處是他先發現的,但這破罈子大,他沒占去多少地方,她也很瘦,擠上兩個人綽綽有餘,怎麼開口就要轟她走?
明珠也不管他的拒絕,快手快腳爬了進去,「不好意思打擾了,請讓我跟你擠一擠吧。」因為這地方畢竟是對方先來的,故而明珠對他還算客氣。
那人卻態度強硬,壓低了聲音咆哮道:「叫妳給我滾出去!妳這賤民,要是害我丟了性命,我做鬼也不會放過妳!」
明珠被這人冷酷的態度氣到,又聽出了那人其實緊張得說話都破音了,不由嗤笑一聲道:「你真要我出去?我一出去就跟人喊這裏藏了個人,你不給我活路,那就大家一起死好了!」
「妳!」那人顯然氣壞了,愣了半晌才怒不可遏的道:「妳這賤民,竟敢威脅我!」
他因憤怒說話聲音太大,不幸被外頭的人聽到,只聽得一聲尖銳的哨響,就有人喊道:「那牆後有人!」
明珠嚇得拚命往外爬,這要是被人堵在了罈子裏,好不容易撿來的小命就真的保不住了!
明珠這身體雖然很是沒用,但在生死關頭,力量全被激發出來,她飛快爬出來,藉著牆壁掩護,一瞬間竄出去老遠。本來跑走後,就該頭也不回拚命逃命才是,誰知她鬼使神差的一回頭,就見躲在罈子裏的少年因太焦急恐慌,竟卡在了罈子口,一副進退不得的模樣。
眼看一名黑衣刺客已經提著尚滴著血的長劍朝那少年走了過去、眼看那少年驚恐的瞪圓了眼睛,又絕望閉上眼睛放棄掙扎,明珠腦子裏的筋突然不對頭了,抽出袖子裏的小榔頭就英勇無畏的衝了回去。
大約是那刺客也沒有想到,逃走了的明珠會突然殺個回馬槍,等他意識到背後風聲不對時,明珠那把保命的榔頭已經快狠準的砸中了他的腦袋。
刺客搖晃兩下,跟先前那小丫鬟一樣,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明珠一把拖起猶在驚愕中沒有回過神來的少年,氣呼呼的朝他叫道:「不要命啦?跑啊!」
她頭一回來這靈泉寺,也不知道哪是哪兒,只能慌不擇路的跑,等到發現不對勁時,已經被刺客團團包圍,堵住了逃生之路。
眼前身後都是目露殺意的刺客,明珠幾乎都要絕望了,她一個頭一次出門的弱小女子,哪裏值得刺客鍥而不捨的追殺?禍害肯定是身後那個自己手賤救下來的少年!明珠想到這裏,都想剁了自己這雙手算了!
「各位英雄好漢,我只是個路過的,我什麼都沒看見,你們放了我吧。」性命攸關之時,明珠不得不認命求饒。
少年卻不依了,明珠剛甩開他,他就拉住明珠的衣袖不撒手,「救人救到底!」他在明珠耳旁低聲且用力的說道。
「大哥!」明珠哀號,「剛才我已經救過你一命了。你也看到了,眼下我自身難保,咱們還是自求多福吧!」
「不行!」少年理直氣壯的道,「既然妳已經出手了,就不能半途而廢,否則是要遭天譴的!」
明珠被他氣得發懵,忍不住嘀咕道:「可不就是遭了天譴,要不然怎麼會來到這個可怕的世界……」
刺客們可不打算在他們身上浪費時間,互視一眼後,不客氣的提著長劍殺了過來。
那明晃晃的銀芒嚇得明珠簡直肝膽俱裂,一句「我命休矣」才要說出口,便聽到「鏗」的一聲刀劍相撞的刺耳聲響,壯著膽子定睛一看,眼前不知何時出現一個素衣烏髮神色冷峻的少年,少年手持匕首,正與刺客們纏鬥在一起!
「福王殿下,您快走!」少年手中匕首脫手射出,正中其中一名刺客胸口,又眼疾手快的從那刺客手中奪過長劍,飛身落在明珠與福王身前,為他們擋住刺客的追殺。
明珠原本看那彷彿從天而降的少年的瀟灑身姿與身手看得有些發呆,猛然聽見他喊這一聲,嚇得她手一抖,就將尊貴的福王殿下的手又一次甩開了。
天!她手賤救下的人,竟然就是福王?
她雖然救了這位王爺的性命,但是她還跟他搶破罈子,剛才還打算丟下他自己逃命,而且她還看到了他被刺客追殺的狼狽樣子……更可怕的是,福王聽說是個腦袋不靈光的,可看這位爺的表現,哪裏像是不靈光的樣子?
她知道了福王這樣的天大的祕密,不會被殺人滅口嗎?
明珠正糾結惶恐的不知如何是好,福王已經轉過身拔腿跑走了。
明珠一時無語,算了,她還是別想太多,逃命要緊。
然而明珠沒跑出多遠,一柄飛刀咻一下破風而至,「篤」的一聲,筆直的釘在明珠前方的樹幹上。
飛刀餘力未消,抖顫了好一陣,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映照出明珠慘白的臉容。
明珠被嚇得魂飛魄散,僵在那裏,動也不能動,甚至不知道那利刃擦過她臉側時,削下了她一撮秀髮,更在她雪凝般的肌膚劃出一條細細的血線,鮮血凝聚成滴,緩緩滑落下來。
她哪裏還敢再跑,整個人瑟瑟發抖,及至脖子上傳來冰涼的觸感時,她連瑟瑟發抖都不敢了。
那少年移至自己面前,劍就毫不商量的架著她脖子,她對上那面無表情的少年的眼睛,看到的是令人顫慄的殺氣!
明珠眼角餘光往後瞥了一眼,果然見身後黑衣刺客屍體倒了一地,斷手斷腳看得人胃酸直往上冒,她的心尖不由得抖了又抖,這才是個要命的煞星啊!
明珠從他的眼神裏已然明白,這人想殺她,真的不是為了嚇唬她!
「這位大俠……兄臺!」明珠在感覺到尖銳的痛楚後倏地回過神來,一臉煞白的求饒道:「不知小女子何時得罪過您?剛……剛才的事情,我什麼都沒看到,我什麼都不會說的,我發誓,但凡我往外吐露一個字,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明珠覺得,這個人要殺他,多半跟她撞破了福王的祕密有關,忙表明自己絕不會多嘴多舌朝外說一個字。
那把劍似乎有了停頓的跡象。
明珠仍是大氣都不敢出,袖下的手指狠狠往大腿上掐了一把,痛得眼淚立時飆了出來,她一邊抹淚,一邊哀求道,「大俠您饒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千萬饒了我啊。」
持劍的少年眸光微閃,嘴角似忍無可忍的抽了抽,「上有老下有小?」
明珠見他肯搭理自己,忙忙想要點頭,可又生怕一動,那已經割破了她皮膚的長劍就又要往肉裏劃了,只得僵硬的說道:「是啊,上有八十老祖母,下……下有年幼的小弟,父母雙亡著實可憐的緊啊,求大俠可憐可憐我,饒了我吧!」
那少年微微皺眉,漆黑幽深的眼底有一絲遲疑與疑惑,然而那劍卻始終也沒有移開,「許明珠。」
「啊?」明珠下意識的開口,「你認識我?」
不對啊!
「你怎麼認得我?」這話才一出口,明珠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因那少年眼神忽的變得殘忍,充滿極度的寒冷和殺意。
明珠不敢再遲疑,飛起一腳就往少年最脆弱的地方踢了過去,少年哪裏能料到明珠會用這樣的陰招偷襲,自然半點防備都沒有,竟被她踢了個正著,即便她半點武功底子都沒有,這一腳仍是叫少年痛得彎下了腰,發出極痛的一聲悶哼。
明珠避開鋒利的劍刃,往旁邊貼地就滾,不失時機的尖聲叫喊道:「救命啊,殺人啦,快來人啊!」
她選的灌木叢十分濃密,就算那人要拿飛刀來扔她,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刺中的,藉著灌木叢的掩護,她頭也不回的逃了。
跑了好一會兒,不見有人追來,明珠才確定自己已經逃出生天,卻半點欣喜也沒有。
那少年竟認得她!就算這回逃出了他的魔掌,可他知道她是誰,如果他再一次想要她的命,根本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啊!
明珠感到很憂慮,腳步沉重的往顧家人住的院子走,碰到了焦急尋來的槐香,槐香瞧見她一身狼狽,再見到臉上的血痕時,驚得險些暈倒過去。
「姑娘,您的臉!」
「沒事,不過一點小傷。」幸好她提前拿帕子將脖子上的傷遮掩住了,不然槐香還不得急暈了,「妳沒事吧?可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槐香忙搖頭,「奴婢聽說,這些刺客是衝著太子妃與福王殿下來的。奴婢方才過來時,聽聞太子妃好像已經……出事了。這會子整個靈泉寺都大亂了,大夫人想趕緊下山,不過官府已經有人趕了過來,不許咱們下山去呢。」
「太子妃死了?」明珠愣了愣,太子妃這般尊貴的身分,身邊護衛不知凡幾,居然就這麼被殺死了?「那福王呢?」
「福王殿下被人救了下來,不過聽聞嚇得不輕,已經病得胡言亂語起來了。」槐香將自己打聽到的消息一股腦兒告訴明珠,「那官府的黃大人可過分了,將咱們趕牲口似的全趕到太子妃娘娘的禪院裏,大夫人、大姑娘、三姑娘都在,不許咱們隨意走動。奴婢實在擔心您,才悄悄溜出來尋您的。趁著大夫人還未發現,咱們趕緊過去吧。」
將寺裏的情況簡單的說明了一番,槐香又擔心的問明珠,「您這傷到底是怎麼來的?」
「遇到個心狠手辣的歹徒。」明珠輕描淡寫的說道,「放心,他也沒討著好。」
自己那拚盡全力的一腳,踢不死他也能令他斷子絕孫!
槐香聽得一身冷汗,扶著她加快了腳步,「咱們還是趕緊過去,免得再遇到喪心病狂的歹徒。」
雖然太子妃死在那裏讓人心裏很是發怵,但黃大人派人看守屍身,又派人盯著顧家人,那兒官兵是最多的,反倒是最安全的所在。
兩人悄悄回到原本太子妃歇腳的禪院時,曲氏正焦急的與那黃大人交涉。
發生了這樣大的事,她一個深宅婦人自然被嚇得魂飛魄散,這時候簡直恨不能生出對翅膀飛下山去。
黃大人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此時憂愁又惶恐得幾乎要扯掉自己下巴那撮稀疏的鬍鬚。太子妃死於他的轄地內,這已經不是掉烏紗帽的事情了,搞不好他全家大小都活不成了。
故而此時面對曲氏的糾纏,黃大人即使官階沒有顧大老爺顧宗安高,也照樣板起臉不客氣的斥道:「顧大夫人,妳也是身有誥命的朝廷命婦,應該能分清事情的輕重緩急,眼下發生了這樣大的事,妳就不要給本官添亂了!」
曲氏哪裏被人這樣數落過,一張白皙的容長臉漲得通紅,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忍著氣道:「那我派個人給家裏送個信總行吧?」
這個要求黃大人倒是同意了。
顧府眾人只得無奈的留在了靈泉寺中,等著宮裏的旨意。
第二章 被煞星盯上了
禪房裏的明珠聽見開門聲,立刻抓起了袖中的小榔頭,但看見進來的是槐香,她又把武器收了起來。
槐香手上端了個托盤,上面擺了兩碟小菜、一碗粥、一個饅頭,「姑娘,快過來用晚膳吧。」
明珠一點胃口也沒有,但她深知保存體力的重要性,接過筷子便吃了起來,「妳吃過了沒?」
「奴婢剛在廚房已經用過了。」槐香一邊為她佈菜一邊回答。
「外頭怎麼樣了?」明珠也顧不得什麼禮儀,忙詢問槐香外頭的情況來。
「聽說大夫人已經讓人送信回府了,就等大老爺來救咱們。說是活捉了一個刺客,黃大人正要審,那刺客就咬舌自盡了,差點將黃大人氣死!這會兒還命人鞭屍呢。」槐香說著,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那黃大人也真是的,將咱們扣在此處不但沒用,還得罪了大老爺,您說他這般到底圖什麼?」
「這次出事的是太子妃,黃大人自知此次難辭其咎,對咱們再客氣也沒用。相反的,若是能將嫌疑指向咱們顧府,說不得還能搏出一番生機。」明珠邊吃邊說道。
因太子妃前來上香,靈泉寺原是不接待別的香客的。顧家之所以能進來,還是托了太子妃的福—— 太子妃有感於曲氏一心向佛,來一趟並不容易,便讓寺裏接待了顧家人。
所以事發之前,靈泉寺中除了太子妃、福王以及隨行宮人,就只有顧府的人了。
黃大人強行扣留顧府一行,也說得過去。
槐香大驚失色,「您的意思是那黃大人竟打算誣陷咱們顧府?」
見明珠沒有否認,槐香急得團團轉,「這可怎生是好?萬一咱們顧府真的牽連進太子妃的案件中,那可怎麼辦才好?」
「妳急什麼?」明珠看她一眼,「左右咱倆也不是顧府的人,顧府其他人會如何,也輪不到妳我來操心。」
「話不是這麼說的。」槐香急得都要揪頭髮了,「倘若顧府出了事,咱們往後只怕連個棲身之地都沒有了!老爺跟太太臨終前將您交給奴婢,若失了顧府的庇護,咱們主僕兩個還能去哪兒?」
見槐香急得都要哭出來了,明珠忙收起戲謔的心思,安撫她道:「放心吧,顧府不會那麼容易就被黃大人陰了的,我那大舅舅可不是尋常人,不會眼睜睜看著咱們出事的。」
槐香聽明珠說得篤定,終於鬆了口氣,「希望明日一早咱們就能下山了。」
然而明珠心裏的害怕跟擔心卻從未停止過。
她擔心的當然不是顧府的前程,而是她自己的小命—— 不論是撞破了福王的祕密,還是重傷了那要殺她滅口的煞星,都讓她覺得自己已經沒有機會活在這世上了。
就算福王不跟她這小蝦米計較,那煞星又焉能放過自己?何況他還認識自己!
明珠覺得,要想把命保住,先下手為強說不定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可是,要怎麼先下手?
第一,那人武藝高強。第二,她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誰……那傢伙如此心狠手辣,毫不憐香惜玉,真是白長了張清俊秀美的臉!
想到這裏的明珠實在覺得悶透了,吃完晚餐梳洗過後,索性一把拉過被子蓋過腦袋,打算睡了。
不想了,等那人真的找上門來再說。
 
是夜,靈泉寺本該萬籟寂靜,然而白日裏發生的事,卻讓這個夜晚註定成為不眠之夜。
唐遇挺拔瘦削的身影靜靜的立在廊下的暗影中,夜風吹拂,廊下的燈籠隨之搖擺不停,晃得他的影子猶如鬼魅一般飄忽不定。
緊閉的房門悄無聲息的打開,面白無鬚的陳公公笑容滿面的走了出來。
「世子,王爺已經歇下了,今日真是多虧了您。明日陛下面前,咱家定會為您請功的。」陳公公對著皇城的方向恭敬地拱了拱手,「不早了,世子也請早些回去歇著吧。」
唐遇神色肅然的點頭道:「多謝公公。既然王爺沒事,在下就先告辭了。」
他毫不猶豫,轉身就要離開,陳公公卻神色微動,壓低聲音道:「世子,皇上已經答應太子殿下,盡快為王爺開府。我們王爺愛玩,平日裏被拘在宮中也沒個玩伴,若世子得閒,不妨常去福王府走動走動?」
唐遇緊繃的嘴角微微一鬆,回身笑道:「若王爺不嫌在下擾他清淨的話,在下定常常上門打攪。」
陳公公聞言,原還有些忐忑的心情立時輕快了起來,看向唐遇的目光中也多了抹放心與讚賞。
兩人又說笑了兩句,唐遇便離開了。
他無聲而優雅的行走在暗黑無光的小徑上,耳邊只有蟲鳴的細微聲響。微涼的夜風使得人心情益發舒暢起來,只是當身後傳來動靜,唐遇的好心情頓時打了個折扣。
「如何了?」他面無表情,眼中卻有冷意倏忽閃過。
身後的黑衣人恭敬地回答道:「爺,那許明珠的言行舉止,的確不像個傻子。屬下看到了福王的人,未敢多留。」
唐遇冷冷勾了勾嘴角,「福王是不會放任自己的祕密被人知曉的,既然此事福王已經插手,你們就不必再理會了。」
提到那許明珠,唐遇就覺得某處又劇烈的痛了起來,冷漠的眼中忍不住閃過慍怒。原是想自己親自了結了她,但福王插手了,他自然不好輕舉妄動。
想到福王折騰人的手段,唐遇嘴角的冷笑帶上了幾分猙獰。
「該死的總是會死的。」
那冷漠的語調,彷彿是在說一隻無足輕重的蟲子一般。
 
 
 
昨晚,明珠擔心的事都沒有發生。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櫺灑進房間,當明珠摸到自己的腦袋依然安穩的長在脖子上,她長長的鬆了口氣。果然是自己杞人憂天了,她這樣的小角色,怕是轉眼就被福王與那煞星拋到腦後了,這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槐香聽到她起身的動靜,端了水進來伺候她洗漱。
「姑娘,一早那邊就傳了話過來,讓咱們用了早飯就準備回府。」槐香笑容輕鬆。
明珠微微挑眉,「是大舅舅的功勞?」
槐香扁扁嘴,「聽龔嬤嬤說,是曲老大人在皇上面前求了情。您是沒有瞧見,龔嬤嬤說話時有多得意,彷彿在皇上面前求情的是她一樣,若她有尾巴,那尾巴定然早已經翹上天了!」
「曲府出了大力,龔嬤嬤自然得意了。」明珠無謂的笑了笑。
原主以前在顧府的遭遇,身為大舅舅的顧大老爺未必就一無所知,但曲氏娘家有力,顧大老爺的前程還要靠著曲氏父親的提攜。曲氏不喜許明珠,顧大老爺就算沒有與她站在同一陣線,也絕對不會站在對立面。
想到這一點,明珠又煩悶了。
外祖母倒是一心為她,可她老人家身體實在太弱了,連想要將她接到福安院照看都不行。大舅舅不親,大舅母不喜,還有那勞什子的表哥表姊們……真是前路艱難啊!
但再煩悶也終究要返回顧府,而且回去至少比被當成嫌疑犯扣在廟裏好,明珠於是又坐了大半天的車,總算是回到了顧府。
因驚駭過度,曲氏一時間都將明珠拋到腦後去了,還是到了顧府二門處,她下車來,正好看到槐香扶著明珠下車時才想起來。
曲氏的臉色微沉了下,隨即換上了關切的神色,「珠姐兒還好吧?這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槐香早在馬車上時就跟明珠對好了詞,此時聽曲氏問起來,連忙代明珠回答道:「姑娘的臉不當心叫鋒利的野草割了下,沒甚什麼要緊的,多謝夫人關心。」
聽槐香說沒事,曲氏也懶得再問,只叮囑道:「珠姐兒受了傷,就不要去老夫人跟前了,免得老夫人擔心。」
見明珠兩人走了後,曲氏的臉倏地沉了下來,「妳找的那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昨日靈泉寺裏這般亂,正是動手的好時機,怎還讓她毫髮無傷的回來了?」
龔嬤嬤見她臉色難看,忙小心翼翼道:「奴婢問過了,說小芳的確將表姑娘帶出去了,不過不知道為何後來小芳被亂刀砍死,表姑娘卻只是割傷了臉。那小芳已經死了,奴婢也很難知道當時發生了何事。」
提到靈泉寺,曲氏不由自主想起那遍地的屍體跟彷彿怎麼流也流不完的血水,忍不住打了個冷顫,「行了,算她命大躲過這一回,往後再做計較吧。」
龔嬤嬤忙點頭,扶著曲氏進了正院。
不過曲氏剛換了衣裳,顧老夫人就說要見她,於是急急忙忙去了福安院。
顧老夫人雖年事已高,又有重病纏身,但到底也沒到耳目昏聵的地步,很快也知道了太子妃遇難之事,才會命人叫了曲氏過去說話。
曲氏一進門,便被焦急的顧老夫人握住了手上下打量,見她只有臉色有些蒼白,旁的倒還好,這才吁了口氣,「聽聞昨日靈泉寺出了事,想到妳們也去了,可把我擔心壞了。」
顧老夫人身旁的喬嬤嬤也說道:「老夫人擔心得一晚上都沒睡好,大半夜的還叫了大老爺過來說話,就怕您跟表姑娘有個什麼不測。」
曲氏忙自責的道:「都是兒媳不好,累您擔心了。您放心,我跟珠姐兒都好著呢。只是珠姐兒昨晚沒睡好,這會子回忘憂居歇著去了。您若不放心,我一會就叫她來給您請安。」
「不用不用,有妳看著她,我哪有不放心的。」顧老夫人忙搖頭,「就讓她歇著吧,知道妳們沒事我也就放心了。」
曲氏一臉感動,「母親,您待兒媳真好。」
她這話倒不全是假話,她嫁進顧府來,原是低嫁,其實是有些不樂意的,然而一嫁進顧家,顧老夫人便將顧府的中饋全權交與她打理,後頭老二媳婦、老三媳婦相繼進門,老二媳婦與她不和,顧老夫人也總是站在她這邊。若不是後頭許明珠來了顧家,顧老夫人費盡心思要將她塞給自己的兒子,曲氏覺得自己定會一直敬重顧老夫人的。
顧老夫人甚是欣慰的拍拍她的手,意味深長道:「我老了,這唯一的願望,也只是希望你們個個都好好的。特別是明珠,妳明白嗎?」
曲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卻在顧老夫人的期盼下胡亂的點了點頭,「您放心。」
「妳也累了一天,昨兒的事把妳也嚇壞了,快回去休息吧。」顧老夫人見她乖順的態度,益發滿意的對她道:「這事還得虧了親家幫忙,別忘了給親家報個平安,莫讓妳父母擔驚受怕。」
顧老夫人的體貼並未讓曲氏的心情好轉,卻還是若無其事的笑道:「已經讓人送信過去了,這些小事您就別操心了,我會處理好的。」
正說著,就見丫鬟端了熱氣騰騰的湯藥進來。
顧老夫人見了,眉頭先就皺了起來。
曲氏忙起身,接過藥碗服侍顧老夫人用藥,「這藥用過一段時間了,您覺得如何?」
顧老夫人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只得就著曲氏的手將苦澀的湯藥飲盡了,又漱了口,方才搖頭道:「同以前一樣,起先還有些用處,到了後頭,卻沒什麼感覺了。」
「您別著急。」曲氏安撫道:「聽我爹說,昔年太醫院的院判于大人要回京訪友,我已與我爹說了,請他留意著于大人的動向,等他一進京,就請到咱們府上來為您診治。」
顧老夫人聞言,原本憔悴的臉上也多了兩分開心,「于大人醫術高超,若能請到他來,老婆子說不定真能多活幾年。」
「您啊,定能長命百歲康健無憂的。」曲氏哄著她笑道。
 
到了晚間,明珠由龔嬤嬤領著去給顧老夫人請安。
她臉上的傷口用了最上好的傷藥,已經結了疤—— 曲氏在表面功夫上頭,一向是做得極好的。
「表姑娘,老奴這就帶妳去看老夫人,不過妳要記得,到了老夫人跟前可得好好說話,否則—— 」龔嬤嬤陰惻惻的瞥了眼看上去呆頭愣腦的明珠,「別怪老奴下手失了分寸。」
明珠似被嚇到了,瑟瑟發抖,睜大水汪汪的眼驚懼的看著龔嬤嬤。
她每每見了龔嬤嬤,都會不由自主的想到戲劇《環珠格格》裏的歹毒的容嬤嬤。
這龔嬤嬤整治人的手段不比容嬤嬤少,她剛穿越來時就檢查過自己的身體,雖然臉啊手啊裸露的地方並沒有傷疤傷痕,但看不見的隱蔽部位,比如肋下,大腿根兒這些地方,卻滿是淤青與針眼兒。而這些,連忠心耿耿的槐香似乎都不知情。
明珠猜測,大概每次龔嬤嬤下手折磨原主兒時,都會像現在一樣,將槐香支開—— 明珠自醒來後,總共見了顧老夫人三次,每一次都是由龔嬤嬤陪同她前去的。
與其說是陪同,還不如說是監控監管恰當些。
而其他時候,忘憂居定然被人守得跟鐵桶一樣,別說私自去見老夫人,就連走出忘憂居一步都不容易。
想到此,明珠不由得深深佩服曲氏的手段與城府。
顧老夫人剛用了晚膳,見了明珠十分高興,遠遠地就朝她伸出手,「珠姐兒,快到外祖母這兒來。」
明珠仍然一副傻乎乎的模樣,聽到顧老夫人的招呼,也不敢移步過去,而是戰戰兢兢的看著龔嬤嬤。
龔嬤嬤早已經換上了和氣無害的笑臉,在她身邊笑著指引道:「表姑娘,快去老夫人那裏啊。」
明珠這才朝顧老夫人走去,一副懵懂憨傻的樣子,也不知道要請安行禮。
顧老夫人當然不會介意她的失禮,一把將她拉過來,細細打量她的臉色,正欲點頭,忽然看到她臉上的傷痕,頓時皺了眉頭,「珠姐兒的臉怎的傷著了?」
傻子明珠自然是不懂得該怎麼回答的,所以她只閉著嘴看著顧老夫人。
龔嬤嬤忙上前一步道:「老夫人別擔心,表姑娘臉上的傷乃是因她在草叢中玩耍時,不慎被鋒利的草葉割傷的,夫人已經將雪膚膏給表姑娘用上了。您瞧,這就結疤了,保證不會留下一絲半點傷疤的。」
顧老夫人聽得一愣,隨即滿意的點點頭,「雪膚膏乃是宮裏御賜的上等傷藥,尋常人家連見也沒有見過。妳家夫人倒好,這麼個小傷她也拿雪膚膏來用,便是沒有雪膚膏,這點傷也是無礙的。」話雖這樣說,她臉上那滿意的笑容卻是收也收不住的。
龔嬤嬤笑道:「事關表姑娘,夫人哪裏會不上心。前些日子曲府送了些衣料子來,最好的兩匹,一匹給您留著,一匹給表姑娘裁新衣,連夫人自己都沒有呢。」
顧老夫人握著明珠的手,笑容更深了,「我就罷了,那好料子且留給月姐兒吧,也裁了新衣,到時候咱們顧府兩朵最漂亮的花兒穿上新衣裳去留香郡主的賞花宴,定要羨煞旁人。」
顧老夫人話音一落,明珠敏感的察覺到龔嬤嬤的笑容僵了一僵,正疑惑間,就聽龔嬤嬤開口說—— 
「您說的是,倘若夫人接到郡主的帖子,定會帶著表姑娘一道去的。」
顧老夫人詫異的挑了挑眉,「怎麼,今年郡主的帖還沒有送來?」
「是呢,往年這個時候早送了過來,也不知今年怎的遲了。」龔嬤嬤頗有些為難的道:「夫人與郡主雖要好,卻也不好上門去問。」
顧老夫人表示明白,點頭道:「倒也是。況且才經了太子妃遇難的事,這時候京裏的人家定然都是小心行事的,以免惹來聖上的不悅。」
太子妃在靈泉寺遇刺身亡,這消息當日便傳開了,震驚朝野,皇帝盛怒之下,下令定要將幕後凶手捉拿歸案,朝野上下皆是人心惶惶,這時候,就算是留香郡主只怕也不敢像往年一樣大張旗鼓的辦賞花宴。
顧老夫人看向明珠的慈愛的眼神裏邊帶上了失望之色,「還以為能趁著郡主辦宴會,讓她大舅母帶著她去散散心,也讓人家都看看,咱們家的珠姐兒也長成大姑娘了。」
明珠聽了心頭一暖,忍不住回握了顧老夫人的手,但又不能說什麼,只好露出她招牌的傻笑。
誰知顧老夫人瞧著她那憨傻的模樣,卻是忍不住悲從中來,「我可憐的珠姐兒,若不是那狠心的許家,我珠姐兒如何會變成這般模樣。」
明珠忍不住在心裏歎息一聲,其實不只曲氏怕老太太出事,她也怕得很。若不然,她早就將曲氏對自己做的事全告訴老太太了。
龔嬤嬤也陪著流了兩滴淚,「如今表姑娘來了咱們顧家,以前那些事再不會發生了,咱們夫人拿表姑娘更是當成自家閨女一般疼惜,您就放心吧。」
顧老夫人聞言,欣慰的含淚點頭道:「妳說的是,近年來我身體益發的不濟事,得虧有珠姐兒的大舅母照顧她。若哪天我閉了眼,能好好照顧珠姐兒的,也就是她大舅母了。」
明珠一直知道顧老夫人對曲氏信任有加,卻也沒有想到是如此程度,這下要揭穿曲氏的真面目是難上加難了。
瞧見顧老夫人因說了一會兒話而有些發乾的唇瓣,明珠轉頭一看,就見貼身服侍顧老夫人的喬嬤嬤捧了水來。
一大碗公的水,顧老夫人一口氣兒就喝了個底朝天,明珠趁著她喝水時,鬆開她的手往內室跑了去。
龔嬤嬤眉頭一皺,忙要上前阻止,「表姑娘,可別亂跑。」
顧老夫人擺擺手,「屋裏擺了地窖取出來的蜜桔,珠姐兒最是饞那蜜桔的,怕是聞著了味兒,且由著她去吧。」
龔嬤嬤有些不安,不住地往內室瞧去,「天色不早,您也該歇著了,奴婢這就帶表姑娘回忘憂居去吧。」
喬嬤嬤也跟著勸道:「是呢老夫人,表姑娘也該歇著了。」
顧老夫人這才道:「也好,珠姐兒正長身體呢,可不能耽誤了她休息。」
龔嬤嬤神色一鬆,朝喬嬤嬤遞了個感激的眼神,喬嬤嬤卻低下了頭,面無表情。
「那奴婢這就領著表姑娘回去了。」龔嬤嬤說著,就要往內室走去。
顧老夫人也站起身來,由喬嬤嬤扶著往裏走,「我跟妳一道進去。」
掀了福字紋布簾進了內室,瞧著攤成大字形、躺在老夫人的雕花梨木大床上已然睡過去的明珠,三人皆愣了愣。
不過是兩三句話的功夫,怎麼就睡著了?龔嬤嬤顧不得疑惑,上前就要去喊明珠起身。
「罷了。」顧老夫人卻擺手制止了她,看一眼睡著了猶抓著蜜桔不鬆手的明珠,失笑著搖頭,壓低聲音對龔嬤嬤說:「今晚就讓珠姐兒在我這兒歇著吧。」
龔嬤嬤聞言嚇了一跳,脫口拒絕道:「這怎麼行?」
顧老夫人眉頭一皺,她對曲氏很滿意,因而平日裏對曲氏屋裏的人也算和氣,但再和氣,此時被龔嬤嬤如此無禮的頂撞,自然生出了不滿來。「有什麼不行的?」
龔嬤嬤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忙賠笑補救道:「老夫人,奴婢的意思是表姑娘夜裏睡覺不老實,怕不當心傷著了您。」
她刻意提高音量,眼尾餘光不斷掃向大床上的明珠,只可惜明珠仍然緊閉著雙眼,似乎睡得很沉,她不由得有些著急了。
聽了龔嬤嬤的解釋,顧老夫人面上的不滿之色稍緩了些,但見明珠仍沉沉睡著,哪裏捨得叫醒她,於是不由分說的開口道:「行了,就這麼定了。妳先回去吧,明早再來接珠姐兒便是。」
龔嬤嬤心裏不由得叫苦不迭,哪裏敢走,可見顧老夫人態度堅決,她也不敢再說什麼,只求助的看向喬嬤嬤。
喬嬤嬤微垂了沒眼,不動聲色的輕搖了搖頭。
龔嬤嬤只得無奈的屈膝行禮道:「是,奴婢先告退。」
第三章 向老夫人告狀
顧老夫人身子不好,精神不濟,通常都早歇息,龔嬤嬤離開後,她也就要睡了,喬嬤嬤擔心明珠與顧老夫人一道睡會擾得她不能成眠,勸著要將明珠搬到隔壁房間去睡,顧老夫人沒有同意。喬嬤嬤也沒有法子,只得伺候著顧老夫人睡了下來。
將床幔放下來時,喬嬤嬤不由得看了明珠一眼,但終究沒多說什麼就離開了寢房。
顧老夫人向來淺眠,一丁點的動靜也會驚醒她,更別提此刻她才剛躺下,因而當她聽見耳邊有細細碎碎的啜泣聲時,立時睜開了眼睛。
屋子裏留了一盞燈,借著昏暗的光線,顧老夫人一眼就看見坐起身來的明珠噘著嘴不住抹眼睛。
「珠姐兒,怎麼了,可是作惡夢了?」顧老夫人忙詢問道。
她正要喚人進來點燈,卻被明珠抓住了手,明珠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可憐兮兮又小心翼翼的說道:「外祖母,珠姐兒疼。」
「好孩子,快告訴外祖母哪兒疼?」顧老夫人急了,抓著明珠的手臂上下打量起來,此時也顧不得什麼,大聲喊道:「阿喬,快點燈來!」
外間值夜的喬嬤嬤聽到顧老夫人的吩咐,連衣裳都沒穿好便趿著鞋子跑了進來,「老夫人,怎麼了怎麼了?」
「快點燈來!」顧老夫人皺著眉頭,加重了語氣。
喬嬤嬤不敢再問,忙去點了燈來。
等屋子裏燈光大亮,喬嬤嬤才看清大床上的顧老夫人正滿臉疼惜的哄著靠在她懷裏低泣的明珠,試探著詢問道:「表姑娘這是怎麼了,可是魘著了?」
顧老夫人沒回答,耐心的哄著明珠說話,「珠姐兒告訴外祖母,到底哪兒疼?」
喬嬤嬤聞言,心頭忍不住一跳,不由自主的抿了抿唇。
明珠毫不避忌的一把掀開衣服,皺著秀氣的眉頭,一臉稚氣又委屈的說:「珠姐兒身上疼,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好疼。外祖母幫珠姐兒呼呼,呼呼就都不疼了。」
顧老夫人盯著明珠肋下以及腿根處的淤青,與或新鮮的或陳舊的密密麻麻針眼,立時臉色大變,氣得渾身發抖,「是誰!這是誰幹的!」
她連聲調都變了,喬嬤嬤嚇得搶上前來,「老夫人,您千萬別動氣,千萬冷靜啊!您若氣出個好歹來,表姑娘在這世上可就真的無依無靠了啊!」
明珠似也被盛怒的顧老夫人嚇得不輕,忙忙將衣裳放下來,怯生生的去拉顧老夫人的手,「外祖母別生氣,珠姐兒不疼了……外祖母不氣,珠姐兒再也不敢了……」她一邊說著,一邊彷彿怕極了一般不住的往床角縮去,「珠姐兒錯了,不要打珠姐兒,不要……」
顧老夫人見她這般,簡直心如刀絞,氣到不住的呼呼喘氣,幸而喬嬤嬤在旁不停的替她順氣,又勸著她,好歹緩了過來。
其實明珠也是想了又想才決定用這種方式告狀的,她很怕依顧老夫人對她的看重,見到她身上的傷會承受不住這個打擊。但她又不得不這樣做,曲氏害她一次不成,定然還會有下一次,她能逃得過一時,難不成還能逃得了一世?
再說,一味挨打從來也不是她的行事風格。
若沒了龔嬤嬤這個心腹兼打手,想必夠曲氏手忙腳亂一陣了吧。
見顧老夫人總算緩過氣來,明珠一顆心這才落回了原處。
「珠姐兒不怕,到外祖母這兒來。」顧老夫人放柔了聲音,哄著明珠道。
明珠似戒備又似警惕的看著她,過了一會,才慢慢地朝她靠過去,「外祖母乖,外祖母不哭。」她小小的身體跪坐在顧老夫人身前,舉了手小心翼翼的替她擦乾臉上的淚水,「珠姐兒會乖,外祖母不生氣。」
顧老夫人忍不住一把將明珠摟進懷裏,「外祖母沒有生珠姐兒的氣,珠姐兒最乖,外祖母最疼珠姐兒……珠姐兒告訴外祖母,是誰打了妳?珠姐兒不怕,外祖母會替妳做主的。」
明珠自然毫不猶豫的將龔嬤嬤供了出來,「龔嬤嬤說珠姐兒不乖,要打……好痛,珠姐兒每次都好痛!」
「每次?」顧老夫人眉心一跳,咬緊了牙問道:「每次都是龔嬤嬤打妳?」
明珠瑟縮了下,「龔嬤嬤不讓珠姐兒告訴別人的。」
顧老夫人紅著眼睛忍著氣道:「外祖母可不是別人,珠姐兒告訴外祖母,外祖母絕不會告訴別人。」
明珠認真的盯著顧老夫人看了看,才忐忑不安的開口道:「有龔嬤嬤,還有胡嬤嬤,春紅,綠袖……」她認認真真的掰著手指頭一一數著。
顧老夫人簡直都要氣炸了,明珠所說的這些人,幾乎全是忘憂居與曲氏屋裏的人!她終是忍無可忍的暴喝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喬嬤嬤看了又嚇得瑟瑟發抖的明珠一眼,急急的安撫顧老夫人道:「老夫人,您消消氣,快消消氣兒,表姑娘讓您嚇著了!」
顧老夫人這才勉強控制自己的脾氣,大口喘了好一會兒,方才怒聲道:「珠姐兒的話妳可都聽到了?我真是作夢也想不到,我的珠姐兒在顧府過的竟是這般日子!難怪之前姓龔的那心如毒蠍的賤奴非要將珠姐兒帶回忘憂居去,我還真當她是為了我著想……快去,把大夫人給我叫過來!」
「是,奴婢這就讓人請大夫人去,您消消氣兒,且等一等。」喬嬤嬤不放心的勸慰著。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走出門去,就聽得外頭有丫鬟小聲又惶恐的稟告道:「嬤嬤,大夫人過來了,這會子正帶著龔嬤嬤跪在院門口,說是來請罪的。」
喬嬤嬤一愣,回頭去看顧老夫人。
顧老夫人也愣了下,隨即臉色緩了緩。
明珠忍不住在心裏對那大舅母豎起了大拇指,反應迅速、行事果決,不過須臾之間便做出了這樣正確的決定,捨了龔嬤嬤一個,繼續換顧老夫人對她的信任,很划得來。
「老夫人?」喬嬤嬤見顧老夫人不似方才那般惱怒,方才試探著開口道:「外頭夜黑風大,大夫人身子骨向來單薄得緊,您看……」
「讓她進來。」顧老夫人到底對曲氏狠不下心來,「不過龔嬤嬤那賤奴,叫她給我跪到風口上去!」
「是,奴婢這就去。」喬嬤嬤急忙掀了簾子出門去。
明珠偷偷往上看,便見摟著她的顧老夫人閉了眼睛,嘴唇嚴肅的緊抿著,病得憔悴的臉上,那皺紋似乎比平時看上去又更多了些。
她忍不住有些愧疚,如果可以,她也不願意麻煩顧老夫人,只是如今這般形勢,也只有顧老夫人能助她。
沒過多久,曲氏便由喬嬤嬤引了進來。
她似是匆匆忙忙趕過來的,已經卸了釵環首飾,素面朝天,身上只穿著家常衣裳。她一進來,看了顧老夫人的神色一眼,就跪了下來,一臉的自責與痛心,「兒媳有罪,特來給母親請罪。」
顧老夫人一見她這作態,心頭的火氣就消了些,卻也沒有叫她起身,語氣稍有些冷淡,「請罪?我倒不知道妳來請的是哪門子的罪?」
曲氏一聽她的語氣便知道不好,忙俯下身去,恭恭敬敬的回道:「我屋裏的龔嬤嬤送珠姐兒來您這兒請安,回去便有些魂不守舍,我瞧著不對,問了兩句,哪想到……」她深吸一口氣,益發的自責與失望,「雖說事情是她做下的,但也是我監管不力。是我平日對珠姐兒的關心不夠,才會讓她那般……那般待珠姐兒。」
她似無地自容而說不下去了,連聲音都有些哽咽起來,「龔嬤嬤回去後,擔心事發,將她對珠姐兒做過的事和盤托出,我才知道她竟背著我對珠姐兒做下那樣令人髮指的事。母親,都是兒媳無用,讓珠姐兒受了委屈。」
她並不推諉甚至將責任全往自己身上攬的做法,令顧老夫人心氣更順了,「那龔嬤嬤如此對待珠姐兒,妳當真一點都不知情?」
曲氏一臉傷心無辜的抬起臉來,「母親,我嫁進顧府來,也有十七八年了,我若真是那等黑心肝的,能瞞得過您的耳目?但不管如何,這樣的事畢竟是真的發生了,該如何處置,全憑您做主!」
見她認錯的態度十分好,顧老夫人也不好再給她冷臉看,只是問道:「那龔嬤嬤是妳身邊的老人了,妳當真要讓我處置?」
曲氏一邊拿帕子壓了壓眼角,一邊恭順的回道:「母親不必顧慮我,那起子目無主子的奴才,您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那好。」顧老夫人垂下眼看乖巧依偎在她懷裏的明珠,沉吟道:「她畢竟是曲府的人,就將她送回曲府,交由親家發落吧。」
龔嬤嬤不僅是曲氏的陪嫁嬤嬤,還是曲氏的乳娘,若是顧府發落她,到底有損曲府的顏面。更何況,顧大老爺在朝堂上,還要仰仗曲氏的父親提攜指點,若因此與曲府生了嫌隙,也不是顧老夫人樂意見到的。
「您放心,我娘定然會給您、給珠姐兒一個交代的。」曲氏感激涕零的對著顧老夫人拜下身去,「多謝母親全了媳婦的顏面。」
顧老夫人歎口氣,語氣終於緩了下來,「地上涼,快起來吧。」
「謝母親疼惜。」曲氏一邊抹淚,一邊站起身來。「您信任媳婦,將偌大的顧府交給我打理,更是將您視為心頭肉的珠姐兒交給我照顧,我卻沒能照顧好她,讓她受了這許多的苦。我這心裏可真是……都沒臉來面對您了。」
她這般自責,讓顧老夫人都忍不住出聲勸她,「雖說妳也有疏忽之處,但也不能全怪妳。這顧府上下全賴妳打理,平日裏忙不過來也是有的。只是往後珠姐兒……」
「您放心,往後媳婦對珠姐兒的事定親力親為,再不讓那些刁奴欺她半分。」曲氏連忙保證道。
顧老夫人正要點頭,忽然感覺衣襬被人小心翼翼拉了下,她於是低下頭,只見明珠正滿臉害怕又依賴的緊緊抱著她的腰,不住地搖頭道:「外祖母,珠姐兒聽話,珠姐兒會乖,您不要趕珠姐兒走!」
小姑娘怯生生、嬌柔柔的聲調落在顧老夫人耳中,令她心頭頓時一顫,抬著瘦巴巴的手撫上明珠的頭頂,柔聲問道:「珠姐兒想跟外祖母住?」
明珠將頭點得跟啄米的小雞似的,「外祖母別趕珠姐兒走。」
她這般猶如被拋棄的小動物般可憐的小模樣,自是讓顧老夫人心下不忍,當即拍板道:「好,從今往後珠姐兒就住在外祖母這福安院裏吧。」
曲氏聞言,眸光微閃了閃,看向明珠的眼神帶了些微審視與遲疑,口中卻急忙呼道:「這怎麼使得?您身體向來不好,珠姐兒又是個……不省心的,怎能讓她住進福安院來?母親,太醫可是特地囑咐過,您萬萬不能勞心勞力的!」
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喬嬤嬤也勸道:「老夫人,大夫人說的是,您也要顧惜您自個兒的身體啊!」
明珠知道,成敗已是在此一舉了!
「外祖母,珠姐兒乖,珠姐兒會乖乖,您不要趕珠姐兒走……外祖母,珠姐兒會聽話,您別不要珠姐兒。」明珠的唯一招數,也就只有裝可憐。
顧老夫人見她邊可憐的哀求,邊無聲的流著眼淚,立時心疼得不行,哪還管什麼病情不病情的,摟著明珠一個勁兒的道:「好好好,珠姐兒想留在福安院,那就留在福安院陪外祖母。珠姐兒不哭,外祖母不趕妳走。」
「母親!」曲氏眉頭微蹙,還欲再勸。
「好了好了。」顧老夫人擺了擺手,「我知道妳們是為了我好,我的身體我也有數,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就這樣吧。阿喬,妳明日一早去忘憂居,將表姑娘慣用的東西收一收,旁的就不用管了。」
「是,老夫人。」喬嬤嬤跟了顧老夫人這麼些年,最是瞭解她的脾性,知道她雖待人和氣,但一旦決定了的事,斷沒有轉圜的餘地。
曲氏自然也清楚顧老夫人的性子,聞言也不敢再勸,生怕勸得過了反讓顧老夫人疑心。想了想,含笑道:「您這裏人手本就不多,如今多了珠姐兒,怕是更要忙不過來了,我再給福安院挑些得用的丫鬟婆子來,您看可好?」
「外祖母,我要槐香。」明珠趁機拉了拉顧老夫人的衣袖,細聲細氣的要求道。
顧老夫人都同意讓明珠住到福安院來,對於明珠這小小的要求自然是想也不想就答應了,「好好,就讓那叫槐香的丫鬟也過來吧。」
明珠聞言,高興的咧嘴笑起來,「太好啦太好啦,多謝外祖母。」
她想也沒想,抱住顧老夫人就是吧唧一大口,只是親上去後,她就後悔不迭,眼角餘光已看到了曲氏震驚的眼神。
「珠姐兒前些日子病著沒見到,這兩日一看,似乎懂事了不少。」曲氏笑吟吟的開口,可眼底全是試探與防備。
顧老夫人卻十分高興,不敢置信的摸了摸被明珠親到的臉頰,「妳說的很是,我的珠姐兒是益發的懂事了。」
明珠也沒後悔多久,本來她也沒打算一輩子裝傻,正好可以藉機說她病好了。她如今順利的住進了福安院,曲氏再有本事,想來也會收斂些。
只要從今往後曲氏不來招惹她,她們大概是可以做到相安無事的。
 
請罪也請過了,曲氏臉色很是不好看的領著龔嬤嬤回到正院。
被命令跪到風口上,龔嬤嬤也知道已經東窗事發,就是主子不知道有沒有被連累?一進了屋子,她當即就要跪下,「夫人,是奴婢不好……」
曲氏蹙眉歎氣,無奈的把人扶起,「妳也真是的,我總叫妳做得隱蔽些,別讓人看出來,妳倒好—— 」
龔嬤嬤頓時慌了,「那、那老夫人……老夫人可是責怪您了?都是奴婢不好,奴婢連累了您。」
「我先認了錯,老夫人雖有些不悅,卻也被我哄好了。」曲氏歉意的握了握龔嬤嬤的手,「只是老夫人實在氣妳,非要將妳打殺了不可。」
「啊!」龔嬤嬤驚懼的叫了一聲。
「妳是我的乳娘,我怎能眼睜睜的看著妳叫人打殺了去?」曲氏見她嚇得面無人色,又接著道:「我替妳求了半天,她才鬆口讓妳回曲府去。嬤嬤,妳就安安心心回曲府,代我好好服侍母親,可好?」
為了讓龔嬤嬤記著她的恩情,也不願她再吵鬧說要留下,曲氏便說了些為她著想的話,說得龔嬤嬤感動得不知如何言說。
「您放心,奴婢回了曲府一定好好照顧老爺跟夫人。往後您若有什麼事需差遣的,儘管讓人給奴婢送信。」
她說著就要跪下去,曲氏忙扶了她一把,「嬤嬤可還記得傍晚帶那小雜種去福安院時,她可有什麼異常之舉?」
龔嬤嬤忙回想了下,「自她傷好後,奴婢帶她去了福安院三次,前兩次都沒出什麼岔子,不想今日奴婢正跟老夫人說話,她忽然就跑進了內室,還呼呼大睡。老夫人心疼她,不許奴婢叫醒,奴婢不知為何總覺得心裏頭不安得很……沒想到,竟真叫那小丫頭壞了事。」見曲氏若有所思,她好奇的問道:「夫人,您可是有什麼發現?」
曲氏自己也說不清,回想起之前在福安院裏明珠的舉動,遲疑了一下方才問道:「妳說有沒有可能,那傻子她不傻了?」
龔嬤嬤張口就否定道:「這不可能吧。」
「不知為何,今晚我見了那丫頭一雙眼睛,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曲氏想到臨走前朝明珠看過去的那一眼,小丫頭那樣晶亮靈動的眼睛,是她從未見過的。
龔嬤嬤不以為意,「就算她當真不傻了,在您的眼皮底下,她還能翻得出什麼浪來?」
曲氏眉頭微鬆,「這倒是。」
 
 
 
翌日一早,槐香便帶著明珠慣用的物什跟著喬嬤嬤來了福安院。
昨晚整個忘憂居的丫鬟婆子忽然全被拉出去發賣了,雖然姑娘早跟她說過不必驚慌,她不會有事,但還是將她嚇得夠嗆,一晚上眼都不敢合,生怕自己也被拉出去發賣,再也見不到自家姑娘了。
直到喬嬤嬤過來,讓她收拾了東西跟著去福安院,她的心才算真正放了下來。也知道自家姑娘的計畫是成功了,忍不住鬆了一大口氣。
姑娘將最難的事情都做到了,接下來就該看她的了,槐香暗暗給自己打氣。
明珠與顧老夫人已經起身,此時正在梳洗,槐香就跟其他丫鬟在旁邊伺候。
有丫鬟絞了帕子恭敬地先遞給顧老夫人,明珠一伸手搶了過來,乖巧的對顧老夫人笑道:「外祖母,珠姐兒給您擦臉。」
顧老夫人愣了下,方才愉快的笑起來,「好好好,我的珠姐兒可真能幹,都能照顧外祖母了呢。」
明珠益發乖巧的說道:「珠姐兒往後都這樣照顧外祖母,好不好?」
顧老夫人雖覺得明珠不似以往那般憨傻木訥,卻也沒有多想,只巴不得她的珠姐兒往後都這般乖巧可人,晚進來的喬嬤嬤卻若有所思的看了明珠好幾眼。
明珠只作沒發覺,認認真真的給顧老夫人擦了臉。
顧老夫人終於露出詫異的神色來,她原以為明珠只是好玩,定然要將她的臉擦得生疼,不想明珠卻力道輕柔,半點也沒有弄疼她。
見顧老夫人露出疑惑的神色,明珠也沒說什麼,依然衝她乖巧的笑著。
兩人洗漱完畢,早膳也擺上了桌子。
因顧老夫人身體的緣故,便免了眾人早上請安,故而早膳時間很是清淨。
明珠上了桌子,拿眼一掃,桌上的食物全以清淡為主,大概因她在這裏,才添了兩碟子甜點。明珠暗暗點了點頭,這飲食安排對顧老夫人的身體倒沒什麼問題。
「外祖母,您吃湯包。」明珠往顧老夫人碗裏夾了個灌湯包。
她筷子握得牢牢的,力道拿捏得正好,湯包既沒有掉落在桌上,也沒有被擠壓破了。平平穩穩的落在了顧老夫人的碗中。
顧老夫人真正的驚訝了,她還記得前不久跟明珠一塊兒吃飯,飯桌上米粒啊、湯汁啊弄得到處都是,一頓飯她只顧著讓人照顧明珠,自己是半口都沒吃到。這才過去多久,明珠竟已經知道要給她夾東西吃,且還沒有將食物弄掉弄灑,這如何叫她不驚訝不意外?
「珠姐兒……」
一旁正為明珠佈菜的槐香瞥見主子使眼色,忙按照計畫行事,恭敬地笑著道:「老夫人可是嚇著了?其實自姑娘傷好之後,人也好了許多,再不像從前那般渾渾噩噩了。」
顧老夫人驚喜的看著明珠,開心得連嗓音都顫抖了起來,「可是真的?」
槐香自豪的笑道:「是真的。您也知道,咱們姑娘打小就聰明,還未滿三歲,太太就給姑娘請了啟蒙先生,到姑娘七歲時,連先生都道姑娘天資聰穎,已是沒什麼可再教姑娘了,您可還記得?」
顧老夫人聞言,很是恍惚了一陣才點頭道:「我記得。那年我的蘭兒帶著珠姐兒回京,靈泉寺的老方丈還曾給珠姐兒相過面相,說了句慧極必傷,還道她命中有一大劫,果不其然……」顧老夫人憶起前事,忍不住潸然淚下。
明珠忙將手帕遞過去,「外祖母不哭。」
她在心裏頭微微歎口氣,顧老夫人的話,她從槐香口中已經聽過一次。原主如果不是在八歲那年生了場莫名其妙的怪病,憑她的聰明才智以及模樣長相,只怕早成了轟動北周國的天才美少女了。
槐香也忙忙道:「老夫人您千萬別傷心,奴婢說起那些,可不是為了讓您傷心的。奴婢是想告訴您,姑娘如今不但不似從前那般,連之前讀過的書都想了起來,還曾寫過字給奴婢瞧呢!老夫人,奴婢覺得姑娘正在漸漸變好!」
「這……」顧老夫人已經開心得說不出話來了,她發黃的臉因激動而漲的通紅,不敢置信的看著明珠,伸出手來,想要摸摸明珠的臉,卻發現自己的手抖顫得不成樣子,忍不住喜極而泣道:「這……這莫不是我在作夢?阿喬!阿喬妳快過來!」
同樣吃驚不小的喬嬤嬤忙回過神來,「老夫人,奴婢在這裏。」
顧老夫人一把拽住她的手,「妳告訴我,我不是在作夢,珠姐兒她真的已經……已經不傻了?」
喬嬤嬤神色複雜的看了眼正微微笑看著自己的明珠,點頭道:「您沒有作夢,表姑娘她真的已經大好了。」
顧老夫人得了喬嬤嬤的肯定,眼淚卻流得更快更急了,「這真是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我真是作夢也沒想到,我的珠姐兒還能有好起來的一天……這要是讓我此刻便閉眼,我也是死而無憾了!地底下見著了妳那可憐的娘親,外祖母也能跟她說道說道……」
「外祖母,可不能胡說。」明珠忙偎進她懷裏,不依的噘了嘴道:「您還要看著珠姐兒長大,還要繼續照拂珠姐兒呢。您一定要長命百歲,健健康康的才好。」
顧老夫人忍不住落下欣慰的眼淚,顫手撫著明珠的頭頂,「好孩子,好孩子!我的珠姐兒長大了—— 阿喬,妳快將這個好消息送到各房去,讓他們也都高興高興。」
喬嬤嬤忙應下了,出門前忍不住悄悄回頭,就見明珠正靠在顧老夫人懷裏,看似乖巧的笑著,嘴角的笑意卻怎麼看怎麼讓人覺得意味深長。
她忙回過頭,定了定神。也難怪表姑娘會這般笑,大概也只有老夫人會因為表姑娘的好轉而真心高興,至於這府裏的其他人……喬嬤嬤沒有再多想,快步出了福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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