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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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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27501-E127503

《騙嫁成妃》全3冊

  • 作者時霧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2/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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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810
  • 優惠價:NT$ 640
吃好喝好睡得飽,穿金戴銀顯嬌俏,
這就是本王對待仇人之女的「懲罰」!

 
藍海E127501 《騙嫁成妃》上
自從出了意外失憶後,姜鶯總覺得腦袋裡一片糨糊,
唯獨對「夫君」的感受特別清晰,於是她開始滿世界找老公,
聽說他人就住在隔壁,她當即爬牆過去驗證……找到啦!
這王舒珩長得帥又是個王爺,條件簡直不要太好,
而且對她也是有求必應,連御賜之物都願意拿出來送她,
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她偶爾還是會有一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他並不習慣她的觸碰,小手剛挽上去他就僵硬得跟木頭似的,
兩人明明應該同床共枕,她半夜醒來卻發現他宿在書房,
甚至有人直接跑到她面前,大聲說她被騙了……
 
藍海E127502 《騙嫁成妃》中
王舒珩覺得自己這偽夫君當得十分稱職,是誰來都說讚的程度,
但直到姜鶯的表哥說要把她娶回家,他才驚覺心裡早已有了她,
得趕緊弄假成真,讓她成為他真正的王妃,
所以除了平時的疼寵照舊,夫妻的相處之道也得提前預習一下,
知道她捨不得跟他分開太久,明明領了皇差卻硬是帶她同行,
還有官員送美人這種不守夫道的事,他全都以娘子會不高興推拒了,
外人無不羨慕他們感情好,怎料她恢復記憶便開始躲他,
幸好後來把話說開,她承諾等找到爹爹就會對他負責,
可是怎麼親爹找到了,他應得的名分仍遲遲沒有下文……
 
藍海E127503 《騙嫁成妃》下
幽州有人偷偷養私兵,為解決此事,王舒珩定下計策,
他跟她爹去穩住主謀,而幽王帶兵查抄,
誰知主謀察覺端倪要殺人,他身受重傷被送了回來,
她情急之下脫口喊了夫君,又忍不住守著他照料他,
導致她爹發現他倆有情,而她坦白後,爹爹更是惱怒地揍他……
雖說挨一頓打這苦肉計讓她爹接受了這樁親事,
可隨著婚期逼近,反倒是她開始忐忑,
畢竟他可是眾人仰慕的沅陽王,納妾的問題始終是她的心病,
而為了安她的心,他做了一件她從未料想到的事……
時霧,佛系的天秤座,宅女,沒什麼事可以十多天不出門。
吃貨一枚,最愛火鍋。
業餘愛好匱乏,除了看書打字,大概就是學老大爺散步曬太陽。
經常性胡思亂想,每天都有奇奇怪怪的腦洞。
鍾愛甜文,寫的每篇文都是HE,希望大家都有甜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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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姜二姑娘反應慢
賢文四年三月,臨安城降了一場小雨,楊柳依依,青瓦白牆被水煙籠罩,遠遠望去好似一幅精美絕倫的潑墨山水畫。
少頃,濛濛白霧中晃出一排黑影,於粼粼車馬聲中拐進平昌街,駐足在姜府門前遠遠張望,領頭的是個青衫小夥,說話口音帶江南腔調,一聽便是臨安本地人。
「瞧見沒有?」朱小巴帶人藏身於一尊巨大的石獅後,指著那處碧瓦飛甍的高門大院,「這便是臨安活財神的府邸,半條平昌街都是他們家的。」
初來乍到的外鄉人一聽眼睛都瞪直了,「姜財神就住這裡?早聽說姜財神不喜外出,原來是家宅太大累的,這麼大的宅院,走一圈至少半個時辰吧。」
「何止,我估摸著一個時辰都懸。」
「可惜姜財神常年不在臨安,咱們也只能瞧瞧他的家宅沾點財運了。」
臨安是貿易之城,水路四通八達,每日天南海北的商客來往不斷,再加上氣候適宜吸引了不少人前來謀生,近些年更是處處寸土寸金,馬廄大小的屋舍都能賣出上千兩。
人人都嚷著臨安吃住樣樣貴,但還是擋不住外鄉人紛至遝來的腳步,而每個初到臨安的外鄉人都會做一件事:到平昌街瞧一瞧。
此舉不為別的,只想沾點財神爺的福氣圖個好彩頭。
他們口中的這位財神爺不是文武財神,而是大梁首富,最好博施濟眾的大善人——姜懷遠。
這不,今日又來了幾位沾福氣的外鄉人,朱小巴大清早帶人蹭姜府財氣,只睡了兩個時辰,收錢辦完事便要溜,不想還有好奇心重的人拉住他問東問西。
「敢問一句,姜大善人有無兒女?」
此話意圖太明顯,馬上有人譏笑,「吳廉你打的什麼主意?莫不是想藉姻緣攀上高枝,也分一份家產?」
眾人哈哈大笑,那位被稱作吳廉的男子眉頭緊蹙,終是壓住怒氣又問了一遍。
朱小巴見這人倔的很,大有今兒不說就不放手的架勢,只得拍拍袖子,笑答,「兒女雙全,不過奉勸諸位儘早死心,姜公子不近女色,城裡媒婆說爛了嘴也沒成一樁婚事,至於女兒嘛,姜大善人說了不嫁女兒只招贅婿。」
一聽贅婿,眾人果然悻悻收了念頭,即便本朝已有律法保證贅婿的平等地位,但架不住人們的刻板印象,總認為贅婿在妻子家受氣,因此獨身漢子常有,而贅婿不常有。
有人可惜地道:「姜大善人心懷天下,在女兒婚事上怎就如此小氣,非要招贅婿,這不是壞人姻緣嗎?」
「這你就不懂了,大戶人家疼女兒的都招贅婿。」
看完姜府,三五人結伴離去,朱小巴跟在身後搖了搖頭,他們哪裡知道姜府那位身嬌體貴的二姑娘是個傻的,乖乖巧巧不怎麼說話,人送稱號木頭美人,好在這位木頭美人有個腰纏萬貫的爹,早為閨女做好打算,輪不到外人操心。
他正走著,吳廉又湊上前,「方才聽說平昌街一半是姜府,那另一半呢?」
聞言,朱小巴不自在地摸摸鼻頭,長長沉默一陣,「那個啊,本朝唯一的異姓王沅陽王聽說過嗎?」
「自然聽說過,沅陽王與姜府既然是近鄰,關係肯定很好吧?」
「恰恰相反,兩家仇恨大著呢。」
0

丫鬟茯苓挑開瓔珞珠簾,放輕步子走進閨房,二姑娘姜鶯平日溫柔,起床氣卻特別大,被吵醒能碎碎念上一整天。
屋內香氣氤氳花團錦簇,拔步床上隱約傳來女子的囈語,「走開……走開……大狗狗不要追我——」
猛然間,床榻上彈坐起一名少女,少女烏髮如雲自肩頭披散開,潔白素衣之下嬌軀顫抖得厲害,就連眉間也覆著一層薄汗。
「姑娘作噩夢了?」見姜鶯醒了,茯苓用金鉤掛起明燦燦帳幔,輕聲哄道:「作了什麼噩夢說與奴婢聽聽,說出來就不怕了。」
鼻息間香氣縈繞,頭頂流蘇輕搖,姜鶯把碎髮拂至耳後,露出瑩白如玉的小半張臉。
她這會剛醒,人還有些迷糊,哼哼唧唧地鑽回被窩裡只露出個小小的腦袋,委屈道:「是那條大狗,牠又想搶我的芙蓉糕了。」
自從十歲那年被鄰居欺負過,夢裡就總出現一條追著她的大狗,有時搶她的芙蓉糕,有時弄髒她的珍珠繡鞋,每每逼得她眼淚要落不落才威風離去,當真是氣人。
姜鶯說完,身子縮成圓圓的一小團又要再睡。
茯苓上前跪在床榻上耐心說:「二姑娘不能再睡了,昨兒積正說要帶您放風箏可還記得?」
一聽放風箏,姜鶯漂亮的眸子霎時亮了,那是她春天最喜歡的活動,她滾了個圈從床上爬起來,一路哼著歌兒,步子輕快地進了浴房。
「二姑娘,趙嬤嬤來了。」屋外候著的二等丫鬟稟報,趙嬤嬤是老夫人經常打發跑腿的人,這會來沉水院,想必是老夫人有吩咐。
話音剛落,趙嬤嬤遠遠的便喊開了,「二姑娘,喜事!天大的喜事!」
一個身著青灰色夾襖的婆子甩著素絹直奔沉水院而來,進了院果然見她滿臉笑意,似乎真有什麼高興事。
茯苓素來不喜趙嬤嬤咋咋呼呼的性子,不過就算趙嬤嬤個性沉穩,憑她是老夫人的人,茯苓也喜歡不起來。
她掀開簾子將興衝衝的趙嬤嬤攔在屋外,虛虛應付道:「什麼風把趙嬤嬤吹來了,大清早的雀鳥都不及您殷勤,嬤嬤有何好事?」
趙嬤嬤一拍大腿,推搡著茯苓,「二姑娘有福,這樁喜事容老奴親自稟報。」
說著又要往屋裡鑽,茯苓哪會讓人如願,兩人一番妳來我往,便聽屋內一陣宛若珠玉相撞的聲音。
「茯苓,讓嬤嬤進來。」
聽聞這聲,茯苓手勁頓鬆,「嬤嬤,二姑娘有請。」
「哎!」趙嬤嬤扭著腰進去了。
她並非頭一回進二姑娘閨房,但每一回都跟初進城的鄉婦似的,看哪都覺著新鮮,只怪二姑娘院中好東西太多,許多稀罕物件連老夫人那兒都沒有。
她由茯苓引著穿過明晃晃的帷幔,穿過珍珠鑲嵌的梳妝案几,待站定抬眼,透過一方金漆點翠透明屏風瞥見一抹明麗的倩影。
少女雪肌膩理,青絲如墨般低垂,羅裘輕紗半掩春光,瞧著比那畫中仙還嬌豔幾分,趙嬤嬤不自在地別開了目光。
即便和沉水院不對盤,趙嬤嬤也必須承認姜家這位二姑娘姝色無雙,這樣的美人臨安城只怕找不出第二個,身段嬌媚,一顰一笑宛若天仙,她一個老嫗都覺得惹眼。
可惜再美有何用,不過是個傻子罷了。
「嬤嬤有何喜事要說與我聽?」姜鶯從浴房出來,正由茯苓伺候著梳妝。
「二姑娘,程家公子高中了!今日鄉試放榜,解元正是程公子。」
差不多去年這個時間發生了震驚大梁的貪汙案,不少官員被罷職懲處,導致眾多官位空懸,為了維持朝堂運作,賢文帝只能緊急在今年加開科舉,考試時間也跟往常大不一樣,鄉試改到春天,會試則是改在秋天進行。
趙嬤嬤說的眉飛色舞,卻見姜鶯只是眼睛睜得大大望向自己,那副茫然的表情就差把「不知所云」四個大字寫臉上了。
也是,一個傻子哪裡知道什麼是解元,她又何必多費口舌。
趙嬤嬤瞬間便失了耐心,笑意淡下幾分,「程夫人來了,正在慈安院與老夫人說話,使老奴請二姑娘過去。」
姜鶯性子溫吞反應慢,茯苓卻不好欺負,當即讓人送客,就連賞錢也沒給。
送走趙嬤嬤,姜鶯才慢半拍想起什麼,仰頭一臉懊惱地問茯苓,「程意哥哥有什麼喜事?我……沒怎麼聽懂。」
這也不怪姜鶯,兩年前意外受傷後,她反應就比別人慢一些,性子溫溫柔柔,再加上不愛說話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就顯得有些癡傻。
其實姜鶯並不是傻,只是遲鈍,同樣的話別人一聽就懂,但姜鶯不行,她得歪著小腦袋想一想才能明白。
就像現在,茯苓耐心解釋一番姜鶯就懂了,霎時笑了起來,唇邊勾起一道淺淺的梨渦,「那確實是喜事,怪不得趙嬤嬤這麼高興,我要穿一身漂亮的衣衫去見他。」
慈安院有人等著,茯苓不敢怠慢,手腳利索地幫姜鶯梳妝完畢,還依她的心意選了一條緋色百褶裙,搭配一雙潔白的串珠玉鞋。姜鶯自小愛美,出門必定從頭到腳都要收拾得漂漂亮亮。
主僕倆從沉水院出來,走過疏風亭恰好碰見娘親孟瀾,也是往慈安院去的。
母女兩人挽手同行,姜鶯一蹦一躍看得出心情不錯,孟瀾卻是鬱鬱。
孟瀾是繼室,姜懷遠的原配秦氏死後她從泉州遠嫁過來,育有一兒一女,兒子已是弱冠跟隨姜懷遠在外,她在府中面上獨掌大權,實則也是舉步維艱。
主持府內中饋艱辛無須多言,這兩年最讓孟瀾操心的還是女兒姜鶯。
自小聰明伶俐的姑娘落水傷了腦袋就變得笨笨的,看上去雖與常人無異,但孟瀾還是頗為擔憂,因此姜鶯及笄後她便與姜懷遠商議招婿入府,有她在日後總不會委屈了寶貝女兒。
姜鶯已與程意訂親,那孩子看著也是個靠得住的,但孟瀾就是放心不下,一早聽聞程意中了解元,她眼皮就突突地跳,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
程意年方二十,是姜鶯及笄時定好的夫婿,程家父輩曾是臨安知府的幕僚,後來家道中落一日不如一日,全靠姜懷遠接濟,程夫人才能養大一雙兒女。
當時程意與姜鶯訂親,孟瀾就覺得程家是報恩居多,如今程意中舉,往後說不準還能中進士,程意還會一心一意對她的鶯鶯嗎?
姜鶯專心走路,乖巧的模樣甚是讓人憐愛,走了一段路過花園,迎春花正開得嬌俏,朵朵淡黃林立枝頭,她踮起腳尖摘下一朵舉到孟瀾跟前,「送給娘親。」
這種哄人的小招數姜鶯百用不厭,每每察覺身邊人情緒不好她便尋花送人。
孟瀾接過,寵溺地捏捏女兒鼻頭,罷了,她的女兒這麼好,誰會不喜歡。


姜府人丁不算興旺,宅院卻大得沒邊,府內亭台樓榭林立,甬路相銜,整座宅院被紅牆垂柳圍護,在這寸土寸金的的臨安城佔據半條平昌街,家底財力可見一斑。
然外人所見只是表象,姜府並非人人都闊綽,有錢的只是大房一家子,姜老夫人娘家姓漆,是姜老太爺的續弦,嫁過來後育有兩子,便是如今的二房姜懷正和三房姜懷盛。
姜老太爺的原配生下一兒一女便撒手人寰,漆氏畢竟是繼母,對大房一家雖不苛責,卻也實在親近不起來,但無論親近與否,漆氏也要給幾分薄面,原因無他,姜府有今日都是姜懷遠給的。
慈安院內坐了好些人,遠遠地能聽見說話聲,話題無一不圍繞程意中榜。
大梁重文輕商,姜家讀書人少,唯有姜懷正三十九歲考中舉人,其餘子孫都像讀書要命似的,能躲多遠躲多遠,就連府裡兩個孫兒也是成天從書院偷跑出去打馬球。
聽聞姜鶯的未婚夫婿中榜,大夥無一不拉著程夫人一通猛誇,說她兒子教得的好,程意才貌雙全與姜鶯極為相配。
熱熱鬧鬧的說話聲直到孟瀾母女進屋才稍稍低了些,姜鶯先同漆氏行禮,而後問候各位叔嬸,接著左右張望,並沒有見到程意。
二房夫人曹氏見狀打趣,「二姑娘急什麼,程家公子已是妳板上釘釘的人,不急在這一會。」
這話看似不經意調笑,卻隱隱帶著股酸味,程意年輕前途無量,二十中舉人以後還得了,這等便宜好事竟讓一個傻子撿了去。
姜鶯向來不喜慈安院,每次來都是沉默坐在一旁,被曹氏打趣也不會辯解,下意識往孟瀾身後縮了縮。
孟瀾笑容淺淡,「弟妹慎言,鶯鶯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
漆氏鬢髮如銀臉頰偏瘦,一身墨綠華服高坐堂中,聽見曹氏這話也不高興,姜鶯再傻也是姜家女,外人面前吃什麼味兒。
「好了。」漆氏發話,聲音中氣十足,「鶯鶯與程意已經訂親,相思是人之常情,不過今兒怎的不見程意,中舉這麼大的事是該親自來府中見見。」
畢竟沒有姜懷遠,程家連柴米油鹽都是問題,何談程意讀澄山書院的束脩。
一聽漆氏有發難的意思,程夫人趕忙起身賠不是,「他原本也是要來的,可惜出門前被書院先生留下,過幾日我定讓他過來給老夫人問安。」
既是要做親家,漆氏也不欲為難,客客氣氣給了台階,「程意中舉,接下來要準備會試肯定更忙,就不用在我老婆子身上浪費功夫了。過幾日府裡正好去書院看姜棟,趁機見見吧。」
廳堂中其樂融融,議完事後趙嬤嬤送程夫人出府,路上照例遞給她一只錢袋子,沉甸甸的看上去不少。
程夫人有些猶豫,趙嬤嬤將錢袋子塞到她懷中,笑說:「早晚是一家子,夫人客氣什麼,咱們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握著銀錢的程夫人頭一回心慌意亂,她知道漆氏這是在敲打她,婚事板上釘釘,莫要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遠遠望見姜鶯跟隨孟瀾離開的背影,程夫人內心泛起苦澀,讓程意上門做贅婿已是丟面兒,更別說對方還是個腦子不靈光的,叫她如何向程家列祖列宗交代?


翌日,姜府女眷結伴出遊,出門時天色尚早,微白天邊散佈著幾顆星星,隔壁沉寂多年的沅陽王府忽然忙開了。
姜鶯腳踩著杌子上馬車,纖纖素手挑開車簾,只見沅陽王府外僕役進進出出,一水的箱子裝上馬車,那架勢似乎要將家底兒搬空。
一位身材魁偉,黑月雙眉的漢子立於王府角門前,正指揮僕役忙前忙後,此人名喚田七雄,是王府的管事,姜府大多數人都記得他。
車夫奇道:「沅陽王府這是要舉家搬遷不回臨安了吧。」
「那不正好,幸好這些年沅陽王府沒人,否則抬頭不見低頭見,真不知道兩家人怎麼做鄰居。」
「聽聞沅陽王正得聖上恩寵,如今權力大得嚇死人。」
姜鶯抿唇不語,思緒隨僕從說話聲紛飛,半晌好似回憶起什麼,高興地對茯苓道:「沅陽王我記得,是那個壞蛋哥哥的父親……」
「二姑娘,這些說不得!」茯苓趕緊制止。
沅陽王王舒珩因為少時欺負過姜鶯,姜鶯一直稱呼人家壞蛋,可這話當著王府的面萬萬不能說。
聽著茯苓的耐心解釋,姜鶯懂了,趕忙捂住嘴巴乖乖點點頭。好嘛,如今壞人得勢,她不能當面叫壞蛋,只能偷偷叫了。
不過沅陽王府的事姜鶯卻記得清楚,當年那位壞蛋哥哥可是差點成了她的姊夫呢。
說起姜府和沅陽王府的恩怨,還是姜府理虧。
當年老沅陽王跟隨聖祖皇帝打下大梁江山被封王,子孫世代襲位皆受庇蔭,最風光的時候老沅陽王能帶兵入都城,隨行帝王左右無人出言斥責。
風光幾十年後,王舒珩的父親王子敬襲爵,王家得先皇賢明帝皇恩庇護越發繁盛,當時還是世子的王舒珩十六歲便以探花郎之姿名動汴京,引來無數美人傾慕,賢明帝讓入翰林他卻婉拒了,反而隨父從軍。
正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繁盛了幾十年的沅陽王府衰敗於一場驚變。
賢明四十一年,沅陽王追隨太子平定西戎戰亂,兩個月後西戎連破五城,傳出太子和沅陽王投敵的消息。
賢明帝龍顏震怒,派出董老將軍親征酣戰五個月才平定戰亂,那之後東宮沒有留下一個活口,沅陽王全族憑藉聖祖的丹書鐵券保住性命,卻被責令永不得入京。
沅陽王府出事,姜府也雞犬不寧,只因秦氏早年於沅陽王王妃有恩,她所出的大小姐姜芷與王舒珩自幼定下親事,若王府沒有出事,兩人早該成親了。
在當時看來,這沅陽王府確實是個火坑,姜芷表面不說什麼,明眼人卻知她不想嫁,沅陽王妃也明白自家的境遇,拖著病體親自登門說婚事不如算了。
姜懷遠也是為難,悔婚沒信用,但他又捨不得女兒受苦,猶豫之際姜芷突然做出了驚人的決定——她願意嫁。
姜懷遠再三確認,姜芷堅決的態度絲毫不像開玩笑,既然如此姜府和王府很快迎來喜事,只是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成婚當日姜芷居然逃了。
十八歲的少年郎在姜府等了又等,終是沒見到姜芷,就連姜府所有人都不知道姜芷去了哪裡,一個大活人彷彿憑空消失一般,直到第二日才曉得姜芷與員外郎家的兒子私奔了。
這個消息無異於雪上加霜,沅陽王妃一病不起,沒多久便去世了。
那段時日姜王兩家不知受了多少冷眼嘲笑,半年後隨著王舒珩離開臨安,流言才漸漸平息,自那以後姜鶯再也沒見過這位大梁最年輕的探花郎。
並非所有的恩怨都能一笑泯過,姜芷失蹤六年,這六年間人事變遷,姜王兩家的恩怨卻一點未改。
馬車在門前停留太久,姜鶯遠遠感受到田七雄慍怒的審視目光,迅速放下車簾捂住心口,壞蛋的隨扈果然和壞蛋一樣,凶巴巴的。
茯苓吩咐車夫,「走吧,再耽擱該遲了。」
馬車緩緩而動,路過王府時眾人瞥見那一方鎏金的門匾,早在三年前沅陽王府就裡外修葺過,據說門匾上的四個大字是當今聖上親筆所提。
近年聽聞王舒珩以鐵血手段接連收復北疆七處失地,打得蠻夷瞅見沅陽王掛帥就怯戰潰逃,除此之外他更是親手斬下南境叛軍頭領的首級,懸掛於城牆三天三夜,凶名在外實在嚇人。
此人絕非善類,是以姜府的人聽到王舒珩的名號就發抖。
馬車駛出平昌街,姜鶯才覺得那種壓抑感減輕了些,想起剛剛聽見車夫們說沅陽王府要搬遷又放心下來,那個欺負人的壞蛋她可不想再見到了。
與此同時,田七雄嘴裡叼一根稻草,目送馬車走遠才回頭。
有小廝湊上跟前,問:「那是姜府哪位姑娘,長得跟天仙似的,俺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田七雄一拳捶小廝腦門上,「磨磨唧唧什麼,少說閒話多做事!傢俱擺設裡裡外外都要換新,主子這回要在臨安住好久,耽誤不得!」

玩至下午回家,姜鶯蔫蔫地躺到床上,很快睡了過去,還作了個夢。
夢中有個男人從身後緩緩抱住了她,耳鬢廝磨柔聲喚她鶯鶯,男人身上一股烏沉香,端起她的下巴調笑,親暱的要她叫夫君。
她未來的夫君是程意,可姜鶯知道夢中的人不是程意,她覺得夢境走向越來越奇怪,好在此時有人叫醒了她。
茯苓見她面色酡紅好似暈人的桃花,不禁擔憂道:「二姑娘可是病了?」
姜鶯心頭漫上一股羞意,雖然她也不知為何。「屋子裡熱,妳陪我出去走走。」
此時姜府一處偏僻的花園內,一男一女正在幽會。
「程公子,你終於來了,從莊子回來後我便一直想與你見一面,可你總躲著我。」
說話的人是二房庶女姜羽,她身子不好常年用藥養著,眸中總是淚光點點,嬌弱的模樣誰見了心腸都得放軟幾分。
矮牆上翻身落下一人,程意面頰微紅不敢抬頭望她,聲音帶著慍怒,「妳也知我剛中舉,書院正是忙的時候,並且程某須得提醒五姑娘一聲,我與二姑娘已經訂親,妳怎可約我來姜府見面?」
姜羽走近,身上帶起一股藥香,「可你還是來了不是嗎?我身子弱不便出門,只能冒昧請程公子前來。那晚的事……程公子打算怎麼辦?」
程意沉默不語,姜羽也不催促。
這時不遠處傳來腳步聲和女子的聲音,「積正叔叔去哪裡了,我想放風箏。」
是姜鶯!
兩人視線相對都慌了神,程意要走已經來不及,情急之下姜羽讓他躲到一處斑駁的樹蔭中,樹蔭枝椏茂盛,更何況程意今日一身青袍,躲在裡面確實不容易被發現。
程意才剛藏好,姜鶯帶著茯苓就到了,她在府中漫步,不知不覺來到這處,本以為此地偏僻不會有人,誰知五妹妹竟在這裡。
姜羽含笑福身,親切地喚她,「二姊姊。」
姜鶯與這位庶妹不熟,淡淡點頭應付過去,帶上茯苓正要走,忽然樹蔭那邊傳來響動,她投去好奇的目光,指著樹蔭說:「裡面好像有東西。」
樹蔭裡的程意和姜羽一顆心提至嗓子眼,大氣不敢喘一下,他們的事暫時還不能被發現,尤其是被姜鶯發現。
茯苓制止了上前的姜鶯,「二姑娘不要過去,許是開春從哪跑來的牲畜,要是傷到您怎麼辦。」
姜鶯不疑有他,卻仍是怔怔盯了許久。
第二章 沅陽王回來了
汴京。
朝暉殿中金織點綴,淡淡的龍涎香充斥四周,棋局對弈正是關鍵之處,賢文帝手中的白子遲遲落不下。
沉思良久,他忽地擱下白子大笑,「朕輸了,數年不見,明澈棋藝精進不休,徹底追不上了。」
「陛下承讓。」
一場對弈落下帷幕,賢文帝又說:「北疆此番戰敗至少能安生十年,由都護府接管北疆事務,你也歇歇,正好養養身子娶個王妃,汴京能人異士多,總有人能治你的耳疾。」
內侍魚貫而出,帶起的寒風捲起男子銀色祥雲紋滾邊,那人一身月白直裰錦袍,腰束金絲蛛紋玉帶,身姿筆挺修長,臉上笑容淺淡,溫和玉面下莫名透著幾分難以接近。
最惹眼的是男子右耳耳骨的位置,一顆玄色玉珠點綴其上,平添幾分攝人心魄的顏色,這並非耳墜,而是一眾特殊玉石所製成的聽聲工具。
「北疆製毒手法多變奇特,聽聞你中毒聽力有損,朕就廣尋名醫,這段時日賦閒在京,讓他們好好瞧瞧。」
與賢文帝的凝重不同,王舒珩起身拜了拜,看上去不怎麼在意,「臣須回臨安,不過一隻右耳,聾了便聾了,況且有這輔助聽聲的玉珠,其實無礙。」
「明澈。」賢文帝與王舒珩一同長大,待他如同胞兄弟,不喜這種無所謂的態度。「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這樣讓朕如何向老王爺交代。」
賢文帝出身不高,母妃是見不得光的宮女,少時貴妃專寵,三番五次蠱惑先帝弄死他,是老王爺出手相救將他帶回王府養育,就連騎射都是老王爺親手所教。
先帝薨逝後,他得王舒珩相助才順利御極,因此登位後第一件事便是為沅陽王府平反。
聞言,王舒珩也正色道:「陛下,臣離家六年,孫嬤嬤說家墳正待修葺……」話及此處難免勾起舊事。
賢文帝歎氣一聲,擺擺手,「罷了,隨你去吧,前幾日朕派袁束前往臨安,密探官商勾結一案,他久居汴京恐多不便,臨安是你的地界,若有必要還須相助。」
自繼位以來,賢文帝便有意加重商稅擴大朝廷壟斷,臨安商戶聚集,倒是個不錯的切入點。
「臣遵旨。」
「明澈何時啟程?」
「今日。」汴京到臨安水路極為便捷,順流而下兩日可達。
王府下人早早收拾好,待主子出宮直奔渡口,不多時凌江渡口一艘樓船揚帆起航。
這趟水路走得頗為順利,水勢雖然湍急,船上卻絲毫感受不到晃動,王舒珩靜坐船艙中看書入神,不知走了多久,只聽外頭傳來興奮的呼喊。
甲板上月華如水,才走出船艙便被傾瀉一身,王舒珩立於船頭,遠遠望見千萬燈火映照碧雲夜景,這便到臨安了。
臨安漕運發達,即便入夜碼頭也極為繁忙,船工們看見一艘赤金大船靠近,船頭旌旗飄揚,待離得近了才看清旌旗上書寫的乃是一個「王」字。
臨安姓王的人家不少,不過如此富貴氣派的只有一家,聯繫近年傳聞,並不難猜出船主身分。
不多時船隻靠岸,只見流水似的箱子從船上卸下,月色燈影中走出一行人,為首那人身著黛藍錦衣,步伐矯健氣宇軒昂,光是遠遠看著就給人十足的壓迫感。
臨安船工或多或少知道當年沅陽王府一案,要不怎麼說風水輪流轉,一朝天子一朝臣,什麼是宦海浮沉看沅陽王府就知道了。
曾經臨安人茶餘飯後說道的棄夫,此番歸來渾身都是他們不可直視的榮耀,碼頭短暫的騷動之後很快恢復平靜,不過明日一早沅陽王回臨安的消息勢必傳遍大街小巷。
知道主子有回臨安的打算,數日前福泉就派田七雄先回去打理家宅,然而那小子沒辦好差事,方才命人回稟說王府多年不住人荒草叢生,還需再打理一日。
福泉小心翼翼去看主子臉色,好在王舒珩並沒說什麼,下令今夜在驛館休息,明日再回王府。
碼頭上人頭攢動,搬運貨物的船工賣力討著生活,他們皆赤膊上陣,肩頭扛著沉甸甸的麻袋,哼哧哼哧從王舒珩身側走過。
見狀,福泉趕忙護在主子身側,生怕這幫臭烘烘的船工髒了主子衣角。
王舒珩卻不在意,他目光緊盯麻袋,忽地蹲下身子,從地上抓起一把沙石撚了撚。
福泉不知主子何意,只得跟著蹲下身子,卻看不出那沙石到底有何蹊蹺,他正欲開口,又見主子攤開掌心任由沙石從指縫間流下。
王舒珩吩咐,「去找個船工過來,本王有事情問他。」
很快,兩個船工被叫過來問話。
王舒珩無視那兩句青天大老爺,眉眼淡淡看不出何種情緒,聲音在夜風中有絲絲冷意,「麻袋裡是何種貨物,誰家的?」
船工一五一十答,「回大人,今晚搬運的是雜貨,分別是燒製陶瓷的高嶺土和顏料孔雀石、赭黃石,至於東家乃是姜家、范家和張家。」
王舒珩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連貨主人都這麼複雜。
他負手而立背對船工,沉思片刻轉過身道:「打著運貨的由頭販賣私鹽,膽子不小。」
在大梁,鹽鐵兵器錢莊是壟斷產業,私下販賣者乃是死罪。
一聽這話,船工驀地腿軟,「大人明察,小人一輩子循規蹈矩,萬萬不敢做掉腦袋的生意啊!」
「福泉,刀!」王舒珩伸手,福泉立馬雙手呈上一柄長刀。
船工瑟瑟後退,只見王舒珩徑直來到貨物堆放處,長刀沒入麻袋帶出土塊和石末,他接二連三劃開麻袋,沒一會果真見細細白鹽流淌而出。
見狀,船工各個傻眼,反應過來皆跪地求饒。
王舒珩不予理會,眉眼間情緒深不可測,如玉面龐端的是鐵面無私,他將長刀收回鞘中,吩咐福泉,「請臨安知府過來。」


翌日一早,天朗氣清春光大好,積正一大早在沉水院給姜鶯紮風箏。
積正年過四十長相和善,又莫名有幾分匪氣,他在沉水院做飯打掃身兼數職,更多時候負責陪姜鶯玩。
他紮風箏又快又好,沒一會的功夫就給姜鶯變出一隻燕子,轉眼間又變出一隻蜻蜓,這會她正拿著那個蜻蜓風箏在院中奔跑。
跑了一會氣喘吁吁歇下,姜鶯臉頰酡紅,笑聲如銀鈴般悅耳,「積正叔叔等我一會,我要把這隻蜻蜓送給娘親。」說完彷彿一陣風似的跑了。
不過錦蘭院內這會忙碌,孟瀾沒空理姜鶯。
臨安的生意姜懷遠交給心腹任渠打理,帳冊則由孟瀾每月過目,昨晚姜府貨物出事,孟瀾一會要去前廳見各商鋪的掌櫃。
「鶯鶯聽話。」孟瀾撫著女兒烏髮哄道:「妳自己去玩,娘晚上再來看妳。」
看得出娘親有事,姜鶯懂事的不再打擾,乖乖點頭道:「可需鶯鶯幫忙?鶯鶯什麼都會,寫字,畫畫,數數,還有剝核桃。」
孟瀾被女兒逗樂了,「好,我們鶯鶯聰明,什麼都會,那妳就好好護著這蜻蜓風箏,晚上娘親來找妳取。」
聽了這番話,姜鶯當真小心翼翼守著蜻蜓風箏,生怕弄壞了晚上不好交差,連下午要去放風箏都吩咐茯苓留在院中守護蜻蜓,由小鳩、積正跟著出去了。
姜府有一塊碧綠的空地,那兒空曠風大,往年姜鶯都在此處放風箏,不過今天看來不行了,只見碧綠草地上三五個女子身著緋色胡服,手持長鞭在空地上騎馬,其中一個正是三姑娘姜沁,跑在最前頭的是范府嫡小姐范瑜,其他的面生,想必是姜沁邀請的好姊妹。
事情總得分先來後到,小鳩提議說:「要不咱們到邊上去放?」
話才落下姜鶯就搖頭,馬匹跑得那麼快,姑娘們長鞭甩得響亮,會傷到她的,她不敢。
姜鶯絞緊手帕道:「我才不要和三妹妹一塊玩,前幾天在布莊她偷偷和旁人說我傻,我都聽到了。」
小鳩護主,趕緊幫著出氣,「對,我們不和三姑娘玩,那要不……明兒再來?」
主僕三人收拾東西便要回去了,積正心底漫上一個大膽的想法,他提議,「我知道有個地方適合放風箏,沒人且地方比姜府還大。」
剎那間,姜鶯和小鳩眼睛都亮了。
積正微微一笑,「二姑娘隨我來。」
一刻鐘後,姜鶯落在沅陽王府的地界,這是一片廣闊的空地,綠草茵茵晴空萬里,最妙的是與姜府僅一牆之隔,積正學過功夫,一手提起一個姑娘翻越高牆不是難事。
好像作夢一般,恍惚間姜鶯只覺腳尖離地,片刻後就到達一個新奇的世界,短暫的害怕過後是巨大的驚喜,姜鶯貪玩,早拋下顧慮擺弄起風箏了,有積正幫忙,沒一會第一個粉色紙鳶成功起飛。
積正紮了五個風箏,姜鶯還要再放,小鳩看著周遭空曠的場景,沒來由的一陣心慌,沅陽王府已經六年不住人,平日鬼氣森森彷彿一座鬼宅,此刻身處其中當真有幾分嚇人。
「二姑娘,咱們回去吧,畢竟是別人的地盤,貿然闖入不太好……」
積正不以為意,「怕什麼,王府三日前搬走了,現在就是一座待沽賣的空宅,咱們今兒放完風箏,大不了明兒花錢買下,到時候整條平昌街都是姜府。」
姜鶯正在興頭上,也附和著點頭,「小鳩不要害怕,積正叔叔說的對,晚上我就和娘親說買下王府,娘親肯定依我。」
既是如此,小鳩也不好說什麼,反正二姑娘高興就成。不一會的功夫,五個紙鳶接連放飛,姜鶯乏了便躺在草地上歇息。
這會日光朗朗春風拂面,姜鶯閉眼深呼吸,感受到空氣中淡淡的花香,想著王府真是個好地方,下回要帶娘親一起來玩。
忽然,臉上落下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好似有什麼東西在蹭她的面頰,姜鶯睜眼,驚奇地發現是一隻兔子,王府竟然有兔子!
小兔子見她醒了,一下蹦得老遠,驚恐地望著姜鶯。
姜鶯瞬間睏意全無,扭頭朝積正喊,「我去捉兔子!」
那頭積正手握線軸打盹,喃喃回了一聲好。
另一頭,王舒珩一行人在王府門前勒馬,甫一落地抬頭,竟看到府中長空碧雲下紙鳶紛飛的場景,一時間驚呼四起。
王舒珩一臉莫名,眸中隱隱有股嫌棄,「這是田七雄口中的驚喜?他是三歲小孩嗎?」
見此場景,福泉也是訕訕,「大抵返老還童吧。」
王府已經收拾乾淨,裡外簇新,王舒珩與臨安知府劉章齊商議販賣私鹽一事徹夜未眠,此刻也是乏得緊,他大步跨過門檻,穿過重重長廊,途徑花園時隱約聽見一陣陌生的聲音。
「小兔子別跑……別跑,我追不動了……」
女人?王府哪來的女人?
幾乎是瞬間,王舒珩的綾紋袖袍中滑出一柄短刀,刀刃泛起寒光,他迅速往前奔去。
「抓到你了小兔子!」
窸窸窣窣幾聲,他剛鑽出花叢就見到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姑娘,鵝黃小衫青綠蝶裙,懷中抱著一隻兔子,一雙秋水剪瞳正茫然地望著他。
這姑娘……好生眼熟。
姜鶯抓住兔子,起身時一抹惹眼的青色猝然撞入眼眸,嗅到來人身上一股烏沉香,清淡微涼,周身泛著的冷意好似涯山之月,高貴而疏遠。
王舒珩收勢不及,整個人撞了過去,姜鶯額頭像撞在一堵硬邦邦的牆上,疼痛瞬間讓她委屈地唔了一聲。
捂住腦門,映入眼簾的是金線勾綴的青色交領,價格不菲的烏沉香和錦衣玉袍都在暗示來人身分不凡,可惜姜二姑娘嬌養長大,自幼受不得疼,脾氣再好這會也有小情緒了。
「你走路這麼快,嚇到我的小兔子了……」話說一半,抬眼時姜鶯怔住了。
她有片刻的恍惚,懵懵懂懂地望著眼前這人,一種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一張明豔到讓人過目不忘的臉漸漸與記憶中的重合,劍眉鳳眸,薄唇皓齒,凌厲的五官之下薄情盡顯,就連身上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氣質也與某人如出一轍。
「殿下,王府已經收拾妥當,昨日田七雄開闢出一塊馬場,練兵跑馬再合適不過……姜家二姑娘怎麼跑王府來了?」福泉剛剛去確認王府的收拾情況,現在才回來。
他認得姜鶯,乍一看也是驚奇,這位可是稀客。
姜鶯追著兔子跑了一路,這會雙頰暈紅,星眼猶如一泓清泉,格外清純惹人憐,福泉見了也忍不住放輕聲音,生怕嚇壞了她。
本就是毫無攻擊性的長相,很容易讓人生出好感,再加上福泉以前就對姜鶯存了幾分偏心,不禁笑道:「殿下可還記得她?姜府二姑娘,小時候在您跟前扠腰說仙女報仇十年不晚的那位,可惜二姑娘兩年前落水傷到了腦子,如今變得有點傻……」
福泉聲音中透著惋惜,姜鶯卻好似完全聽不見旁人說話,還是目不轉睛盯著王舒珩看,抱著兔子乖乖站在一旁,看上去呆呆的。
忽然間,王舒珩俯身湊近,視線與她平齊,盯著她的眼睛問:「姜鶯,可還記得我?」
姜鶯沒有回答,下意識後退一小步,她想起來了,這人是欺負過自己的壞蛋。
福泉連忙道:「殿下不必與她計較,屬下這就通知姜府來領人。」
王舒珩也覺得無趣,收起掌中利刃,不打算再理會這位不速之客。
哪知在他轉身時,姜鶯忽然怯怯道:「你是那個搶我東西的壞蛋,我的糖葫蘆、芙蓉糕、書箱佩囊都是你拿走的。」
聞言,好似回憶起什麼,王舒珩噙著笑,單手拎住姜鶯後衣領把人轉了個圈,漫不經心道:「傻嗎?本王瞧著不傻,六年前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兒都記得清楚,哪裡傻了。」
姜鶯配合地在他面前轉了個圈,附和著說:「不傻,我聰明著呢。」
一旁福泉樂不可支,也不打算去姜府喊人了,正巧小廝端著一碟栗子糕從後院出來,到王舒珩跟前獻好。
「恭迎殿下,田管事備好一桌東西為您接風,都在聽花堂了。」
姜鶯烏黑的眼睛盯住栗子糕,肚子咕嚕一聲,她餓了,那栗子糕熱呼呼的肯定好吃……她抱緊懷中兔子,嚥了下口水。
這副竭力忍耐的模樣逗得人忍俊不禁,王舒珩接過那碟栗子糕,端至姜鶯面前,「想吃?」
姜鶯搖頭,很快又誠實地點頭,「大壞蛋,我想吃栗子糕。」
王舒珩頓了頓,轉而將栗子糕舉到姜鶯搆不著的高度。
姜鶯抬頭眼巴巴望著,心頭委屈更重,這人又欺負她!
「妳叫誰壞蛋?」想吃東西還不會說句好聽的。
姜鶯下意識想說你,可那樣就吃不到栗子糕了,她歪著腦袋努力想了會壞蛋的名字,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記錯,遲疑地道:「王……舒舒?」
福泉噎了下,覺得這位小祖宗今兒怕是吃不到栗子糕了,竟敢直呼王爺名諱,還錯了。
王舒珩卻沒計較,把碟子放進姜鶯懷中,糾正道:「本王叫王舒珩,不叫王舒舒,可記住了?」
吃到栗子糕的姜鶯滿心歡喜,哪裡還管對方叫什麼,她嘴裡塞得滿滿當當,乖乖點頭的同時又在心裡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而後傻乎乎地跟著走去聽花堂。
聽花堂是用膳的地方,以前王府人多,大夥坐在一塊熱熱鬧鬧,如今卻是十分冷清。
眼見姜鶯用完一碟栗子糕後眼巴巴瞧著王舒珩,福泉好笑地說:「來者是客,不如叫二姑娘一塊用膳吧。」
說罷,他已經自作主張添了一副碗筷,招呼姜鶯坐下。
姜鶯本來想走的,但她好餓,桌上飯菜又香,一時間也不管不顧了。
待用完膳準備回家,難題又出現了,娘親不許養寵物,絕不會讓她把小兔子帶回家,可她實在捨不得小兔子露宿街頭……
她想了想,抱著兔子跑到王舒珩跟前,說:「我要回家了,小兔子放在你這裡,明天我再來你家玩好不好?」
王舒珩不喜歡兔子,冷聲拒絕,「不可,拿走。」
「牠很乖不咬人,不信你摸摸。」姜鶯極力推薦,邊說邊把兔子往王舒珩懷裡塞,「牠只吃菜葉不吃肉,很好養活不費錢的。」
王舒珩沒想到這丫頭如此黏人,嚇唬她,「壞蛋不養兔子。」
聞言,姜鶯認真道:「你以前是壞蛋,現在不是了。」
雖然他以前搶過她的東西,但她是大人了,娘親說大人要有胸襟,而且壞蛋才不會給她栗子糕吃,更重要的是這人覺得她不傻,說她不傻的人她都喜歡。

這頭姜鶯為了收養兔子的事對王舒珩軟磨硬泡,另一頭小鳩差點急瘋了。
積正還打著盹,小鳩站在垂花門處忽然聽到一陣響動,偷偷摸摸跑出去驚奇地發現王府有人。這可把小鳩嚇壞了,要知道以姜府和沅陽王府的惡劣關係,若被發現擅闖可能會活剝他們三人的皮。
小鳩顧不上喘氣,原路跑回去找積正,「積正大叔醒醒,醒醒!」
推搡一番積正才醒來,聽小鳩敘述完原委也是一愣,兩人匆匆忙忙收拾東西,臨走前卻發現姜鶯丟了。
小鳩急得直掉眼淚,「王府視姜府為眼中釘,今兒一早我還聽夫人身邊的大丫鬟說沅陽王一回臨安就找姜府的麻煩,若二姑娘落在他手裡,怕是……」
「怕什麼,既是我帶二姑娘來的王府,肯定會讓她全鬚全尾地回去,別說王府這種小地方,就是皇城老子也照樣來去自如。」積正說罷扔了風箏線軸大搖大擺去尋姜鶯。
小鳩不知積正何來的狂妄,但眼下找姜鶯才是要緊事,她沒多想緊跟上他的步伐。
兩人剛到後院就遇上王府護衛,小鳩和積正看上去鬼鬼祟祟不像好人,眼看著就要拔刀相向,還好福泉及時趕到。
福泉跟在王舒珩身邊已有十幾年,因為姜芷的緣故,王府和姜府兩家免不了嫌隙,福泉也不例外,但對姜鶯不知為何就是偏心。
此時聽聞積正和小鳩是姜鶯的人,福泉便讓王府護衛放下刀劍,笑呵呵道:「二位隨我來吧。」
在福泉的帶領下穿過月亮門,積正和小鳩很快看到姜鶯,不光沒受委屈,似乎玩得還挺高興,兩人疑惑地對視一眼,站到姜鶯身後。
姜鶯正專心致志地餵兔子,看著兔子嘴巴不停咀嚼,她的腮幫子也跟著一動一動。
等餵完兔子,姜鶯本想找王舒珩交代幾句,可惜沒找到人,只好拜託福泉好好待她的兔子。
福泉連聲說好,想送三人去正門,積正卻拒絕了,「不用,我們自有法子。」
像來時一樣,姜鶯被積正帶著又飛了一回,福泉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王府新建的馬場與姜府僅一牆之隔,怪不得會被這三人盯上。
等聽完福泉的稟報,王舒珩沉吟一會,吩咐道:「那個叫積正的家丁身手不凡,皇宮暗衛恐怕都不是他的對手,去查查他的來歷。」
莫名的,王舒珩覺得姜家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第三章 書院「故事」多
傍晚孟瀾到沉水院時,眉間隱隱有化不開的愁。
出了昨晚那樁事,姜家兩個掌櫃被臨安知府叫去審訊,這些年姜家與府衙關係一直不錯,再者販賣私鹽一事並非姜家所為,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孟瀾眼皮子卻跳得厲害。
積正做了五彩梗米粥,孟瀾用過一碗,姜鶯在王府早填飽了肚子,這會正撥弄琵琶,她自小學琵琶,師承名家,不過落水後便沒再沒彈過了。
「鶯鶯。」孟瀾喚她過來,囑咐說:「隔壁王府近日住了人,妳莫要亂跑,若是碰上了也不要說話,可記住了?」
姜鶯想告訴娘親她已經碰上了,對方不覺得她傻還給她栗子糕吃,但話到了嘴邊不知怎的又嚥了回去,只點點頭,「鶯鶯記住了。」
這天夜裡,姜鶯又夢見那條追她的大狗,大狗這回沒欺負她,反而給她叼回一隻雪白雪白的小兔子,小兔子在她的夢裡亂蹦亂跳,姜鶯追了一宿。
隔日,趙嬤嬤一早來沉水院傳話,讓她收拾一番準備出門,今兒恰好是澄山書院旬休的日子,曹氏要去看望兒子姜棟,順道帶她去見見程意。
銅鏡前,茯苓替她梳頭,姜鶯低頭伸出五指算了算,她與程意哥哥竟有五十七天沒見了。
車行半日,停在一座古樸幽靜的山院前。
澄山書院坐落在臨安城西北,此處山林環繞,最適合潛心治學,書院以學識而不以門第論高低,程意在其中獨佔鰲頭,頗得書院先生賞識,去年上元節賽詩會他更是以一首白山賦拔得頭籌,捧回臨安第一才子的美名。
姜鶯倒不在乎這些虛名,她與程意自小相識,訂親成婚一切都順理成章。
山間涼,從馬車下來後茯苓拿過披風哄姜鶯穿上,姜鶯卻不肯,為了見程意,她今兒這身都是精心搭配過的,華美雀紋的煙粉長裙,柳腰微束,裙子剛好到腳腕處,搭配鎏金繡鞋再合適不過。
沒有法子,茯苓只得哄道:「二姑娘忘記了,上回見程家公子您便穿著這條黛色披風,當時程家公子還誇好看呢。」
這招果然有用,姜鶯嬌嬌一笑,臉上滿是不好意思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勉為其難穿上吧。」
馬車上有姜鶯帶給程意的東西,是筆墨、書本還有一張金箔書籤,她知道程意喜歡這個。
等待小鳩將東西取下的時間,姜鶯候在一旁腳下踢著小石子,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胳膊,姜棟立在她身後,一臉的倨傲。
「喲,二妹妹也來了。」他手裡拎著一條腥味陣陣的黑魚,渾身濕淋淋,一看就知才從外頭瘋玩回來。
姜鶯後退幾步,生怕弄髒自己的裙子。
好在姜棟沒時間捉弄她,剛扮了個鬼臉,另一頭曹氏就喊開了,「棟哥兒,心肝哦,快過來讓娘瞧瞧。」
作為姜府嫡孫,姜棟自小是府中眾人捧在手心的寶兒,走到哪都呼風喚雨,對姜鶯缺少幾分敬重也沒人管教。
曹氏摟過兒子一番噓寒問暖,半晌才想起旁邊還站著個姜鶯。
昨日老夫人交代了,務必讓姜鶯見程意,她這個二嬸也得在旁提點幾句,省得解元郎生出異心,畢竟以姜鶯的情況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婚事了,況且若婚事黃了,丟的是整個姜府的面兒。
可曹氏沒空管姜鶯的破事,她敷衍地笑道:「聽聞書院從汴京請來大儒講學,就在竹林那邊,二姑娘到那兒與程家公子說說話,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姜鶯也沒打算和曹氏一塊,欠身福了福,「二嬸請便。」


幽深竹林中,清泉流淌,連綿琴聲婉轉不失激揚,一處亭子中坐著兩位公子。
「今日來的可是明海濟,那是大名鼎鼎的帝師,聽說年初向聖上提出致仕,難不成要到咱們臨安養老?」孫仕昀搖著摺扇一臉風流,不忘打趣一旁的程意,「不過也說不準,莫非是程兄臨安第一才子的名氣太大,明太傅想一睹風采?」
琴聲忽然停了,程意並不言語,顯然心思不在此處。
孫仕昀還在喋喋不休,「要是被明太傅看中,說不準直接舉薦你出仕,哪裡還需費勁準備會試,畢竟會試上汴京,誰知道會有什麼變故。」
「不管何種變故,進士我志在必得。」程意這番話頗有幾分傲氣,他已經等待太久,絕不僅僅滿足臨安第一才子的美名。
孫仕昀知曉,程意這人家境不好,卻是難得的杞梓之才,又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惜年紀輕輕做了贅婿,否則臨安肯定不知多少風流才子配美人的佳話。
他攬過程意肩膀,小聲道:「說真的,年及弱冠沒碰過女人的,書院裡頭怕只有你,明天跟我上煙柳巷瞧瞧如何?放心,我出錢。」
煙柳巷中秦樓楚館聚集,夜晚男子路過也能被花娘拽進屋,久而久之這個名字自帶旖旎氣息。
程意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你當我是什麼人?」
「自然是正人君子。」孫仕昀聲音低了幾分,「怎麼,你當真打算娶那個傻子為妻?娶便娶了,但守身如玉就不必了吧。」
守身如玉這個話題近來簡直是程意的逆鱗,他冷冷掃視孫仕昀一眼,一言不發拿起琴走了。
走了一段,正巧碰見來尋人的姜鶯,不用想也知道是姜府讓她來提點自己的,以前程意不覺得姜家對程家的恩情有什麼,如今只覺得沉重如山能壓死人。
遠遠望見他,姜鶯高興地招手,然後便小跑過來了,「程意哥哥,我們真的好久沒見了。」
程意的笑容很淡,「有嗎?我不記得了。」
「上次見面還是冬天,大雪飄飄的時候你來我家拜見祖母。」姜鶯提醒他,說罷從小鳩手中接過包袱,雙手舉到他面前,「喏,給你的,猜猜是什麼?」
左不過是筆墨和金箔書籤,或許還有一袋銀錢,姜鶯每回送的東西都是這些。
姜鶯舉了好久,遲遲不見程意有接下的動作,她對人的情緒向來敏感,放下包袱小心問:「是一張金箔書籤,娘親找城西鋪子專門做的,程意哥哥不喜歡嗎?」
程意越發心煩氣躁,頭一回埋怨眼前這人怎就如此不懂人情世故,姜家於程家有恩,他願意報,姜鶯傷了腦袋他願意娶,願意照顧她一輩子,但是她為什麼非要追到書院來?
姜鶯不懂他的煩躁,只以為這回帶的禮物程意不喜歡,仰著小臉示好道:「程意哥哥不喜歡書籤了嗎?那喜歡什麼,下次我帶來好不好?」
為了避免更多的麻煩,程意還是拆開姜鶯帶來的包袱,手指撫過那張金箔書籤,姜府富貴,送出手的東西自然是珍品。
見他收下禮物,姜鶯瞬間又開心了,圍著程意嘰嘰喳喳說著這些天的高興事。
程意全程都沉默聽著,一陣子後說:「鶯鶯回去吧,今日我要去聽大儒講學。」
「我知道我知道,剛才聽書院先生說了,是一位從汴京來的很厲害的師長,我也想見見……」
程意拒絕的話脫口而出,「妳聽不懂。」
姜鶯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蔫了下去,她沒有去過汴京,汴京來的大人物她也想見見嘛,程意哥哥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樣也覺得她傻……
反應過來自己說了重話,程意臉色柔和幾分,俯身哄道:「那位大儒講的東西晦澀難懂,連我都要琢磨許久,再說那裡沒有什麼好玩的,妳去了豈不無聊?回家去,下次旬休我去看妳好不好?」
姜鶯沒再堅持,乖乖點頭說好,離開前她緊了緊身上的黛色披風,在程意跟前轉了個圈,期待程意再誇一次她的披風好看,可是程意似乎著急,道別後便走了。
走出一段距離,程意回首時已看不見姜鶯,他心頭忽然湧出不切實際的想法,若鶯鶯還像以前那樣就好了。
他們是青梅竹馬,少時程家家道中落,他被人看不起,唯有鶯鶯相信他一定能出人頭地,如今他距離出人頭地只差一步之遙,鶯鶯卻不再如往昔了。
程意歎了口氣,打算先回屋放下姜鶯帶來的東西,再去聽明海濟講學,走過一處石橋時林中忽然傳來簌簌之聲,轉眼的功夫竟鑽出一個蒙著面紗的女子擋住他去路。
女子身著素淡的衣裳,身形比常人更為纖弱一些,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
程意驚地後退一步,下意識想走,那女子卻已摘下面紗,纖纖素手拽住他的袖子,「程公子,是我。」
姜羽會出現在這裡程意並不意外,自從那件事之後他就預感姜羽遲早會找上門來,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今日姜羽依舊一身素衣,身子比往常更為嬌弱,她從姜府出來沒讓人跟著,在書院轉了半晌都不見程意身影,還好碰見姜鶯,偷偷跟在姜鶯身後才找到人。
「程公子……」姜羽剛剛開口,林子中便起了一陣風,吹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程意終是不忍,扶她去一處巨大的山石後避風。「五姑娘有什麼話就在這兒說吧。」
聞言,姜羽眸中泛起淚意,「我來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告訴程公子,那晚的事情……不怪你。」
程意閉眼,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來。
兩個月前,程意與同門去黃石訪友,恰逢大雪封山與友人走散,他被困在山中兩日,危難之際得在鄉下養病的姜羽搭救,將他帶回莊子安置。
姜羽病弱畏寒,冬天需得有炭火養著,可她不過一個庶女,曹氏自然不願意多花錢,便把人送到有溫泉的莊子過冬,年年如此。
兩人朝夕相處,許是莊子太冷,又或許是山中發悶,總之不該發生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莊子一別已有數月,程意回想起來也覺得自己錯得離譜,他當時大抵是豬油蒙了心,才會做出此等齷齪之事,他與姜鶯已經訂親,更何況姜羽還是姜鶯的庶妹。
「那晚你情我願,怪不得旁人,我知道程公子已有心上人,你放心,此事我不會說出去,更不會以此脅迫你什麼,只是希望程公子不要再因為想躲著我而不去姜家了。」姜羽說話帶了哭腔,她本就病弱,哭起來更是喘不上氣。
程意知道最好的處理辦法是一走了之與她切割乾淨,身體卻不聽使喚,他鬼使神差般攬住姜羽肩膀,「別哭,我並沒有怪妳,也沒有躲妳。」
竹林中一處木屋內,品茶的王舒珩遠遠瞧見一對男女相依偎。
福泉也見著了,頓時慷慨激昂地大罵,「臨安第一才子可真不是個東西,前腳才收下二姑娘的禮,後腳又和五姑娘抱上了。殿下,姜二姑娘這會肯定還在書院,把她叫來親眼看看吧,程意是個火坑嫁不得。」
「本王沒有管人閒事的毛病,你也不許有。」王舒珩放下茶盞,又斟了小半杯茶,「不相干之人,大動肝火做什麼?」
福泉一時語塞,想告訴主子偏心姜二姑娘是不需要理由的,但他不敢,於是思索片刻後回答,「屬下就是覺得跟在王爺身邊這些年,見過太多心機算計,難得遇上姜二姑娘這般性子純良真誠的,她該有更好的歸宿。」
「何謂更好的歸宿?你覺得在哪?」
福泉十分認真地考慮了會,忽然茅塞頓開,「屬下覺得咱們王府就不錯。」
王舒珩嚥下口中清茶,不可思議地望向福泉,「你想娶她?你三十有五,她才十六,老男人打小姑娘的主意可不是東西。」
「屬下不敢,屬下不敢,屬下不是那個意思!」福泉趕緊跪下。
「你不娶,難道要田七雄娶?」
那人更不行,年紀大長得還嚇人。
福泉望向主子,轉眼又移開視線,歎息一聲,「是屬下失言了。」


明海濟歷經三代帝王已是耄耋之年,如今髮如銀霜,臉上條條皺紋都在訴說歲月往事,他一襲青灰常服,精神矍鑠眼睛炯炯有神。
「明澈。」明海濟人未到,爽朗的笑聲已經先至。
王舒珩起身,「恩師。」
師生兩人三年未見,落坐後一番敘舊,明海濟注意到對方右耳耳骨的玄色玉石,不禁歎息一聲。
當年王舒珩與一眾皇子拜在他門下,王舒珩好武卻最富才情,寫文行雲流水意不斷,無人能出其右。
有一回宮宴,賢明帝出題讓當場作文,眾人有意讓皇子表現紛紛推辭,唯有王舒珩不退不讓,一篇策論震驚翰林,賢明帝也讚不絕口,可他卻只是輕飄飄地回應一句,「無心之作。」
那天王舒珩和太子在東宮偷偷喝了不少酒,宮宴結束後明海濟責備他不懂藏鋒,王舒珩醉醺醺答道:「藏了,可惜藏不住。」
七皇子早對他不服,當即出言嘲諷,還與王舒珩定下賭約,若王舒珩考中進士,他就學狗叫。
當時年少不懂事,王舒珩就為了聽七皇子那聲狗叫,直接高中探花,據說還是因為賢明帝有意避嫌才沒給狀元。
回想往昔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明海濟心中五味雜陳。
王舒珩似是知道恩師心中所想,淡然一笑勸道:「恩師在想什麼?茶快涼了,換一杯吧。」
明海濟這才將話題轉到正事上來,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道:「書信為師仔細與內閣案帖對比過,從字跡看確實出自鹽運使楊詔,你從何處截獲的?」
說來也巧,回臨安當日碼頭有人行蹤可疑,王舒珩抓人搜身便搜出了這封信件。
信件上無落款,所寫俱是販賣私鹽一事,送信之人只知信來自汴京,其餘一概不知,王舒珩當時就懷疑與汴京鹽運司脫不了干係。
楊家出過三任皇后,如今的皇后雖非楊家女,但貴妃楊吟後宮勢力如日中天,沒少給皇后添堵,賢文帝雖有意打壓,但礙於楊太后不好下手。
「楊詔是楊貴妃表哥,販賣私鹽說明楊家缺錢,與商戶合作是來錢最快的路子,若是恩師,會選擇臨安哪位商戶?」
臨安商戶多且富,明海濟搖頭,「從結果來看,楊詔的選擇無外乎姜范李三家。不過為師覺得姜懷遠頗具俠義之心,前年黃河水患,五百萬兩黃金說捐就捐,還有那年你平定南境缺糧草,聽聞也是得他相助。」
話雖如此,但兩人心知肚明,楊詔最好的選擇正是姜家,畢竟姜家太有錢,也太會生錢了。
木屋中一時無言,清風吹過,一顆腦袋忽然從窗口冒出,姜鶯扒著窗子,只露出一雙烏溜溜大眼,狡黠道:「你們在說我爹爹。」
嬌嬌姑娘橫空出現,還將對話偷聽了去,兩人皆是一愣。
看清來人,王舒珩將她拎進屋,冷聲問:「聽到了多少?」
姜鶯好不委屈,她和小鳩走散了,在林中見到一處木屋想過來歇歇,竟聽到有人在說她爹。「聽到你們說我家有錢,還誇我爹有俠義心腸,你們誇的沒錯。」
「明澈,好好說話,不要嚇壞小姑娘。」明海濟並不覺得此人會有威脅。
王舒珩說話調子向來偏冷,經恩師教訓態度才軟下幾分,待姜鶯解釋完前因後果,道:「去別處玩。」
說罷要招福泉過來,姜鶯卻不肯,大搖大擺在竹椅上坐下,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腳疼要在此處等小鳩,哪也不去。」
「小姑娘,我們先來的,妳在這裡我與先生不好說話。」
這有何難,姜鶯伸手捂住耳朵,無辜地望向他們,「我什麼都聽不見,你們說吧。」
那副賴皮樣簡直讓人束手無策,王舒珩又好氣又好笑,好在事情已經說的差不多,也快到明海濟講學的時間,現在走也行。
自己剛來別人就要走,姜鶯拽住王舒珩袖子,問:「你要去哪裡?聽聞今日書院有位大人物來,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姜姑娘對講學感興趣?」見姜鶯點頭,明海濟便吩咐王舒珩,「為師先行,帶姜姑娘過來。」
姜鶯早把孟瀾的交代忘得乾乾淨淨,從木屋出來就乖乖跟著王舒珩走了。
福泉依照王舒珩吩咐一直守在百尺之外,見主子身後跟著姜二姑娘也是驚奇。
一路上,姜鶯像隻黃鸝鳥似的,小嘴就沒停過,「我的小兔子怎麼樣了?有沒有餵牠吃飽?今晚我去看牠好不好?」
「被福泉吃了,妳問問他紅燒兔子味道如何。」
聞言,姜鶯嘴巴一扁,眼中蓄滿淚水,眼看就要哭了。
王舒珩最見不得人哭,立即投降,「騙妳的,那兔子在府中活蹦亂跳,今兒一早還打翻一只花瓶,妳何時把牠領走?」
好像變戲法一樣,姜鶯的眼淚又收回去了,「你幫我養著不可以嗎?牠長大了生一窩小兔子,到時候送你一隻,送福泉叔叔一隻,送程意哥哥一隻……」
一聽自己也有,福泉樂呵呵的,但姜鶯說起程意臉色又變得不好,反觀王舒珩倒是淡定,他是真的不在乎。
在姜鶯心裡,這會兩人已經是好朋友了,他不覺得她傻,她在他家用過膳,兩人不是好朋友是什麼?
除了娘親和沉水院的人,姜鶯並沒有什麼朋友,因此對這份友誼格外珍惜。
忽然間,姜鶯想起上回在王府吃了這人好多東西,總得禮尚往來,於是她在腰間佩囊掏了掏,掏出兩塊油紙包好的酥和飴。
她一塊給福泉,一塊遞到王舒珩跟前,「我請你吃糖,你幫我養小兔子,這樣你也不虧啦。」
見王舒珩不接,姜鶯剝開油紙遞到他嘴邊,「你吃呀,特別好吃。」
說罷自己默默吞了下口水,她帶在身上的只剩兩塊了,幸好家裡還有好多。
見她那副饞貓樣,王舒珩好笑地伸手接過,他將酥和飴捏在指尖凝視半晌卻遲遲不吃,姜鶯眼巴巴盯著,更饞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想把糖搶過來自己吃,可是不行,已經送出去了。
「你不喜歡嗎?若是不喜歡我就……」她話沒說完,酥和飴已經進了別人的肚子。
王舒珩不喜甜食,但逗小姑娘有趣,他嚼著糖含糊出聲,「好吃。」
姜鶯有點委屈,「下次我多帶幾顆……」
明海濟講學的地點就在林中一片空地,他講學不挑地點,只要足夠大,也不限制聽者年齡性別,來的人不光有澄山書院的學生,還有許多慕名而來的公子,甚至有兩個尼姑。
人實在太多,王舒珩只好將姜鶯護在胸前,一路穿過人流,好不容易找到一處石凳坐下。
周圍到處是烏泱泱的人頭,卻很安靜,姜鶯起身張望,巡視一圈沒看見程意,不免有些失望。
「坐下。」王舒珩往她的肩膀一摁,姜鶯只能乖乖坐下。
明海濟很快出現在一方巨石上,深深一拜,說:「明某謝過各位前來。」
姜鶯反應半晌,湊到王舒珩身旁以極低的聲音說:「他就是那位大人物呀?」
「妳才知道?」
姜鶯點頭,順道噘起小嘴,「不准說我傻。」
王舒珩無奈,「不傻。」
這才對嘛,好朋友是不會覺得對方傻的。
明海濟所講內容很有深度,又並非泛泛而談的空理,他全程站立,聲音鏗鏘一點也不似七八十歲的老者,結束時有澄山書院的學生提問,明海濟一一解答。
「先生三代帝師,桃李應當早滿天下,敢問先生可有最滿意的學生?」
聞言,明海濟撫摸白鬚思考起來,過了許久,就在眾人都以為得不到答案時,只聽明海濟答道:「有。」
能被天下最有學問之人認可,對方該是如何的卓爾不群?
馬上有人問是誰,有人猜測應該是某位皇子,也有人說應該是當今聖上。
王舒珩也很好奇此人是誰,他抬眸,正對上明海濟的目光。
「說出來諸位可能不信,是一位武將,他之妙筆令鄙不及,文也縱橫武也縱橫,當之無愧『驚才絕豔』四字。」
人群中一陣譁然,紛紛猜測是何人。
姜鶯也在猜,但她知道的人物實在太少了,便問王舒珩,「你知道此人是誰嗎?」
「知道。」王舒珩與明海濟相視一笑,心中已了然。
因為之前福泉派人知會過小鳩,小鳩便安心候在林中,等講學結束,王舒珩帶著姜鶯離開,將人交到小鳩手中。
姜鶯高興地衝他揮手,「我走啦,今晚去你家看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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