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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床上的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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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開始演戲,只不過是想讓你看見──
因為有陳醫生,才有蕭影帝,
共度午夜,清晨在他床上醒來,是這段感情的理所當然。


二十年來,蕭影帝的每個思念演技,都是想著陳和貴;
二十年來,陳醫生閱遍的過眼情人,都成為了蕭永和。


外表冰山冷漠又完美的陳醫生,骨子裡悲觀又務實,
做事從來小心謹慎,偏偏遇上蕭永和就衝動──
一次是高中時在宿舍裡那以為沒人知道的吻,
一次是聽到蕭永和在電視上喊話,他就改變心意參加同學會,
可沒想到,這兩次衝動都帶來了好結果,
剛剛重逢蕭永和就對他吐露了累積二十年的感情,
甚至挾持他回家,乾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
蕭影帝不再是高不可攀遙不可及的神,而成了他的……
雖然無法與人炫耀,可擁有神,陳和貴就格外滿足,
哪怕是當見不得光的情人,他也甘之如飴,
直到蕭永和出外景遇上坍方,他卻必須從新聞得知……
一顆蛀牙
一直以來創作對於我而言是與世界連接的橋梁,平日裡難以抒發的,無論是價值觀或是慾望,都能透過文字得到釋放,也希望能與人產生共鳴。
哪怕是提供一點點身心上的調劑也好,但願文字的力量能溫柔的拉你一把。
溫暖的睡去,明天又會是美好的一天。
愛情的延續

我可能不算一個太念舊的人,現在回想求學階段,能夠記得的就是全班同學一起努力準備英文話劇之類的事情,還有就是幾場爭執或者糗事,然而對於僅限於那個時候的友情或者純純的戀愛,到現在幾乎激不起我心中半點波瀾──畢竟除了同學會以外幾乎不曾再見,也沒有太多私下聯繫,而且在出社會多年後,連同學會都少了,那些人就是浮雲而已。
所以《醫生床上的男神》中,兩個主角的感情對我來說很難想像──看著他們的執著,我總想著初戀真的有這麼刻骨銘心嗎?
陳和貴跟蕭永和,二十年前是高中同班同學,是宿舍室友,如今一個是醫生,一個是影帝,生活圈大不相同,照理來說要再續前緣是難上加難。
然而這兩人在各自的生活中,總會想起對方,無論是演戲的時候,又或者是深夜寂寞的時候,又或者是找下一個人交往的時候。
我不禁想,或許是在二十年裡用各自的方式不停的咀嚼回想,才會讓記憶變得更加鮮明,他們才會明明分離了二十年卻一碰面就接續了緣分;又或許表示高中三年的記憶,對主角們來說是那麼的強烈,才會值得他們一再回憶。
雖然我沒有這種難以忘懷的對象,可是經過作者的描述,卻不妨礙我感嘆這兩人的深情。
當然雖然回憶很美,但對於主角們來說,現在能夠擁有彼此更美,套句陳和貴在故事中所說的,他擁有了遙不可及的神,生活無比幸福──這一點我相當喜歡,雖然過去讓人難忘,雖然經歷這麼久的時光,兩人都有了變化,可他們從來沒有拿現在跟過去比較,而是看見對方變化後的美好,今天比昨天更愛對方,明天比今天更愛彼此。
永遠看見對方的美好,這不是愛情最好的樣子嗎?這樣浪漫雋永的感情,讓人想要給予他們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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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事都是從什麼章節起開始變得狗血的呢?
電視機的光影閃閃爍爍,把牆上那件白袍照成了投影布幕,映射著萬千世界。
陳和貴窩在張真皮扶手椅上,椅子是他剛歸國開業時父親送的,扶手的地方有些起皮,只要坐在這張椅子上,便感覺自己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彷彿都逐漸染上它的陳舊,再回首也許老了。
幾個廣告過後,談話節目開場音樂響起,畫面出現了一襲紅色套裝的女主持人,她坐在皮革沙發裡,隔著一張玻璃茶几,對面還有一張一模一樣的沙發。
主持人說著開場白歡迎今天的來賓,攝影棚後方的門打了開來,噴出了乾冰特效,煙霧繚繞之中,來賓走了出來。
俊秀的臉上帶著笑意,乾淨中混雜著他獨有的調皮,他臉上那抹朝氣依舊如少年。
「歡迎演員蕭永和!這次《芳華有憾》勇猛摘下影帝,太恭喜了!」主持人臉上帶著欣賞仰慕的笑。
那表情陳和貴看多了,面對蕭永和那張臉,幾乎男男女女都會是那副表情,而那張臉對他而言卻如同妖魅魂牽夢縈。
蕭永和從電影開始談起,「這部電影說到高中,很巧的是頒獎幾天前我高中班長正巧來電話問我去不去同學會。」
「真的嗎?那你出席嗎?」主持人又問道。
陳和貴提著一顆心等著答案。
蕭永和笑了,「會的。高中時代有點遺憾,這次想挽救一下。」
「遺憾?」
「是啊,誰的青春沒有遺憾?」蕭永和換了個姿勢,這話題似乎令他有些侷促,「幾乎每一段青春都有一些遺憾。家庭的也好、課業的、朋友的,又或者是一段椎心的戀情。」
陳和貴很清楚他的遺憾是什麼。
女主持人追問:「你的遺憾是關於初戀嗎?」
蕭永和笑了笑,沒正面回答,「我有個最好的朋友在高三那年有些鬧彆扭,一直到他都要出國留學了也沒和好。後來我也沒去送機,他打電話給我問我為什麼不去送機,我告訴他我家的狗死了,我要替狗辦白事……肯定把他氣壞了。我沒送他最後一程再也沒看見他,二十幾年過去,聯絡方式也丟了。」
蕭永和一派輕鬆說著這段往事,故事在他嘴裡聽起來是那般久遠,彷彿發生在上一個世紀。
突然他看向了攝影機,直接站起身走了過去,「不行,我得錄一個影像信給他,如果你也在看電視,同學會你一定要來喔!陳和貴!」
他抱著攝影機說了這麼一番話,節目慌忙進入了廣告,零食的廣告、最新款汽車的廣告……一段接著一段。
那檔節目是現場直播,陳和貴的名字來不及被消音,可其實也無所謂,這城市裡不曉得有多少個陳和貴。
可蕭永和的陳和貴,這世上只有一個。
陳和貴關上了電視,卻關不上嘴角失守的笑意,那傢伙還是這麼胡來。
不過直率與天真一點也沒變的他,在看見被現實折磨的自己以後是否會感到失望呢?
陳和貴不知道。


在他們故鄉「綠原鄉」那種鄉下地方,即使不到家財萬貫也足以聲名大噪。
陳蕭兩家都是說話有分量的家族,關係不鹹不淡,節日裡也經常登門送禮,兩家的孩子彷彿是極端與極端,陳和貴安靜穩重,沉穩內斂,蕭永和則是像陣風似的颳來颳去。
大家總是在陳和貴眼前誇獎蕭永和成績好又活潑,蕭永和氣質出眾又長得好看,去到哪裡都是人見人愛,陳和貴留意著就把人放在心上了,只可惜蕭永和始終不認識沉默的他,從未注意。
後來政府為偏鄉學子進行了升學改革,偏鄉各學校成績拔尖的都會被送去都市裡一間國立的男子住宿高中,陳和貴名字底下貼著蕭永和的姓名,他們國中就他倆被選上,學校安排他們一起坐車上去。
對於這種安排,陳和貴心裡有些高興又似乎不太情願,他難以理解那種感覺,胸口像卡著一個嗝,滿脹又難受。
隔天他從白天一直等到天黑,卻都沒等到蕭永和,一肚子火氣上了火車——比起氣他放自己鴿子,也許陳和貴更加生氣的是對於能跟他一起搭車而有些期待的自己。
那種悵然若失他急著發洩,一到學校他行李都還沒放就找上了蕭永和,身上還穿著國中的制服。
當時蕭永和正在找衣服洗好了還放在洗衣機裡的傢伙,一聽有人叫他便回頭,目光向著陳和貴,一臉陌生迷茫。
他手上那堆濕衣服撞進了陳和貴胸膛,浸濕了胸口的布料,冰涼貼著心臟,發現他一點也不認識自己,陳和貴只感到渾身寒冷。
「你為什麼放我鴿子?」
蕭永和挪開了那堆衣服,看見了陳和貴制服上繡的名字,「你才是陳和貴?那跟我一起坐車的是誰啊?」
他滿是詫異,眼睛瞪得很大很大,清澈的瞳孔裡面終於有了陳和貴的樣子。

當年那雙眼映出的到底不是自己現在這種模樣,陳和貴點燃了菸,菸頭不過是點點星芒便染紅了一縷夜色。
時間都磨平了什麼?
過往的回憶經常如此竄上心門,猝不及防。
去同學會的路上湧現一些回憶其實也情有可原,尤其因為爆胎這種破事動彈不得,被迫在距離同學會餐廳不遠處等待救援的時候,他打電話給了班長劉學溫交代了幾句會晚到的前因後果,順便聽說了蕭永和也還沒到的消息。
不遠處一台進口車從車道插了出來閃著雙黃燈,車上的人走了下來,大晚上的還戴著墨鏡,靜止一般看著陳和貴。
兩人隔著那副墨鏡遙望良久,那人突然衝了過來,一下子跳到了陳和貴身上,帶起了一陣回憶裡的風,一幕幕過往飛快如同熱辣的巴掌搧在陳和貴臉上。
電視裡的人、夢裡趕不走的鬼魅,二十年過去竟一點也沒有改變。
「蕭永和。」陳和貴下意識用力收緊了雙臂,聲音居然難以克制的發抖——整整二十年,不曾呼喚過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蕭永和從他身上下來了,死盯著他,「陳和貴!你怎麼一點都沒有老呢?剛剛班長打給我說你在這附近爆胎了,我就沿途一直找、一直找,總算讓我找到了。你該感謝我,你在路上天天都能看見我、打開電視就能看見我,所以不可能忘了我,但我居然還願意記得你,遠遠就看見了。」
喋喋不休一點沒變,沒老的不知道是誰?
陳和貴忍不住笑,「真聒噪。」
「思念喧囂你懂什麼?你結婚了嗎?還是交女朋友了?」蕭永和站在他旁邊,清朗的聲音穿越了二十年,從曾經那間宿舍房間裡,來到了車水馬龍的這裡。
時空彷彿不曾推進,沒有那些空白的歲月,他還是他,當年一起站在廊下聊著未來聊著廢話,聊著那些天馬行空想像的他,從沒離開。
陳和貴沒答話只是道:「你大晚上的開車還戴墨鏡?」
「沒,下車前戴上的。我怕被認出來會造成麻煩。可車子這麼多我看也沒人注意我,反倒因為墨鏡變得醒目。」蕭永和笑著,一面摘下了墨鏡。
陳和貴一瞬也捨不得移開眼,偷偷看著他的臉一遍又一遍,那雙記憶裡靈動的眼眸,面對面地看見,和透過佈滿雜質的電視螢幕看見的怎能一樣呢?
他若無其事地把話題拉回前一個,「那麼你呢,多少緋聞是真的?」
蕭永和笑而不語,彷彿把陳和貴的心吊在嘴角兩邊,只微微扯動臉皮就能撕開他的心。
「你結婚了嗎?」蕭永和又問了一次。
「沒有。」
十八歲卡在就業和升學、二十八歲卡在追求事業又或者投入家庭。
十八歲的陳和貴放棄了一整個青春,錯或是對,他至今不知道,而二十八歲那年他也曾有過選擇,當時他父親生了重病,他剛剛開業,生意並不是那麼穩定,且他的醫院不大,加上他也就五個醫生,當時經濟壓力一下就壓上來了,全落在他頭上,一雙弟妹沒什麼幫助,妹妹急著嫁人,弟弟甚至偷拿父親的醫藥費去揮霍。
當時有個大醫院的院長千金很喜歡他,家裡就安排他們約會了幾次。
那女人很有錢,父親要是去她家醫院也能免去醫藥費,但後來陳和貴還是放棄了,他無法愛那個女人,也不想把自己整個餘生搭進去。
母親為此一直怨懟他,認為身為長子的陳和貴不為弟弟與父親考慮很自私。
弟弟陳和善兒時身體一直不好,母親總是憐惜他,從小就護著他,把他護成了廢物,而陳和貴幸福與否卻彷彿對母親而言一點都不重要。
那年陳和貴落下了一句「慈母多敗兒」,換來兩個巴掌以後就很少回家了,母子間也特別尷尬,無話可說。
聽從父母照顧弟妹卻換來孑然一身,連母親也嫌煩不愛他回家,這麼一路走來,陳和貴甚至分辨不出自己開不開心。
死抓著如今看起來安逸的日子不放,是因為開心嗎?陳和貴偶爾也會思考自己的人生到底哪裡錯了。
拉回思緒,他突然說:「不過我差點就跟一個有錢女人結婚了。」
蕭永和愣了愣,「後來呢?為何沒有?」
陳和貴看著他沒回答,手裡的菸短得燙手。
「因為我?」蕭永和又問。
陳和貴並不回答,「三十八似乎沒結婚都對不起世界。但人活到了這個歲數,會變得異常固執又喜歡安逸,適合一個人活著。」
「人生彷彿遇上了八這個字就容易碰上選擇。八的漢字像個不強出頭的人,遵循中庸不露出鋒芒,彷彿勸人在重大選擇上依照原樣。可八的阿拉伯數字躺下來卻是一個無限,我更傾向相信這個年紀有無限的可能,全憑選擇,寥寥幾個決定還不足以影響一整個人生。」蕭永和意有所指,他溫和的聲線讓人安心又舒服。
「因為帶著遺憾,記載著一整個青春,是最純真乾淨的靈魂,所以初戀很美好。若讓初戀離開那段美好記憶,就如同為了把七彩金魚身上每一片絢麗的鱗片都看個仔細而將其撈出魚缸一樣,離開合適環境以後,那些美麗百般垂死掙扎,最終只會換來死寂。」
第二段話是取自蕭永和這次摘下影帝的電影。
陳和貴看了無數次,戲裡蕭永和極具層次感的情感堆疊令人肅然起敬,只有他的遺憾像是遺憾,再也無法實現的戀情、只能追憶的年華,看過了蕭永和的遺憾以後,世間再無其他遺憾。
可演繹出這般動人情感的人卻道:「剛剛那段話狗屁至極。初戀之所以美,不是因為只在青春盛放,而是因為整個人生都甘於為他顛倒翻覆。那隻金魚若愛你,便會拚死在陸地上長出腿,學會爬行與呼吸,學會站立和擁抱。為你顛覆演化論,成為世上唯一只深愛你的物種,為你掀起物競天擇的革命。」
革命兩個字鏗鏘,讓陳和貴不禁失了神,回想到高中時的一段記憶。
二十幾年前的校園半新不舊,新的東西才進來了半套便又染上一些舊的味道,彷彿不改變那些傳統才能堂堂正正心安理得。
十來歲的年紀血氣方剛,對於是非對錯一知半解,開起玩笑也就沒有輕重。那時他們有個室友叫曹仁滿,國中開始就被人傳聞是個同性戀,被欺負得很嚴重,連家裡都被騷擾,因為成績還行離開了故鄉,本來以為逃出生天,卻沒想到進了新學校仍是一樣被人欺負,不想活又不敢死,手上一堆自己弄出來的血痕,一天天用疼痛折磨自己。
當時的陳和貴與蕭永和都是忿忿不平,他們滿懷雄心壯志,抱著天真的熱血,以及對未來無限期盼與想像,完全小瞧了社會的殘忍,他們告訴曹仁滿,當少數不可恥,只要能把少數變得宏偉,自然就會有追隨者,所謂革命就是如此,曹仁滿必須為了自己戰鬥才行。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曹仁滿是同性戀的事情在校園裡流傳,導致他整整一年都被猖狂無禮,充滿強烈惡意的閒言閒語羞辱,而後曹仁滿便在宿舍裡上吊。
第一個回宿舍的蕭永和把他救了下來,那時曹仁滿仍有呼吸,可被自己咬斷的舌頭不停湧出鮮血,弄髒了蕭永和,蕭永和嘗試堵住他的傷口卻毫無用處,嚎啕大哭。
「你認為如果曹仁滿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他還會選擇這條路嗎?或者他便會甘於藏身於所謂正常之中?我們是否錯了?」
那時候,救護車的燈光在宿舍外閃爍,蕭永和哭著問道,臉上是斑駁的血紅。
陳和貴沉默良久,只能說出「我不知道」四個字。顯然那不是蕭永和渴求的答案,陳和貴無法再說出半句話。
曹仁滿最後的模樣太過於嚇人,直接替滿腹抱負和對未來充滿改革期望的少年上了一課,讓他們自問,和世界不同真的比較好嗎?
「如果連你也不知道答案,那所謂答案又會是什麼?」蕭永和又道。
「我才十六歲,看見死亡也會害怕,又不可能什麼都知道!」
陳和貴那時不知道,原來對於死亡的害怕並不是過了十六歲以後便能克服的,對於愛也一樣,對於選擇與眾不同亦是。
人類的恐懼只會隨著年齡的疊加而增長——初生之犢不畏虎,懂得越多顧忌的就越多。
「摔落地面的鳥兒從不害怕再次飛翔。」蕭永和朝他道:「我認為他依舊會選擇成為少數,可是他同時也會學會更加謹慎,學會判斷風向和風速,學會辨別距離與高度。」
「你說你害怕,你口中的革命難道就是這樣而已?革命從來不只會死一個人。」他激動的眼角甚至逼出了淚。
陳和貴當下沒搞懂蕭永和當時為何發火,可他現在懂了——他的規避簡直就像是狠狠地甩他一巴掌。
愛情是什麼?對於高中生而言或許真的太難了,說真的,讓已經三十八歲的陳和貴回答,他說不定也一樣支支吾吾。
可他知道蕭永和能說出是什麼:愛情是一場革命。
十幾歲的蕭永和一樣不懂愛,他只是沒來由的生氣。
對於好朋友的依賴,對於陳和貴妥貼的照顧,對於待在一起時滿溢的歡樂與滿足,他們稚嫩得無法區分那是什麼。
友情這種東西界線很曖昧,有時候彷彿距離情侶就只差臨門一腳,可誰也不會越雷池半步。為了保持平衡,他們替自己選擇了最合適的答案,可天秤總有傾倒的一天。
那是陳和貴第一次認知到革命的風險,他曾說得義正詞嚴鏗鏘有力,可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時,他總算能明白為何有的人寧可一輩子躲在櫃子中不願意承認。
因為與眾不同的代價極有可能是性命。
捨不得讓愛人經歷痛苦背負汙點,不敢愛你是因為我愛你——這種話當時覺得偉大,可現在聽起來卻滿是懦弱自私、自我感動。
愛會讓人變得膽小,這是真的。那天夜裡渾身是血跪在地上放聲大哭的蕭永和讓他顧忌,他甚至沒問過蕭永和願不願意背負那些事情就先選擇了後退。
可十幾歲的年紀便能把手伸進室友冒血的嘴裡替他接起舌頭,如今再遇見談起革命依舊如此無畏,蕭永和的勇敢絲毫不受歲月打磨而消逝,仔細想來,認為蕭永和會承受不了世俗壓力的自己簡直是個垃圾。
一別二十年不是因為蕭永和沒送他那程,而是因為他自己的軟弱。
在陳和貴沉浸在思緒中時,道路救援的車總算來了。
「你的車被拖走了,我載你吧。」
陳和貴沒拒絕,鑽進了他車裡。
車門關上以後,空氣像是凝滯一般沉重,壓在肩上令他喘不過氣。密閉的車裡不似方才寬廣且車水馬龍的馬路邊吵雜,就連細微的呼吸都能聽得仔仔細細。
一路無話,等蕭永和找到了那間餐廳,距離跟大家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個鐘頭,兩人坐在車上卻沒人想下車。
「那台車應該是班長的,他生了對雙胞胎。」陳和貴指著前方貼著「內有兒童」貼紙的車道。
蕭永和將車窗開了一半,「不如你抽根菸我們再下車?」
以前大把大把的揮霍著在一起的時光,從沒想過分開,如今久別重逢,竟是連一根菸的時間都寶貴珍惜。
陳和貴湊了上前,把嘴裡的菸往蕭永和掌心握著的火光上引燃,深吸了一口,試圖將滿腹思念化為裊裊白煙噴出窗外,吐出的卻只有空虛。
菸捲抵著乾澀的唇,他忽然想,上一次柔軟濕潤的溫度是在什麼時候?
陳和貴轉頭望了過去,只見蕭永和正盯著他指縫裡那根菸,目光如炬,在車裡被引燃的似乎不只有那根倒楣的香煙。
眼神在車裡交纏,這才發現二十年來為了緩解思念的無數根菸竟一點也沒消磨那感覺。
若沒啣著菸,唇上便彷彿還留著那柔軟的感受,宿舍那扇開得很高的窗、徐徐吹進了涼風,趴在桌上睡著了的蕭永和露出眼角的淚痣、濃密的睫毛……於是他忘了思考,忘了釐清那樣的情感出自於什麼,忘了判斷這麼做以後自己該拿這種感情何去何從,兩張嘴輕輕地碰在了一起,無聲無息。
是他先偷偷地吻了他,不著痕跡。
友情的線跨過時過分安靜,以至於猝不及防,可陳和貴記得是自己先翻過那條明確標記著不可以跨越的黃線,被蕭永和撞得四分五裂,唯一修補的辦法只有將兩人的心一起縫起來,纏纏繞繞,用鮮紅色的絲線牢牢地繡出一段看不見痕跡的藏針縫,從此心心相連,誰也忘不了誰。
晝思夜想思之若狂,思念怎會無聲?無比喧囂幾近震耳欲聾,朝朝暮暮折磨著他的心神,以為忘了的時候便又會在哪個夢裡湧上心頭,狠狠賞自己一個耳光。
陳和貴數不清他在多少個夜裡被蕭永和這三個字狠狠拍醒。


包廂的門被蕭永和推了開來,裡頭的人一聽見動靜連忙整齊看了過來,陳和貴愣了愣,映入眼簾的臉譜全老了些,一瞬間有些陌生,可慢慢地那些五官疊上了年輕時的表情,又開始覺得熟悉。
怪不得人到中年總喜歡會一會老朋友,那一瞬似乎大家都再一次年輕了起來。
這裡不再只是餐廳開著同學會的包廂,而是二十年前那間熙熙攘攘的教室,只不過時光讓人成熟,再也沒有了那些誰看不慣誰的血氣方剛。
飯桌的話題圍繞著蕭永和,校園萬人迷過了二十年後變成了超級大明星,自然引發各種好奇。
陳和貴的眼神穿越了觥籌交錯、翻越了二十個春夏秋冬,望向了蕭永和。
蕭永和究竟是漂亮魚缸裡的華麗金魚,還是會為愛推翻演化論的人魚?
這些年陳和貴都裝作對自己的感情一無所知,他假裝忘了自己把蕭永和收在哪裡了,卻改不掉年少時期在他身上生根的偏執,天天搜尋他的新聞。
他總要自己放下執念,可大腦歷經千百次精密的審視與評估以後,蕭永和成為了他必須貫徹的一種固執。
歷經二十年他還可以愛嗎?會不會已經太晚了呢?
名為青春的尾巴從原先握在手裡幾近抓不住的茂密,被他揮霍至今,只剩下幾根飄逸,牽連向著過往的歲月和美好,藕斷絲連。那些回憶就彷彿口腔裡搖搖欲墜的乳牙,連接著細細一條的牙齦肉捨不得掉。
蕭永和像是他沸騰在血管裡的血,流淌傳遞著養分卻肉眼不可見,非得皮開肉綻、挖開光滑的皮膚,挖開覆蓋在上面的平靜,才能觸碰到。
蕭永和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視線,微醺的笑容綻放在臉上,如妖異艷麗的紅花,他在唇前豎起兩根手指做出了抽煙的動作,又挑起眉,示意陳和貴找藉口開溜。
只聽蕭永和聲調慵懶自然地說:「喝太多酒了,我上下廁所。你們別跟來,聽大明星撒尿是要錢的。」
同學們都笑他不正經,蕭永和笑而不語,經過陳和貴身後時若有似無的碰了碰他的後頸,微涼的手指在陳和貴肌膚上帶起了一大片雞皮疙瘩。
他離開了沒多久,陳和貴才僵硬的站起身,他盡量從容地說:「我出去抽根菸。」
等陳和貴走到餐廳外頭的時候,蕭永和已經鑽回車上了。
陳和貴上了車,問:「偷溜出來幹麼?」
蕭永和看著他,調皮的笑在他臉上,被霓虹照映得有些妖異,「我以為比起同學會,你更想跟我一起。」
陳和貴的確厭煩隔在他倆中間的人,也厭煩那些無止境的回憶,人到了一個年紀對於回憶這種事總會有些又愛又恨。
起初還會覺得欣喜懷念,可到了後頭才發現原來成年後的大家都不再快樂,所以說起自己最無憂無慮的時期才如此喋喋不休、兩眼放光,總感覺現在比不上過去,顯得如今一無是處。
「滿嘴回憶沒什麼有趣的,不過你應該不討厭聊那些?」
「正好相反,回憶以後更多的是空虛,不停提醒著我即使再努力的想方設法忙碌、用盡全力出名,可身邊依舊沒有你。陳和貴,我是真的很遺憾,遺憾我們斷了聯繫。」蕭永和盯著他,像把他鎖在眼底。
陳和貴沒來由有些惱怒,他不懂為何二十年後,蕭永和能把這些話說的如此輕鬆。而自己卻像個懦夫,依舊如同十八歲那年,沒半點長進。
他早已決定來見他一面不過是一解相思,不想改變現狀也不想打破平衡,已經快中年了,他想安穩地生活,存一筆錢退休盡孝。
蕭永和卻根本沒搞清楚,他還是一樣樂天,一樣有著滿腔的勇敢,可是他們已經錯過那樣胡來的年紀了!
更何況蕭永和現在是什麼身分?不管是誰去愛誰都是一種冒險,他們還有時間做出可能錯誤的選擇嗎?
「我們的感情像是刻意被放在培養皿裡面,滋生只是一種必然,是荷爾蒙的作用,青春期的衝動,可時間久了樣本都死了。如果沒有分開,我們現在未必還是可以一起坐在車上聊天的關係,也許你早已恨我入骨,甚至想殺了我也不一定。命運安排分離自有道理,我們沒有時間再浪費在愛情上面了。」
蕭永和看著他像是噎住了,愣了很久才道:「人說電影不過是把個人的悲傷與故事史詩化,微不足道的事只要放大來看,便是一部劇情宏偉、感人肺腑的電影。我感覺你就像個導演,你放大你的憂慮,彷彿握著不可撼動的金科玉律,但實際上你只是膽小到連追求所愛都不敢,沒有試過又怎麼知道我們會如何?
「你一定是覺得要是試了,說不定連回憶的美好也會變質,可回憶不過只是呆帳,是領不出來的財富,當下才值得揮霍或珍惜。不管我身處何處,我都只想把光陰浪費在你身上,可不論過了多久,你還是甘於當個躲起來的懦夫!」
陳和貴擠不出任何一句反駁。仍舊拿蕭永和一點辦法沒有,他說的那麼對,究竟要怎麼去替自己辯駁?蕭永和像是他的軟肋,一搔就癢、一掐就痛。
沒等陳和貴反應過來,蕭永和便吻了上去。
柔軟的唇貼了上來,青澀得猶如記憶裡的樣子,蕭永和向來不擅長接吻,分隔多年,竟一點長進都沒有。
陳和貴兩隻手死死抓著座椅,那般幼稚的吻竟讓他思緒奔騰,血脈賁張。
終究,陳和貴伸手按住了蕭永和,將他壓在了駕駛座的車門上。
雙眼反射著停車場不足的光線,一閃一閃,把陳和貴照回了少年,邪魅驕傲,溫柔又固執的少年,那個讓蕭永和無比沉醉的少年。
「接吻不是這樣的,我應該教過你了。」
他的側臉穿越了二十年,一個好不容易發生的吻貼了上來,旖旎從交合纏綿的口中蔓延,洩了滿車春意。
密閉的車裡變得悶熱,唇齒交纏的聲響、衣料相互摩擦的聲響,外頭車道上車水馬龍的聲響,耳鬢邊的喘息、曖昧的低吟。
樣本根本一點沒死,遲到多年,眷戀只是有增無減。
陳和貴像被自己的自相矛盾賞了一巴掌,蕭永和緊緊纏著他的脖子,兩隻手臂像巴不得在他後頸上打一個死結。
「放手。」陳和貴低聲道,用詞強硬語調卻不由得變得溫柔。
用這種語調說出來的話蕭永和是不可能聽的,「我不放。我是真的喜歡你,不管有沒有這二十年,可是你為什麼不相信呢?還說我只是培養皿上的樣本,都已經死了。我們是老了,可也長大了,有的事情已經大到足以克服了,你為什麼還是要把我推開?」
陳和貴覺得他和蕭永和就像湖與海,海能容納百川,卻湍急不了一灘死水,平淡的湖也不可能裝得下翻騰的浪,本質相同卻不可能合流。
蕭永和的來勢洶洶讓人望之卻步,可又忍不住想探尋他的洶湧湍急、讚嘆他的一望無際。但他們合適嗎?一個大明星,跟陳和貴這麼一個低調無聊的傢伙。
沒等他想出答案,蕭永和又道:「你就是囚困著我的泥沼,而我就是你肚裡的海草。」
這句話把陳和貴的思緒拉回了過往。
蕭永和方才引用的是陳和貴高中時看過的一本書,似乎叫做《飛鳥、沙石,沼澤與海草》,莫名其妙一聽就艱澀難懂的外國詩集。
那是導師推薦他看的,陳和貴對那些無病呻吟毫無興趣,但蕭永和很喜歡,天天纏著他唸給他聽,其中一首特別無病呻吟,幾坨海草長在沼澤裡曬不到太陽都能被作者腦補寫成了淒美的三角戀情,但蕭永和真的很喜歡,第一次聽的時候甚至哭了。
陳和貴沒想到蕭永和還記得那首詩,當時蕭永和實在吵著他唸過裡面太多首詩了,幾乎整本都唸了一次以上。
後來那本書不知被誰借走了,久久未還,陳和貴因為想他,所以去了書局又買下了那一整本的無病呻吟,蕭永和也買了嗎?
「你便是多情又殘忍的泥沼。」蕭永和還在說那首破詩。
陳和貴有些不耐煩,又覺得好笑,「我到現在一樣沒懂這首詩,海草愛著泥沼被他所囚,泥沼愛著給他溫暖愛情的太陽。如果這麼解讀,那遍地灑滿陽光的太陽就是個垃圾,所謂溫暖的愛不過就是雨露均霑。」
蕭永和顯然對他的解讀感到很震撼,「我從沒想過這種可能。」
「那是因為你只會看著眼前,往後的事都不會去想。」
蕭永和沒否認,「因為你總是在眼前,我當然只看著眼前,你總是一副從容的樣子,我不管怎麼努力也追不上你的步伐。我難道不是你的特例?難道我也不曾讓你內心深處激起浪花為之蕩漾嗎?我故意不去找你,是因為我心裡有一套完美的劇本,想著你會在雨夜為我朗讀了一首情詩,終於坦承你喜歡我。可經過這麼多年,我想,若要你陳和貴這樣開口,我投胎還快一些。」
他可憐兮兮的語氣逗樂了陳和貴,惹得他一陣輕笑。
「我想證明我不只是你在青春特有的莽撞。」蕭永和看著他,像想要看穿他。
香煙的星芒微微亮著,兩人從餐廳出來後,陳和貴已經抽了兩根菸,他們誰也不走。
對蕭永和的感情實在不應該稱為莽撞,雖然有些相似,可那不是不懂事的選擇,而是年少獨有的無畏無懼。
一發不可收拾的浪,一掀就是二十年,終日耿耿於懷。


學生時期喜歡一個人的原因有千千萬,可能因為環境很單純,因為靈魂很純真,但陳和貴喜歡蕭永和卻與之無關。
他喜歡蕭永和,是因為他對他抱持了不單純也不純真的想法,簡言之就是性衝動。
對於血氣方剛的男孩子而言,高中宿舍無疑是一個性啟蒙的大本營。蕭永和人緣好,常常被帶去學長房裡看一些違禁品,看得滿心蕩漾。
陳和貴總是不去,也就被幾個學長嘲笑是性冷感。
對此他不以為意,自己的確喜歡蕭永和到有些偏執,除了他便誰也入不了眼,任憑女優怎麼叫都無動於衷。
那份偏執放久了就成了癲狂,成了心魔,成了罣礙。
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心經裡的這一句,陳和貴一輩子也參透不出道理,蕭永和便是他的罣礙,拋不開的執念,如是皆空,他修行不來。
高二那年宿舍的老床換新,全換成了書桌在下面,上面是床的設計,兩張床一組,晚上睡覺就拉上簾子,蕭永和就跟陳和貴同一側,一般人都是腳對腳,保有一些隱私,可他倆偏要頭對頭,蕭永和每天晚上就是撐在床上和陳和貴聊天,他撐起身子臉就在陳和貴眼前,陶瓷一樣的下巴、白皙的頸子,隨著他話語聲上下滑動的喉結,全在眼前。
有時抬眼望去,蕭永和要是穿得寬鬆點,還能看見他的鎖骨,和胸前白晃晃的肌膚,床頭簾子一拉上,他倆就像單獨一間房,空氣頓時就稀薄了許多。
他天天睡前就給人看這些,陳和貴只得天天閉眼修行,根本沒必要去學長房裡看什麼違禁品。
「那你到底參不參加?男子短跑?」過幾天正好是運動會,蕭永和手裡抓著一張單子,康樂股長搞定不了參加項目,蕭永和看不過去就替他拜託同學參賽。陳和貴被他煩了好幾天,從鉛球問到跳高,現在又多了個短跑。
「我現在連夢裡都在填表格。你放過我吧,你是不是表上有空格就想填上我?」陳和貴無奈道,仍舊閉眼不看他。
「我們班上全是書呆子,除了我們兩個以外,沒其他人擅長體育。」蕭永和不住埋怨,「康樂股長自己也是個胖子,跑兩步喘八下,他說短跑再沒人老師就讓他自己頂,你讓他怎麼辦?我已經讓他去丟鉛球了。」
「跳高我已經頂上了,我怎麼一個人參加這麼多個?」陳和貴問道。
「沒問題,替你都問好了。跳高早上跳,短跑下午才跑。」蕭永和穿著短褲,趴在床上晃著兩條大長腿。
陳和貴的床連帶著被他搖晃,「那還真是謝謝你的體貼。」
「兄弟一場,客氣什麼?」蕭永和語氣賤兮兮的,倒把陳和貴逗樂了,他一看陳和貴笑了便乘勝追擊,「你報名短跑,我親你一個。」
那是蕭永和的玩笑話,他長得好看,在男校吃香,每次鬧什麼鬧不到,他就會往人臉上親一個,無往不利,獨獨陳和貴回回讓他滾。
這回話說出口,蕭永和等著他讓自己趕緊滾,可陳和貴也不說,就直勾勾盯著他,看得他沒來由的慌,才剛準備說些什麼,陳和貴便移開了視線。
「我要得名你再來親一個。」他再一次閉上眼。
蕭永和一聽樂了,連忙在表格上寫上了陳和貴的名字,哪裡還記得糾結他方才的眼神?

運動會開始前,陳和貴還參加了一個校外作文比賽,也沒時間去操場練習幾天,一直到預賽他才去參加。
預賽舉辦在課堂時間,沒辦法觀戰,班上大家都不看好,沒想到陳和貴竟跑了個第一名回來。
他們班高一那年運動會光靠蕭永和一人卓越的成績當然只能慘敗,在學校成了笑柄,大家都說他們只會唸書。
陳和貴倒覺得至少他們還會唸書,可其他人就不是這麼想的,高中男孩子的好勝心不容小覷,陳和貴這一戰拔得頭籌也算是給大家打了一劑強心針。
「你都沒練我以為肯定糟了!有麝自然香,何必當風颺?這句話就是在說你。」蕭永和感嘆。
「你要我說什麼?我現在要是承認那就是自大,完全不符合有麝自然香,可我要是否認又顯得做作,所以拜託你以後要崇拜在心裏崇拜就好,要不這樣說出來我也很難辦。」
蕭永和以為那是天賦,可他不知道陳和貴私底下練得多拚。
他這麼努力只為了得名,得名才能親一個。在他心裡蕭永和的吻是必須付出這種程度的努力才能收穫的獎品,怎麼可能隨便應付?
等到運動會當天,早上得班級進場,蕭永和排在陳和貴前面,他們正等著前面的班級入場,他綁著一條頭帶,神采奕奕,陳和貴看著他圓滾滾的後腦杓,總沒忍住伸手拉他後腦的蝴蝶結。
蕭永和被他拉了幾次,轉過頭瞪了他一眼,「別那麼手賤,老拉我頭帶幹麼?」
「我替你綁得緊一點。」陳和貴拿過他的頭帶替他纏上,在他腦後綁緊。
「太緊了!我知識的海洋都要被你抽乾了!」
「你那片荒漠沒必要擔心。」陳和貴吐槽。
沒多久,台上的司儀喊到他們班出場了,蕭永和大步往前走,頭帶的兩條尾巴搖啊搖,把陳和貴的心也晃到了天上,可他始終不動聲色。
打從那個時候,他便傾向於相信那些情感只是青春期荷爾蒙的變化引發的,因為他們讀的是男校,也因為他天天都跟蕭永和綁在一起。
即使自欺欺人,陳和貴也盡量維持平靜。
跳高項目在早上舉行,陳和貴看著率先進行的蕭永和,看他輕輕越過橫桿,細細的腰往後凹了起來,掀起的衣襬能看見他雪白的肚皮,腦袋一瞬間冒出許多想像——還真別說,青春期的男孩子腦袋裡就真只有黃色廢料。
陳和貴移開了眼,自顧自在旁邊熱身,他是第二組,每班派出兩名選手,分成兩組。
蕭永和在一組得了個亞軍,他自己覺得不好不壞,可陳和貴倒覺得他棒極了。
很快輪到陳和貴比賽,蕭永和一顆心忐忑,陳和貴掃了他一眼,說:「記得替我加油。」
最終他以高人一大截的成績抱回了金牌,蕭永和抓著他的金牌,比他還興奮。
陳和貴不懂他高興什麼,也不是國家比賽,就幾個程度差不多的高中生相互比賽而已,可又覺得他高興就好,把金牌掛在了他脖子上。
「還好你答應參賽了。」
蕭永和胸前的金牌和銀牌碰撞,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陳和貴看了過去,陽光正好,他卻背著光,大片陰影打在臉上,那一貫倨傲的眼裡參雜了幾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雖說不易察覺,可蕭永和還是發現了。
他的那張臉蕭永和早已是看得閉著眼睛都能描繪,再細小的不同他都能察覺,所以那難能可貴又彷彿只獨屬他的溫柔眼眸才會令他魂牽夢縈多年。
「不是你要我參加的嗎?」
就連他不善的語氣似乎也溫柔了起來……蕭永和一直知道自己很喜歡陳和貴,可那一瞬,那種喜歡似乎不一樣了。
到了下午,陳和貴一如他承諾的,短跑比賽也拿了金牌凱旋歸來。
短跑已經是最後的比賽項目了,大家都在操場集合準備頒獎和閉幕典禮,陳和貴卻在集合的人潮裡找到了蕭永和,一把抓住他,激烈的衝刺讓他還有些喘,臉上也沾染了他一向討厭的狼狽,可那一雙眼依舊堅定、霸道的不容反抗,他把金牌塞到蕭永和掌心,拽著他走。
蕭永和才剛意識到自己對他的感覺不太對勁,被他這麼一瞅魂都沒了,愣愣的抓著金牌隨他走,兩人的手隔著金牌緊握,金屬的冰冷漸漸染上了溫度,逐漸變得炙熱,甚至有些燙手。
陳和貴拉著他穿越了人群,走得很急,他踉踉蹌蹌被陳和貴拽進了器材室,比賽完器具堆疊的亂七八糟,軟墊四散,各種道具散落一地。
「陳和貴你要幹麼?」蕭永和問道,他喘著氣,臉上仍有疾走後的潮紅。
陳和貴轉過身,他也知道蕭永和要親他那只是玩笑,可那一瞬間,背著蕭永和、背著世界的努力一下子洶湧而出。
他得了名,在他自己說的只是高中生的競賽,因為一句玩笑讓自己拚了命的跑。
也許是感到有些丟臉,惱羞成怒裡夾雜著一直被自己隨便敷衍的情感湧上了心頭,成了委屈又化成了慾望。
「做什……」蕭永和一句話都還沒問出來,被他拽了一把手上的金牌匡啷落地,陳和貴雙手捧住了他的臉,不太溫柔,硬要說起來他簡直像是想把他的臉連根拔起。
可正因為不溫柔才顯得青澀可愛,珍貴難忘,他的急躁、他慌亂的呼吸,全在耳邊響起——此後經年,蕭永和每每回想都歷歷在目。
陳和貴低下頭,緊緊閉上了眼,兩張嘴貼在一起,這瞬間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蕭永和瞪大了眼,想找出他臉上一絲戲謔,想確定這是在整他,讓他別再亂講話的懲罰。
可閉著眼的陳和貴無比認真,他撬開了他的嘴,喜歡的心情彷彿隨之從嘴裡湧了出來,洶湧波濤。
蕭永和緊緊攀住了他的脖子,交纏的唇舌,他的粗喘,還有背上薄薄一層汗,全沾在手心,蕭永和雙腿都軟了,陳和貴也沒接好,兩人倒在了散落一地的軟墊上,蕭永和趴在他身上,身體緊緊貼著。
運動褲裡都有了騷動,兩人都經歷了激烈的比賽,黏黏膩膩的,氣溫越來越熱,陳和貴環住了他的腰,炙熱的手掌從他衣襬鑽了進去,蕭永和瞪大了眼,推了他胸膛一把,把自己從他身上撐了起來,他坐在他的慾望之上,衣著散亂,滿臉通紅。
兩人粗喘著氣,誰都沒再多說一句,陳和貴輕輕把他推開,站了起身,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器材室。
蕭永和自己躺在軟墊上,腦袋裡亂糟糟的,一顆心被他含在嘴裡,怦怦直跳。
陳和貴一離開器材室便遇到康樂股長,對方問:「你在裡面幹麼?」
陳和貴不動聲色,寬鬆的體育褲裡的器官還硬得發疼,卻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蕭永和東西掉了,他媽媽給他的護身符跳高的時候不見了。我陪他來找。」
「……是嗎?」
「嗯。」陳和貴搭住了康樂寬厚的肩,「不用管他,頒獎了嗎?」
「快了。」康樂股長被他糊弄過去,兩人往操場走。
那些沒控制好的情慾被陳和貴留在器材室裡,可他沒想到蕭永和會將那散落一地的旖旎拾起,又再一次往他身上糊得滿身都是,而他無法拒絕也不想拒絕。
人說回憶是美好的,因為人總會抹去壞的昇華好的,所以現實往往沒有過往美好。
可二十年後的蕭永和卻遠比記憶裡的美好,這是怎麼回事?
他身上總有那麼多無法解釋,陳和貴永遠看不透。


當年運動會以後,陳和貴便開始躲著蕭永和,他自責自己的失態,也害怕被他厭惡。
兩人同班同寢,陳和貴就錯開了所有自由時間,下課不見人影,熄燈前才回寢,可躲沒幾天就被逮住了。
蕭永和滿臉委屈,「陳和貴!你在躲我嗎?」
陳和貴有些尷尬,還是裝作跟平時一樣,「沒有。我只是最近有點忙,沒什麼照顧到你,寂寞了?」
蕭永和見他仍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就來氣,「我!我可是因為你……」他沒再說,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陳和貴沒急著回話,因為他也很好奇蕭永和到底想說什麼,他放下書包,身體輕輕向後靠在桌上。
蕭永和一看他不走了,連忙又道:「我只要想到那天就渾身發燙,心臟一直跳,像要死了一樣,那裡也發脹,去學長那裡不管看什麼違禁品都在想你,結果你……」
他說得很急,含含糊糊,可陳和貴聽懂了。
「不噁心不討厭?」他問道。
蕭永和不可置信的看著他,「為什麼噁心?」
「天知道為什麼不?你應該感到噁心才對啊,不應該是想著我硬,那樣不正常的。」
蕭永和想起曹仁滿,頓了頓,但還是說出心聲,「可是……我就不討厭啊!」
陳和貴點點頭,「你跟隔壁班那個劉海不是很好嗎?常常一起去學長那裡看一些不健康的東西。」
「提他幹麼?」
陳和貴看著他,「要是今天是他親你,你也會想著他胸口發燙,那地方又硬又痛嗎?」
蕭永和怔怔地,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不會有人對朋友是那種想法。
陳和貴見他沒回話,便背起了書包,「你說我贏了就給親一個。只是這樣而已,我只是從你這裡拿了屬於我的獎勵。」
他往門口走,卻被蕭永和拉了回來,他力氣不小,一把將陳和貴推到了桌上,書桌椅被撞開,在地上劃出一陣尖銳聲響。
陳和貴被壓在桌上有些無所適從,而蕭永和按著他眼底積滿了淚水,一眨眼纖長的睫毛便搧下了晶瑩的淚滴,打在陳和貴臉上,彷彿熱辣的巴掌。
他哭了出來,「你讓人變奇怪的得負責啊……」
陳和貴愣了愣,頭一次見他這麼哭,不禁伸手替他抹眼淚,眼底難得顯露焦急,只是稍縱即逝,陳和貴很快便朝他笑,溫柔得不像他,「的確是我的錯。是我錯了,別哭了。」
蕭永和還哭著,他知道自己成了少數,成了必須革命的一方,可他徬徨卻是因為他不確定陳和貴會不會替他革命。
陳和貴捧著他的臉,即使如此,他的淚仍舊如雨一般的落,陳和貴沒轍,輕輕把他的臉拉了下來,吻去了他的淚。
「別哭了。我跟你一樣不正常。」
「你也一直想著我嗎?你也心跳加速像要死了一樣嗎?你也……」蕭永和慌亂的問著,卻沒好意思問完,陳和貴總是高高在上,冷冷淡淡,他很難想像他失態,正因如此,運動會時他那般難得的失態才讓人如此心悸。
「嗯。一樣的。」陳和貴低聲道,這恐怕是他最坦承的一次了,「很抱歉拿走了你的初吻。」
陳和貴看著他哭得亂七八糟的模樣,起身坐在桌上望著他。
蕭永和站在他雙腿間,兩人靠得很近,陳和貴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兩人呼吸纏成了結,沒了界線,蕭永和慢慢地湊了上去,帶著不安和試探慢慢地靠近,陳和貴沒躲開,輕輕按住了他的後腦杓,淡淡的吻變得濃烈,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了所謂距離。
蕭永和與他近得不可思議,陳和貴收緊了雙臂,將他擁進懷裡。
纏綿的吻彷彿永遠不會停,情慾沒了邊際,在房裡漫成了水災,每一次加深的吻都彷彿快要抽乾了氧氣,親吻聲在耳邊不斷響起,曖昧的聲音把耳朵染成了紅色。
陳和貴按著他的兩隻手,占有的吻激動得不像他,他應該更懶散一點,再冷漠一些……
「對不起……」他的抱歉夾雜著吻,「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蕭永和從來不曾忘記。
當時蕭永和不明白他的歉意,二十年後卻是懂了——他對於將自己拉進了少數的泥沼感到抱歉。
可蕭永和跌進去的從來不是那些,他是一頭摔進了陳和貴之中,久久無法自拔——僅是陳和貴,即使再有男人出現說愛他,他也不會動搖。
很久以後蕭永和才搞懂這個道理,原來他不是少數,他只是喜歡陳和貴而已,只不過他正好是個男性。
世上所有少數都是一樣的,他們沒有不一樣,他們只是在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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