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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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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28301

《御賜沖喜》

  • 作者虛白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2/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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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前,她怕淮陽王喜怒無常,殺人不眨眼,
婚後,有淮陽王在她還怕什麼呢?他的手段從來只對敵人……


本日賭局:戰功赫赫淮陽王傷病嚴重,皇帝賜個側妃沖喜,
賭淮陽王何時嚥氣,沖喜的鐘家美人是不是要陪葬,歡迎下注!

如果可以,玉嫵想要把自己全副身家都押給王爺長命百歲,
原因一,她就是那個倒楣的沖喜美人,
前未婚夫的娘因為父親得罪皇帝遭貶謫,決定跟她退親,
還一心認定她會再糾纏,所以陷害她去給淮陽王沖喜……
原因二,王爺怎麼說也是個英雄,還是活著好,
雖說王爺性子陰晴不定又有嗜血名聲,聽起來就可怕,
可是除了嫁進去第一次見面被威脅不准對外透露他的病況,
後續相處其實也還算愉快,他幫她教訓前未婚夫的娘不說,
病癒出征凱旋後,竟還以戰功請皇上給她正妃之位,
這場意料外的婚事顯然漸入佳境,可誰知道就在這個時候,
有人偽造畫卷和信箋,汙衊她跟前未婚夫藕斷絲連……
虛白,喜歡發呆閒逛賞花看景的射手女,慵懶散漫的生活裡,常會冒出稀奇古怪的念頭,付諸文字遂成筆下故事。
愛小橋流水的溫婉江南,也愛闊朗明淨的北地風光,眼底的美景添上腦海中的各色人物,自可流連忘返。
生活難免缺憾,故事卻可圓滿,嗜好甜文如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在閱讀中獲得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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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遭人陷害去沖喜
驚蟄才過,桃花漸盛,小樓外雨絲淅瀝。
玉嫵坐在窗邊,心不在焉地剝著手裡的核桃,目光卻不時瞥向籠罩在雨幕裡的澹懷堂。
年才十五的少女娉婷嫋娜,臨窗的雨霧隨風氤氳而入,半潮的鴉色青絲貼在白皙的臉頰,如雪箋染墨,愈見嬌柔。
那雙瀲灩清澈的眼眸裡卻藏了忐忑。
澹懷堂是鐘家的正廳,尋常甚少動用,這會兒門庭敞開,成群的僕婦侍從烏壓壓站在廊下,顯得屋舍都有些逼仄,遠遠瞧過去滿目綢衣緞衫,金銀富貴——那都是信國公府陸家派來的人。
珠簾掀動輕響,丫鬟蓮屏走了進來,玉嫵有點緊張地望了過去。
蓮屏裙角衣裳打得半濕,臉上氣鼓鼓的,一進門便忿忿不平地道:「真是氣死人了!那陸夫人趾高氣揚的,明明是陸家出爾反爾,卻說得像咱們做錯了事。當初是誰纏著姑娘,非要定這門婚事的!」
旁邊的佛寶停下了手裡的針線,「當真是來退婚事的?」
「可不是嗎!來提親時說得天花亂墜,如今扭臉就說八字不合,分明是搪塞咱們!」蓮屏抓起個核桃「啪」的一聲捏開好似洩憤,見玉嫵面露失望黯然又忙寬慰道:「姑娘別生氣,陸世子這樣絕情,原也不是良配。」
陸凝啊……他竟真的選了退婚。
玉嫵指尖輕顫了顫,不留神戳到核桃殼,疼得輕嘶了一聲,嬌嫩的指腹被刺出紅痕,她低頭輕輕摩挲,片刻後抬眸低聲道:「父親怎麼說?」
「老爺倒沉得住氣,說陸家既言而無信,這門親不結也罷。」
話音未落,佛寶忽道:「宋嬤嬤來了!」
窗外細雨如絲,有幾人撐傘走近,領頭的正是玉嫵母親身邊的宋嬤嬤,她的後面跟著兩人,身量稍高的是信國公兒媳潘氏頗信重的掌事丫鬟藍枝。
先前宴席偶遇、陸家來府裡提親時,藍枝都是貼身陪著潘氏的,玉嫵認得那張臉。
按住心緒,她起身往閣樓底下走,還沒到門口屏風,宋嬤嬤便已由丫鬟打簾抬步進來。
瞧見她,宋嬤嬤眼底浮起疼惜溫聲道:「外頭下著雨,姑娘可得多加件衣裳,當心著涼。」
玉嫵頷首引她們入內。
宋嬤嬤瞧她眼睫微垂,眸中不似平素含笑靈動,便猜到她已得知陸家來意,不由暗自歎息,再想想方才廳中陸家的盛氣凌人,心中更覺憤怒,只是不願流露出來讓陸家看笑話便竭力按捺。
畢竟,待會還有更尷尬的。
裡頭佛寶奉上香茶,宋嬤嬤才要開口卻聽玉嫵道:「藍枝姑娘既來了這裡,想是有事?」
說話間,玉嫵舉茶盞撇去浮沫,嗅香輕啜。
藍枝皮笑肉不笑,敷衍著屈膝為禮,「貿然打攪姑娘,是因前日先生算出姑娘與世子八字不合,夫人有命,說既然婚事要退,先前世子有枚玉佩落在姑娘這裡,因是過世的老爺留下的,非尋常物件可比,還請姑娘賜還。」
說話間,她的目光直往玉嫵臉上瞟,然而迥異於意料中的愕然慌亂,玉嫵眉間不見半點波瀾,好似不甚在意地點頭而後瞧向佛寶。
佛寶會意,很快到梢間取了個描金細雕的匣子來,雙手遞過去道:「這玉佩貴重,咱們一直精心放著,沒磕碰半分。如今物歸原主,連同陸夫人送的玉鐲都放進去了,妳瞧瞧吧。」
旁邊蓮屏開了匣蓋,讓對方檢看。
這般俐落非但讓藍枝愣住了,就連宋嬤嬤都稍覺意外。
須知玉嫵父親鐘固言領御史之職,祖上無半點勳爵榮華,全憑做舉人的祖父悉心教導,拜在名儒門下刻苦讀書方有今日,又因玉嫵的母親韓氏出自淮南富商之家,嫁妝極為豐厚,才得以在京城安穩度日。
信國公府卻是如今數得出來的高門貴戶,太祖親封的八位國公如今還屹立不倒的唯有兩戶,信國公府就是其中之一。
如此百餘年傳承的勳貴門第,與鐘家可謂天差地別,而陸凝又是國公府的嫡長孫,人品姿貌是同儕中的翹楚,是京中無數少女傾慕之人。
玉嫵與他自幼相識,算得上青梅竹馬,兩府結親時眾人皆說是鐘家祖墳冒青煙,玉嫵全憑著一張臉嫁進高門攀了高枝,不少人嫉妒泛酸,如今陸家退婚欲討還信物,且不提外間會如何議論看笑話,單是退婚之事該讓玉嫵傷心的。
宋嬤嬤親自引路過來就是怕她乍聞噩耗撐不住,被陸家占了便宜,特地來照看,誰知她竟跟沒事人似的?
在佛寶說完後,玉嫵甚至還細心提醒道:「嬤嬤待會回了澹懷堂也跟母親說一聲,就說兩樣東西都還了,完璧歸趙分毫不錯,請陸夫人檢看過目免得往後糾纏不清。」
宋嬤嬤愈覺疼惜,溫聲道:「姑娘放心,既然陸家看重這物件,自是要交割清楚的。」
兩人溫言細語,旁邊藍枝面露尷尬。
所謂玉佩是遺物其實是胡謅的,這玉鐲於國公府而言也不算貴重。
當初陸凝執意求娶玉嫵,惹得夫人十分不快,今日夫人特地遣她過來便是要瞧瞧玉嫵驚慌失落,淚流滿面地卑微挽回,哪料玉嫵竟不為所動,便連這匣子都像是提前備好的。
聽玉嫵說要檢看清楚免得糾纏不清,藍枝益發覺得難堪,接了匣子便迅速告辭,灰溜溜走了。
玉嫵盈盈起身,將宋嬤嬤送到廊下,直至雨中的那群人影漸遠,她才按住微微絞痛的小腹,轉身回屋。
這是她難受時會有的症狀,忍忍就過去了,腦海心間卻盡被匣子和裡面的玉佩占據。
那是陸凝在訂親後送給她的信物,匣子裡也曾封藏兩人相識的十餘年時光,原打算在出閣時帶過去,如今卻只能這麼還了。
玉嫵眉頭輕蹙,蹲身緩解腹中的難受。
陸夫人的翻臉無情在意料之中,她只是沒想到陸凝竟這樣輕易地妥協,就因為秉性剛直的父親仗義執言,得罪了帝王跟前的寵臣嗎?
玉嫵跟陸凝相識是在五歲時,那會兒她跟信佛的祖母住在揚州一座極有名望的佛寺,寺裡的住持精通佛理,亦極善棋藝,而才剛十歲的陸凝跟隨外放歷練的父親在揚州求學,時常來寺中找住持討教棋藝,常在精舍遇到玉嫵,日子久了,兩人漸漸熟悉起來。
後來祖母仙逝,玉嫵便搬回京城居住。
彼時陸凝喪父守孝,潘氏不急著議親,瞧他與玉嫵偶有來往,也不曾多說,到陸凝出了孝,議起親事,潘氏尋摸的高門貴女皆被他斷言拒絕,陸凝又費盡心思求祖父信國公做主定下玉嫵,母子間便鬧了許多不愉快。
礙著公公的威嚴,潘氏無可奈何,直到前陣子朝廷掀起風波。
這事說起來,還是為了奪嫡。
廢太子周晏是元后所出,秉性清正,頗有抱負,與胞弟淮陽王周曜一文一武都是朝廷棟梁,只因元后早逝,跟乾明帝為此起過齟齬,父子不算太親密。
如今的皇后喬氏膝下育有楚王和襄王,瞧著儲位豈會不眼紅?於是這些年四處使力,將喬國舅捧成了御前當紅的寵臣,內外聯手緊盯著儲位。
數年離間周晏與乾明帝,前陣子喬家又弄出個結黨營私、巫蠱為禍的罪名,徹底將周晏趕出了東宮,周曜拖著重傷的身體力保胞兄,也沒能求得皇帝寬宥,反而被喬家栽了個貪汙軍資、勾結重臣的罪名。
鐘家之所以受牽連就是為了他。
周曜出身尊貴,文武雙全,雖才十九歲卻已戰功赫赫,是所向披靡令敵軍聞風喪膽的名將。
他幼時即喜弓馬騎射,十五歲隨軍出征,在與北涼的大軍交戰時,曾率三百驍勇鐵騎疾馳數百里突襲,重創敵軍主帥,生擒監軍的北涼右賢王,而後兵不血刃,逼得數萬大軍不戰而退,其後數番率軍北上屢立奇功,徹底打通了河西的商道,換得一方安寧。
只是他性情桀驁,常有陰戾偏執之舉,有嗜殺之名,許多人頗有微詞。
信國公府與喬皇后走得近,在周曜為周晏求情時,信國公授意鐘固言趁機彈劾,力爭將周曜置於死地,可鐘固言秉性剛直,雖不喜周曜陰晴不定、狂傲不羈,卻也不會忽視他的戰功,且知道那些罪名是栽贓誣陷,不肯為虎作倀,反倒犯顏直諫為他開脫求情。
朝堂上為此爭執不休,最後周曜受責閉門思過,連同王府長史等近臣都受了處置,鐘固言也因固執的脾氣惹得乾明帝十分不快,由御史中丞降為侍御史,被罰了半年的俸祿,當著眾臣之面被斥責了好半天。
鐘家對此並無怨言,可喬國舅因錯失了斬除周曜的良機勃然大怒,信國公也惱怒鐘固言不知變通放話退婚。
昨日晚間陸凝派人悄悄將她贈與的香囊送回,玉嫵就覺得事有蹊蹺,果然今日潘氏就冒雨來退婚了,而當日執意求娶的陸凝卻連面都沒露。
想來國公府為重,他既是肩扛重擔的嫡長孫,在前程與私情間已有了取捨,她哪還會自取其辱?
這時,佛寶見她蹲在地上,嬌嫩的臉微失血色,趕緊命人去燉湯,又將她扶回了房中。


信國公府退婚的消息很快傳開了。
玉嫵原就因容貌出色而在京城裡有些名氣,先前兩家訂親傳得沸沸揚揚,如今潘氏遂了心願,故意放出消息,不到半日,滿城都在傳鐘家姑娘攀高枝兒的夢徹底破碎,遭信國公府嫌棄退了親事,導致妒忌之人紛紛看戲嘲笑。
好友時嬌與魏婉儀來探望時,雖沒轉述那些嘲諷之詞,神情卻十分憤慨。
玉嫵咬著蜜餞也有些生氣,退婚之事鐘家半點都沒死纏爛打,也算是好聚好散,陸家這樣做算怎麼回事?
她知道潘氏不喜歡她,卻沒想到一位國公府的夫人竟會下流至此,借著國公府位高權重,這般肆意地作踐她的名聲。
玉嫵氣憤道:「原是志不同道不合,一拍兩散,她卻這樣欺負鐘家。怎麼就沒人去看她的笑話!」
時嬌和魏婉儀連連點頭,痛罵潘氏卑鄙無恥。

皇宮裡,潘氏狠狠打了個噴嚏。
退掉婚事後她心滿意足,今日正逢喬皇后在上林苑設宴賞花,便興致勃勃地來了。
打完噴嚏,她接著跟靖寧侯夫人說話,「其實我最喜歡的還是妳家三姑娘,出身容貌沒得挑,做事又從容周全……」
話音未落,忽然「啊」的一聲驚呼,踩著石階的腳底打滑,整個人跟摔倒的麻袋似的,砰一聲便順著臺階滾了下去。
僕婦匆忙去救,潘氏疼得齜牙咧嘴。
雨後的石階濕滑積水,她那身綾羅彩繡的衣裳被積水染汙,手也蹭破了許多皮肉,釵歪簪斜,狼狽不堪。嘗試著想起身時,又疼得倒吸涼氣,兩三回都沒能站起來,顯然是摔著腿了,還傷得不輕。
喬皇后忙命宮人照料,去宣太醫。
後面敬國公夫人瞧見這模樣,眼底浮起冷嘲。
她是魏婉儀的母親,因魏家與鐘家有舊,對玉嫵極有好感,昨夜聽見那些傳言便知是陸家在搞鬼,今早赴宴前特地叮囑了魏婉儀去陪伴好友。
方才見潘氏滿口稱讚侯府千金,分明是有意貶低出身不高的玉嫵,更覺不快,當場嗆了兩句,如今潘氏狼狽失儀,她頓時暢快了許多。
敬國公夫人瞧貼身的僕婦也極力壓著笑意,湊近了低聲道:「讓她仗勢欺負人家小姑娘,遭報應了吧,活該丟人現眼!」

潘氏當眾摔跤的事,玉嫵當然不知情。
她只是氣哼哼地趴在桌邊,跟好友一道數落潘氏的不厚道,等丫鬟檀香將剛出爐熱騰騰的菜餚端來,又很快被吃食吸引了注意——
身邊的三個丫鬟裡,佛寶最穩重沉得住氣,檀香和蓮屏則勝在心靈手巧,廚藝極佳,尋常得空時,她倆愛搗鼓姑娘家喜歡的種種吃食,就連出身矜貴的魏婉儀和時嬌都常常惦記。
玉嫵瞧著桌上佳餚,神色稍霽,白瓷盤裡的牡丹玲瓏鮮是用魚片做的,醃過的魚片薄似細紙,微紅略捲,錯疊擺放如盛開的牡丹,甚是悅目。
旁邊則是以竹籤串起的腐皮捲,裡頭裹著切碎的餡料,蒸熟後炸得香酥誘人,蘸著酸辣爽口的湯汁咬下去,或是炸肝,或是雞絲,亦有菜蔬、鵝掌、肉泥,滋味各自不同。
這般細緻精巧的菜色是玉嫵的最愛。
三位姑娘圍桌而坐,就著手邊香噴噴的湯和窗外桃花春光慢慢吃腐皮捲。
有美食佐興,令人不快的信國公府也暫且被拋諸腦後,轉而商量起過陣子該去哪裡踏青,賞春遊玩。
時嬌忽想起一事道:「如今外頭到處都是流言,怕是會傳上好些日子。過兩天北苑的那場馬球賽妳還去嗎?」
北苑馬球賽每年一次,是京中盛事。
不同於外頭的球賽,北苑的這場非但有世家公子和年輕才俊比拚,北衙禁軍和南衙的將軍們也會下場擊球。驍勇男兒們鐵蹄縱橫,流星颯踏,是尋常難得一睹的盛宴,且京中六品往上的官員皆可攜眷觀賽,極為熱鬧。
玉嫵過年時就在期待了,可沒想到會出退婚這檔子事,照外頭那傳言紛紛的架勢,她若是到馬球賽場上露面,少不得要引得旁人圍觀。
有潘氏帶頭來踩,那些先前與她有過節的、芳心暗許於陸凝暗中嫉妒的,必會明裡暗裡的嘲諷,這狀況想想就覺得頭疼。
時嬌也是怕她聽見流言蜚語難受,才有此一問。
暖風徐徐,玉嫵拿吃完的竹籤子隨手戳弄瓷盤,心底猶豫掙扎。
片刻後她才輕聲道:「去,還是得去。」
「我也覺得該去。這件事是陸家不厚道,玉嫵並無錯處,怕什麼?若是存心避著,反而叫人橫生揣測,也遂了陸夫人的心意。咱們偏要去,還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叫人知道咱們玉嫵可不在乎他陸家那點破事。」魏婉儀姿貌端柔,說話間輕握住玉嫵的手,目光中滿是鼓勵與支持。
敬國公府也是當初太祖親封的爵位,傳了百餘年不曾降到侯爵,不只是因魏家守拙藏鋒,家教頗嚴,更因當今陛下的曾祖母便是出身魏家。
這位魏皇后是獨寵後宮,令帝王終身不納妃妾,到太子而立時便遜位,攜妻安享尊榮的那種,這般厚愛翻遍史書也是鳳毛麟角。
且魏皇后長壽,乾明帝年幼時曾承曾祖母的照料,頗有感情,比起信國公府,敬國公府自然更得優待,魏婉儀說話時便極有底氣。
時嬌見狀不由輕笑出來,「那好,到時候咱們就給玉嫵保駕護航,看誰敢來嚼舌根!」
玉嫵聞言莞爾,婉儀那番話說得沒錯,她沒做半點虧心事,怕什麼流言蜚語?往事已往,陸凝自有錦繡前程去奔赴,難道她要陷在舊事裡平白受人嘲笑?
就算再難過,路還是得往前走。


馬球賽當天,玉嫵特地打扮了一番。
及笄之年的少女青春亮麗,身段窈窕嫋娜,細軟的腰肢彷彿風吹可折,取宮絛束起的銀線繡裙更襯得她姿儀翩然。
幼時在揚州的溫山軟水養得膚色嬌嫩白淨,稍施薄妝便似海棠嬌麗,玉嫵梳妝畢,對鏡瞧了半天才深吸了口氣出門。
車馬約在北苑外碰頭,玉嫵最先抵達,沒過多久時嬌和魏婉儀也到了,同行而來的還有時夫人和敬國公夫人。
三家因男人們曾同窗讀書又性情相投常有往來,這兩位又不像潘氏那樣看低韓氏的商戶出身,甫一碰面便露出笑容。
寒暄過後,夫人們閒談慢行,少女們則跟在身後,時嬌與魏婉儀左右護法似的將玉嫵夾在中間。
一路走過去,果然引來不少側目,議論聲斷續隱約夾雜謔笑,但沒敢說得太張揚,畢竟魏婉儀是國公府千金,時嬌是太傅孫女,看戲的人裡多是捧高踩低之輩,不會閒得沒事招惹她們。
玉嫵知道,大庭廣眾下尚且如此,背人處定有更難聽的言語,但她今日若稍微流露半分怯懦畏縮,往後更會淪為笑柄。
兩隻手捏緊了衣袖,原就細白的手指幾乎失盡血色,若不是衣袖隔著,指甲怕是能掐破掌心,她竭力不去聽閒言碎語,不去理會周遭針芒般的目光,只望向馬球場,權當那些刺耳的聒噪聲是雞鳴狗叫。
好在馬球賽極精彩,沖淡了遭人議論的不悅,她唇角也漸漸勾起笑弧。
中場歇息時,玉嫵三人到涼棚外散步活動筋骨,周遭女孩子們正興奮地談論方才打馬球的精彩,也不像最初那樣盯著玉嫵了。
沿著青石鋪成的小徑蜿蜒向前,清風拂面,春光灑滿,近處的宮闕樓臺和遠處的青山白塔盡收眼底。
時嬌興致勃勃邀好友改日陪她去騎馬,玉嫵也想去散散心,欣然應允,魏婉儀性子沉靜,不太愛策馬疾馳,答應陪她倆去,卻是打算在湖畔釣魚。
正商量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女聲。
「看鐘姑娘已放寬心,今日才有心思來看馬球賽。」嬌細的聲音刻意拔高,分明是故意引人注目,在玉嫵回頭望過去時,又道:「這些日子鐘家真是出了大風頭,京城的街頭巷尾都在議論。聽聞妳前兩日傷心欲絕,閉門不出,如今可好些了?」
說話之間,女子已笑吟吟追了上來,玉嫵瞧見那張臉頓時蹙眉。
喬拂,她是喬皇后的侄女,喬國舅的掌上明珠,金玉堆裡養出來的人又喜穿豔麗紅衣,髮間赤金釵簪映著陽光,被成堆的僕婦丫鬟圍著,極是惹眼,唯有一足微跛,被曳地的長裙盡數遮住。
她從前跟時嬌不對盤,後來又因跛足對玉嫵記恨在心,兩三年過去早成了死對頭,瞧她眼角微微上挑,藏著幾分驕矜亦絲毫不掩奚落,此刻高聲搭話顯然是想落井下石,沒準兒還受了誰的唆使。
玉嫵瞥向四周,果然周遭貴女或明目張膽或偷偷摸摸瞧了過來,神情各異。
她低嗤了聲,「傷心欲絕閉門不出?」
喬拂笑意更盛,「可不是嗎?外頭都傳開了,人盡皆知的事,妳莫不是以為紙能包得住火?不過這也沒法子,陸世子是嫡長孫,從前任性便罷了,如今遇了事冷靜下來就看得清孰優孰劣了。婚姻之事本就講究門當戶對,妳也別傷心,哭壞了身子不划算。」
「這倒是妳多慮了。」玉嫵站在樹影裡目光沉靜如水,「八字不合而已,無須傷心。」
喬拂聞言輕笑了起來,「外頭都傳開了,何必掩飾呢?承認了不丟人。」
玉嫵亦輕笑了笑,「前陣子京中還傳聞喬姑娘仗勢欺人,險些惹出官司,被令堂罰了禁足思過,所以近來賞花踏青都不見身影,想來也是真的了?」
這話轉得太快,喬拂微愣,旋即勃然而怒,「妳胡說什麼!哪有的事!」
「外頭都傳開了,何必掩飾呢?承認了不丟人。」玉嫵原樣奉還。
喬拂原是覺得機會難得,存心當眾踩一腳,哪料眾目睽睽下反被揭了短處,頓時漲紅臉道:「那是有人編排的,妳少在這裡造謠。外頭說什麼妳都信,長個腦袋在脖子上,是當夜壺用的嗎?」
旁邊魏婉儀適時開口,「怎麼關乎妳的傳聞就是瞎說,到玉嫵這兒就是確有其事?玉嫵這些日子與我和阿嬌讀書習字,妳連面都沒見著,聽見幾句謠言就信以為真了?」
腦袋長在脖子上,是當夜壺用的嗎?
這句話魏婉儀礙於修養沒說出來,但周遭的貴女卻都記得,甚至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瞧向玉嫵時,也不再是看戲的姿態了——畢竟,比起來路未必可信的傳言,魏婉儀的品行在京中向來有口皆碑,她的話是頗信得過的,倒是喬拂連番被堵回去,吃癟的姿態難得一見。
喬拂大怒,狠狠瞪向發笑之人,等那人縮了縮脖子避開她鋒銳含怒的目光,便轉向玉嫵,似欲再譏諷退婚的事。
玉嫵卻不知怎的,忽然抬頭看了看天,瞧見有飛鳥掠過,踩得枯枝跌落,隨口就道:「別站那裡了,當心頭頂。」
這句提醒言語溫和並無半分惡意,喬拂下意識仰頭望上去,只見飛鳥掠過,有一團白色的東西掉下來,水滴似的砸在了她腦門,她下意識抬手去擦拭,只覺觸感黏糊古怪,瞧了瞧手指,上頭沾著一團灰白交雜的東西,分明是鳥糞!
喬拂頓時氣急敗壞,顧不上讓人擦,惱羞成怒道:「烏鴉嘴!鐘玉嫵妳這個烏鴉嘴!」
玉嫵輕聳了聳肩,滿臉無辜。
其實她說好事兒也靈驗,可她跟喬拂之間有好事兒可說嗎?
這邊峰迴路轉,遠處,男人立在樹影下正靜靜望著玉嫵的背影。
陸凝覺得他已經很久沒見到玉嫵了——雖然元夕之夜他曾特地在花燈如晝的街上與正與時嬌她們賞燈的玉嫵碰面,還陪著幾位姑娘走了段路,到如今也不過月餘。
他生於高門,又是少年喪父的嫡長孫,養得性子頗為穩重隱忍。年少時四處遊學,用功讀書,既有滿腹學識亦見多識廣,在京城的高門子弟中不多見。
他去歲春闈登第,以進士之身出仕,在京兆府歷練,元夕後他出京辦差,回來便碰上了淮陽王的事,而才剛回府,迎頭就是祖父退婚的命令。
祖孫間爆發了極激烈的爭執,可在信國公的威壓逼迫下,以陸凝的退讓平息,只不過他答應了暫時退婚卻仍被雷霆震怒的信國公鎖在屋中,除了送飯的僕婦不許任何人靠近。
陸凝費了許多心思才得以在今日走出家門趕來北苑,球賽於他不值一提,他趁著中場歇息,四處尋找玉嫵的身影,方才他的目光終於落定。
明媚春光灑滿宮苑,葳蕤高聳的樹冠灑下斑駁的碎影,樹下的少女裙裾搖曳,青絲如緞,即使站在金玉堆砌的錦繡綾羅堆裡,她秀致的背影仍是很顯眼的,彷彿照水而立的蓮,入目只覺嬌柔裊娜,不勝涼風。
來時路上他聽到有人議論玉嫵,可想而知退婚後她的處境如何,有許多話他還沒跟她說清楚,他怕她誤會、傷心。
陸凝抬腳便想走過去,斜後方卻忽然有隻手伸過來,鐵鉗般拽住他的胳膊。
陸凝回頭就見是祖父身邊的護衛陳四。
陳四不知何時趕來,臉上細長的刀疤從額頭劃向眼角,他低聲道:「國公爺命世子閉門思過,怕的就是世子攪局添亂。今日眾目睽睽,生出事端對鐘家並無益處,世子請回吧。」他語氣恭敬卻不掩威脅。
此人行伍出身,功夫極為老練,自己只是會點防身的拳腳,並不是他的對手,更何況此人拿鐘家來威脅不是隨口說說,以祖父的秉性必定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如今羽翼未豐,還不是祖父的對手,也不能跟祖父徹底鬧翻。
對峙片刻,陸凝最終收回了腳。

直到馬球賽結束,玉嫵都不知道陸凝曾來而復返,這事卻傳到了潘氏的耳中。
那日在上林苑滾落臺階後,她的小腿摔了個骨裂,這些日子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難免煩躁,且受傷後又逢潮濕春雨,夜間骨頭總是隱隱作痛,將她折磨得難以入眠,悶出了一身的躁怒,聽聞兒子所為,臉色更是陰沉。
她是昌寧伯府潘家的嫡長女,當初嫁入陸家便是奔著國公夫人的位置來的。
後來誕下陸凝又喪夫寡居,她便一頭巴結喬皇后,一頭侍奉公爹,最重要的是卯足勁栽培陸凝想讓他保住滿府榮華,婚事上自然要尋個能襄助陸家的。
只可惜陸凝雖自幼穩重識大體,唯獨對婚事格外執拗,他當初頂著滿府的反對聲,硬求得信國公答應去鐘家提親,潘氏縱萬分不滿,瞧著公爹點了頭,陸凝又已年近弱冠、長了些羽翼,非她能輕易擺弄的,只好咬牙點頭。
好在這府裡還是信國公當家,出了淮陽王那件事後,信國公鐵了心要踢開鐘固言那頭倔驢,陸凝就算再怎麼倔,只要不想背棄家門、眾叛親離,終究得向信國公妥協。
潘氏迫不及待地去退親,又放出真假難辨的謠言,既是要兩家的關係徹底鬧到無法挽回,也是要出出先前憋著的氣。
可即使用了這般手段她也還不放心,因陸凝當時說的是「暫且退親」,分明是權宜之計,果然,看今日他去北苑顯然並未死心。
潘氏又是氣惱,又是擔憂。
京城裡的事瞬息萬變,公爹今日痛恨鐘固言,往後未必不會為孫子轉了態度;鐘家那小狐狸精勾得陸凝死心塌地,受盡嘲諷還敢堂而皇之地去馬球賽拋頭露面,想必並沒被她的手段擊垮,沒準兒還惦記著嫁進國公府的事。
陸凝既不死心,焉知往後不會重新促成婚事?以他的性子,哪怕鐘家另行說親,只要鐘玉嫵的心還在他身上,恐怕都會去插一腳。
總得想個法子將鐘玉嫵丟到他這輩子都摸不著的地方,徹底斷絕念想。
潘氏琢磨來琢磨去,最後想到了個人。

二月下旬,潘氏的腿傷稍稍好轉,能下地走路之後,她半日都等不得,遞了牌子給喬皇后得以入宮拜見。
上回潘氏在上林苑當眾摔傷,雖說丟的是自己的臉,卻也讓喬皇后有些過意不去,畢竟那是皇家的地盤,她設宴請人遊賞卻沒能照顧周全,多少有失地主之誼。
是以潘氏這回入宮,喬皇后比往日更為和藹可親,關懷了好半天傷情,潘氏只說腿傷無礙又謝喬皇后當時照拂之恩。
寒暄畢,潘氏話鋒一轉,仗著殿中唯有彼此的親信,說起了自己的來意,「淮陽王受責思過,不知近況如何?」
「他呀……」喬皇后靠在軟榻上,面露哂笑,「正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費盡力氣也沒能把他踩死,倒是淮陽王自己命數欠佳,幫了咱們一把。」說著,她讓潘氏靠近些,低聲道:「他原就重傷未癒,父子倆大吵過後更是一病不起。如今王府裡的人手都換了,裡外都是空子,且瞧著吧。」
那語氣神情,分明勝券在握。
潘氏面上一喜,低聲道:「娘娘已有把握了?」
「便是撐過這兩月,也熬不過這個夏天。」
「那可真要恭喜娘娘了!兩位殿下出類拔萃,滿朝上下誰不稱讚?國舅爺又當盛年,往後定是還要青雲而上的。」
潘氏雖未將馬屁拍得太明顯,但喬皇后極為受用,不免笑意更盛。
高興了片刻,潘氏又道:「如此喜事想來娘娘已謀劃得周全,只是妾身尚有幾分憂慮。」
「妳說。」喬皇后心緒甚好。
潘氏遂低聲道:「不知近來皇上對淮陽王態度如何?」
說到這個,喬皇后妝容精緻的臉上笑意收斂了幾分,「畢竟虎毒不食子,皇上雖厭他狂傲妄為,到底還有幾分父子之情,一時半刻斬不斷的。」
「這便是妾身擔憂的。」潘氏心中更喜,順著話頭婉言勸道:「淮陽王在朝堂上鬧出的動靜不小,倘若他真撐不過去,皇上痛失子嗣難免傷心,事過境遷未必不會遷怒旁人。娘娘不妨早做準備,賣個無關痛癢的人情,到時候皇上便是想遷怒也算不到娘娘頭上。」
「這話有理,本宮費盡心思,不能被死人擺上一道,妳有何思量?」
「朝堂上的事是國舅爺和國公爺為國著想,無可指摘,後宮裡呢,娘娘母儀天下,自是對諸位皇子公主一般疼愛的。淮陽王如今尚未娶親,又重病難以起身,娘娘不妨為他尋個婚事,只說是沖喜,到時候就算他撐不過去,娘娘已盡了心,誰還能怪娘娘不成?」
「這倒也是個法子,只不過……」喬皇后沉吟片刻,因與潘氏走得近,倒也沒遮掩,直白道出疑慮,「民間確有沖喜之說,本宮也聽聞有人沖好了的,倘若淮陽王當真沖好了呢?」
潘氏聞言頓時笑了起來,「娘娘只管放心,旁人或許能沖好,妾身舉薦的這位可是個掃把星。尋常人碰見她都能平白倒楣,淮陽王不被她沖得早點歸天就算運氣好了。」
見喬皇后目露好奇,她又解釋道:「先前阿拂騎馬摔傷腿,娘娘還記得吧?」
「自然記得。」
「據妾身所知,這事皆是因她而起。那是前年的百歲宴前後,女孩子們去騎馬,先是時太傅的孫女摔傷了,她氣不過偏生要咒阿拂,結果阿拂摔落馬背吃了好些苦。兩位多嬌貴的姑娘,碰著她便被妨剋了。」潘氏徐徐說著,連聲歎氣,卻不知道當時是喬拂與時嬌起了齟齬,喬拂故意在時嬌的馬上做了手腳。
因那時臨近百歲宴,滿朝上下喜氣洋洋,眾人又是在皇家宮苑裡騎馬,時嬌怕鬧大了不好,便是喬拂故意來看熱鬧也只能按捺憤恨。
玉嫵照料好友之餘,瞧著小人得志實在氣不過,便氣鼓鼓地說讓她往後留心,別騎馬摔傷了來哭。
結果沒過多久,喬拂真就摔了,且那之後兩府各請太醫照料,時嬌雖看起來傷得重,養了半月卻迅速好轉,傷癒後活蹦亂跳,就此視玉嫵為小福星,倒是喬拂不止躺了數月,受盡疼痛苦楚,還落了個跛足的毛病,以至於到如今都對玉嫵記恨在心。
潘氏不知內情還在慫恿,「不只阿拂,還有我那侄女兒幼薇,也是因跟她走得近了點,去歲被她養的那隻惡狗嚇得掉進湖裡,後來雖救起來,卻落了場極重的風寒,整個冬天都沒能出門,如今也受不得寒涼。」
玉嫵養的那隻狗叫虎子,長得威風凜凜,實則極聽她的話,走在嫋娜纖秀的玉嫵身邊,像是忠心的侍衛,而她每回帶虎子出門,都會緊緊拴著寸步不離,若碰見生人還會及時抱住虎子的腦袋,免得路人害怕。
陸幼薇那回是她自己找死,非跟喬拂在玉嫵跟前折騰,讓玉嫵頗為惱火。
虎子原本溫順馴服地趴在玉嫵腳邊,大約是察覺主人情緒不對,為了護主起身狂吠,陸幼薇嚇得亂竄逃離,失足掉水裡去了,旁人可半點都沒受驚嚇。
喬皇后哪知道這些隱情,只管頷首,「這事兒本宮聽阿拂說過,她倆交情好,阿拂當時還很氣憤。」
潘氏接著吹風,「還有妾身那兒子,原先多穩重懂事,便是皇上也稱讚過的,自打被她纏上,沒少在府裡鬧事,前陣子祖孫倆吵起來,鬧得雞犬不寧。府裡原本好好的,全被她攪和了,虧得國公爺睿智趕緊退了婚事。這還是我跟前的事兒,別處就更多了。」
潘氏又講了些類似的事,半真半假,添油加醋。
喬皇后靠在軟榻,聽得津津有味,她能坐到如今這位置還是有些手段的,潘氏說的這些話,她有些聽進去了,有些只付之一笑——譬如陸家跟鐘家退親,分明是因潘氏有意娶個高門女,嫌鐘家無力幫襯。
將這般無權無勢的人配給淮陽王,她樂見其成,若那鐘玉嫵真如潘氏說得那樣逮誰剋誰,就是意外之喜了,而找個小美人促成親事,不讓淮陽王孤獨寂寞地踏上黃泉路,往後她也能跟皇帝交代。
這般斟酌掂量過,喬皇后覺得此事甚好。


潘氏走後,喬皇后又斟酌了一個日夜,才在乾明帝跟前提起了賜婚的事。
說鐘玉嫵相貌極為出色,她已聽好幾位外命婦誇讚過,而能被信國公府嫡長孫求娶,想來品行也極好,只是如今兩家長輩起了齟齬,解除婚約甚是可惜。
若要給重病的淮陽王沖喜,高門貴戶自是不願的,平白賜婚無異於結仇,若隨意尋摸,又恐辱沒皇室,這鐘玉嫵既有滿京城難得的出挑相貌,又是官宦之女,沖喜嫁入王府倒也夠資格,且鐘固言既敢頂著盛怒為淮陽王求情,想來也願意結這門親事。
淮陽王就算狂傲驕橫,到底是皇帝的骨肉,若當真能因這門婚事而病體好轉,也是皇家福氣。
喬皇后一番話說得誠懇無比,情真意切,乾明帝聽罷沉默了半天。
元后戚氏過世的時候,周曜不過七歲而已,及長後乾明帝欣賞他征戰沙場的本領,卻對他的張狂甚是不喜,但無論如何畢竟是親生父子,周晏已廢為庶人,若周曜當真死於這場重病,自己也於心不忍。
乾明帝雖覺沖喜之事未必靠得住,卻還是被說動了心思,沒過兩日便召來禮部命以納妃之禮為淮陽王迎娶鐘家女,不得含糊半分,至於玉嫵嫁進去後該封何等身分,還需跟宗室商議後定奪,暫且沒說。
禮部應命,趕緊去籌備。
帝王賜婚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就傳進了淮陽王府。

仲春天暖,京城各處生機勃勃。
淮陽王周曜闔目躺在榻上,指尖輕輕扣著鋪在身下的薄毯。
他生了張極好看的臉,雖是征戰沙場之人,膚色卻頗白淨,他的鼻梁英挺,劍眉暗藏幾分凌厲,那雙眼卻修長深邃,怒時鋒銳逼人,笑起來也能引人沉溺——不過這些年裡他極少笑,便沒幾人見過。
此刻他穿著中衣仰躺,臉色略嫌蒼白,屋裡充斥著湯藥味,他習以為常,只低聲道:「父皇怎麼忽然想起賜婚?」
「說是皇后娘娘進言的。」
「喬皇后?」周曜睜眼,眉頭微皺。
狄慎躬身站在榻側,低聲道:「確實是她。再說按如今的情形,宮裡誰還會惦記王爺的婚事?也就她這種人,百般心思把手往王府裡伸,還能順道在皇上跟前賣個好。」
「賜的是誰?」周曜問。
「鐘固言的女兒,叫鐘玉嫵。」見周曜眉頭微動,顯然沒什麼印象,狄慎便又道:「先前跟信國公府的世子陸凝定了親,因鐘固言給主子說情惹怒了陸家,前陣子才退的婚。因事關信國公府,近來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不過……」
「什麼?」
狄慎湊近了低聲道:「據說鐘姑娘跟陸凝自幼相識,兩人的交情很不錯。退婚原非好事,陸家卻鬧得人盡皆知,滿城議論,轉頭又借皇后的手想把她塞進王府,屬下覺得有些欲蓋彌彰。若王爺嫌她礙事,趁著禮部還沒辦事,屬下也可攪黃了。」
「不必。當日父皇震怒,鐘固言跟敬國公犯顏進諫跟陸家不同,就算當真有詐,那麼個小姑娘也翻不了天,回頭你再細查她闔家底細,心裡有數即可。」周曜說得雲淡風輕,彷彿賜婚於他而言不過是在身邊添個擺設物件,無須上心。
狄慎卻仍遲疑,擰眉道:「畢竟是關乎終身的大事,王爺總該跟中意的人成婚。」
終身大事?周曜聽著這幾個字,唇邊浮起涼涼的笑。
他擺了擺手,繼續躺回被窩裡當病人,淡聲道:「反正我都快死了,不必橫生枝節。」說罷,徑直閉上了眼。
狄慎站在榻邊,啞口無言。


從馬球會回來之後,玉嫵收到了封並未署名的信,但字跡遒勁而熟悉,是陸凝寫的。
興許是為了避人耳目,送信的並非陸凝身邊的隨從親信,而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經門房管事通稟後,親自將信交給佛寶,轉呈玉嫵。
信上說退婚之舉是迫於無奈的權宜之計,並非出自本心,為免鐘家受連累,他近來不便與玉嫵見面細說,盼她切勿誤會,萬自珍重。
對於外頭沸沸揚揚的傳言陸凝隻字未提,玉嫵猜想近日他沒在外露面是被困住了,對外頭的事不甚知情。
玉嫵瞧著白紙黑字,默默坐了半晌,最終放在燭上燃成灰燼。
迫於無奈也好,權宜之計也罷,庚帖和信物都已退還,婚約也已作廢。陸夫人仗勢鬧了那樣一齣,對鐘家和她的名聲肆意踐踏,即使她去馬球賽後稍有挽回,也難改變兩家結仇的事實,這世上的許多事覆水難收。
當初陸凝想求娶她時便曾遭到信國公府闔府反對,其生母陸夫人尤甚,爹娘得知消息後曾勸過她,說陸家既有輕賤她出身之意,且身為婆母的陸夫人極力反對婚事,她便是嫁過去了也是困難重重,不如另尋婆家。
可她因念陸凝滿腔誠心,且兩人自幼相識,熟知彼此性情,願意為他一試,是以哪怕明知前路會有坎坷,卻仍說服雙親答應了婚事,甚至後來遇見陸夫人時也總極力緩和關係,免得往後嫁過去婆媳不睦,讓夾在中間的陸凝為難。
誰知到頭來還是鬧到了這地步。
玉嫵不是那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眼前的路能不能走下去,試過之後心裡總會有數的。
先前她不願辜負陸凝硬著頭皮嘗試了一回,然而這番嘗試的結果如何這會兒已是清晰分明——她與陸凝之間橫著一望無際的海,波濤洶湧,便是乘最好的舟也不可能橫渡。
玉嫵自問沒有逆天而行、扭轉乾坤的本事,也不能強求陸凝奮不顧身,因婚事跟國公府鬧翻,棄家人於不顧又斷送自身的錦繡前程。
他們終歸都只是尋常人,那麼這樁無望的婚事便只能放棄。

天氣甚好,閒居家中未免辜負春光,玉嫵跟時嬌一道前往敬國公府去習字餵鶴。
敬國公府有座放鶴亭在京城極有名氣,不只是因這亭子是前朝遺址,營造雕飾皆極講究,更因極負盛名的畫師時虛白作過一幅〈雪中放鶴圖〉,如今已成了藏在宮廷裡的名畫。
這位時畫師說起來還是時嬌的高叔祖父,當真是書畫雙絕,天縱奇才。
如今幾位少女坐在亭前,昔人早已作古,唯有白鶴閒庭信步。
時嬌靠在廊柱把玩斜伸過來的花枝,「聽說陸夫人腿傷痊癒後,往靖寧侯府走得勤快,想必是為陸世子的事。其實這樣也好,玉嫵妳說喜歡怎樣的男子,回頭我請母親也替妳留意,幫妳家操操心。」含笑的眼睛望過去,倒是頗認真。
三人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先前羞於啟齒的事,在長輩們頻繁的明示暗示中也漸漸不那麼神祕,閨中密友坐到一處不時也會提起這些,或煩惱或憂愁,彼此說說笑笑,也能排解愁緒。
玉嫵見魏婉儀也瞧過來,不由莞爾,「妳倒先說說中意怎樣的。」
時嬌也不扭捏,倚著亭柱望向蒼穹,「我中意的男子,該威風凜凜,心懷家國,是個震懾四方的英雄,被大家敬仰稱讚,還不能是粗莽的武夫,得能文能武。這樣的不好找,母親發愁著呢。」說著,覷向玉嫵,「換妳說。」
「白淨、有才華、溫文爾雅。」玉嫵如實道。
這般形容其實跟陸凝頗為吻合,但這會兒不會有人提他來掃興,玉嫵說這些時其實也並沒往陸凝的頭上靠,只是覺得這樣子的人好。
旁邊魏婉儀想了想,忽而笑向時嬌道:「這倒很像妳兄長的樣子。」
「他呀,可不能讓他禍害咱們玉嫵!」時嬌絲毫不給自家兄長留情面,她的兄長名叫時慕雲,在京城裡也有點名氣——因他善畫。
時家是傳承了百餘年的書香門第、名門望族,出過數位相爺太傅、大儒名士,族中為官之人散落各處,也出過頗善書畫的才子,譬如她的高叔祖父時虛白便是個中翹楚。
時慕雲幼承家學,也頗有作畫天賦,美人圖出神入化,不遜宮廷畫師。
只是他畫的美人圖,最初清麗雅致,後來漸漸妖嬈嫵媚,終至香豔旖旎,滑向了閨中祕戲圖的深淵。
據說他的祕戲圖隱晦大膽,雖算不上多露骨,卻活色生香,讓觀賞之人沉迷其中,心潮澎湃,被京城裡的公子哥奉若至寶。
但於京中閨秀而言,這名聲著實不算多好,不過他也不急著成婚,便至今沒個著落。
時嬌的父親時迦陵現任鴻臚寺卿,頗重禮儀,瞧著兒子如此放誕不羈,發狠管教了幾回,卻沒什麼用處,反鬧得家裡雞犬不寧。
時嬌少女嬌憨,祕戲圖幾個字都不敢亂提,對兄長的這份本事也欣賞不來,倒是魏婉儀看過時慕雲的美人圖頗為讚賞,並無成見,聞言不由辯解了兩句,兩人話題一轉,說起了時慕雲。
玉嫵失笑又有點走神,按她如今對男人們粗淺的認知,白淨的男子大多好看,有才華且溫文爾雅者多半涵養品行極佳,相處起來也能讓人如沐春風,是最好的夫婿人選。
不過世事難料,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她即便中意這般男子,便當真能如願以償嗎?

當日下晌,玉嫵便意識到,就算她時常好運加身,卻也不是真的能事事如意。
從敬國公府回去後,玉嫵便碰上了賜婚的聖旨,跪地聽旨,淮陽王周曜的名字清晰而意外地落入耳中。
玉嫵望著膝下地磚,頓時傻眼了,那個淮陽王,據說如今重病不起快死了,不是嗎?
直到鐘固言陪著宣旨之人去側廳喝茶時,玉嫵仍跪在地上,震驚而迷茫。
她跟淮陽王素未謀面,怎會被忽然賜婚?
跪在地上的膝蓋冰涼得有些發麻,直到手腕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牽住,茫然抬頭對上韓氏慈愛但含著憂愁的目光,她才猛然回神。
玉嫵抿了抿唇,攙著母親起身。
韓氏既是官家婦,尋常又跟敬國公府和時家有往來,消息不算太閉塞。
那位淮陽王雖說戰功赫赫,年輕英武,這回卻病得極重,只靠湯藥吊著命了。這般男子,便是再金尊玉貴又如何嫁得?分明是想讓玉嫵去沖喜。
一旦淮陽王撐不住,撒手西歸,玉嫵該如何自處,韓氏想都不敢想。
母女倆滿心惶惑,退到裡頭廂房,沉默著等鐘固言送客歸來。
等了半晌,終於見到丈夫的身影,韓氏立刻問:「大人怎麼說?究竟為何忽然賜婚?」
鐘固言眉目沉凝,擺手屏退僕婦,若不是怕嚇到玉嫵,恐怕能一拳砸翻身旁的細腰海棠桌。
他的目光掃過滿面焦灼的妻子,落在乖巧的女兒身上,聲音滯澀,「都是為父的錯,為一己義憤,連累妳婚事連連受挫。」
玉嫵臉色微微泛白,「是陸家在暗中做的手腳?」
鐘固言頷首,臉色鐵青著極力壓制怒氣,「來宣旨的張大人跟敬國公府交好,據他所知,這事是皇后促成的。」
玉嫵身子輕晃了晃,扶著案桌站穩。
信國公府與喬家交好,潘氏跟喬皇后往來密切,人盡皆知。
鐘家縱使得罪了喬國舅,她這種無足輕重的女兒家也不足以驚動皇后,必定是潘氏故意促成此事。
讓她去沖喜,沖喜不成,便是守寡一生,沖喜成了,皇室的權勢鬥爭暗潮洶湧,便是出自公府的魏婉儀提起來都避之不及,她又如何能應對?到時候依然任人宰割。
潘氏真是將她恨到了骨子裡!
但再怎麼震驚沮喪,還是得面對,她瞧著父親眼底的愧疚痛悔,竭力將嘴角扯起,鏗鏘有力地說:「淮陽王遭人誣陷,父親身為言官仗義執言是分內的事,何錯之有?此事是信國公府心胸狹隘,落井下石,難道因他們手段卑劣,父親就該噤若寒蟬嗎?再來一回,父親該怎麼說還是得照說不誤的。」
這般言辭出自年才及笄的女兒口中,令鐘固言微愣。
誠然,再來一回他仍會做他認為正確的事,而非畏於強權,坐視為國征戰之人橫遭構陷,蒙冤不白。
但直言進諫的後果原該由他承擔,而不是落在年少嬌弱、不涉政事的女兒身上。
鐘固言躬身扶住玉嫵的肩,他的手沉穩有力,暖意傳來時,令玉嫵那顆如在風雨中飄搖的心稍覺安穩。
鐘家的權勢富貴不及信國公府萬一,但父親的秉性品行卻勝出信國公不止百倍。
那是種無形卻堅毅的力量,如同幼時祖母曾教導過她的那樣,令她生出逆風而行、死不旋踵的勇氣。
玉嫵的目光掃過雙親,猶豫了片刻,緩聲道:「事已至此,照旨辦事就是了。」
韓氏眼裡強忍著的淚頓時滾了出來,一把將女兒抱進懷裡,聲音都哽咽起來,「可那淮陽王是什麼人啊?都說他嗜血陰狠,喜怒無常,如今又病得快死了,妳嫁過去可怎麼活!」
玉嫵眼底也籠起了霧氣。
淮陽王陰晴不定的脾氣確實叫她害怕,百戰百勝的名將固然令人欽佩,卻也與她期待中的溫文爾雅大相徑庭,相處起來別說如沐春風,怕是能叫她如履薄冰,戰戰兢兢,更別說王府外還有群狼環伺。
但她又能怎樣呢?父親已經得罪喬家遭了貶斥,若敢稍有抗旨之舉,整個鐘家都得大禍臨頭。
玉嫵只能換個思路,低聲道:「其實淮陽王領兵殺敵時,面臨的凶險何止百倍於我,隨他殺伐的將士也都是拿著命去拚的。若不是他們在疆場上灑了血,咱們未必能安穩過日子。如今他遭了難孤立無援,女兒嫁過去,權當是敬他為國征戰的英勇大義。」
至於淮陽王脾氣不好,反正他快死了,也不會把她怎樣吧。
玉嫵不知這是幸或不幸,但也只能這樣鼓勵自己,寬慰雙親。
韓氏抱著女兒,哭得益發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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