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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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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27201-E127202

《招個皇子當贅婿》全2冊

  • 出版日期:2022/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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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皇子自願倒插門,將吃軟飯這件事進行到底!
謝讓(搖扇子):日後我貌美如花,妳賺錢養家,可好?
蘇離(掏銀子):養男人真費錢啊真費錢……


藍海E127201 《招個皇子當贅婿》上
一場侯府內鬥讓蘇離覺醒穿書前的記憶,也想起家人的悲慘下場,
所以她這輩子最大的目標就是擺脫原書劇情、安穩過日子!
她依靠前世學到的醫術,幫中毒已久的父親重新站起來,
又耍了點小心機,把西院那群想謀奪爵位的吸血蟲全數趕出去,
不過這種事只靠她一人終歸有點困難,所以她雇了謝讓這個幫手,
他當初救了險些被活埋的自己,算得上是她的救命恩人,
但她很快發覺這傢伙根本就想挾恩以圖報,圖的還是她的一輩子……


藍海E127202 《招個皇子當贅婿》下
最近發生許多事,樁樁件件都針對蘇離和她身邊的人,
祖母所用的安神香裡摻了久聞會體虛而亡的劇毒,
與他們家交好的高神醫師徒遭陷害醫死人,差點聲譽全毀,
而一切全是想爭儲位的二皇子和他那幫手下在搞鬼!
雖然以上這些令她心煩,但她最記掛的還是謝讓那破身子,
他身上的毒要是再拖下去,要當上門女婿的他怕就英年早逝了……
曲清歌,宅女一枚,愛看,愛寫。立誓把心中所想的故事都寫出來,呈現在讀者們的面前,這些故事大多關於愛情,美好而令人嚮往。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總是精力充沛,樂此不疲,我愛寫作,把其視為生命中最喜歡的事情,常坐在陽臺上,享受著午後的陽光,構思著想寫的故事。
故事中的人物常會帶給我許多感動,這種感動就像沁入心脾的微風,輕拂心田,每當伏案寫稿,筆端行走處,劇情跌宕,我的心亦會隨之激動蕩漾,或是開懷大笑,或是潸然淚下。
感悟人生,感性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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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挾恩圖報浪蕩子
薄霧朝露,晨光熹微,天際泛起魚肚白,聖都城青灰的城牆漸漸清晰,慢慢顯現出厚重威嚴的風采,那一塊塊寸長相等的灰磚不知歷經多少風雨,見證多少王朝的興衰。
趕早進城的百姓們默默等候在城門外,一個個風塵僕僕,他們或是挑著籮筐或是牽著牛車或是背著竹簍,身上髮間全是薄霧積蘊的水氣,一雙雙眼睛望著高高的城牆,無一不是敬畏與嚮往。
時辰一到,緊閉的城門緩緩開啟,守城的士卒們一一盤查過後,他們才被允許進城,安靜一夜的京城漸漸甦醒,開始尋常而又熱鬧的一天。
城門分左右,右為入城口,左為出城口,入城處一派繁忙,出城處亦是人車擁擠。
這時一輛不顯眼的馬車駛近,駕車的漢子一臉焦急,守衛上前盤問,漢子說自己在鄉下的叔父病危,他帶著母親和懷孕的妻子趕著去見老人家最後一面。
守衛掀開馬車簾子,果然見裡面坐著一位抹淚的老婦,還有一個躺著的大肚子婦人,老婦護著那小婦人,小婦人面黑有斑四肢纖細,看上去睡得極不舒服。
盤查無異後,守衛將這一家人放行。
馬車從城門駛出,出了直道後拐入鄉間小路,一路顛簸著越走越偏,近午時停在一處山腳下,那漢子四下望去,見此地空無一人,朝後面招呼一聲。
車上的老婦跳下來,動作不見一絲老態,那雙渾黃精明的眼環顧四周,和漢子對視一眼後又上了馬車,不一會將那小婦人扶下來,小婦人依舊是昏睡的模樣。
兩人沒有交談,似乎做過無數次一般,他們一個搬頭一個抬腳往山裡走去,直到林子深處才停下來。
漢子無比惋惜地瞅著地上的小婦人,黑斑密佈的臉泛著灰氣,細看之下五官卻極為精緻,寬大的荊裙鬆鬆垮垮,肚子大得突兀卻硬是能瞧出身段不錯。
他嚥了一下口水,遲疑地問老婦,「就這麼把人埋了?」
老婦瞪他一眼,「少打那些花花主意,那人可是說了不能節外生枝,兩百兩銀子夠你買好些個黃花大閨女了,你別給老娘惹事!」
「我……我就是覺得可惜,這麼標緻的姑娘咱們轉手賣掉,定能再得一大筆銀子。」漢子訕笑著,趕緊收起自己的心思。
老婦陰陰冷笑,「咱們這一行也是有規矩的,壞了規矩就是自斷財路。」
漢子撇嘴,明顯心有不甘,「那些大戶人家的貴人們真狠心,這樣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說弄死就弄死,比我們還心狠手辣。」
他抬腳往外走,先是將馬車藏好,又取出一把鋤頭扛著往山裡去,可等他走到剛才的地方時卻不見老婦的人影,甚至連那扔在地上的小婦人也不見蹤影。
漢子本以為是自己記錯地方,找了幾圈也不見兩人的蹤影,不由得額頭冒出冷汗,好好的人總不會無緣無故消失,許是虧心事做得多,他難免有些怵鬼神之說,尤其是在這樣的深山老林……
突然,有什麼東西砸在他頭上,漢子一陣尖叫,待瞧清打中自己的是一顆松果之後,他抬頭望去,卻駭得險些癱倒在地。
只見那粗壯的松樹樹枝上斜坐著一名年約弱冠的男子,正神態從容地搖著摺扇,陽光從松針的間隙中溢出,灑在他面如冠玉的俊美容顏上,越發顯得他唇紅齒白眉目如畫,一雙鳳眼如琉璃正似笑非笑地俯視著。
此人生得一張無與倫比的好相貌,在漢子看來卻像是見了鬼,他顧不得多想,拔腿便往山外跑,沒跑出去多遠,感覺眼前一花,然後便見那樹上的男子飄然落在他面前。
風驚起落葉片片,縈繞在男子周圍,如此身手似鬼魅一般,尤其此人一身白衣,又生得不像凡人,更是平添幾分詭異。
「你……你是人是鬼?」漢子後退幾步,險些摔倒。
男子狹長的鳳眼浮起幾許譏誚,「本公子如此玉樹臨風,怎麼可能是鬼?」
漢子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面,聞言穩穩心神道:「我勸公子還是少管閒事,與人為善的好。」
「好說好說,我這人最喜歡與人為善,也最愛打抱不平,你若是做善事,本公子自然不會阻攔,不過你若是想害人,本公子不能不管。」男子笑得一派風流,鳳眼往旁邊看去。
漢子順著這人的目光,看到不遠處山石後面露出來一雙灰色的布鞋,那布鞋應是太大了,剛好掛在小巧的腳上。
「既然我們的事已被公子識破,我也不是不懂規矩的人,見者有分,若是公子不嫌棄,我願與公子平分好處。」漢子隱去眼底的凶光,眼睛骨碌碌轉了幾下。
「你不願說,也罷。」男子收起摺扇,塞進腰間。
漢子大喜,以為這人同意自己的提議,雖肉痛那些銀子,但破財消災的道理他還是懂的,漢子還想再說什麼,便感覺一道勁風襲來,眼前一黑直直倒在地上。
男子上前踢了幾腳,鳳眼中盡是嫌棄。
山間葉影斑駁,不時傳來幾聲鳥叫蟲鳴,寂靜之中,唯能聽見人踩在積年落葉上發出的聲音。
他一步步朝旁邊走去,蹲在那小婦人面前,從懷中取出一方潔白的絹帕輕輕擦拭著小婦人的臉,不多會功夫,小婦人臉上的黑斑褪去,現出白如細瓷般的真容,竟是一位正值妙齡的少女。
緊接著他又拿出一個瓷瓶,打開後放在少女的鼻下,少女捲翹的睫毛輕顫,緩緩睜開眼睛,那一雙眸子似霧氣氤氳的清泉,待霧氣散去後才逐漸清明。
蘇離作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的一切真實而又遙遠,她迷茫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被樹葉交錯遮擋的天空,還有一張陌生男人的臉。
男人疏離地笑看著她,狹長的鳳眼像瀲灩的湖水,明明瞧著澄清見底,卻有著難以丈量的幽深。
「醒了?」他的聲音很好聽,尾音悠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蘇離撐著雙手坐起,只感覺自己的腦袋昏沉得厲害,看到地上的老婦與漢子時,她立馬明白自己的處境。
「是你救了我?」她問那男子。
男子點頭,鳳眼暗含戲謔,「此地還有別人嗎?」
林中靜謐,氤氳著老林獨有的枯腐氣息,他取出摺扇閒適地搖起來,這模樣彷彿不是在雜木滋生的密林深處,反倒像是在鳥語花香的園中賞景。
「若不是本公子出手,只怕妳已被那兩人活埋了。」
蘇離心下一凜,她記得自己暈倒之前聞到一股濃烈的香氣,這些人必是知道自己懂一些醫術,所以藥量下得極大,意識消失之前,她還以為是有人想壞她名節,或是將她賣進大山,沒想到竟是要活埋她。
「多謝公子,日後定當重謝。」
「謝就不必了,畢竟是救命之恩,區區錢財豈能還清。」
這話的意思難道是有更大的企圖?
蘇離認真看向眼前的男子,他穿著一身滾銀邊的白色錦袍,隨著他搖扇的動作,袖口處一截內衫若隱若現,那灰撲撲的顏色,還有那不用細摸也知道的粗硬紋路,一看就知是最低等的料子。
她心下了然,此人外表看似光鮮,內裡卻是窮困,應是一個好面子的人,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縱然是挾恩圖報也能接受。
「依公子之見,此恩如何能還?」
男人鳳眼瞇起,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眼神放肆大膽,像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眼前的少女小臉蒼白,光影之下白得幾乎透明,眸似清泉唇如櫻果,小巧的鼻子秀氣挺翹,美得純粹靈動,彷彿是山間靈氣滋養而生的精靈。
此女無疑生得極美,美得無害而乖巧,只是一個養在閨中的姑娘突遭這樣的事,從醒來到現在既未尖叫也未有一絲一毫的驚慌,實在有些不合常理,明明瞧著是個柔弱可人似小兔子般的少女,偏偏眼神平靜小臉嚴肅,莫名令人生出違和之感。
他扯著唇角,語氣輕佻,「本公子家中還缺一位內人,不知姑娘可願意?」
居然想讓她以身相許!
蘇離望著他,目光不見羞赧與難堪,論長相這人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然而那鳳眼中的邪氣與不羈讓她有些不喜。
她在看男子的時候,男子的眼神亦是直勾勾地盯著她,氣氛瞬間變得詭異。
一聲不知名的鳥叫打破靜默,拖著長尾的大鳥從一棵樹撲稜著飛到另一棵大樹上,驚起幾片落葉,其中一片落在男人的摺扇上,扇面上寫著一個大大的謝字。
蘇離驀地想起眼前之人是誰。「……你可是我兄長時常提起的那位謝公子?」
男子鳳眼瞇了瞇,「妳兄長與妳提過本公子?」
蘇離聞言,心知自己猜測得沒錯,此人姓謝名讓,是聖都城有名的浪蕩子,她身在閨中也聽過對方不少荒唐事。
「我兄長曾經說過,謝公子雖名聲不佳,卻不失為一個正直之人,再者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外面的傳言多有偏差,他還說謝公子為人頗仗義,也極講義氣,是值得交往之人。」她這話是假,兄長從未在自己面前提及此人,更別說還是誇讚之辭。
謝讓的父親是百年世族謝家的旁支,謝家名望極高地位顯赫,可惜他不是嫡系也不是庶出,而是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自然是沒能入謝家的族譜,所以世人皆知他是謝家人,謝家人卻不承認他。
謝讓生母死得早,一直流落在外,養得一身惡習,吃喝嫖賭樣樣都沾,成日搖著一把兩面寫著謝字的紙扇到處顯擺自己的姓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謝家的子孫。
所謂鼠蟻蛇蟲皆有路數,這人應該有一些本事,若不然也不可能把她救下,他再是為人不堪仍是她的救命恩人。
謝讓聽到她的誇讚,絲毫不覺受之有愧。「妳兄長說得極是,若不然我也不會勞心勞力為他奔走,好不容易才把妳救下,險些把自己的小命都搭了進去。我對你們兄妹這麼大的恩情,你們可不能賴帳。」
「謝公子放心,我們定會重謝。」蘇離應答著,一邊觀察著四周的環境,樹木參天枝葉繁密,落葉層層混著枯葉,一看就是人煙罕至的密林深處。
她後背一陣發涼,心知如果不是謝讓出手,自己恐怕就會無聲無息消失在世上,她眸光微寒,十指慢慢握成拳。
謝讓鳳眼流轉,說不出的冶豔,「蘇姑娘覺得自己的命值多少錢?」
蘇離心思立頓,一時無言,她望著眼前的男子,水眸凝結著複雜的情緒。
施恩圖報合情合理,她沒有賴帳的打算,可若是讓她給自己開價,又有些為難。
許是看出她的為難,謝讓笑得邪肆,「提錢多俗氣,高了妳不願意,低了我不願意,還是以身相許吧,妳好我也好。」
蘇離小臉嚴肅,「除去以身相許,只要不違背道義,謝公子有什麼要求儘管提。」以身相許她不會考慮,其他的事情倒是可以商量。
謝讓笑得越發邪氣,「可我就缺女人。」
蘇離見他無賴,忍去心中不悅,道:「我聽聞謝公子紅顏知己不少,怕是不能專情一人,不如得了錢財,享盡齊人之福。」
「錢財有盡時,我怕……」
這是賴上她了。
蘇離不動聲色,「謝公子意欲如何,不妨直說。」
「如此,我就直言了。」謝讓笑意更深,露出一口白牙。「我想著娶了妳這麼一位美嬌娘,不僅長相出身拿得出手,嫁妝定然也是十分豐厚,日後不僅能幫我料理家務,還能月月給我銀子花,我既然對妳有救命之恩,往後讓妳養著也是理所應當。」
「謝公子想讓女人養?」蘇離錯愕,暗道此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有何不可?」謝讓手裡的摺扇搖啊搖,鳳眼彎彎,「本公子生得這般貌美如花,讓人養著怎麼了?」
蘇離一時不知如何反駁,以此人的長相,讓人養著確實不過分,不過想吃軟飯還這麼理直氣壯的,她兩世加起來還是頭一回見。
沒錯,她是兩世為人。
她自小比別人聰慧,幾乎是一出生便記事,以前她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麼,腦中彷彿有一處壁壘無法打破,時至今日她終於知道,原來她是一名胎穿者,前世今生她都叫蘇離,且長得也一般無二。
陽光透過林間的縫隙在山地上投下樹影,一片葉影在她臉上晃移,一時如花鈿,一時如暗記,她被籠罩在樹影中,細嗅著山林的氣息。
她的嗅覺比普通人靈敏許多,兩輩子都是如此,她聞出了青葉的香氣、樹脂的香氣,還有野果的香氣以及淡淡的藥香,那藥香極淡,若不仔細根本聞不出來。
「此事可否再議?畢竟婚姻之事,我一人說了不算,待我歸家後稟報父母,再給公子一個滿意的答覆,可好?」
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但以身相許絕無可能。
謝讓鳳眼越發瞇得厲害,突然笑了,「我這人最是喜歡與人為善,方才是逗妳玩的,本公子堂堂男兒,豈會靠女子養活。」
蘇離秀眉輕顰,琢磨他話裡的真假。
此人常年流連賭坊煙花之地,有輸到被人剝衣丟出賭坊的劣跡,還有一擲千金為花娘贖身的「壯舉」,他的人品沒有任何可信之處,如何能讓人相信他說的話。
謝讓又道:「之前我聽那兩人對話,說是有人出兩百兩銀子買妳的命,妳若真要報答,給我兩百兩銀子即可。」
蘇離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緒,低聲道:「我願加倍還之。」
「四百兩啊……」謝讓望天,「四這個字不太好聽,四四死死的不吉利,不如妳再加一倍,給我六百兩,此事就算是兩清。」
「好。」蘇離一口答應,同時心生一絲異樣,暗道這位謝公子可能並不似市井傳說的那樣不堪,或許他本性並不壞,只因自小生活的環境汙雜,這才養歪了性子。「我略通醫術,謝公子日後若有不願向他人透露的隱疾,盡可來尋我。」
「妳這個小丫頭,虧我還救了妳的命,想不到妳竟然咒我?」謝讓做出一副怕怕的樣子,誇張地用扇子拍著自己的心口,「都說最毒婦人心,古人誠不欺我。」
「謝公子誤會了,我沒有別的意思。公子喜歡結交紅顏知己,時日一長難免會有力不從心之感,若是需要調理身體,我自是義不容辭。」
謝讓收起扇子,鳳眸複雜幽深,「看不出來妳小小年紀懂得還挺多。」
蘇離不是多管閒事的人,談及這些並沒有女兒家應有的嬌態,她看著眼前恣意俊美的男子,心情有些微妙。
此時的她不僅覺醒了上一世的記憶,還知道這一世是一本書。
謝讓在書中是聖都城百姓的日常談資,只不過死得極早,他的死因並不光彩,有人說是酒後癲狂至死,有人說是死在女人身上,總之無論生前還是死後,他的名聲都十分不堪。
「萬事都沒有自己的身體要緊,謝公子莫要諱疾忌醫。」她言語真誠,小臉嚴肅。
謝讓哼了一聲,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妳放心好了,本公子龍精虎猛力壯如牛,活個百歲不成問題,用不著妳一個小丫頭替我調理身體。」
既然別人不領情,蘇離也不強求,不過聽到小丫頭三個字,她表情淡淡地道:「我今年十七,謝公子應該比我大不了幾歲。」
謝讓一愣,然後低低笑起來,他的笑聲如古琴輕揚,悅耳中帶著幾分厚重與悠遠。
「說妳小妳就是小,人的年紀不是這麼個論法,妳看那些走獸飛鳥,明明來到世間不過幾個年頭,卻已是垂垂老矣。人之壽命有長有短,彼之壯年許是吾之暮年,有人朝生暮死,有人百歲無憂,不能一概而論之。」
這樣的話實在不像一個浪蕩子能說出來的,蘇離認真多看他兩眼,倒也沒有反駁。
她不喜歡欠人情,救命之恩用六百兩銀子買斷是她占了便宜,既然對方不領情,她也不想多說什麼。
蘇離看向那老婦和漢子,兩人還沒有醒來。「他們怎麼辦?」
謝讓過去將那漢子踹醒。
漢子痛得罵娘,看清楚情形後立馬跪地求饒。「公子饒命……」
「老實交代,是誰指使你們這麼做的?」
「我說……我說……」漢子不敢心存僥倖,「是有人找上我們,許了兩百兩銀子讓我們擄了這位姑娘……」
「那人你們可認識?」
「不、不認識,她蒙著臉看不清長相,聽聲音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對了,她的眉尾長著一顆肉痣。」
謝讓轉頭看向蘇離。
蘇離點頭,表示自己知道那人是誰。
「公子,該說的我都說了,我們也是拿人錢財替人……」
謝讓一個手刀過去,漢子「咚」一聲倒地,他從不遠處扯來一堆藤條,將人捆得結結實實後往荊棘叢裡一扔。「是死是活,聽天由命。」
蘇離正欲起身,身體的笨拙讓她看到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她眸中一片冰冷,伸手往衣服裡一探,將裡面塞著的破布包扯出來,隨手也往荊棘叢一扔。
謝讓瞧見她的動作,挑了挑眉。
她向那老婦走去,蹲下來在對方身上摸索,翻出一個藍布包,打開一看,布包裡有一支精美的金鑲玉髮簪並幾支珠花一只玉鐲,還有兩百兩銀票和一些碎銀,首飾都是她的,兩百兩銀票是她的買命錢。
謝讓見她把東西收好,眼神饒有興味。「我看妳挺聰明的,怎麼會中這樣的圈套?」
蘇離眼中升起寒意,這事確實是她大意。
昨夜中秋,聖都城內熱鬧非凡,她與兄長上街遊玩,遇到一位與家人走散的孩童,兄長心地良善,安撫孩童後決定送其回家。
她記得兄長交代的話在原地等著,誰知不知從哪裡突然跑出來一個高胖的醉漢,提著菜刀橫衝直撞見人就砍,行人驚慌避讓亂成一團,她和丫鬟巧果被人群沖散,混亂之中她遭人迷昏。
「人有失手,馬有亂蹄,不會再有下一次。」
「小小年紀還愛說大話。」謝讓失笑。
蘇離心下腹誹,她活了兩世,加起來年紀可不小。「我沒有說大話,我會治病,你如果真得了見不得人的病,我肯定能治。」
「妳真會治病?」謝讓鳳眼劃過一道暗芒。
蘇離點頭,「我從小學醫,尋常的病難不倒我。」她沒有吹牛,兩世她都是自小學醫。
謝讓鳳眸略深,「那妳說說花柳病怎麼治?」
蘇離脫口而出一個藥方,其中還有幾味蠍蟲等有毒之物。
「妳說的這個方子真能治花柳病?莫要人沒救好,反倒被毒死了。」謝讓笑道。
蘇離搖頭,「醫毒本是一家,藥能救人,毒也能救人,害人的不是毒,而是人心。你若得了花柳病,儘管來找我。」
謝讓眼神一變,很快又恢復如常,語氣帶著幾分輕怠,「妳可別咒我,本公子是長得花紅柳綠,但絕對不可能得那樣的病。看不出來妳小小年紀懂得還挺多。」
「你別小看人,更別小看女人。」蘇離語氣淡淡,辨不出喜怒。
用花紅柳綠來形容自己的男人她還真是第一回遇見。
「我可不敢小瞧妳,更不敢小瞧女人。」謝讓望向山林深處,鳳眼劃過一抹戾氣,他走過去將那老婦提起,狠狠往荊棘叢一扔。
深山老林的荊棘不知長了多久年,盤根錯節縱橫交織連綿成片,人落在叢底,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
他嫌棄地用自己的衣服擦手,「走吧,我留了記號給妳兄長,他應該在趕來的路上。」
兩人一起出山,初時蘇離走在前面,她隨手揀起一截樹枝開路,避開那些荊棘與帶刺的雜草,一番動作嫻熟尋常,半點不見閨閣女子的嬌氣。
謝讓走在後面,眼神深不可測。
蘇離腳上穿著不合腳的布鞋,走著走著一個不穩往前撲去,眼看著就要栽倒在樹叢中,一隻大手提著她的後襟將她拉回。
謝讓見她站穩,這才鬆開她。「還能不能走?」
「能走。」蘇離重新穿好鞋子,完全沒有尋常女子的扭捏。
「妳個小姑娘,看不出來還挺能吃苦。」謝讓說著繞到她身前開路。
他人高腿長,遇到荊棘處踩得平平整整,橫出來的枝椏也被他一一折斷,有他在前面開路,蘇離走起來順暢許多。
兩人出了山林後,謝讓牽出那漢子藏著的馬車,示意蘇離上去,蘇離沒有半分猶豫,拉了裙襬自己爬上去,動作當然算不上多雅觀,甚至可以稱得上粗魯。
他嘖嘖兩聲,鳳眼含笑。
蘇離不理會他,也用不著在他面前講究什麼世家姑娘的儀態,她靠在車壁上,閉目釐清腦子裡紛亂的記憶。
謝讓在前面駕車,調頭往聖都城駛去,半路上遇到沿著標記追來的蘇聞。
蘇聞一夜奔走,憔悴無比,俊朗的臉上盡是焦灼,在看到趕車的謝讓時,無神的目光中帶著希冀。
「謝兄!」
蘇離聽到自己兄長的聲音,掀開車簾輕喚,「哥哥。」
蘇聞一聽妹妹的聲音,激動地跑過來,看到完好無損的妹妹,顧不得還有外人在,也顧不得即使兄妹也要守禮,一把將妹妹抱住。
「妹妹,是哥哥對不起妳……妳若有個好歹,哥哥也不活了……」蘇聞哽咽到無法自抑。
沒人知道這一夜他經歷了什麼,自責後悔幾乎將他擊垮,如果不是他多管閒事,妹妹又怎麼會出事?
蘇離感覺到哥哥的顫抖,心下一聲歎息。
她拍著蘇聞的後背,不像是對待一個兄長,反倒像是安撫比自己年歲小的弟弟,「沒事了,沒事了,多虧謝公子及時趕到。」
蘇聞一聽,放開妹妹,憔悴的臉上泛起羞愧之色。
他胡亂一抹臉上的淚水,赧然地看向一邊的謝讓,拱手道:「謝兄,大恩大恩沒齒難忘,日後我蘇聞這條命就是你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你我兄弟不必如此,你妹妹就是我妹妹。」謝讓笑得一派隨意,鳳眼卻是睨向蘇離。
蘇離心道此人之前還讓自己以身相許,這會卻說什麼妹妹不妹妹的,倒是會賣人情。
「哥哥,有什麼事回頭再說,祖母和父親母親必定焦急萬分,我們得趕緊回去。」
「對,對。」蘇聞又朝謝讓拱手,「我欠謝兄一條命,這輩子任憑謝兄差遣。」
謝讓比蘇聞略高,聽到這話隨意地按了按蘇聞的肩膀,「區區小事何足掛齒,你妹妹此次受驚不小,你們先走。」
「那你……」
「我還有事,你們不用管我。」謝讓打開扇子又搖了起來,姿態風流恣意。
蘇聞感激無比,再三道謝後準備駕車離開。
蘇離已經坐回車內,這謝讓還算通曉世故,他必是知道自己名聲不好,讓有心人看見他們在一起定會傳出不好的流言,才不與他們一起回城。
她才如此想著,忽然聞到極淡的藥香,接著便聽到像是貼著車廂壁傳來的聲音。
「我這人最是喜歡積德行善,若是日後有人提及此事壞妳名聲,妳只管帶著妳的嫁妝嫁給我,我願意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聞言,蘇離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第二章 出手教訓許氏
馬車似箭一般飛馳入城,兄妹二人繞過榮歸侯府的正門,避人耳目從東南角的後門進了侯府,最先去的是侯爺夫人杜氏的院子。
杜氏坐在堂屋正中,手裡拿著一串佛珠念念有詞,她身邊坐著一位美豔的婦人,正是她的兒媳杜沉香,婆媳二人皆是一臉愁容與擔心。
聽到院子外面傳來動靜,杜氏倏地睜開眼。「滿兒!」
滿兒是蘇離的小名,她兩輩子都出生在小滿之日。
看著祖母慈祥的臉,她腦海中出現另一個身影,耳邊似乎也聽到另一個熟悉的呼喚——
「滿滿,滿滿。」
上一世父母雙雙亡故,她與外婆相依為命,外婆最愛這樣叫她。
這一世她有祖母,有父親母親還有哥哥,彷彿把上輩子所有的不圓滿全部補齊,然而在那本書中,這樣的圓滿不過是易散的雲煙。
「祖母!」她撲進杜氏懷裡,這個懷抱一如外婆的一樣溫暖。
蘇聞跪在地上,滿臉的愧疚,一聲聲自責不應該多管閒事,一遍遍地痛罵自己沒有保護好妹妹。
蘇離看到哥哥這個樣子,內心說不出來的難受,眼前的家人是真真實實的存在,縱然她覺醒上一世的記憶,也無法蓋過這一世與家人之間的感情,但他們好好的一家人,為什麼會是一本書裡寥寥幾句的存在?
而她在書中的存在更是只有一句話:被拐出京,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蘇離緊抿著唇,眼底一片冰冷,祖母在自己出事後受不住打擊,不到一個月便去世,父親接連痛失至親,壓制多年的毒復發,也跟著走了,連一向好強的母親都沒能挺住,大病一場後追隨而去。
好好的一個家,只剩下哥哥一人。
書裡說哥哥一輩子活在痛苦自責中,變得性情陰鬱極為消沉,直到他遇到了女主,女主像一道光照亮他灰暗的人生,所以他的後半生全部奉獻給了女主。
她的哥哥正是書中的男配,一個為女主而活的可憐蟲。
「祖母,娘,都怪我……妳們打我吧!」蘇聞低著頭,雙拳緊握。
「你個傻子,誰讓你多事!」杜沉香氣得捶打他後背,打著打著自己哭起來,「我和你說過多少次,要護好妹妹,你怎麼能把她一人丟下!」
「娘,您別怪哥哥。」蘇離擋在蘇聞的身前,「這事不能怪他,別打了。」
杜沉香的心抽抽地疼,打在兒身疼在娘心,她哪裡不知道兒子有多疼愛女兒,她哪裡不知道他們兄妹感情有多好。
她抱著女兒,像抱著遺失的珍寶,哭得肝腸寸斷。「滿兒,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別的事情不要去管,我和妳父親會養著妳,妳哥哥也不會不管妳。」
杜氏也跟著道:「妳娘說得對,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妳要記得自己還有父母兄長。」
蘇離身上穿的不是昨天那身衣服,她知道母親和祖母怕是以為她經歷過不好的事,當下平復心情,將事情細說一番。
得知她沒有被欺辱,杜氏和杜沉香長鬆一口氣,可當聽到她說那些人收了兩百兩銀子想活埋她之後,婆媳二人皆是怒不可遏。
蘇聞先前急著回家,路上也沒機會詳問,此時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恨得一拳捶在地上,猛地起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裡?」杜沉香一把拉住他,美目泛紅地問道。
蘇聞雙眼赤紅,「我去殺了他們!」
他口中的「他們」不是蘇家仇敵,而是同住一府的親人,之所以如此不睦形同水火,為的自然是那世襲罔替的爵位。
杜沉香氣得又打了他幾下。「你殺了他們也會把自己賠進去,如果出了事,你讓我們怎麼活!」
蘇聞是大房唯一的男丁,若他出了事,豈不是正合那些人的心意。
蘇聞面露痛苦之色,「難道就這麼算了嗎?」
一陣沉默,氣氛沉重而悲涼。
蘇離想到書中的結局,內心宛如寒冰,他們一家人為何會落得那樣的下場,不就是因為擋了別人的路,人為權財死,哪顧血脈情,榮華富貴皆藏刀,殺的都是自己人。
「不能就這麼算了。」她堅定地說。
「對,不能就這麼算了。」杜沉香一抹眼淚,眼神無比堅定,「那些黑心爛肝的畜生,我去撕了他們!」
「沉香,妳不能這樣過去,她們不會承認的。」杜氏怕兒媳吃虧,趕緊出聲阻止。
「娘,我們忍了這麼多年,我實在是憋得難受。您放心,我已經想好理由了,前些日子那個洪嬤嬤來傳話,她一走我就發現屋子裡少了東西,不過是個手腳不乾淨的奴才,我就不信誰敢護著!」
她這麼一說,杜氏就放心了。
蘇離連忙道:「母親,我換身衣服和您一起去。」
杜沉香看了女兒一眼,點頭應下。

蘇離站在院子那棵木蘭樹下時,忽地生出恍若隔世之感,或許是冥冥之中的緣分,記得上輩子她和外婆住的小院裡也種了一棵木蘭。
她望著木蘭樹寬大的葉子,彷彿看到一個慈祥淡雅的女子含笑看著自己,她眸中湧出水氣,氤氳中聽到有人在喚自己。
「姑娘,姑娘!」
屋子裡衝出一個圓臉的丫頭,是她的大丫鬟巧果,巧果昨夜被人群衝散,回頭就找不到自家姑娘,嚇得一夜驚魂未定,那雙忐忑的眼睛在看到她身上的衣服時,立馬撲通一聲跪地上。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她全身抖個不停,眼眶都紅了。
蘇離輕輕一聲歎息,上前將她拉起,這樣的事與一個小丫鬟有什麼關係,那些人處心積慮算計她,沒有這一次還會有下一次,直到他們全家死絕。
「我沒事。」
巧果似乎不相信,咬著唇不敢哭出聲。
蘇離又是一聲歎息,道:「我真的沒事,有人救了我。」
巧果觀她神色,見她不似受到過不堪之事的模樣,略略安下心來,小心翼翼跟在自家姑娘身後,服侍她梳妝更衣。
打理完畢,蘇離去與杜沉香會合。


榮歸侯府分東西兩院,東院住著大房和杜氏,西院則住著二房三房四房以及榮歸侯蘇洮,蘇洮和杜氏是結髮夫妻,多年來卻是分院而居。
杜氏出身大家,是澹州望族杜家的嫡長女,她嫁進侯府後極得公婆歡心,不到半年便懷了身孕。誰知她一懷孕,蘇洮立刻抬了寄居侯府的遠房表妹許氏為貴妾,此後再不踏足她的院子,那時她才知道丈夫和許氏早就暗定終身,公婆因為愧疚才會對她百般照顧。
她冷了心,將全部希望寄託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沒想到許氏心狠手辣,險些害她小產,婆婆一氣之下撒手人寰。
幾年後公公一死,蘇洮繼承爵位,他承爵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許氏扶正。
正妻尚在,萬沒有妾室上位的道理,所以他用的是民間的兼祧之法,兼的是蘇氏旁支一個早夭無後的哥哥,此事讓整個榮歸侯府成為聖都城的笑話。
母女二人帶著一群婆子家丁殺到西院,直接闖進許氏的院子,杜沉香也不廢話,讓人綁了那洪嬤嬤,當場命人杖責二十。
許氏聞訊出來時,洪嬤嬤已經挨了好幾下。
「妳們這是做什麼?」許氏厲喝,保養得宜的臉上全是怒氣,不滿地瞪著杜沉香,「杜沉香,妳一個晚輩跑到長輩面前逞威風,簡直是目無尊長!」
杜沉香美目含譏,嘲弄地睨著她,「哪裡來的尊長,我怎麼沒看到?妳說我是該稱呼妳為伯母,還是該叫妳許姨娘?」
「妳……」許氏氣得倒仰,「我是妳的長輩!」
「如果妳承認自己是我們侯府的遠房伯母,確實勉強算得上是長輩,但妳別忘了這是什麼地方,我們侯府豈能容一個旁支倚老賣老自稱尊長!妳若自認是我們侯府的人,那妳不過是個姨娘,奴不奴主不主的,有什麼資格當我的長輩!」杜沉香句句都在戳許氏的痛處。
許氏臉色發青,氣得渾身發抖。
這時一個婆子呈上一支金簪,向杜沉香稟道:「夫人,這是從洪嬤嬤身上搜到的。」
杜沉香眼皮子不抬,嗯了一聲,「就是這支簪子,難怪一直找不到,原來真是被這奴才給偷摸了去。」
洪嬤嬤拚力抬頭,眉尾生著一顆老大的肉痣,「老夫人,奴婢是冤枉的……」
杜沉香喝道:「妳個狗奴才,睜大妳的眼睛好好看清楚,這裡哪有什麼老夫人,我們侯府的老夫人可不是誰都能冒充的!把這個狗奴才的嘴堵了,給我狠狠地打!」
許氏那叫一個氣啊,目光似淬了毒,她的視線一移,猛然看到杜沉香身後的蘇離,眼睛瞪得老大。
這個死丫頭怎麼會在這裡?
許氏驚愕之下,哪裡還顧得上洪嬤嬤,也總算明白今天這一齣是為哪般,自己的計畫已經被人識破了。
慌亂一瞬後,她很快恢復理智,東院的人知道又如何,正如十年前的那件事,他們明知道毒是她讓人下的,還不是找不到證據,只得自認倒楣。
這會子功夫,洪嬤嬤已被打得皮開肉綻暈死過去。
杜沉香命人收了手,撂了幾句狠話後帶著女兒揚長而去,完全不看許氏那張難看到極致的臉,更不理會探頭探腦的其他幾房人。
許氏氣不過,怒喝一聲,「站住!」
「許姨娘,妳身邊的下人手腳不乾淨,我好心替妳清理門戶,妳可別不知好歹。」杜沉香慢慢轉身,美目泛冷。
「妳無緣無故打了我的人,還敢這麼對我說話,妳母親就是這麼教妳的?」許氏咬牙切齒,眼神像要吃人。
杜沉香是杜氏從外面揀回來的孤女,自小被杜氏養大。
「我母親怎麼教我的,還輪不到妳一個奴才來管。」
「妳……妳個有娘生沒娘教的野種——」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過後,許氏不敢置信地捂著自己的臉,「妳、妳敢打我?」
「我身為侯府的世子夫人,難道還不能打一個奴才?我有娘生有娘教,不像有些人沒臉沒皮爬男人的床,自甘下賤不要臉!」
許氏這下當真是氣狠了,她撲過來想打杜沉香,卻被蘇離一個反手抓住,她來不及痛罵出聲,便聽到蘇離冰冷的聲音。
「妳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妳……妳是怎麼知道的?」許氏問的是蘇離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的計畫,還壞了自己的算計。
蘇離再靠近一些,聲音僅她們兩人能聽到。「我在大街上被人迷昏,一醒來卻是在侯府,妳可知是誰救了我?」
「誰?」許氏愕然,她倒要看看是哪個活得不耐煩的多事。
蘇離唇角泛起詭異的笑,「是曾祖母,是她救了我,她還說知道是誰害我,絕不會放過害我的人。」說完一把推開她,轉身隨著母親離開
許氏面上的血色瞬間不見,一張臉白得嚇人。
蘇離的曾祖母王氏,出身百年世家的武陵王家,許氏的母親是王氏的遠房表妹,當年許氏和母親投奔侯府,王氏對她們母女還算照顧,可自從見識過侯府的富貴後,許氏就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王氏看出她的心思,不動聲色替兒子張羅婚事,並且打算給許氏找一個好歸宿,誰知許氏不願捨棄近在咫尺的榮華,裝病拖著不肯相看,更是在蘇洮與杜氏成親之後,瞅準機會與蘇洮成了好事。
自那以後,王氏對許氏徹底失望,尤其杜氏險些流產之後,王氏對她更是厭惡,如果不是許氏當時身懷有孕,只怕真被打殺了。
許氏恨王氏,恨她不願成全自己,如果不是她看不起自己,自己又怎麼會委屈為妾,縱然現在扶正,卻也不是侯府正經的主母。
但是在內心深處許氏又十分懼怕王氏,她比誰都清楚,若不是王氏死得早,她恐怕不可能活到現在。
蘇離的話勾起了她內心最深的回憶,她臉色青白交錯,一雙含毒帶怨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對昂首遠去的母女。
同樣養在侯府,同樣寄人籬下,為什麼她被王氏處處針對,而杜沉香那個野種卻能名正言順地留在侯府,風風光光地嫁給侯府世子?


杜沉香帶著女兒回到東院,臨近自己的院子時,她美豔的臉上露出一絲猶豫。
蘇離看出她的心思,道:「娘,我不會告訴爹的。」
「滿兒,娘不敢告訴他……娘怕他受不住,他熬了這麼多年,我真怕他熬不住了。」提到丈夫,杜沉香的眼神黯然許多。
她們推門進去,只見院子的木椅上坐著一個正在看書的中年男子,男子的模樣說是形銷骨立也不為過,瘦到脫相的臉上唯一生動的是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這人正是蘇離的父親,榮歸侯府世子蘇敬中。
蘇敬中十年前突中奇毒,多年來不良於行,曾經名滿聖都城的錦繡蘇郎早已不復當年的意氣風發,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容色枯槁的廢人。
看到自己的妻女後,他平靜的眸中漸漸生出濃濃深情,輕輕將書放在膝上,提了提蓋在膝上的薄毯。
「香兒,滿兒。」簡單的幾個字,他說起來卻是費足力氣,氣息也有些不穩。
杜沉香心頭一酸,盡力掩飾自己的難過,小跑著過去幫他蓋好薄毯,「中哥,天氣有些涼,你怎麼不在屋裡歇著?」
「我睡得夠久了,到外面透透氣。」蘇敬中說完這句話,又是一陣喘氣。
杜沉香紅了眼眶,十年來丈夫飽受餘毒折磨,從來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最近更是疼得成宿睡不著,更別說睡夠了。
高神醫說,恐怕就是今年的事,讓他們多少有個準備……她緊緊握著丈夫瘦成枯柴般的手,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蘇敬中眼中全是不捨與眷戀,「香兒,妳別這樣,不過是遲早的事,好歹我也多活了十年,看著聞兒滿兒長大也該知足了。」
「我不管……你說會一直陪著我,你說你永遠不會離開我……」杜沉香再也忍不住,壓抑地哭泣著。「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們肯定能找到解藥。」
蘇敬中寵溺地撫摸著妻子的頭髮,「妳都這麼大了,還像小時候一樣愛哭鼻子,滿兒還看著呢,妳也不怕女兒笑話。」
蘇離眼睛發澀,淚水不自覺滾落。
當年父親突然中毒,宮裡的太醫也是束手無策,如果不是高神醫用銀針將毒逼到膝蓋以下,恐怕父親早就毒發身亡,但是高神醫也只能做到這一步,這些年父親體內的餘毒全靠針灸壓制,她這一世的針灸之術就是和高神醫學的,為的就是方便每日替父親施針。
高神醫是民間神醫,她跟著學了個七七八八,算得上是對方的親傳弟子,兩人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
最近她感覺針灸壓毒越來越吃力,也知道父親怕是到了油盡燈枯之時,而今她擁有上輩子的記憶,更有外婆傾囊相授的技藝,她突然無比慶幸,如果不是經過生死一遭,她怕是到死都不知道上一世的事。
所謂福兮禍兮,她這一世沒死成,是否代表他們一家已經偏離原書的軌跡?
看到女兒準備給自己施針,蘇敬中眸光黯然。
他比誰都知道那一套針灸之術對他已經無用,不過他不想讓女兒知道,和往常一樣配合女兒施針。他瘦得太過厲害,兩條腿更是形如枯木,好在因著家人的精心照料,膝蓋以下只有輕微的萎縮。
這雙腿蘇離不知看過多少回,卻從沒有像今天這麼心酸,她握著銀針的手微微發抖,眼眶盈滿濕意,腦中是前世今生交錯的場景,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外婆的諄諄教誨。
只一針下去,蘇敬中就看出女兒用的不是往常的針法,且動作更為嫻熟精準,行雲流水般將銀針扎進穴位之中。
「滿兒,妳這套針法是哪裡學的?」他問。
「無意間得到的。」蘇離扎下最後一針,這才抬起頭來認真地望著他,「爹,您相信我,我一定會治好您的。」
蘇敬中眼神柔和,心中越發不捨。他有慈愛的母親、青梅竹馬的嬌妻、懂事孝順的一雙兒女,他一點也不想死,他想給母親養老送終,想和妻子白頭到老,更想看到兒女成家生子。
可是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體,他真的已經時日無多。「滿兒,生死有命,不能強求,有妳這樣的女兒,爹此生無憾。」
說話的功夫,他感覺膝蓋以下疼得越發厲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難以忍受,他雙手死死抓在椅子上,生怕讓妻女看出端倪。
蘇離看到他額頭的汗,道:「爹,您忍一忍。」
經年的毒已深入骨髓,要想逼出來絕非易事,那種像在撕扯著骨肉的疼堪比抽筋剝皮之痛。
杜沉香憂心又心疼,「滿兒,妳……」
她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滿兒是個孝順的孩子,如果不盡全力試一試恐怕也不會安心,既然如此,他們能做的也只有不留遺憾。
一刻鐘過後,蘇敬中已快撐不住,他感覺膝蓋以下疼得幾乎麻木,十個腳趾更是從紅腫到烏黑。
蘇離見時機已到,取出一根銀針扎進他的大腳趾正中,然後用力擠壓,烏黑的毒血冒出來,散發出腥臭的氣味,她將毒血擠進瓷瓶中,等十個腳趾逐一放完毒血之後,蘇敬中瘦弱的身體已經脫力。
杜沉香心疼得無法呼吸,抱著丈夫淚如雨下。
蘇聞不知何時進來,眼眶發紅雙拳緊握,極力忍耐自己的悲痛。
「哥哥,你抱父親回屋歇息。」蘇離擦著額頭的汗。
蘇聞輕而易舉將人抱了起來,小心翼翼朝屋內走去,杜沉香跟在後面小聲叮囑。
蘇離眼睛酸澀得厲害,她記得小時候父親抱著自己,母親牽著哥哥,一家四口每日來往在去祖母院子的路上,那時候父親在她的眼裡如松柏一樣挺拔,是個豐神俊朗的美男子,那時的母親溫柔嬌美小鳥依人,說話都是輕聲細語,與現在潑辣剛烈的性子完全不同。
她走到屋外,舉目望天,日頭已經西沉,火球墜落之處紅霞漫天,像極了揉雜五顏六色的錦緞,折射出斑斕的色彩。
閉目凝神間,她聞到一股花香,從院子的東南角傳來,那處是父親精心打理的花圃,花圃裡爭奇鬥妍,紅黃粉紫的菊花開得燦爛。
她不去想前世今生是不是一場夢,也不理會什麼破書,更不管什麼女主男配,她所求不過是家人健康平安。
睜開眼時,她看到從屋內出來的蘇聞。
蘇聞小聲說父親睡著了,母親在裡面守著,他說這話的時候似悲似喜,悲的是父親受的折磨,喜的是父親睡得比以往都要沉。
「滿兒,妳老實告訴我,爹是不是……」他隱忍著情緒,聲音都在發顫。
他如今也不過十九歲,還是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世人瞧著他們榮歸侯府富貴無邊,又有幾人知道內裡的齷齪與爭鬥,成長的環境註定他不可能像別的世家子弟一樣恣意張揚,他在同齡人當中是少有的沉穩寡言,心思也比一般人敏感。
蘇離直勾勾看著他,「我一定會治好他的。」
「真的能治好嗎?」蘇聞很想相信妹妹,可是連祖母都告訴他,爹怕是沒多少日子了。
「能。」蘇離語氣堅定。
杜沉香一出來就聽到兄妹二人的對話,她心跳得厲害,一把抓住女兒的手,美目中全是希冀與激動。
「滿兒,妳說的是真的嗎?妳真能治好妳爹?」
蘇離反握著她的手,語氣更加堅定,「我能。娘,您相信我,我一定會讓爹好起來。」
杜沉香嘴唇蠕動,女兒是什麼性子她最清楚,如果不是真的有把握,絕對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滿兒,妳……妳真的可以嗎?」
「娘,我可以的。」蘇離握緊她的手,「我無意間得了一個不為人知的高人留下的手劄,上面不僅有解毒的針法,還有一些解毒的方子。」
杜沉香不疑有他,這些年女兒為了給丈夫解毒四處搜尋醫書,或許真是老天垂憐他們,才讓女兒得了前人留下的東西。
「那高人真是活菩薩,如果能找到他的後人,我們定當重謝。」
蘇離聞言,淚水盈於眼睫。
外婆的後人就是她,上一世她三歲跟著外婆學認草藥,八歲學習古醫書都沒有記載的醫術,有些東西她以為不會有用到的一天,沒想到能在這一世派上用場。
這或許就是天意。
第三章 半夜埋「蘿蔔」
夜幕降臨,侯府各個院子漸起燈火。
西院正房內不時傳來罵聲和東西摔碎的聲音,外面的下人噤若寒蟬,沒有人敢進去觸許氏的霉頭。
若在平時,許氏動怒時還有洪嬤嬤在一旁勸解,但今日洪嬤嬤傷得太重,怕是十天半個月也下不了床,自然沒法過來侍候。
「侯爺來了沒有?」許氏怒喊著。
來報的婆子戰戰兢兢,「老夫人,侯爺說一個下人而已,打了也就打了,不值當大驚小怪。」
「妳說什麼?」許氏衝出來,面色猙獰。
那婆子嚇得雙腿一軟,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許氏氣不過,一腳將人踹倒。「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傳個話都不會!妳去告訴侯爺,就說我被人氣得暈倒了。」
「老夫人,侯爺說他已經歇下,不許奴婢們再去打擾……」
「他……他竟然歇下了!」許氏牙齒磨得咯咯作響,一口老血堵在心間,嚥不下去吐不出來,噎得她直翻白眼。
她知道蘇洮不是真的歇下,而是在新納的姨娘屋子裡不肯過來,氣得又是一腳過去,在那婆子身上猛踹。
「賤人,都是賤人!」
「祖母!」一聲嬌呼讓許氏住手。
來人是許氏的嫡親孫女,二房的長女蘇蕊。
西院現在住著三房人,其中四房的蘇敬南是蘇洮其他妾室所生,二房的蘇敬北和三房的蘇敬東則都是許氏所出,兩個兒子中她偏疼二房,自然也更偏疼二房的孫輩。
此時的許氏在盛怒之中,其他人都不敢過來,只有蘇蕊這個最受寵的孫女敢靠近。
蘇蕊長相端莊,是那種長輩們最喜歡的鵝蛋臉柳葉眉,還是世家夫人最喜歡的主母之相,許氏自己是妾室,扶正後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她心中無比羨慕那些端正體面的夫人們,打從內心深處不喜歡嬌媚的女子,所以其他的孫女長得再好,再是會嘴甜討她歡心,她還是最疼愛大孫女。
「祖母莫要生氣,身子要緊。」蘇蕊上前扶著她,一邊說著一邊將人扶進去。
一進屋是滿地狼藉,屏風倒在地上,上面灑滿茶漬殘葉,椅凳東倒西歪,碎裂的瓷片和點心渣塊隨處可見。
蘇蕊將許氏扶進內室,替她按捏肩背。「今日之事孫女已經聽說,洪嬤嬤也是無妄之災,怪只怪大伯母欺人太甚。」
「那個賤人,她簡直是目無尊長!」許氏剛順一些的氣又堵上心口,「我好歹是她的長輩,她竟然敢在我的院子裡撒潑,還有那個小賤人,牙尖嘴利也不是個好東西。」
「他們東院向來與我們不和,二妹妹更是受大伯母的影響,她和我們不親近也是正常。」
「蕊兒,妳就是太懂事了,要是那個小賤人有妳一半知禮,祖母也不至於這麼生氣。妳樣樣都不比她差,她不過是命好會投胎,若不然依她的品性,如何配得上顧家大公子。」
聞言,蘇蕊眼底瞬間蒙上一層寒霜,手上的動作卻是未停。
顧家和蘇家是世交,當年追隨開國皇帝元帝打江山,後來齊齊封侯,蘇家是榮歸侯,取自榮歸故里之意;顧家是錦鄉侯,意為衣錦還鄉,這樁親事是兩位老侯爺定下的,雖然沒有過明路,但兩家長輩都是認的。
顧大公子名顧彥,生得芝蘭玉樹,品性更是端方儒雅,他來過侯府幾次,那一身溫潤氣質與雅致舉止引得幾房姑娘爭相偷看,為此鬧出不少笑話。
蘇蕊垂眸,道:「親事是曾祖父在世時定下的,配不配得上都是作數的。」
許氏冷哼一聲,「倒也未必,如果顧家真滿意這門親事,為何遲遲不過明路?依我看他們是嫌棄東院那個殘廢,不願和他們結親。親事是顧蘇兩家的,論起長幼有序也輪不到那個小賤人,如果妳爹是世子,這門親事就是妳的。」
蘇蕊心下一動,面上卻是裝模作樣,「祖母,我知道您疼我,可是大伯還在,二妹妹也好好的,這事不可再提。」
許氏又是一聲冷哼,東院那個殘廢怕是快死了,拖了這些年也是不容易,至於那個小賤人,她就不信對付不了。
她面色陰沉不定,燈火之下越發恐怖,蘇蕊假裝沒看見,依舊力量適中地替她捏著肩。
許氏舒服地瞇起眼睛,心頭的怒氣散了大半,睏意慢慢升起,臨睡去之前,她還想著與顧家那門親事,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要搶過來。
圓月從樹梢漸上中天,清冷的月光籠罩著大地,喧鬧的院子早已歸於寂靜,守夜的下人們也時不時打著盹。
一道黑影悄悄靠近,拿著什麼東西在門外守夜人的面前晃了晃,守夜人眼皮都沒睜開,從半睡半醒間直接進入沉睡之中。
黑影輕輕推門進去,用同樣的手段對付裡面守夜的下人,然後拿那東西捂著許氏的口鼻,過了一會才放開,做完這一切,黑影收起東西,扛著許氏往外走。
月光照在黑影的臉上,在那一張瑩白的小臉上暈出玉一般的光華,正是本該已經上床睡覺的蘇離。
好在許氏不胖,蘇離扛著也不算太吃力,她將人扛到一處假山後,取出銀針在對方身上一通猛扎,扎完之後把人扔進事先挖好的土坑中,接著開始填土,讓許氏除去腦袋在外面,整個身體都被埋得嚴嚴實實,末了蘇離還用力踩了幾下夯實。
她蹲在許氏面前,藉著月色看著對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能把蘇洮迷得爹娘不認,許氏自然長得不差,但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再好看的人也只剩陰森詭異。
就是這麼一個女人,害得他們大房家破人亡。
在那本書裡,他們一家的身分完完全全被別人遺忘,世人只知道許氏是榮歸侯夫人,沒幾個人記得她的祖母,父親的位置也被許氏的兒子取代,至於侯府的嫡孫女也不是她蘇離,而是二房的蘇蕊。
銀針在她手裡閃著寒光,她險些沒忍住朝許氏的百合穴扎去,用盡力氣才克制住衝動,她將銀針收起,朝許氏狠狠啐一口,正好呸在對方臉上。
「老白蓮,這麼喜歡活埋別人,也該讓妳嘗嘗被人活埋的滋味。」
忽然,她聞到一絲若有似無的熟悉藥香,眼神凌厲地朝假山看去。「謝公子既然來了,躲躲藏藏做什麼?」
話音一落,假山後傳來一聲輕笑,謝讓一身黑衣背手過來,夜風清拂他的髮絲,月光照亮了他的容顏,此時的他神祕俊美,有著悖於身分的矜貴。
「小丫頭還挺精明,妳怎麼知道我在?」那雙鳳眼在笑,眼底卻是探究。
小姑娘蹲在那裡,目光平靜小臉冰冷,一副生人勿近不想被人打擾的樣子,他左看右看都覺得她長相嬌美乖巧,像極溫馴可愛的小兔子,可是一接觸才知此女哪裡是什麼小兔子,分明是一隻小狐狸,而且還是長著尖牙的那種。
高牆大院的侯府後宅,沒想到會養出這樣一位女子。
他走近,略彎腰看著她,一雙鳳眼灼灼,在月色下似乎泛著綠光,那模樣像是猛獸悄無聲息在接近自己的獵物,行動優雅又敏捷。
被他這麼看著,蘇離覺得很不舒服。
「我猜的。」她拍著手上的泥站起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這也能猜到?」謝讓淡睨一眼埋在土裡的許氏,嘖嘖出聲,「妳說妳小小年紀,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埋人,膽子可真大。」
「比不上謝公子閒情雅致,深更半夜造訪我們侯府,不知道是想做梁上君子,還是想做採花賊?」
「妳這麼一說倒是提醒我了,如此良辰美景,不採花還真是可惜了。」
「謝公子,有些花能採,有些花不能採,你可要好好思量。」
「說的是,就怕有些帶刺的花,一個不好反搭進自己一條小命。不過俗話說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謝公子想做鬼,我倒是可以成全你。」
謝讓搖著扇子望天,「本公子還未活夠,不想死。」
「不想死就安分點,免得當了花肥。」蘇離收起之前挖坑填土的傢伙,語氣淡淡卻滿是威脅。
「妳這丫頭,我好歹也是妳的救命恩人,妳怎麼能這麼對我。」謝讓做出傷心欲絕的樣子,鳳眸全是控訴。
「別再叫我小丫頭,我不喜歡。」蘇離心中毫無負罪感,她一捋額前的碎髮,冷著一張臉睨著他。
謝讓唇角微揚,感覺手心有些發癢,這小丫頭一定不知道自己板著小臉的模樣有多可笑,如同一個裝大人的孩子。
他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溫柔,像是在哄人,「我聽妳兄長說過妳小名叫滿兒,不如我叫妳滿兒妹妹如何?」
「不行。」蘇離斷然拒絕,他們可沒這麼熟。
謝讓聞言,作傷心狀捂著心口,「我可是妳的救命恩人,妳個沒良心的丫頭,虧得我一夜奔波救妳性命,妳居然這麼對我!」
蘇離不想理他,拿著東西就走。
「妳不讓我叫妳滿兒妹妹,那我叫妳滿滿如何?」
蘇離腳步微頓,這個稱呼遙遠而又親切,只有外婆會這麼叫她,外婆的聲音慈愛親和,帶給她無盡的溫暖,而謝讓的聲音低沉好聽,讓她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不許這麼叫我!」她狠狠瞪他。
「妳這個丫頭真難溝通,我就要叫妳滿滿。滿滿,妳說妳這脾氣哪個男人受得住,也就我不嫌棄,不僅救了妳的命還想著好人做到底,我說妳真的不再考慮一下以身相許……」謝讓話沒說完,便看見一把鐵鏟橫在面前。
蘇離用凍死人的目光看著他,輕輕晃著手中的鐵鏟,威脅的意思不言而喻——別以為是她的救命恩人就能為所欲為。
謝讓裝出害怕的樣子,假意退後一步。「滿滿,妳是不是想恩將仇報?」
「謝公子,你到底想做什麼?」蘇離真的生氣了,如果這個人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現在就毒啞他。
謝讓將面前的鐵鏟移開,笑得一臉無辜,「不是說好給六百兩銀子,我左等右等也沒等到妳派人給我送去,我想著妳可能沒空,所以便自己上門來取。我怕白天被人瞧見不好,特意選在晚上掩人耳目,妳看我多善解人意,天下再也沒有像我這樣施恩不圖報又與人方便的人了。」
蘇離真是服了這人的一張嘴,黑的白的張口就來。
她收起鐵鏟,繼續往回走,到了院子讓他在外面等著,自己則進了屋子。不多時拿著幾張銀票出來,雙手遞到對方面前。
「這裡是八百兩。」
謝讓鳳眼一亮。
蘇離慢悠悠道:「六百兩銀子是你的酬金,另外兩百兩是我想託你買些東西,若是不夠我再補上,若是有餘則歸你。」
謝讓眼中的亮光隱去,意味不明地看著她。「妳想買什麼?」
蘇離遞了一張單子過去,「這上面的東西,你看看能不能想辦法弄到?」
單子上寫了十來種東西,大半都是劇毒之物,確實不是市面上能見到的,其中有兩樣更是極為罕見,怕是很多人都沒聽過。
謝讓捏著單子,鳳眸乍現鋒芒,「妳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蘇離望著西院的方向,「我是為自保,如果那些人再敢害我,我就給他們下毒。」
其實她沒有說實話,這些東西中是她自己有用,有一些則會用在父親身上,她想著謝讓常年與三教九流混在一起,或許能找到也不一定。
謝讓拿著單子翻來覆去,目光變得古怪起來,不知在想什麼,過了一會,他假裝不經意地問道:「會死人嗎?」
「會。」這上面的東西每一樣都能毒死人,蘇離沒什麼好隱瞞的,不過她接著又說:「但是我會做解藥。」
她的意思很明確,下毒是讓那些人吃苦頭,自己並不想真的毒死人。
謝讓似乎放心不少,又恢復成吊兒郎當的樣子,還帶著幾分邪氣,語氣更是輕佻。「既然滿滿求我,我哪能不依。」
蘇離小臉一冷,這個人還真是正經不了多久。「如此,有勞謝公子。」
「好說好說。」謝讓把單子和銀票往懷裡一揣,「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會幫妳把東西弄到手,誰讓我們關係不一般。」
蘇離忽略他的嬉皮笑臉,真誠道謝,看來他確實是有些路子,此人或許並不簡單,只是這些都不是自己該在意的。


寅時過,露水生。
一聲驚恐淒厲的尖叫聲劃破夜的寂靜,緊接著是恐懼到顫抖的喊聲,那聲音自然是許氏發出來的,她是被凍醒的。
一睜眼看到天上的月亮,她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接著發覺自己動也不能動,整個人像蘿蔔一樣被埋在土裡,當下嚇得魂飛魄散。
「來人哪!救命……救命!」
聞聲而來的下人看到眼前情景,頭皮發麻的同時更擔心自己的小命,老夫人出了這樣的事,怕是院子裡侍候的都落不了好。
幾人七手八腳把人挖出來,許氏一時還顧不上罵人,因為她又怕又冷,隱約還感覺連骨頭縫都在發疼,等她被抬回屋子,一番沐浴清洗過後,那種鑽在骨縫裡的疼感還是沒有散去。
「快,快請大夫!」她心中驚疑不定,腦海中不停回想那個小賤人說過的話,不自覺記起多年前的往事。
她記得王氏臨終前口齒不清地罵她,說如果她敢攪得侯府不得安寧,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她,她越想越害怕,好端端的被人埋在外面,屋裡侍候的人竟然毫無察覺,難道真是有鬼作怪?
不,不是鬼,一定是那個小賤人!
她牙齒磨得咯咯作響,抬手就給了奉茶的丫鬟一巴掌,「沒用的奴才,統統該死!」
丫鬟嚇得跪在地上求饒,被她一腳踢倒。
許氏衝著屋外大喊,「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快去催,大夫怎麼還沒來?」
這些沒用的狗奴才,她一個也不會輕饒!
一刻鐘後,侯府的大夫匆匆趕到,一番切脈問診過後只說受了驚嚇,至於許氏的腿疼應是寒濕入骨,仔細調養即可。
許氏一聽這話安心不少,大夫走後便開始清理不中用的下人,打的打賣的賣,一時間院子裡哭天喊地好不熱鬧。
西院動靜不小,東院一早便得到消息,兩院水火不容由來已久,當然是各派耳目密切關注彼此。
蘇離一邊聽著丫鬟敘述,一邊前往父母的院子。此次對許氏略施小懲,西院那邊應該會安生幾日,她要趁著這些日子趕緊給父親解毒。
遠遠望見母親站在外面,看上去應該是哭過,眼中還有濕意,她加快腳步趕過去。
「娘。」
「滿兒,妳爹他……」杜沉香鼻頭發酸,到嘴邊的話卻是說不出來。
昨夜丈夫終於睡了一個安穩覺,早上粥也多喝了半碗,世人常說人之將死迴光返照,這一天怕是真的到了。
蘇離急了,以為自己的解毒針法出了問題。「娘,爹怎麼了?」
「滿兒。」杜沉香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笑意,道:「妳爹今天看上去精神不錯,妳進去和他說說話。」
蘇離點頭,昨日排去不少積毒,父親應該會感覺好一些。
蘇敬中正坐在窗邊看書,見妻女一起進來,微微笑了下,面露苦澀,想起不過一夜的光景,他竟感覺身體鬆快許多,可能真是大限將至。
他任由女兒給自己把脈,眸中泛起幾許心疼。女兒自小沉穩安靜,近兩日更是穩重勝從前,這些年為了給他解毒,女兒是何等執著,如果他走了,最傷心的就是這個孩子。
身為人子,他未能盡孝,反倒讓母親白髮人送黑髮人;身為人夫,他沒有實踐承諾,往後餘生不能常伴左右;身為人父,他對兒女虧欠太多,不能為他們遮風擋雨,他實在是心懷愧疚啊。
蘇離認真聽脈,心裡有數。「爹,您今日感覺如何?」
「爹好多了,多虧有妳。」
杜沉香咬著唇,不讓自己落淚。
蘇離取出銀針,「會一日比一日好的,不出七日,餘毒皆可清除。」
夫妻二人一聽,直接呆住了。
杜沉香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滿兒,妳方才說什麼?」
「娘,我給爹施針放血,待七日後爹就能下地。」蘇離取出針包,展開來準備動手,她一心都在解毒上面,完全沒有注意到父母的表情。
蘇敬中原本早已放棄生的希望,猛一聽折磨自己十年的毒七天後就能解,他頓時激動到險些失態。
杜沉香緊緊抓著女兒的手,美目中全是不敢置信,「滿兒,妳爹的毒真的有解?」
「能。」蘇離目光堅定,「昨日第一次放毒,疼痛最重,這七天我會每天給爹放一次毒,那種疼也會一日輕過一日。」
「……不是迴光返照?」杜沉香終於問出心中的不安之處。
蘇離總算了然,原來是父親情況好轉被誤會是迴光返照,所以方才母親才會在外面哭。
她搖搖頭,「不是,久病才會有迴光返照,中毒只會毒發身亡。」
「對,對。」杜沉香恍然大悟,一時間又哭又笑,「我真是糊塗了,中毒之人何來迴光返照一說。」
她開心地抱住蘇離,「滿兒,滿兒,娘真是太開心、太開心了。爹娘何其有幸,能有妳這樣的女兒……」
蘇離聞言,瞬間湧起淚意,上一世她只有外婆,特別羨慕別人有父母,這一世她享受著父母疼愛,該說幸運的是她。
蘇敬中看著抱在一起哭泣的妻女,枯瘦的手緊握成拳,如果有朝一日他真能好起來,必會拚盡全力護家人周全。
蘇離輕輕放開母親,道:「娘,別哭了。」
「我是高興,我是高興。」杜沉香擦著眼淚,美目水氣氤氳,說不出的嬌豔動人。
蘇離挽起父親的褲腿,開始今日的施針放血,她看著毒血一滴滴滾進瓷瓶中,顏色比昨日略淺一些,腥臭味也稍稍淡了半分。
蘇敬中抓著椅子的扶手,心中有了希望之後,那刮骨剔肉般的疼似乎也不怎麼難以忍受,而且他明顯感覺這次的痛感比昨日輕了一些。
放毒過後,杜沉香這才想起什麼,道:「妳祖母還不知道,我……我等會去告訴她。」
「我記得小時候,我們一家四口總是會一起去祖母的院子裡陪她用飯,母親何不再多等幾日,待父親能下地,全家人一起去給她請安,也算是給她一個驚喜,如何?」蘇離微笑著道。
杜沉香一聽,連忙應下。「聽滿兒的,到時候給妳祖母一個驚喜。」
蘇敬中神情疲憊,眼中卻是一片溫柔。
十年了,曾經多少次午夜疼醒,他不是沒想過死,可是他放心不下自己的親人,生生忍到今日,天可憐見,他還能有站起來的那一天,還能有機會奉養母親照顧妻兒。
「滿兒,爹……」
「爹,我是您的女兒,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蘇離替他蓋好膝上的薄毯,「您好好歇著,不要多想。」
「好,爹聽妳的。」蘇敬中倦極閉眼。
杜沉香彎腰,無比自然地抱著丈夫回裡屋,她記得自己第一次抱起丈夫時,丈夫臉上的絕望灰敗與愧疚,她忘不了自己當時的心情,酸澀交加無以言喻。
望著他們的背影,蘇離的眸中已是一片水霧,他們不是書裡三言兩語概括的背景板,而是她的骨血至親。
解毒是第一步,後面還有復健期,光是施針排毒不夠,得配以外敷的藥膏和內服的湯藥,所以她準備出門一趟,去藥鋪買些藥材。


得知妹妹要出去,蘇聞說什麼也要跟著,他是真的怕了,那樣的事情他可不想再有下一回。
蘇離也由著他,兄妹二人共乘一輛馬車出府。
馬車途經一片巷子時,隱約聽到某處傳來女子的呼救聲,似乎還能聽到女子自稱是南山公府的姑娘。
蘇聞生性純良,最是一個憐憫弱小熱血大義的人,他聽到女子求救聲,下意識想跳出馬車去救,不想剛一動身便感覺衣袖被人拉住,只見自家妹妹小臉滿是害怕,眼神流露出他從未見過的恐懼。
「哥哥,我害怕,你不要過去好不好?」
蘇聞僵著身體坐下,心中愧疚自責,感覺到妹妹緊緊抓著自己的衣服,似乎十分害怕,恨不得狠狠給自己一拳,他真是不長記性,吃過一次大虧還不夠。
滿兒本不是怯弱的性子,且比一般的姑娘都要沉穩,如果不是被劫之後驚嚇太過心有餘悸,又怎麼會怕成這般?
他逼自己不去聽那女子的呼救聲,雙拳緊緊握著。
蘇離在聽到那人自稱是南山公府的姑娘時,便猜中那女子的身分,那位應該就是書中的女主。
女主照亮了哥哥餘生的路,他也願意為之赴湯蹈火以命相護,為此不知有多少次陷入危難之中。
既然老天憐憫她,讓她逃過一劫,還讓她恢復上輩子的記憶,她絕對不會再讓他們一家人重複書中的結局,所以首當其衝便是遠離劇情,遠離書中的主要角色,尤其是女主。
「哥哥,你千萬別下去,我害怕。」她拉著兄長的衣服不放,「不過遇到這樣的事我們也不能不管,不如你讓至誠過去看看。」
至誠是蘇聞的隨從。
蘇聞一聽,心中自責的同時又鬆了一口氣。
蘇離看到他的樣子,心下一陣感慨,像哥哥這樣熱血且富有正義感的人,不可能對這樣的事視而不見,而她雖不想哥哥和女主扯上關係,卻不代表她會做一個冷血的人。
至誠領命而去,又很快折返,說是巷子口那邊有人出手,那姑娘已經得救。
那姑娘的身分一如蘇離猜的一樣,正是書中的女主,南山公府的庶女霍清音,而救下霍清音的人是錦鄉侯府的大公子顧彥。
聽到顧彥的名字,蘇聞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妹妹,見妹妹表情如常,莫名有些為妹妹感到不平,長輩們定下的親事,按理說一切都應該水到渠成,可是錦鄉侯府這幾年隻字不提,和他們家更是鮮少走動……他拳頭緊了又緊,到底什麼也沒有說。
蘇離對顧彥沒什麼感情,何況她知道顧彥是女主背後的男人,一個甘願默默為女主付出一切的癡情男二,她比誰都希望顧家不認親事。
「南山公府在城南,霍四姑娘一個姑娘家到城北做什麼?」她狀似疑惑問道。
蘇聞一聽,劍眉微皺,確實如此,城南城北相距甚遠,他還從未在這附近遇到過霍家人。
蘇離不等他回答,用慶幸的語氣道:「真是老天保佑,幸好她遇到顧大公子,若不然怕是要吃些苦頭。」
蘇聞聞言,眉頭皺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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