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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醫術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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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25401-E125403

《替嫁小醫女》全3冊

  • 出版日期:2022/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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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騷大將軍VS天真小醫女,
完美演繹什麼叫百煉鋼也成繞指柔……

 
藍海E125401 《替嫁小醫女》上
娘親突然過世,許明奚則被人從村裡帶走,
這才知道自己是個伯爺養在山村裡的女兒,
現在被接回只是要她代替嫡妹嫁給殘疾將軍──沈淮寧,
一場敗仗讓他沒了兵權還一身傷病,變得脾氣凶暴古怪,
縱使他背後還有成寧侯府,嫡妹也不肯嫁去受苦,
至於她,為了讓娘親有人祭拜只好答應,
可是萬萬沒想到,這本該是陌生人的新婚夫婿,原來是個熟人,
她曾在山裡救了受傷的他,兩人又曾經一同逃離追殺,
雖然他老是嫌她,可卻處處幫她,只是嘴硬心軟,
正當她覺得替嫁這事好像沒這麼糟,糟的事情就來了──
新婚隔天,她就犯了大錯,嬸嬸下令要把她拉去打板子……
 
藍海E125402 《替嫁小醫女》中
嫁進沈家,她才知道沈家真是一灘渾水,
沈老夫人偏心曾孫沈善則,把人養成一個人渣,
四嬸嬸則找巫師下咒,還在老夫人的佛珠下毒,
她無意中發現四嬸嬸害人的祕密,引來了殺機,
不僅僅給她喝毒茶水,還引誘她去祠堂趁機放火……
幸好這回她早有防備,沈淮寧也及時來救,
本以為收拾了一條毒蛇,生活可以稍稍平靜,
卻不料進宮參宴又出現意外──
突厥王子竟中劇毒,在宴席上發狂殺人……
 
藍海E125403 《替嫁小醫女》下
還記得當初沈淮寧曾說過,娶到她是他倒楣又眼瞎,
現在打臉來得如此之快,許明奚表示很滿意!
見他乖巧的道歉認錯,她大人有大量的不跟他計較,
他們好不容易歷經重重考驗才兩心相許,
幫他解毒是頭等大事,蜜裡調油的親親抱抱是每天日常,
中間不時穿插一些諸如她被綁架、他隻身營救,
或是圍獵遇刺、他護駕結果毒發等等危險的小風浪,
然而危機總是伴隨轉機出現,他的毒不就是這樣解除的,
所以她始終堅信,儘管他們沒有一個美好的開始,
卻肯定能圓滿的白首偕老,誰知一場宮變狠狠擊碎她的美夢,
當她再見到他時,他已是一具焦黑的屍體……
邊關月
好茶更好早茶,出生在武術之鄉,是土生土長的廣府人,應該猜出來了,就是「佛山無影腳」出處。
重度飲料愛好者,卡文煩躁時都會喝上一杯,靈感馬上就來,但還是最喜歡喝茶,尤其是英紅九號。
喝一盞清茶,消去半生煩憂,想像益發天馬行空,也不想紙片人只存在我腦海一剎那,希望他們在我的筆下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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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路遇傷患
時在初冬,陽光微薄。
天寧山村離上京約莫一個時辰的路程,放眼望去盡是白雪皚皚,雪覆枯枝,終撐不住其重,簌簌而落,抑或是一抹些微的暖陽令雪稍稍融化,沿著冰柱滴落。
時有穿著棉襖的孩童奔相玩耍,你追我趕,時有砍柴破裂之聲,一刀下去,小小的木柴頓時四分五裂,散落在地。
小木屋院落中,正有一抹身影正在勞作,她穿著月白短襟棉衣,青絲以木簪稍稍挽起,多了幾分乾脆俐落,她又是幾刀下去,便砍好細小的木柴,分裝至院落一處。
做完這些,許明奚忍不住哈出縷縷白氣,搓著掌心取暖。
淡淡藥草香氤氳在空中,舒緩些許疲倦,熹微的日光照拂在白淨的小臉上,她抬眸望去,笑意漸起,多了幾分暖意。
「得趕緊趁著天氣好,將草藥拿出來曬曬……」
說罷,心裡打著氣,她挽起袖子將藥草鋪在簸箕上,動作熟稔俐落。
不多時,屋內傳來幾聲悶悶的咳嗽,似在撕扯著喉嚨,疼痛難忍,氣息破碎,許明奚反應過來,匆匆進到屋內。
「娘!」
端坐在圈椅上的婦人本佝僂著背,撫著心口忍痛,一見許明奚進來,她當即撚針刺入穴位,才稍稍緩過神來。
許明奚連忙到紅泥小火爐邊盛來時常備好的湯藥,遞給母親,撫背替她順著氣,不免憂思。
許明奚的母親南娘子,因十七年前的戰亂和大家逃難至天寧山村,並生下了她,自此母女相依為命,憑藉著家裡傳授的醫術幫村民看診,以此維持生計。
對於家裡曾有哪些人,父親為誰,她鮮少提及,許明奚為免她傷心,從小都不敢多問。
許明奚終是放心不下,拂開她的衣袖,手欲覆在寸關尺上,為她把脈。
不料南娘子卻躲開了,含笑道:「怎麼?奚兒覺得如今能出師,為娘把脈了?」
「娘……」許明奚小聲反駁,眉心微蹙,可對上她的眸子,忍不住耷拉著腦袋。
倏地,她面上一股柔軟襲來,南娘子用素帕擦拭著她額間的汗珠,眸光放柔,似在好好端詳著自己的女兒。
許明奚有些恍神,如今南娘子幾近四十年華,可歲月只在她臉上留下淺淺的痕跡,白皙的皮膚多了幾道細紋,一舉一動亦是不緊不慢,頗有大家沉穩之氣,只是十幾年來操勞生計,眼下青影盤踞,倦容隱現,讓人瞧著憂慮。
她柔聲道:「剛剛出了汗,小心染上風寒,正所謂『風寒客於人,使人毫毛畢直,皮膚閉而為熱』,娘問妳,何以施治?」
許明奚一愣,沒料到會突然被娘親考校。
前段時間風雪突降,村裡許多老弱婦孺不敵嚴寒,染上風寒,都是她親自走訪醫治,抓藥煎熬,近來已逐步好轉,剛剛還有小孩來到院落向她道謝。
思及此,許明奚頷首道:「其一為風寒束表,冷熱反覆,須得辛溫解表,佐以葛根湯,其二為風寒襲肺,鬱於肺衛,以三拗湯加減便可醫治,可歸根結底,還是日常注意防寒,便可擋風邪入體,以免受病藥之苦。」
緩緩道來,不敢有半點馬虎,嬌俏的小臉突然染上一抹嚴肅,圓咕隆咚的杏眼亦是掃去些許稚氣,多了幾分沉穩。
每每見女兒如此,南娘子都忍不住掩唇偷笑。
考完女兒,她從書匣中取出幾封信,「這是聞天寄來的,趕在他閉關準備考試之前。」
許明奚接過,眼底湧現幾分複雜和躊躇。
黎聞天是村長之子,自小和許明奚一同長大,情分匪淺,村裡人也十分看好他們,今年秋天,他前往上京入書院念書,時常會寄信回村裡。
南娘子打量著,似乎察覺到她的猶豫,說道:「聞天說過,他是個戀家的人,會在我們縣裡謀個一官半職,更何況他對妳情意頗深,能保妳平安順遂,是個值得託付之人,這樣娘也放心。」
徐徐說著,她撫著許明奚的手背,取出抽屜裡的藥膏,塗在她手上細小的傷口處,想來是方才曬藥草時不小心劃傷的。
聽到此處,許明奚眉眼稍彎,將信收好,柔聲道:「娘,我明白父母之命甚重,聞天哥哥……他挺好的……」說著,她看向窗外,忽地驚覺過來,「不好,今日還未到山上採藥。」
她匆匆背上籮筐,說道:「娘,我去採些五指毛桃就回來。」
「等等!」
本欲出去,卻被娘親叫住,許明奚回眸一看,與娘親四目相對,站立在屋內門前,隔著幾尺長。
南娘子想說什麼,卻似有什麼堵在喉頭,讓她一時說不出口,好半晌,她才扯出一抹笑,眼眸泛上水光,說道:「早點回來,今晚做妳最愛吃的文思豆腐,隔壁楊大娘今早磨了些豆腐送過來,娘做給妳吃。」
許明奚稍愣,但還是笑著應道:「好,奚兒會早點回來的。」
伴隨著木門的吱呀聲,許明奚裹上斗篷出去。
南娘子從窗牖看去,瞧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眸色漸深,隨即從另一手衣袖取出素帕,上面沾染著點點血漬。
冷風拂過,她又忍不住咳了幾聲,微微佝僂身子,從衣襟裡取出掛在頸上的紅繩,幽微日光下,依稀可見紅繩所繫是一只玉戒,六角分明,凜凜散著墨綠的光,其間泛上飄花,不似山村俗物。


許明奚從家中出來,走在往山裡去的小路上,總覺得娘親哪裡不對勁,可小小的腦袋瓜終究想不明白,連忙搖了搖頭,將紛亂思緒甩出去。
然而想到黎聞天,她忍不住長歎一氣,煩惱湧上。
兩人自小便一起長大,小時候許明奚經常跟在他身後,脆生生地喊著「聞天哥哥」,黎聞天溫和待人,對村裡人都關懷有加,若是結為夫妻,他們會成為人人口中的神仙眷侶。
可在臨行前,她送他到驛站時,她才發現兩人的想法差異甚大。
黎聞天說道:「奚兒,將來我考取功名,定會八抬大轎來迎娶妳,妳就不用再做這些低賤的活計了,好好做妳的當家娘子,照顧我父母便好。」
還未等她答覆,黎聞天就上了去往京城的馬車。
但是那句話她一直記在心裡,揮之不去,也沒有告訴旁人。
自古以來,士農工商為上九流,醫卜者為中九流,也就比娼妓盜竊者地位高些,許多時候甚至還費力不討好,尤其在無力回天時還會遭家屬記恨,人財危矣,難怪黎聞天會不願意妻子行醫……
如此想著,茶色眸子愈加深沉,又是一聲歎息,踢著路上的小石子。
她現在沒想那麼多,比起成親的事,她只想寫本醫書,湊錢和母親開個小醫館……
忽地,啪嗒一聲,她眼角餘光一瞥,發現有顆石子飛來,她慌忙閃避,但石子仍從臉側掠過,細嫩的皮肉頓時劃開,血漬展露,而她也因為閃躲,一個趔趄傾身倒地。
伴隨著幾聲哄笑,一個身影從枯木灌叢中跳出來。
抬眸一看,來者一襲鴻燕棉襖,紅狐斗篷披在身上,以紅石榴髮扣束著雙條髻,面色酡紅,眉眼似是黏上過重的粉膩,活像喜氣的年娃娃。
此人正是村裡一霸之女,潘玲,其母仗著在上京有些藥鋪的人脈,就不准許村裡行醫的人家供些常用的藥丸到上京,除非另外交過路費,否則連人帶貨一塊趕走。
許明奚連忙站好,頷首道:「潘姑娘,許久不見。」
潘玲冷哼一聲,持著彈弓,雙手環胸。
最看不得她裝作這副柔柔弱弱的樣子,真是惹人討厭,聞天哥哥怎麼會喜歡這樣的……
可待許明奚抬眼,兩人目光交會,她還是忍不住多瞄了幾眼。
不得不說,許明奚的確是長得不太一樣,身量纖細勻稱,白皙的小臉線條柔和,細眉微揚,最引人在意的是這雙杏眼,不似常人黝黑漆亮的瞳色,反而是淡淡的茶色,於日光中愈加清亮。而可能是近來天冷多操勞,面容幾近蒼白無血色,眼下青影湧現,更多了幾分惹人憐的意味。
潘玲別過頭去,冷聲道:「誒!許明奚,經過我娘他們商議,近來天氣寒凍,所以這村裡的過路費要升價,三兩銀子,快拿來。」
許明奚稍稍蹙起眉心,溫聲道:「三兩銀子?潘姑娘,上個月明面的進帳滿打滿算也才三兩,怎麼可能一下子全都……」
「哪管妳們!」潘玲扠著腰,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梭巡,冷笑道:「許明奚,別以為妳有聞天哥哥撐腰就可以囂張,說不定明年聞天哥哥高中狀元,被哪個富商老爺看中,來個榜下捉婿,到時哪還會看得上妳這村裡的小丫頭,做妾都輪不到……」
許明奚忍不住揉了揉額角,自從黎聞天走後,兩人每次見面她都會複述一遍這段話,真的是倒背如流,銘記在心。
眼看著天邊的那顆鹹蛋黃搖搖欲墜,時間不多,她打量著潘玲一番,似乎想到什麼,沉聲道:「潘姑娘,近來可有腹部隱痛,神闕微寒。」
「啊?」潘玲一愣,「妳怎麼知道?」
「請潘姑娘再按一下這關元和氣海之穴。」
潘玲雖然一頭霧水,可也照做,不料稍稍輕按,刺痛頓時竄過全身,引得她倒吸口冷氣,慘叫連連。
許明奚緩了口氣,語重心長道:「許是心氣鬱結之症,還是儘早診治為妙,否則危矣。」
「妳!」潘玲頓時覺得面上掛不住,忍著疼痛,正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好好教訓一番許明奚,不料這才剛上前,就聽到不遠處的狂吠聲。
「阿旺!你別跑!」
一聲驚呼驚天地泣鬼神,兩人望去,只見一個小姑娘追著狗而來,穿著翠綠短襟布衣,頭紮雙髻,至於阿旺,牠四腳齊飛,唾液垂滴,直勾勾地瞪著潘玲衝來。
潘玲再清楚不過這是怎麼回事,嚇得拔腿就跑,喊道:「楊碧桃,妳這個賣豆腐的,又故意放妳這條狗!妳給我記著!我娘來絕對饒不過妳們!別追我啊啊啊啊!」
「對不起!大玲子!阿旺牠很好的,只是想跟妳玩!」
潘玲聽得更氣了,卻不敢回頭跟楊碧桃對罵,只加快腳步遠離,而阿旺一路追著,惹得她聲聲驚呼,村裡的雞鴨犬羊也跟著叫起來,好生熱鬧。
這一邊,楊碧桃急急忙忙地到了許明奚身邊,看到她臉上的傷口,更是怨氣滿滿。
許明奚看到阿旺回來才鬆口氣,輕聲道:「其實妳不用來的,剛剛我已經想辦法讓她回去了。」
「哦!」楊碧桃眉眼一挑,「啥辦法?」
「我發現她面下青影隱現,兩頰浮腫,加之這幾日她到上京參加宴席,應是暴飲暴食和夙夜未寢,容易心氣鬱結,腹部刺痛難忍,須得早些醫治。」
「切!」楊碧桃叼著狗尾巴草,嘀咕著,「要是我就直接說她有不治之症,嚇死她!」
許明奚斂著笑意,頗為無奈,連聲道:「不和妳多說了,我還得上山採些藥,今晚我娘做文思豆腐,還得多謝楊大娘磨的豆腐,記得過來吃飯。」
說罷,一路小跑著匆匆上山。
楊碧桃揮著手臂,喊道:「記得天黑前回來,近來時有山賊出沒!」
「好!」


夕陽西下,山上的冰雪融化成雪水供雜草生長,縷縷喘息傳來,走下半山腰,許明奚打算稍作歇息,再繼續下山。
行至一塊石頭邊,她小心翼翼地將籮筐放下,籮筐裡多是她採摘的五指毛桃,許明奚底下取出本破舊的手札,攤開一看,上面多是寫寫畫畫的藥名和草藥圖,記得雜亂無章,還有些帳目,每日算算,估摸著也快攢夠了錢。
思及此,她長舒一氣。
忽地,周遭的灌木叢簌簌而動,傳來些許低喘,許明奚頓時驚覺過來,仔細一聞,空氣中彌漫著若隱若現的血腥味。
現在是冬日山中應是沒有動物打鬥才對……
許明奚嚥了下唾沫,走過去稍稍俯下身子,撥開灌木枝條,旋即一抹銀光閃過眼前,脖頸頓時漫上冷意,似有什麼貼著。
許明奚愣在原地,渾身不敢動彈,雙手懸在半空中,微微顫著,垂眸偷看,只見一把利劍橫在她的脖頸上,一聲厲喝在背後響起。
「妳是誰!」
「我……」許明奚嚇得幾乎喘不過來,冷汗流入眼眶,忍不住用眼角餘光瞥向身後,不料脖頸上的利刃又逼近幾分,血痕隱現。
粗重的男子聲響嚴厲地響起,「誰派妳來的!」
「沒有!」許明奚當即回應,指向那邊的竹筐,解釋道:「我……我只是來採藥的,是這山下的村民,不是誰派我來的……」
許明奚說完,背後的男子並未再開口,似乎靜止住了。
等了片刻,她看見劍刃挪開,伴隨著一聲悶哼,然後是砰的一聲,有重物倒地,她轉身一看,才發現他已倒在血泊當中,一襲衣袍處處開了血花。
「你哪兒受傷……」
本想上前查看,不料剛走一步,銀光又逼近,嚇得許明奚蹲下躲閃,在地上縮成一團。
沈淮寧一手持劍指向她,手腕卻隱隱顫著,一手壓著腹部滲血的傷口,咬牙冷聲道:「滾!滾下山去!」
說罷,觀察著周圍,眼看並無旁人,略鬆口氣。
想來應該是甩開那些傢伙了……經過一場廝殺逃來此處,不料未到舅舅的藥莊就倒在這裡,若是那些人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追上來,他和這小村姑都得死!
思及此,他聞到空氣中彌漫著若有若無的藥草香,熟悉漫上,只是轉眸一看,許明奚還蹲在那跟個鵪鶉似的,不由得眉心一緊。
「妳怎麼還不滾!」
「我……」許明奚一時語塞,目光打量著他。
面部發白,嘴唇青紫,身上多處劍傷血痕,尤其是腹部這一處最為嚴重,要是過一盞茶時間還止不住血,恐怕危及性命。
既是如此,自己身為醫者,怎能坐視不管?
許明奚囁嚅道:「我剛剛被嚇得腿軟,現在站不起來。」
眉梢輕垂,清澈的瞳眸光影縈繞,看似十分真摯誠實。
沈淮寧頓時無言,可顧不得其他,他強忍著毒發的疼痛,撕下外衣來覆在傷口上,以此來堵住這源源不止的血。
與此同時,許明奚悄悄向他挪動著小碎步,以衣袖遮擋,撚著銀針近身。
「妳幹麼!」沈淮寧立刻驚覺起來。
許明奚心一慌,表面卻還是一臉無辜,微眨著眼睛試探道:「這位叔叔,您看上去不像是我們村裡人,來這做什麼?」
沈淮寧頓時懵了,叔叔?
回過神來,他才想起臉上黏著粗眉濃鬍,面皮塗黑,加之剛剛一場廝殺混戰,儼然一副混跡江湖的亡命之徒模樣。
可也不至於被這十幾歲的小丫頭叫叔叔吧……
許明奚瞄著,又偷偷挪著小碎步,繼續道:「我們這最近有山賊,您不會就是……」
山賊?沈淮寧一怔,「妳這小丫頭,我怎麼可能是……嗯唔……妳!」
他話未說完,脖頸便覺一陣刺痛,意識逐漸模糊,偏頭昏了過去。
「叔叔,叔叔!」
許明奚立刻起身查看,探著脈搏,不由得眉頭蹙起。
這脈搏怎麼和尋常人不太一樣?
罷了,雖有疑慮,卻不容多想,為今之計,最好先行療傷。
許明奚站起來,對著他拜了三拜,如拜神佛一般,掌心合十,十分虔誠。
「這位叔叔,對不住,實在是情況緊急,失禮了。」話落,她便撕下沈淮寧腰間的衣裳,褪下衣帶,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乾脆俐落。
只見鮮嫩的皮肉綻開,滲著點點血漬,劍鋒劃破之處,又長又深。
不僅如此,身上還密密麻麻地布著多年舊傷疤痕,多為刀劍傷痕,不乏利箭刺穿之處,甚至還有些斑駁燒傷炸痕,乃是火藥所致。
她不禁生疑,察覺到他手臂上似乎有刺青,此刻天色已經有點暗,她點起燭火一看,乃是「沈」字。
有圖騰刺青之人一般是江湖幫派,鏢局同盟,還有……朝廷軍隊……
許明奚沒再多想,幸好隨身帶了些包紮的麻布和上次曬的仙鶴草,正好能夠派上用場。
將仙鶴草磨碎塗到傷處,用來止血,隨即持銀針拂過燭火——許明奚曾經救治過被野獸襲擊的村民,傷口皮肉撕開也能再縫合回去。
一個時辰過去,隱隱藏於山後的那顆鹹蛋黃已悄然落下,只露出個小角,夜幕逐漸攏著山間,只能一線見得火燭的微光。
汗珠漫上額間,順著鬢角流至下顎,早已沾濕蒼白的小臉,可是許明奚彷彿一無所覺,專心致志,屏息斂氣,手上沾滿他的血漬,還要極力看清傷處深淺大小。
縱使因為太陽幾乎快要落山,想要加快手上的動作,也不敢有錯處。
期間她還給他服用了些鎮痛的藥丸,為免他受不住,不料他卻喃喃說著。
「苦……」
許明奚一怔,似是回想到什麼,立刻從腰間的小錦袋取出些蓮子,同藥一塊餵到他嘴裡,軟聲說:「蓮子糖,甜的。」
沈淮寧恍了下神,吞下藥丸,頓時眉心蹙起。
許明奚不禁想,估計這味道混在一塊也好不到哪裡去。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許明奚將針線剪斷,鬆了口氣,總算是將這條傷口縫合完好。
這涼亭時常有上山的村民在此歇腳,他們便打了口井,留些舊衣和素帕在此,以備不時之需,許明奚想著拿來替他換上,先用水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漬,不料褪下上衣之時,卻瞧見他心口隱隱流著毒血的筋脈,漸隱漸顯,漫上脖頸。
「這是……」許明奚頓時覺得不對勁,俯身一看,地上的血泊逐漸染成玄黑,所到雜草之處,已然凋謝,寸草不生。
見自己手上銀針刺入皆染上玄黑,許明奚心下了然,他這是中了不知什麼奇毒,能蠶食他身體血肉,每每復發之際,便會有椎心蝕骨之痛。
看這毒液滲入筋脈深淺的程度,起碼有三年之久,可也不知是哪位神醫,以冰針之法讓他的脈搏比常人慢,以此來緩解毒入全身。
但這些她也只是在突厥巫毒的書上看到過,小時候偷偷從娘親的醫書中抽出來偷看,不過後來就被拿回去又藏起來了。
原是紙上談兵,沒想到今日居然見到真的。
「母親……」
喃喃喚聲響起,拉回許明奚的思緒,不過她並未聽清其餘話語,只見對方的眉頭擰緊,許是這安神香讓他陷入了夢境。
收拾好後,許明奚將安神香掐滅,眸光逐漸暗沉下來。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陰惡的毒……」
倏地,驚天鐘聲響起,震耳欲聾,直抵聽者心靈——這是村裡出事的警告。
不多時,山間傳來聲聲呼喚。
「明奚!明奚!」
「碧桃!」
許明奚認出這是楊碧桃的聲音,匆匆行至山坡的小山崖上,只見她帶著火把匆匆趕來,喘息漸起,面容多是焦慮慌亂。
「不好了,村裡走水,我們那好幾戶的院子都燒起來了。」
「什麼!」許明奚頓時眸光盡碎,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娘……」
今日的不對勁頓時竄過全身,可是不容她細想,許明奚將沈淮寧帶到灌木叢後掩藏一二,取出懷中的一吊錢放到他身邊,還不忘將乾糧也放到一塊。
眼角餘光瞥了眼沈淮寧,發現他臉上的鬍子竟然掉下來了。
果然……第一眼便覺得他的骨相和皮相頗為違和,竟是偽裝的。
許明奚將身上的斗篷脫下,在他的鼻前擦了些魚石脂,等安神香藥效一過,這刺鼻的味道能讓他快點醒來。
不過一刻,楊碧桃持著火把趕到小山坡上,一見這場面,頓時止住了腳步。
「我的天!這是怎麼回事?」
「來不及解釋了,我們快下山。」
許明奚背起籮筐,拉著她匆匆趕下山,卻不知沈淮寧的瞳仁微動,眉梢輕提,緩緩睜開眼睛。
第二章 被迫替嫁
天寧山村,漫天火光四起,火舌直沖雲霄,於寒風中肆無忌憚地灼燒,可對於許明奚來說,饒是火光包圍也不覺得暖,而是刺骨的寒。
來往皆是提水救火的村民,火勢一連蔓延了好幾個村戶,包括自家的後院,奈何許明奚卻不見自己娘親蹤影。
「娘!」
一路問了許多鄰里都說沒見著人,她穿過院後的雜物堆砌,聲聲喚著,回應他的只有村民來往叫喊聲,雞鴨犬羊的鳴叫,其中夾雜著火光迸濺的劈啪聲。
「誰!」
混亂中,她注意到不遠處的甬道正有幾個身影倉促而逃,再借著依稀的火光,她瞧見地上正躺著一人,熟悉的衣裳面容讓她心下一顫。
「娘!您怎麼樣了。」許明奚跑過去將她扶起,卻見娘姣好的面容染上塵土,幾近奄奄一息,嘶啞著說些什麼。
「奚兒……」
許明奚手指覆上她的手腕,已是脈搏微弱,氣血虛虧,終是油盡燈枯之相。
難怪先前娘不肯讓她把脈……霎時間,眼眶一熱,她終是不爭氣地落了淚,顫聲道:「娘,您等著,我現在就帶您出去,沒事的。」
她原本想把人背起來,不料南娘子卻攥緊了她的衣襟。
有些話還是要快點交代為好,就怕等會就來不及了。
「玉戒……」
許明奚反應過來,才發覺她的脖頸空空如也,視如珍寶的玉戒竟然不見了。
「玉戒!娘,您是要我給您找玉戒嗎?」
「嗯唔!」話落,南娘子壓著咳意,攥緊了許明奚的衣袖,讓她俯身下來,「不要……」
許明奚心裡咯噔打鼓,「不要什麼?」
「上京!」南娘子緩了口氣,虛弱地應著,似是在強撐著一口氣說完這句話,「不要去上京!」
許明奚一愣,「為何不……」
未等她繼續問,眼角餘光一瞥,只見娘抬手輕撫著自己的鼻梁。
南娘子嘴角微揚,眸光浸著溫柔繾綣,倒映著眼前人的面容,可許明奚看著南娘子此刻的神色,突然產生個奇怪的念頭——
這眼神,不像是在看她……
不過一息,南娘子悶哼一聲,眸光逐漸渙散,手上脫了力,漸漸垂了下來。
「娘,不要……」許明奚搖著頭,「奚兒還沒有吃您做的文思豆腐呢!您答應過奚兒的……」
許明奚淚流不止,抓著她的手感受掌心漸失的溫度,埋在娘的肩頸如無助小孩般祈求,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之人慢慢睡過去,不再醒來。
火勢漸起,嘈雜不絕,淒厲的寒風拂在臉上竟疼得厲害,許明奚怔怔地待在原地,卻不知身後有人慢慢向自己靠近。
刺鼻的氣味湧入鼻腔,許明奚驚呼蹬腿掙扎不已,可為時已晚,迷藥滲入,她漸漸失了神志,合上眼。
最後一眼,仍是躺在雪地上,安睡過去的娘。


嘩啦聲響,一盆水灑下。
許明奚從昏迷中驚醒過來,刺骨的寒意頓時竄過全身,雙肩忍不住發顫。
「醒了?」
一句詢問從頭頂傳來,短短二字,冷然威嚴,令人不敢有異議。
許明奚撐起身體,張望四周,眼前是一間古樸的屋子,雕紋壺形燈掛在房簷微微閃爍著燭火,兩旁是恭敬站立的侍女小廝。
她拂去面上的水漬,目光落在正前方,透過敞開的屋門,可見屋內層疊的牌位莊嚴放置,長明燈火搖曳,而門前臺基上,擺了一張太師椅,一位約莫四十歲的男子端坐其上,玉冠束起,眉目陰沉,歲月的斑駁在他臉上發揮得淋漓盡致,灰白的鬍子八字一掛,月光之下,襯得他益發肅穆凜然。
許明奚訥訥問道:「您是……」
他凝眉沉聲道:「我是永安伯,許其琛,也是妳的父親。」
許其琛是北朝的永安伯,因開朝時先祖興辦書院,整肅科舉有功,開朝皇帝便授予永安伯之位,家族子弟時常於國子監和翰林院任職。
可惜百年風華逐漸消弭,子孫並未有先祖這般建樹,亦沒有錯處,只能借著爵位傳遞來勉強維持昔日高門風華,謀個一官半職。
十七年前的平康之亂讓上京皇宮淪陷,各大世家皇族紛紛逃亡,逃亡路上,許其琛體弱力竭倒在半路上,幸得南娘子相救,便打算納她為妾報答。
不料戰亂平定,許其琛竟將已有身孕的南娘子送到天寧山村,沒多久許明奚也出生了,落在他名下的戶籍,可自那以後,他對這母女不管不顧整整十七年。
如今將她抓回,是為給自己嫡女替嫁,嫁給北朝的天策上將,沈淮寧。
他父親沈敬臣是成寧侯府的庶子,不招人待見,可不料他小小年紀,便偷偷跑去改名換姓地參軍,憑藉著多年廝殺拚命,立下顯赫軍功,更是十七年前平定戰亂的主將。
沈淮寧能力更勝其父,自幼隨父參軍,建立成寧軍,一舉殲滅突厥引以為傲的皇城大軍,十七歲被皇帝封為天策上將,這是開朝以來第二個得此封號之人,權勢遠遠超過本家的成寧侯府。
可惜天妒英才,因三年前戰役敗北,沈敬臣戰死沙場,沈淮寧也身受重傷,雙腿落下殘疾,曾經的天之驕子跌落塵泥,只能在成寧侯府度過殘生,又有誰會在乎他的死活?更不會有人在意誰嫁給他。
許其琛母親與成寧侯府的老太太是摯友世交,覺得投緣便給子孫定下了娃娃親,當時許其琛也還未有子嗣,所以也只說了未來的嫡長女。
如今沈淮寧失勢,許其琛不想自家真嫡女跳入火坑,便推了許明奚這個一面都未見過的庶女出去,以出生體弱養在老家的名義讓她回來成親,也是再正常不過的說辭。
來龍去脈瞭解清楚,許明奚怔然地待在原處,渾身冷得發顫,抱緊了雙臂,好半晌才顫聲問道:「所以,伯爺為了將我抓來,就在天寧山村放了把火,才……」
「胡說!」許其琛厲喝,嚇得她立刻噤聲,不敢再多說什麼。「那些小廝去到天寧山村時已經開始起火,本伯爺才不需要大費周章地抓妳這個小丫頭。」
許明奚雖未全信,卻深吸口氣勉強壓制心中忐忑,又問:「那我娘呢?」
此話一出,許其琛頓時愣住,掃了眼守在庭院的小廝,擺了擺手。
小廝得令,從外頭抬著擔架進來,上面躺著的是一位身體冰涼的女子,蒼白無血色,頭髮有些亂,木簪束著髮髻,可也依稀瞧見生前的風華。
「娘……」
許明奚爬過去,面容悲戚,卻還是忍不住整理南娘子額前頰側的碎髮。
這一幕落在許其琛眼裡,並不為所動,只冷聲道:「看在她孕有一女,妳也要準備出嫁為永安伯府盡忠盡孝的分上,本伯爺會找個風水好的山頭安葬妳娘。」
「你!」
壓根沒有顧及她們的想法,只是在居高臨下地下達指令,十七年來棄之如敝屣,這時有用了又將其抓回。
饒是平日再溫順可欺的性子到這地步也會憤慨不平,可許明奚抬眸望著周圍,侍女小廝都默默地看著,陰冷沉寂,沒來由的恐懼害怕頓時侵襲全身。
她忍不住抱緊娘親幾分,熟悉的藥香縈繞在側,讓她多了幾分心安。
許其琛冷哼一聲,看著這對母女相似的容貌,嘲弄一笑,攥緊了拳頭。
待他想擺手讓人抬下去時,迴廊盡頭傳來聲聲輕喚。
「老爺,都這麼晚了還在操勞?」
順著聲音看去,只見一打扮精緻的婦人自迴廊疾步而來,身披彩霞雲錦斗篷,一襲牡丹鳳凰紋浣花錦衫,以赤金寶釵點綴。
因其腳步匆匆,步搖不停晃動,全無世家婦的穩重端莊,與這身雍容華貴的衣裳倒是多了幾分違和。
來者便是許其琛的正室,永安伯夫人秦令儀,待行至祠堂內,她親暱地往丈夫身上靠。
「這一整天都不見妳人,去哪了!」許其琛冷聲問著,可見不吃她這一套。
秦令儀一怔,眼神慌亂地往別處瞥,搪塞道:「去寶方齋為我們蓁兒買些好看的首飾。」說罷,轉眸看向許明奚,撇了下唇,心想看來就是這丫頭給蓁兒替嫁,果然和她娘長得一樣,一臉狐媚樣……
等她定睛一看,目光落在許明奚懷中之人,嚇得連連往後退,指著喊道:「許其琛,你怎麼!怎麼連死人也都帶回家,還不快……」
「夫人!」
話還未說完,就有一小廝從月洞門跑來,神色慌忙。
「沒看見我正和伯爺說話,你居然敢插嘴!」
她這話嚇得在場侍女小廝紛紛跪下,頷首低眉,卻也是熟練得很。
來的小廝也應聲跪下,拱手行禮道:「小的該死,夫人,伯爺,我們在門外抓到個一直跟蹤我們的女子,是跟著抓來的姑娘,特來此稟報。」
許明奚心一沉,跟著她來的,難不成……
許其琛厭煩地抬眼,揮了揮手示意把人帶進來。
伴隨著拳打腳踢聲,女子叫喚響起,「快放開我,你們這群壞蛋!信不信我去報官給青天大老爺讓他們來抓你!明奚!明奚!」
再清楚不過,楊碧桃一路偷偷從天寧山村跟著來這了。
許明奚不禁喊道:「快放開她!」
許其琛斂眉,鄙夷地看了眼楊碧桃,便示意他們放開,隨即手背在身後,微微挑起下顎指示,「行了,把那女人抬走,別在這晦氣。」
一聲令下,小廝應聲上前,欲抬起擔架。
「等等!」許明奚立刻護在南娘子身上,不讓他們抬走,連著一頭霧水的楊碧桃也跟著護在身前,趕小廝遠離點。
許其琛自太師椅起身,走下臺階來,「許明奚,不管妳願不願意,答不答應,這婚事都必須成,妳,必須嫁!」
許明奚看了眼身旁的南娘子,眼底湧現複雜之色,旋即神色轉為篤定,她起身走去,到許其琛面前。
儘管已過四十,許其琛的身量仍是比她高大許多,加上多年浸潤上京高門的肅穆威儀,如今在她一個山村長大的小丫頭面前,亦是壓迫襲來。
許明奚嚥了下唾沫,鼓起勇氣,「您說這婚約定的是永安伯府的嫡長女?在眾人面前,我是您的嫡長女?」
許其琛心下一沉,「嗯?」這臭丫頭又想幹什麼……
許明奚鏗鏘有力地說:「若我是嫡長女,那我的母親也應該是嫡母,這位夫人,應該是繼室。」
此話一出,秦令儀頓時目眥盡裂,欲上前打她,嘶喊道:「妳這野丫頭,竟然敢在這胡說八道……」
「難不成夫人捨得讓自己女兒嫁嗎?」
話音剛落,秦令儀的手止住,許明奚只覺一陣風拂過,掌心近在咫尺。
幾乎同時,許其琛夫婦兩人都似是壓著口氣,微不可見地,面頰的皺紋微微顫著,等著她還想要說些什麼。
許明奚面色無畏無懼,向他們福了福身,沉聲道:「如果我出嫁,不小心讓成寧侯府的人知道我只是養在山村的庶女,非嫡親長女,恐怕後果不堪設想,還會得罪侯府的人。當然現在我只是山村裡的小丫頭,二位想除掉我另尋他人替嫁再簡單不過,可這戶籍卻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
許其琛暗暗咬牙,因為許明奚說中了他心中顧慮,讓他變成被拿捏的那個。
許明奚眸光凜然,壓住顫抖的手,繼而道:「我的訴求很簡單,讓我的母親入許家祖墳,寫進族譜,於這祠堂有神主牌一個,享香火供奉,而不是成為某個山頭的孤魂野鬼,無人聞問,這個請求,您應還是不應,父親大人。」
徐徐道來,字字鏗鏘有力,不卑不亢,幾乎用盡她所有的氣力。
楊碧桃微張著嘴,左右瞧著這一幕,空氣幾乎凝滯下來。
「妳!妳這以下犯上的死丫頭!」
秦令儀氣得直發抖,二話不說地要去打她,卻被許其琛一把攔下。
他的目光落在許明奚上,精緻柔弱的面容和南娘子如出一轍,可稚氣隱去,只見眼底不容置喙的決絕。
僅此一眼,許其琛下意識地逃開眼神,似乎回想到什麼,指著她顫聲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妳和妳娘一樣,一樣的,一樣的……」
伴隨一聲冷哼,他拉著秦令儀,甩袖而去。
一路上,秦令儀打著他的手背,嘶喊道:「許其琛,看你幹的好事,當年我進門時你竟然沒說這事,要不是因為蓁兒要找人替嫁,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瞞著我!」
忽地,許其琛回頭眼刀飛過,她也只好隱隱忍下,餘光一瞥,落在庭院這對孤苦母女身上,不由得握緊手中沾血的玉戒,內裡的飄花黯然失色,她的眼底漫上凜冽的血光。
許明奚,定不會讓妳好過!

這廂見小廝侍女散去,許明奚一時脫了力跪倒在地上。
楊碧桃跑上去扶著她,眼泛小星星,「明奚,妳也太厲害了,面對這種高門大戶裡凶巴巴的貴人,妳竟然一點都不怕!」
許明奚卻是一哆嗦,蜷縮成一團,愣愣地看著楊碧桃,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梨花帶雨,「嚇死我了,剛剛真的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我們死定了……」
楊碧桃咧嘴一笑,沒輕沒重地一拍她的背,「嘿!我就說妳能行的,軟柿子現在都變硬了啦!以後我看還有誰敢欺負妳……」
聽著她誇讚,許明奚看向一旁的南娘子,從懷中取出素帕替她擦拭著面上的汙漬,重新梳好髮髻。
楊碧桃頓時止住了話語,安靜下來,默默地幫南娘子理好衣襟。
許明奚早就看過南娘子身上並無外傷,確實是多年積勞成疾,油盡燈枯而去。
她之前聽過,那次戰亂逃亡中,娘心口中了箭傷,落下了病根,後來難產生下了她,身體更是每況愈下,多年來都是為了撫養許明奚苦苦支撐著,氣血虛虧,終有撐不住的一日。
「奚兒,世人對醫家最大的誤解莫過於起死回生,長生不老,抑或是能治百病,解百毒,可人力終有極限,是人都會死。所以,妳要記住,人終有離去的一日,可也得留下些什麼,而妳,就是為娘最值得留在世間的。」
以往的叮嚀幽幽回蕩在腦海裡,許明奚向母親拜了三拜,縱使跟在娘身邊行醫多年,村裡有人離世,無力回天之時她也能冷靜,可如今她卻是控制不住自己,眼淚自眼尾落下,化成細線的淚珠滴落在雪地上。
她壓著哭腔,跪伏在雪地上,啞聲道:「奚兒,拜別母親。」
雪花飄零,蕩著梅花枝躍到她的睫毛上,似是撫慰。


成寧侯府,松別館。
陽光閃耀,初雪融化,雪水順著瓦礫流落,墜到廊簷下,滴滴答答的,伴隨著風勢漸起,青鈴叮噹作響,拉回夢中人的思緒。
沈淮寧微微睜開眼睛,回過神來,扶著床沿起身,腹部的傷口仍扯著疼。
不多時,門外傳來咚咚敲門聲,待他應聲,一位穿著窄袖勁裝的男子推門而入,手裡捧著湯藥麻布還有一堆瓶瓶罐罐的藥,想來是給他換藥的。
「將軍,您醒了!昨晚去尋您時可是嚇死屬下了。」袁青木說著,捯飭著藥瓶,打算替他換藥。
沈淮寧揉了揉額間,記憶漸漸回籠。
昨晚在山間醒來,才發現自己從裡到外都換了身衣服,連傷口都縫好了上藥,不僅如此,身旁似乎還放著十分貼心的一吊錢和乾糧。
思及此,他冷哼一聲,心道那丫頭居然敢拿針扎我,還敢……
「嘶!」
袁青木取下原有的麻布,不小心碰到沈淮寧縫合的傷口,讓沈淮寧倒抽口氣,他連連告罪,可等他仔細一看,發現縫合手法嫺熟俐落,忍不住問道:「將軍,這傷口縫得如此細心周到,該不會是……」
沈淮寧一時語塞,睨了他一眼,嚇得袁青木乖乖噤聲,不敢多問。
包紮好,他接過裡衣要穿,垂下眸光落在傷口上,的確是比軍中軍醫要細緻俐落許多。
思及此,餘光一瞥,落到木椸上,正掛著他昨晚回來的衣裳。
許是村民的舊衣,面料幾乎洗得發白,還有些大塊的補丁,可唯有那件小小的湖藍斗篷,夾雜其中,沾染塵泥血漬,似有似無地氤氳著淡淡的藥香。
他忽然回想到,那小姑娘被這斗篷緊緊裹著,蹲在地上抱膝,活像一隻受驚的小獸,縮成一團的情景。
沈淮寧斂回神色,將這些無關緊要的思緒丟開,起身披上自己黑狐玄金長袍,說道:「此次我還是來晚了一步,那個幕僚已經死了,長公主還特意埋伏了人在那等我!」
袁青木低眉,不免憂心,「將軍,世人都覺得,三年前衛副將通敵叛國,害成寧軍幾乎覆滅一事,證據確鑿,如今想再翻案,這長公主……」
「那又如何。」沈淮寧劍眉微蹙,坐到輪椅上,「英魂含冤,實乃可恨,當年背叛成寧軍之人,我必定要將其尋出,否則,死不瞑目。」
袁青木長舒一氣,只好拉下木椸上的衣裳,跟著上去。
不料,沈淮寧將院門一開,入眼卻是紅彤彤的紅燈喜字布置。
「這是怎麼回事?」
袁青木緊跟著上來,面露難色,不由得倒吸口冷氣,「將軍,我忘了和您說,老夫人在您小時候給定了門親事,下個月就要娶人家姑娘進門了。」
沈淮寧稍愣,隨即輕點著扶手,眉眼閃過一絲戲謔,淡笑道:「這老太太還真是鍥而不捨地送人進來,以前是通房,現在又變成正頭娘子了,看來,又有好戲看了……」
袁青木扯了下嘴角,有些事情不容他議論。
沈淮寧說著,轉著輪椅欲往外走,眼角餘光卻瞧見了袁青木手上的衣裳。
袁青木反應過來,「將軍,這些一看就是村民的舊衣,還弄得這麼髒,屬下這就把它們丟掉。」
「等等。」沈淮寧喊住了他,又覺得不太妥,斂過神去,冷聲道:「那件湖藍的斗篷讓人洗乾淨送回屋裡。」
丟下這句話,他就甩袖而去。
袁青木訥訥地待在原地,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抽出斗篷仔細一看,頓時神色大變。
看這斗篷的尺寸和繡花,分明是女子的衣物……
第三章 夜晚巧遇
永安伯府。
孤月高懸,雪梅搖曳,時不時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寒風呼呼,自窗縫滲進,與屋內的銀霜炭競相對抗,悶熱的房內多了幾分涼意。
靠窗的角落裡,許明奚抱著膝蓋縮著,埋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幾日仍沒回過神來,許明奚親眼看著南娘子入棺進祖墳,親手將牌位送到祠堂供奉,全程皆是她一人在場,就連許其琛也只是將此事丟給府裡的管家操持。
下月便要大婚,嫁入成寧侯府。
秦令儀叫了幾個年老的嬤嬤給她立規矩,行走坐臥、用膳寫字,都有其極為嚴苛的規矩,嬤嬤們都嚴厲凶狠地喝斥她,一旦做不好就要打手板,如今掌心紅腫,火辣辣的疼。
她雖不諳世事,可也會察言觀色,注意到這屋內的侍女伺候她頗有不願,便乾脆讓她們下去歇著了,她們就在院子裡玩起了堆雪人和打雪仗,好生熱鬧,只餘她一人在屋內,抹著隨身帶的藥膏。
及至入夜,也無人來關心她一句。
許明奚繼續埋著頭,指腹摩挲著精緻的綢緞刺繡,身上穿著華貴的錦緞衣裳,屋內有名貴的銀霜炭做炭火,可不知為何,她就是冷得發抖,如置冰窖。
忽地,一聲哽咽響起,抽泣不止。
「娘,我好想您。」
話落,無人回應,寒風肆無忌憚地從窗縫襲來,似是在嘲笑她。
她哭著哭著疲乏湧上,意識漸漸模糊,今早卯時就起來練立姿,現在幾乎要睡過去。
「咚咚!」
敲門聲響起,嚇得她頓時驚醒過來,下意識地又往角落挪了挪,瞧著外面的黑影晃來晃去,不多時輕喚聲響起。
「明奚……」
「碧桃?」
許明奚反應過來,匆匆起身去開門,差點還因腿軟站不起來。
門吱呀一開,見楊碧桃如做賊般偷偷進來,四處張望著,許明奚不禁問:「妳怎麼過來了?我不是讓他們放妳回去嗎?」
「妳以為他們會這麼簡單地放我回去?我走到半路上他們就想劫持我關起來,想必是怕在婚前出了什麼么蛾子,我就乾脆說陪在妳身邊當個丫鬟,還替妳回了趟家,覺得妳應該需要妳娘的東西。」
說著,楊碧桃提了個樟木箱擺到桌上,一骨碌地盤腿坐在圈椅上,跟個猴似的,還不忘舉起油燈,好好欣賞一番這有錢人家的家宅。
許明奚認出這樟木箱是南娘子的隨身之物,打開一看,多是珍藏的醫書和筆記,都是娘親的味道和筆跡,熟悉漫上,竟沒來由的多了幾分安定。
心下安定,就有餘力思考旁的事情,她連忙問:「那楊大娘怎麼辦,她怎麼可能……」
「這妳放心吧。」楊碧桃端著茶碗喝了一大口涼的,「我娘一聽要到高門人家當丫鬟馬上就把我攆出來,讓我跟著妳吃香的喝辣的,不過妳也放心,我娘不會說出去的,畢竟我會小命不保……」
聽著她侃侃而談,許明奚險些被逗笑,楊大娘還真是心寬……
她檢查樟木箱內的東西,發現一個打不開的檀香木盒,仔細瞧著,不像是一般鎖,開合之處的機關是圓圓的凹槽,還有字紋。
這個形狀,好生眼熟……
許明奚又問:「對了,我拜託妳幫我找的那個玉戒,妳找到了嗎?」
楊碧桃已經將點心塞得滿嘴都是,嘟囔著道:「玉戒!妳家裡裡外外我都找過了,連雞鴨拉粑粑的地方我都找了,真的沒有,說不定……真的是被山賊拿走了。」她垂下眸子有點歉疚,但旋即又鼓勵地說:「不過妳也別擔心,鎮上的官老爺已經在追捕他們了,又或者是突然哪天妳不找它就出來了,肯定會找到的。」
許明奚揚起一抹苦澀的笑,安慰道:「無妨,總會找到的。」
說罷,她繼續端詳著手中的檀香木盒,發現其雕紋精緻特殊,但經年累月又有點摩擦劃痕,這紋路像蟒,但瞧著又不太像。
為何要用這麼特殊的機關來封存,她百思不得其解。
回想娘的臨終遺言——不要去上京。
可現在哪是她能做主的。
「不過……」楊碧桃趴在桌上,訥訥地看著她,似乎有些猶豫。
許明奚合上樟木箱,「怎麼了?」
「妳真的要嫁給那個叫沈什麼寧的將軍啊!我一路上打聽了他的一些事,實在是……要不我們逃吧!我跟我娘說一聲,我們一起!」
「哪有那麼容易!」許明奚少有的打斷她,輕撫著樟木箱,瞧不清眼底的情緒,「憑我們幾人又能逃去哪?伯府將我們抓回,不費吹灰之力,既然如此,還不如繼續走下去,快和我說說吧!他是個怎麼樣的人,我只記得小時候聽咱們村裡的說書先生說過,記不太清了……」
楊碧桃不由得倒吸口冷氣,壓低聲音道:「聽說,有次他們老夫人叫侍女給他送些吃食,結果好像那些侍女聽到什麼不該聽的,居然被他下令拔舌挖眼丟了出來。」
許明奚一怔,小臉閃過驚詫,喃喃應著,「嗯……」
楊碧桃似乎來勁了,又以手擋著,悄悄說道:「還有啊!他們家的主母是那個四房的嬸娘,為了綿延子嗣想給他送些通房,結果不要說懷子嗣了,都被他玩死了又丟到山頭上去,都衣不蔽體。」
倏地,許明奚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襟,雙肩微微顫著,「還……還有嗎?」
楊碧桃長歎一氣,語重心長道:「還有就是些打罵下人來泄火啊!一天到晚不出府!窩在那跟鬼屋似的松別館,家裡哪有人願意搭理他,不過還聽到些有關三年前他輸了戰役的事。」
「嗯?什麼?」許明奚似乎來了興趣。
「唉……也沒什麼!」楊碧桃蹦躂著跳下來,拍了拍手,「就是之前的成寧軍可是我們北朝的王牌軍隊,引得北面突厥和南面南朝都十分忌憚,可三年前他們之所以在大漠峽道被偷襲,是因為沈敬臣將軍的副將,也就是衛南成私自出賣軍情,害得大半成寧軍折在異鄉,後來衛南成全家被判了滿門抄斬,現在成寧侯府大不如前,沈淮寧兵權被奪,只留下個天策上將的空名,又雙腿殘疾,難怪他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真是可惜啊……」
楊碧桃自小就愛跟著村裡的說書先生玩,如今搖頭晃腦說起故事的姿態也有七八分相似,而許明奚聽完心下悵然,眸光逐漸暗淡下來。
前半生都在為朝廷百姓戍守邊疆,戰場廝殺都百戰百勝,如今竟因為就輸了一場,落得如此下場,成了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換來一聲唏噓便罷,也難怪性子大變。
楊碧桃注意到她的異樣,「誒!妳在想什麼?」
「我在想,要不要送他樣東西,算是見面禮,以後也能好好相處。」
「送什麼?」
許明奚稍愣,泛白的小臉立刻染上緋紅,忍不住輕咳了幾聲,「就是……就是用夏布做個墊子,能夠墊在臀下的那種,裡面放些磨碎成粉的黃柏、赤芍,土茯苓藥草,因為一般久坐之人都有個苦惱,就是……」
楊碧桃眉眼一挑,「就是什麼?」
許明奚攥緊著手,面上紅得滴血,嘀咕道:「會長痔瘡。」
楊碧桃不吭聲了,想笑又害臊。


今日永安伯府要擺宴席宴請友人,所以秦令儀需要多些老嬤嬤來準備,許明奚這才難得空閒一日不用被折磨教規矩,她便想著偷溜出去買藥材和夏布來做這個墊子。
不料迴廊曲折,古宅樣式如出一轍,她竟然在裡面迷路了,兜兜轉轉都找不到個後門在哪,又不敢問路,一問路恐怕會被送回許其琛安置她的破院子裡。
正在焦急,倏地,啪嗒一聲,後腦杓傳來一陣刺痛,一顆小石子砸到她的頭便咚咚掉到地上。
許明奚一怔,轉眸一看,瞧見一女子站在閣樓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一襲煙霞銀羅花俏紗長衣,外面罩著絲綢紗衣,身披鏡花綾披帛,五官小巧精緻,雪團小臉惹人憐愛,水盈盈的眼睛讓人心生歡喜,眉眼間還有幾分與秦令儀相似。
是她要替嫁的嫡妹,許思蓁。
她從閣樓上走來,身後還跟著幾個侍女。
「誒!妳要去哪?」
許明奚下意識地連退幾步,不小心踩到石子還摔倒假山邊,但還是極力站穩身子,頷首道:「許姑娘,我沒去哪,就出來透透氣。」
「哼!」許思蓁狐眼稍揚,上下打量著她。
這笨手笨腳的樣子哪裡有他們許家人的聰穎貴氣,這丫頭的娘肯定也是一副鄉野丫頭上不了臺面的樣子,不過也無所謂,反正嫁出去搪塞沈家也足夠了……
思及此,她仰起下顎,趾高氣揚地道:「我告訴妳啊!妳那姨娘都進我們家祠堂,那是她家祖墳冒青煙,如果妳不聽話,就挖出來鞭屍,妳聽到沒有。」
許明奚心下一顫,頷首,「是……我知道了。」
「不過……」許思蓁以手撚過青絲,朝她聞了聞,似是受到什麼驚嚇面露嫌棄,連忙走遠幾步,「妳這身上怎麼一股苦苦的藥草味,真是要命,得趕緊讓嬤嬤給妳弄點薰香,否則送到沈家豈不是丟死人。」
許明奚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窘迫得面頰漲紅,偷偷藏起手來,還下意識地聞了下,可依舊聞不出什麼味道。
許是多年浸潤在藥草堆裡,早已經習慣了,她這才知道藥味原來……原來那麼不好聞。
見她這般不敢說話,引得身後的侍女都忍不住笑起來。
許明奚攥緊著衣袖,又想往後退,然而身後已是假山,觸及冰冷,退無可退。
「罷了罷了,我們走,爹爹娘親還等著我用膳呢!這傢伙恐怕是大晚上給個後門她都不敢跑出去的!」
許思蓁一揚青絲,從青石小路上走到迴廊,一路和貼身侍女有說有笑,說是近來有西南的世子爺到上京面聖,不知什麼時候能一睹風采……
許明奚呆站在原地,直到她們的聲音漸行漸遠才回過神來。


晚上,前廳正堂外一片嘈雜,熱鬧非凡,來往皆是推杯換盞,歡聲笑語,時不時傳來梨園戲曲高亢的戲腔,引得堂下滿聲喝彩。
許明奚卻獨自待在院落中,老嬤嬤要她抄《女戒》。
楊碧桃佯裝書寫的模樣坐在案桌前,假裝是在抄書的許明奚。
反正不會有人進屋確認,借著燭火能夠看見人影就行,更何況府裡幾乎所有人都撥到前廳,無人在意她。
許明奚本人就披上斗篷,借著楊碧桃起初為她探路畫的地圖,尋到了後門出去。
她卻不知身後的許思蓁正偷偷瞧著這一幕。
侍女不免擔憂,「姑娘,我們快回去吧!老爺若是看到我們不在宴席上就慘了。」
許思蓁眉心一蹙,拂開她的手,嗔怒道:「別鬧!那丫頭鬼鬼祟祟的肯定有古怪,更何況爹爹他們都喝起來了,還在那看戲,哪顧得上我!」
說罷,就非要上前跟著。

許明奚穿過後街,及至上京御街,忽地呼哨聲響,有一束火光直上雲霄,於星空夜幕綻開火樹銀花。
放眼望去,燈火星星,人聲杳杳。
栩栩縷影浮光映宮闕,胡旋舞於雲樓之上,似有仙女下凡,水袖起舞,亂世烽火亦有繁華笙歌落,引無數看官競相折服,心馳神往。
此情此景,許明奚呆呆地愣在原地,五彩斑斕的煙花倒映在清澈的瞳水裡,勾起小姑娘的驚歎,於這暖烘烘的鬧街上,面頰染上兩抹緋紅。
原來……這就是書裡寫的上京啊!
不多時,煙花落盡,周遭繁鬧聲四起,人群湧上,擠得許明奚差點喘不過氣來,不知該往何處去好。
她一路腳踩著腳到了石橋邊上,不知哪位大漢撞了下,一個趔趄之下,她跌出人群,眼見著快要掉下河,忽然後脖頸一緊,似有人拉著她的兜帽將她拎上來。
許明奚眼角餘光一瞥,一襲月白長衫,白髮垂落,老枯樹皺紋滿面,看來是個白髮蒼蒼的老爺爺。
「多謝爺……」她剛想道謝,然而一對上目光就頓時止住了話語,只因骨骼眉眼,似有些眼熟,打量片刻,她眸光一亮,驚喜道:「叔叔!」
乍聞此言,沈淮寧嚇得鬆開了她的衣領。
「啊呀!」許明奚與青石磚來了個親密接觸,趴在地上,囁嚅道:「好痛……」
「妳……」沈淮寧一時語塞,本想伸出去扶她的手收了回來。
只見她自己一人乖乖站起來,俯身拍了拍臀上塵土,抬手瞧著掌心有些破皮,也照樣拂去灰漬,不哭也不鬧,甚至笑道:「謝謝叔叔!否則我就要變成落湯雞了。」
沈淮寧凝眉一緊,他是出來商議點事,卻萬萬沒想到會再遇見這個小姑娘,而且都扮成這樣了竟然還能認出是同一個人?
「妳怎麼會認得?」
許明奚笑道:「《醒世恆言》說:『佛是金裝,人是衣裝,世人眼孔淺的多,只有皮相,沒有骨相。』,可叔叔您的骨相和常人不一樣,所以您的皮相無論怎麼變,就算變成一具骸骨我都認得。」
沈淮寧心下一緊,攥緊了手杖,青筋微現。
來往路人逐漸從橋面下去到各個茶樓酒肆玩耍,只是每每路過他們之時,都忍不住打量著。
「這位大爺都瞧著能當這小姑娘爺爺了,怎麼還叫叔叔?真是奇了怪!」
「哎呀!你怎麼那麼多事?說不定人家小姑娘爹兩兄弟年歲相差大,叫老一輩多不好,快走了!再晚點這春意園的姑娘該等急了。」
「你說得對,我還想喝花酒呢!」
只見兩個書生模樣的男子八卦完後,興沖沖地走過橋面,直奔繁華熱鬧的閣樓亭苑。
許明奚揉了揉額角,安慰道:「叔叔,這不就證明您偽裝得好,旁人都認不出來。」
沈淮寧狐疑地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吃癟又不知該如何言語,對著她生氣不過是打在棉花上,這可是他之前領教過的。
思及此,他便乾脆拄著手杖疾行而去,一幅老者健步如飛的畫面,頗為違和。
許明奚見他一走,連忙跟上,「誒!叔叔,您等等我,您是上京人嗎,那之前為何會出現在天寧山村,對了!您的傷怎麼樣了,可有尋大夫看過,要記得不能沾水,還要忌辛辣重油重鹽,飲食清淡才好……」
她溫聲細語,卻又喋喋不休。
耐心幾近臨界之處,沈淮寧的額角抽了抽,再也忍不了,手杖杵地發出聲響,嚇得她立刻止住了話語。
沈淮寧上下打量著,她如今全然不像在天寧山村的打扮,一身工巧精美的蜀繡緞裙,披著紅狐斗篷,面上似乎也畫了妝容,倒不似初見那般蒼白,可也能看得出來她仍不太習慣這身小姐裝扮,行動不像之前那般乾脆俐落,還經常絆倒。
乍看是日子好過了,可她的神色卻是令他心下生疑。
依稀記得在天寧山見她時,她那雙亮亮的杏眼,清澈的瞳水光影縈繞,如今眼底卻泛起一絲苦澀和愁緒。
這是怎麼了?
末了,他問道:「妳為何出現在上京?」
許明奚稍愣,回想這幾日的驚心動魄,眸光漸暗,低聲道:「家裡指了門親事,我是來成親的,今晚出來,是想尋個賣夏布的成衣鋪,給未來夫君做些東西。」
沈淮寧眉眼一挑,似乎有些意外,隨即眸光看向別處,冷聲道:「也不知哪個倒楣又眼瞎的要娶妳。」
許明奚一扯嘴角,撓了下頭。
好像是挺倒楣的,本來要娶的是養在閨閣的世家嫡長女,結果娶了她這個村裡的小丫頭,但怎麼說也不是眼瞎,只是腿不能走……
許明奚抿了下嘴唇,想著她可能打擾到他了,便福了福身子,「那……那我就不打擾叔叔您了,告辭。」
話落,她就往橋下走去,左顧右盼,停在岔路口。
沈淮寧捋了下假鬍子,見她徑直走向一個方向。
「等等!」
有如洪鐘的老者聲響起,嚇得許明奚愣住原地,一動都不敢動。
沈淮寧頗為無奈,拄著手杖走來,指了指另一邊林子河路,沉聲道:「賣夏布的成衣鋪在這邊,那邊都是勾欄瓦肆,妳去做什麼。」
勾欄瓦肆?許明奚回想起剛剛兩個書生所說,立刻漲紅了臉,見沈淮寧走向另一邊,連忙小碎步跟在身後。
「我聽說,夏布不似絲綢繡緞那般常見,上京很多富貴高門人家也不願用,所以這裡的成衣鋪很少有,叔叔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沈淮寧低眸看著眼前青石磚,雪水滲入地縫多了幾分泥濘,眼底翻湧著複雜之色。
母親在他小時候也經常去買夏布,用來做些小藥包香囊掛在他身上,能防蚊蟲叮咬,還有醒腦安神的作用。
許明奚見他默不作聲,許是在想別的也沒有打擾,默默地跟在身後,也心存感激不過兩面之緣能幫她這麼多。
在冬日中,心裡覺得暖烘烘的。
不多時,兩人走出繁華的御街,周遭嘈雜逐漸止息,來到上京百姓所住的北棠街,可見鱗次櫛比的四合院,青磚黛瓦皆是大大小小的宅院,星羅棋布。
眼見著河對面就是經營百年的郝記成衣鋪,可兩人行至小河橋面上時,沈淮寧突然停了下來。
「哦喲!」許明奚始料未及,撞到他的背上,連忙後退幾步,問道:「怎麼了?」
沈淮寧凝眉一緊,「有人。」
話音剛落,橋下河岸邊銀光爍爍,刀劍交擊聲起,一批穿著夜行衣之人正極力對付著穿著長衫的男子,劍劍殺招未止。
許明奚下意識地躲在沈淮寧身後,小手覆在眼前從指縫瞧著。
她躊躇著要不要去找巡街官兵報官,又試探著偷瞄沈淮寧,發現他仍不為所動,劍眉蹙起,不知在想些什麼。
男子身法翩若游龍,來回穿梭於敵人間,出手劍招極快,招招刺入心肺,抑或是一劍封喉,伴隨著悶哼聲響,幾個黑衣人應聲倒下。
漸漸地,四周歸於安靜,許明奚仔細嗅了嗅,聞到空氣中彌漫著的血腥味,眉眼漫上一絲愁緒。
忽地,眼前身影稍動,沈淮寧突然走去,她連忙跟上,小聲問道:「叔叔,您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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