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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24101-E124104

《鹹魚妻等和離》全4冊

  • 出版日期:2022/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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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磬音:夫君,咱們何時和離呀?我有大事要做呢!
齊茂行:夫人,這事咱們翻篇不算行不?!


藍海E124101 《鹹魚妻等和離》卷一  
祖父過世前擔心她的下半輩子,所以蘇磬音嫁給了他認證過的朗朗少年,
齊茂行前途無量,風姿特秀,挑不出一處不好—-只除了不喜歡她。
於是新婚之夜兩人達成協議,和離後他以私產相贈做為賠償,平時互不干涉,
本來計畫很完美,怎知驟變來得太快,他竟因護衛太子受傷成了廢人!
看著淪為家族棄子,不但被奴僕無視,更遭庶兄將以命換來的功勞拿去搏前程,
即便他只是自己名義上的夫君,見侯府眾人如此無恥,她也忍不住硬了拳頭,
不說兩人相處尚算融洽,光憑合作夥伴這點她就不許他被人欺負,
何況這男人還很夠意思將難得的恩典用來替她請封誥命,
因此就算要與齊侯府為敵,她也不惜撕下賢良保護色施展手段啦……

藍海E124102 《鹹魚妻等和離》卷二
齊茂行呵護有加的表妹棄他而去,奔向殺母仇人之子的懷抱,
還一副都是他移情別戀,只能無奈另尋靠山的綠茶樣,
蘇磬音這個觀眾在一旁看得都想罵髒話了,正主兒卻彷彿無事發生,
該吃該喝不受影響,唯一的改變應該就是不再把她當瘟疫成天躲避,
他自告奮勇教她使暗器,好讓她往後遇到危險時能保護自己,
可訓練過程累得跟狗一樣,她好怕還來不及學會就先猝死;
她不過是著了風寒需要休息一陣,他卻好似她得了絕症一樣,
說什麼都要在床邊守著她,還勞師動眾的找大夫、叫太醫,
唉,只能說他的「關心」太沉重,她承受不起啊……

藍海E124103 《鹹魚妻等和離》卷三 
事關家族利益,祖母才想到他這個「廢了」的嫡孫,
竟使苦肉計逼他回家,強塞美人要他死前留後,
是蘇磬音看出他的難過心寒,主動約他喝酒談心,
沒想到她先行喝醉,不但言語調戲,甚至差點對他……
看來她沒那麼討厭自己,他越發喜歡她,想對她更好,
她想辦學堂教書育人,他私下找好適合地點,找人修繕,
又請太子背書,讓她不因女子身分受人議論;
與她逛街遇到歹人,他為護她受傷,竟因禍得福收穫美人心一枚!
只是兩情相悅後看她老擔心他命不久矣,珍惜當下的模樣,
他快樂並痛苦著,唯恐她知道真相後不要他……

藍海E124104 《鹹魚妻等和離》卷四(完)
齊茂行毒傷未癒,時日無多,不知道哪天就會與她訣別,
因此蘇磬音一直很珍惜和他相處的最後時光,
在忙碌著開學堂當夫子的事業之餘,全部精力都放在他身上,
他老愛一本正經的說著土味情話,讓她心中歡喜又酸澀,
深怕自己很快就聽不見這樣熱情濃烈的表白,
然而直到太子召見他的急信傳來,她才發現自己是大傻瓜,
他早就已然痊癒,行走自如,再不是個廢人了!
見她生氣,他做小伏低曲意討好,每天換著花樣的送禮物給她,
還新帝寵信的重臣呢,回自家跟作賊一樣,總在暗中偷窺她,
鬧得她不原諒人都不行,可安生日子沒幾天,他又馬上要出征……
王安然,來自北方的白羊女,拖延症加社交恐懼症患者,愛幻想,愛獨處,時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甜虐狗血情感流作者,天生女主控,沉迷古代羅曼史無法自拔,立志寫出纏綿悱惻、臉紅心跳的神仙愛情,最希望可以化身八爪魚、文思泉湧,時速過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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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預備要和離
「姑娘,姑爺從表姑娘那回來了。」
聽到陪嫁丫鬟月白的稟告之後,蘇磬音抬頭看了看窗外,還是濛濛的一片昏暗。
她揉了揉眼睛,話裏也還帶著睏意,「他回來倒挺早。」
說完,蘇磬音就聽見了身旁雕花木槅的另一面,響起了掀簾開門的動靜,緊接著就是點燈叫水,一片細碎的聲響。
月白性子穩妥,就算心裏不痛快,也只是自個兒忍著,旁邊另一位穿著碧綠裙的丫鬟石青脾氣暴,早就忿忿不平的低聲念叨,「還回來做什麼?這麼不明不白混一晚上,如同養外室一般,還好意思叫一句表姑娘呢,真有本事索性領著她送到老夫人跟前去過了明路啊!」
許是太生氣了,越往後說石青聲音還越高了起來,蘇磬音不得不攔一下,「好了好了,這也不是第一天了,妳還沒習慣不成?再把妳自個兒氣著了更不值當。」
沒錯,她三個月前嫁進了皇后的母家齊侯府,夫君齊茂行是侯府的長房嫡孫,年紀輕輕前途無量,長得又是唇紅齒白風姿俊秀,任誰都挑不出一處不好——
只除了一點,她的夫君齊二爺另有真愛,丁點兒都不喜歡她。
新婚之夜齊茂行便和她攤了牌,只說連累她白擔了這個名頭,等他說服父母長輩之後就會與她和離。
才三個月之前的事兒,蘇磬音還清楚記著自己剛聽見對方這話的時候,心裏有多驚訝。
蘇老爺子自小便偏疼蘇磬音,因著年前日漸病重,原本就擔心自個兒若不在了,其餘家人要回家鄉嶺南守孝,幾年下來平白耽擱了孫女的婚事。
正好遇上齊侯府有意,蘇老爺子也在宮裏時見過齊茂行,說他年少有為,是個好的,便催著家裏定了下來。
蘇磬音不願辜負祖父最後的好意,也相信祖父的眼光,便沒有多問,只是日日守著祖父,安安分分的備嫁。
正是因為如此,她的親事定得匆忙,在嫁人之前有關夫家齊侯府以及未來夫君的事都只聽過個大概。
嫁人之前,她曾經也預想過自己過門之後的許多種日子,能夠一團和氣、相敬如賓是最好的,當然也可能她運氣不太好,遇上了侯府高門規矩繁雜,她不得婆母長輩看重,不得未來夫君喜歡,過得並不算十分合心意……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些都不是——
紅蓋頭剛剛掀起來,她連自個兒未來夫君的模樣都還沒瞧清楚,對方一開口就是要與她和離?
不過即便是當初再震撼,如今三個月過去,蘇磬音也算接受了這件事實。
齊茂行心中自有所愛,她插在中間又有什麼意思?
只要他當真能說服了家裏,和離便和離吧。
一說起這位表姑娘,石青就是滿心的氣不過,倒是月白怕再這麼說下去叫蘇磬音不痛快,在一旁拉了一把,只叫她手下動作快些,莫耽擱了姑娘出門梳妝。
石青雖然脾氣有點暴,幹活卻是最麻利的,聞言閉了口,手下穿花蝴蝶一般,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將蘇磬音上上下下打扮得妥妥當當。
蘇磬音從琉璃鏡裏打量一眼,垂雲髻鬆鬆挽在一側,斜插幾支金鈿珠釵,輕敷脂粉,淡掃蛾眉,一條對襟雲綢裙,素色的底子上襯著幾枝精細的傲雪紅梅,既舒服輕軟又不失端莊,當真是再好不過,於是滿意地點點頭,站起來吩咐一聲,「開門吧。」
這個門不是連通外頭的門,而是在屋裏東面的木槅扇,這些木槅的原意本是分個內外間,夜裏時像這樣合上或是只留一小扇門,既暖和又安靜,等到了白日裏就全部打開,敞亮通明之餘也顯得屋子寬敞利索。
不過自打蘇磬音和齊茂行成婚的那一夜開始,這些木槅扇就少有打開的時候,一間屋子切切實實一分為二,齊茂行住東邊,她在西邊,互相不打擾。
因此這會兒隨便打開一扇,便能直接瞧見齊茂行的寢室。
蘇磬音進來時,齊茂行已經換好了衣裳,正在一眾丫鬟的簇擁下低頭洗漱,因要出門當差,換了一身雨過天青繡著暗雲紋的袖箭短衫,褲腿都紮得緊緊的收在玄色短靴裏,乾淨又俐落。
齊茂行自幼習武,原本就是劍眉星目的俊朗少年,再配上這一身清爽的衣裳,更顯得他身高腿長,比例漂亮得驚人。
抬眼看見蘇磬音,他示意丫鬟們都後退,先側過臉擦乾淨了嘴角水漬,才轉身朝向她,聲音也是元氣十足,「不是說了不必送,妳既愛睡,何必這麼一大早的起來?」
這話說的,蘇磬音自個兒又何嘗樂意這麼早爬起來,去上趕著請安挨教訓呢?
蘇磬音微微打了個哈欠,因為還不太清醒,聲音忍不住透出幾分慵懶的隨意,「往常是不必,不過今日二爺領旨護衛太子殿下出城,老夫人和夫人那我總得裝出個樣子來,若不然長輩們又要教訓我不上心了。」
齊茂行回首看她,上個月才剛十六歲的新婦,雙頰瑩潤膚白勝雪,略微一笑便露出一側面頰上小巧的梨渦,乍一看還透著些姑娘家的嬌憨。
但若當真是不知世事的小姑娘,這一團渾水似的侯府連他都暗自頭疼,她這個處境尷尬的孫媳婦,哪裏能整日的舞文弄畫、蒔花弄草,過得比他還要逍遙自在?
只怕這抱節居裏,再沒有比她更「聰明」的人!
聽著這話,齊茂行忍不住又開了口,「妳要去也成,只一會兒到祖母那,妳能不能別總裝著多在意我一般?妳這兒殷殷勤勤,只我一個求著和離,倒叫我成了個徹頭徹尾的渾人似的。」
「什麼叫成了個渾人似的?」
蘇磬音低頭按了按鬢旁的髮釵,聲音還是那般溫婉,只是說的內容就硬得咯人,「我家裏也沒有硬扒著貴府的意思,既是無意,早時不提,到了大婚之夜才鬧和離,可不就是個渾人嗎?」
齊茂行的動作猛然一頓,咬了咬牙,聲音有些惱意,「我已說過,這親事並非我本意,是家中趁我從軍在外,自作主張定下的!」
「若只是商議訂親,我自然會提早與蘇家說明,可我得了消息回來時,六禮都已走完,第二日便要迎親,滿京帖子都發下去了,我還能不顧兩家體面,當著眾人悔親不成?」
蘇磬音微微瞪大了眼,語氣驚訝,「難不成我被騙了婚,還要多謝二爺您顧及了我蘇家的體面?」
當初是齊侯府主動遣了官媒來與她提的親,你府裏自家人之間說不清楚的瑣碎,與我蘇家有什麼關係?
這話一出,齊茂行果然立時說不出話來。
沒錯,在這門親事上,他對著長輩還可以理直氣壯,甚至橫眉冷對,但面對事前毫不知情的蘇磬音和蘇家,卻總是理虧的。
他難不成能不分是非,去責怪蘇家為什麼不打聽清楚他的意願,非要把好好的女兒硬嫁進來嗎?
這樣的話,便是旁人借他幾個良心,他也是沒臉說出來的。
沒奈何,齊茂行便是心中再鬱卒,也只能拿成親當日他們商量好的約定出來說嘴,「此事是我齊家不對,妳我不是約好了,抱節居一人一半互不干涉,待我說服家中長輩後,和離之時我另有私產相贈,算是我賠償耽擱妳的這些時日。」
提起這個蘇磬音便也點點頭,「咱們當初是說好了的,我不管那位表姑娘,也不擋著你想法子和離,那也只是約好不攔著罷了,總沒有還要幫忙的道理。你是齊家的嫡親孫子,你嫌棄我,府裏人也就罵你幾句,又不會拿你怎麼著,可是我要也嫌棄你,老夫人和夫人那會對我有什麼好臉色不成?」
蘇磬音看他一眼,自己原本好好的日子過著,正正經經的嫁過來,就遇上他這個執意和離的夫君,原就是遭了無妄之災,能不爭不吵互不干涉已經算是大氣了。
還想叫她也一塊得罪齊府的長輩,出面幫著他一塊和離?這小子在想什麼好事呢?
看來還是她太好說話了,居然叫他得隴望蜀了!
齊茂行叫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他將自個兒剛才的話琢磨一番,也回過味發現的確不太對。
到底進了春,天色也一點點亮得早了,說話的功夫天光已將屋裏映得透亮,齊茂行身邊春夏秋冬四個大丫鬟依次進來,滅了火燭後,溫柔地催促了幾句,說莫誤了去請安的時辰。
齊茂行回過神來,心裏倒是有了點慚愧的意思,只是少年人要面子,卻不肯在蘇磬音面前露出來,聞言只是扭過頭,冷淡了面色道:「也罷了,妳不出聲,我自與老夫人分辯就是!」
這不是廢話,當然得是你自己分辯了,不是你,難不成還是我嗎?
蘇磬音心下暗暗嘀咕,只是當著丫鬟的面不好多提什麼分辯和離便也罷了,只做出一副溫婉賢淑的模樣。
兩個人客客氣氣的點點頭,便一前一後面合心不合的出了門去。


齊侯府裏的老夫人本姓袁,是曾經跟著老侯爺起於微末,戎馬半生一起創下這份基業的老祖宗,老侯爺去後,就是這侯府裏輩分最大的老太君。
齊茂行生母早喪,自小就養在齊老夫人膝下,祖孫感情極深,她對這個唯一的嫡孫是恨不得捧在掌心上,當眼珠子一樣的看顧著。
這不,聽聞她最喜歡的孫子在門外請安,齊老夫人隔著門簾就連聲叫了起來,「是茂行啊?哎喲外頭風大,快進來快進來!」
一看見齊茂行就將他的手抓在手裏,一疊聲心肝肉的笑得見眉不見眼。
蘇磬音對此早就習以為常,只一副賢德模樣,規規矩矩的先對主位的齊老夫人問安,接著轉過身,也和下首的婆婆李氏見禮。
李氏並非齊茂行的親娘,是侯爺後娶的繼室,出身手段都平平,上頭齊老夫人不喜歡,中間丈夫厭煩,下面又只生了一位姑娘,沒得倚靠,故而不單對著齊茂行很是客氣,就是對蘇磬音這個繼兒媳婦,也從來沒擺過什麼婆婆的架子,見狀立即叫她起來。
齊老夫人拉著齊茂行在身邊坐下,問了幾句衣食起居,忽的想到了什麼,稍微嚴肅了面色,朝他問道:「聽下頭說,你昨兒個夜裏又是在外院睡下的?」
齊茂行一點也沒遮掩的意思,站起來回得理直氣壯,「是,表妹身上不爽快,孫兒去鴛鴦館陪著說了幾句話,見日頭晚了就索性在隔壁外院歇了一晚,也省得折騰。」
表姑娘吳瓊芳,是齊茂行嫡親姨母家的女兒,據說齊茂行的生母在時,還給兩人玩笑的論過親事。
可惜之後吳老爺犯事,連累全家都落了罪,除了斬首流放的,剩下的幾個女眷都落了賤籍,侯府念著親戚情分,從教坊裏將吳瓊芳買回來,在內院最偏僻的鴛鴦館裏安置了。
明面上倒還客氣的叫一聲表姑娘,但若想再論親事,卻是不能了。
這也是侯府背著齊茂行與蘇家訂親,之後齊茂行又堅持要與蘇磬音和離的緣故。
一提起這位表姑娘,廳裏的氣氛就瞬間凝固,齊老夫人緊緊的皺著眉頭不開口,齊茂行在下頭站得筆直也不認輸。
至於蘇磬音,她就熟門熟路的低頭拿帕子捂著眼,做出一副她也是十分難過,實在是沒有辦法的可憐模樣。
半晌,還是李氏乾笑著插了一句,「若不然,索性給茂行納了瓊芳進門罷了,原本也不是外人,磬音又不是小性的,定然也不會在意。磬音,妳說可對?」
蘇磬音才不蹚這個渾水,只對她這個繼婆婆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卻是不搭話。
她不搭話,正僵持著的齊老夫人和齊茂行自然更不會理她,一片沉默中,自覺好心的李氏面上就有點訕訕。
齊老夫人原就正不痛快,親孫子拗不過捨不得罵,孫媳婦是受委屈的也不能說,湊巧這原本就看不上的繼媳婦撞上來,訓斥起來當真是一點情面也不留,「咱們是什麼樣的人家,有納一個官奴賤籍當妾的道理嗎?更莫提這是納妾的事嗎?茂行他是想……」
說到這像是難以啟齒似的頓了一頓,略過這話又繼續罵道:「糊塗!」
再是沒有底氣的繼婆婆也是婆婆,婆婆被太婆婆訓斥,她這個小輩的孫媳婦說什麼話都不合適,蘇磬音只當自己沒長耳朵,重新低下頭,繼續「難過」起來。
可她不開口,齊老夫人並未放過她,訓斥過李氏之後又把話頭轉到了她身上,「磬音啊,妳這孩子年紀輕輕的,怎的整日裏就這麼一身素淡?茂行還是孩子心性,最喜歡瞧那鮮亮熱鬧的,也難怪妳……」
得,又來了!
蘇磬音忍不住在心裏歎了一口氣,反正在齊老夫人這邊兒,親孫子是肯定沒錯的,齊茂行不喜歡她,那就一定是她這個孫媳婦哪裏做的不好。
不說齊茂行不喜歡她不是因為她穿了什麼衣裳,光這個邏輯就叫她受不了,合著兩個人成的婚,現在卻成了她一個人的事?
蘇磬音不想多惹麻煩,乖乖應道:「老夫人說的是,妾身一時疏忽了,日後必定小心。」
她這人最是怕麻煩,因此在齊老夫人面前從來不反駁,認錯認的很快,但就是不改,不論在這五福堂裏說的多好聽,一轉身就還是該怎麼著還怎麼著。
次數多了,齊老夫人也多少察覺到她的敷衍,故而聞言還是緊皺著眉頭,一拍扶手滿臉悲痛道:「作孽!作孽喲……一家子人沒一個讓老婆子省心的……」
再是親祖母,對著這樣的齊老夫人,齊茂行也有些招架不住,勸了幾句就連忙說還要當差的話退了出來。
蘇磬音見狀,也立即做出一副「哎呀夫君要走了,好捨不得,肯定得去送送」的模樣,跟在齊茂行身後一道退了出來。
這對表面夫妻一路匆匆走到了五福堂院外,蘇磬音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疾走了這一路,她除了睏之外還添了累,剛才在齊老夫人跟前還好一點,這會兒出了門,便不再強撐著,只敷衍的屈了屈膝,話裏還帶了半個哈欠,「二爺今兒個出門當差,諸事當心。」
瞧這模樣,要不是旁邊還有下人瞧著,只怕她的不耐煩就要明明白白擺在臉上了。
齊茂行縱然知道自個兒是做錯的一邊兒,但對著這樣的蘇磬音也很難低聲下氣。
他立在院門外,也是公事公辦的口氣,「我護衛太子殿下出宮巡查九城兵營,一去一回少說也要兩三日功夫,妳若是有什麼事去找老夫人就好。」
蘇磬音隨意地點點頭。
齊茂行又想到了什麼,側過頭不敢看她一般,沉聲補了一句,「鴛鴦館那我已留了人,不論什麼事,妳也不必插手費心。」
鴛鴦館就是那位吳家表姑娘的住處,這是怕她背地裏偷偷找真愛的麻煩,要防著她了。
剛在齊老夫人那受了一通「教誨」,蘇磬音對齊茂行原本就有幾分遷怒,這會兒再聽見這明擺著的防備話語,忍不住冷笑一聲道:「二爺既是這麼擔心表姑娘,當初便該一口氣娶她為妻,護她終生才是!」
齊茂行也回得平靜,「我原本就是如此打算。」
蘇磬音看他一眼,她生就一雙水潤透亮的杏核眼,滿懷笑意看人時眼波動人,帶著旁的情緒時便也格外生動明顯。
齊茂行就明明白白的在這一眼裏看出了嘲諷的意味,若能換成言語,大約就是——
說這麼好聽,那你為什麼沒有娶呢?
他決意離家從軍,原本就是指望著立下些功勞,好與殿下開口,除了表妹的奴籍,再與府裏提起親事,誰能想到不到兩個月功夫,兩家便這麼快定好了婚事!
齊茂行攥著拳頭,想要與她解釋個清楚,但是張口之後,又覺得以蘇磬音的行事,恐怕就算他將多年前的舊事都說出來,也未必能得著一句好話。
這般一想,他索性放棄了,只乾巴巴道:「妳只等著和離就是!」
蘇磬音微笑起來,「那你可得快些,已經三個月了,待你將我耗成了老姑娘再和離,咱們先前定好的賠償銀子可要漲不少,只怕你的私房都不夠用了!」
說完,不等齊茂行反應,乾脆的扭身就走。
大婚之前,齊茂行最擔心的就是過門的妻子小性狹隘,因為表妹的事和他鬧得家宅不寧,如今成婚數月,這個擔憂是沒有了。
但人性就是如此,妻子太在意他,他當然不樂意,可遇上了如蘇磬音這般的,他的心情也忍不住透出幾分複雜,總覺得是不是沒有表妹在,蘇磬音也不會對他上心?畢竟都這種時候了還只計較賠償銀子,他這夫人是不是也太冷心絕情了些?
不過齊茂行面上到底沒多說什麼,見著蘇磬音走遠,也一甩手轉身出了院門。
而齊茂行都離開了,蘇磬音自然不會再去五福堂裏給自己找不痛快。
回了自個兒佔下一半的抱節居,旁的不說,先拆了頭髮,美美的再睡一個回籠覺。
第二章 毒性危及性命
一覺睡醒,暖融融的春日薄陽就已將屋裏照得處處亮堂,屋頂上一冬的積雪化成了凜冽的新泉,從屋簷上滴滴答答的落下,在青石磚上敲出清脆的聲響,顯得格外動聽。
蘇磬音在這融融的春光裏不急不緩的起了床,換上一身家常的舊衣,用過午膳和石青一塊對了一會兒帳本,也就到了下午的時候。
早上睡得足,也不必再睡午覺,蘇磬音想了想,招呼石青道:「二爺小庫房裏那一小盒珊瑚紅的顏料呢?找出來給我。」
她前幾日剛在齊茂行的私庫裏看到了一份珊瑚石磨成的顏料,那一份紅不光顏色正,裏頭還透著一粒粒的瑩光,很是難得。
橫豎都是要賠她的青春損失費,趁著今日有空閒,她就當提前收款了!
石青應了一聲,從牆角的鎏金木匣子裏找著鑰匙,正要出門,迎面就看見月白腳步匆匆的走了進來,聲音焦急道:「姑娘,姑爺回來了!」
蘇磬音一愣,「這麼早?」
「聽說出了事,路上有匪人衝撞,姑爺因護衛太子受了刀傷!」
路遇匪人,因護衛太子受了傷?聽著這話,蘇磬音頓了一頓。
齊茂行為太子伴讀出身,如今又是東宮親衛統領,再加上齊侯府乃是皇后娘娘的母家,不論是為了君臣本分還是血緣情分,齊茂行護衛太子都是應當的,但京畿附近尋常哪有什麼匪人,還能傷到太子身邊最貼身的親衛齊茂行,這得是什麼樣的匪人?
只怕是刺客還差不多!
比起蘇磬音還有功夫出神,一旁的石青就著急的多,連忙轉了回來,「不管怎麼著,既然已經回來了,姑娘您快收拾收拾去迎迎,若不然落在老夫人眼裏,又該說您不上心了!」
聽到老夫人這三個字,蘇磬音腦海裏就忍不住浮現一張川字紋深深的衰老臉龐,一張口就是那恨其不爭的「磬音啊」。
她一個激靈,連忙站起身,「快點,把外頭穿的衣裳拿過來,咱們披上就走!」
早上沒穿齊茂行喜歡的鮮亮衣裳都要說上半天,這會兒齊茂行受傷回來,她要是去的遲上一點,齊老夫人那知道了,少說也得念叨她半個時辰!
為了自個兒的耳朵著想,蘇磬音沒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齊老夫人住的五福堂。
不過還是略有些遲了,她剛走到門口,便遇上穿著一身福字團紋衫,頭戴紅寶抹額的齊老夫人在一眾丫鬟的簇擁下出來。
「茂兒怎麼了?」齊老夫人步履踉蹌,聲音裏都透著嘶啞,一手顫顫巍巍的抬起,當真是急得不行,「快,快去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乖孫兒傷了哪兒!」
後頭一眾丫鬟婆子連連勸著些諸如「老夫人慢著些」、「等等下頭抬轎子來」之類的話。
齊老夫人哪裏等得及,怒斥著丫鬟們多事,抬腿就要往二門趕。
蘇磬音一個縱步,搶先扶住了齊老夫人伸出來的胳膊,低頭拿帕子按著眼角,胳膊還微微顫著,好像是已經急哭了似的。
她上輩子聽實習的學姊說過,上級著急發火的時候,待在和她最近的位置,最不容易受到波及。
果然,齊老夫人完全顧不得和她多說,只是把她的手心抓得緊緊的。
蘇磬音也不勸,她只當自個兒是個毫無感情的工具人,由著齊老夫人抓著她撐拐杖似的出了五福堂的大門。
剛出迴廊不遠,迎面碰上了齊通和李氏夫妻一道趕來。
侯爺名諱齊通,是齊茂行的親爹,也就是蘇磬音的正經公公。
齊通剛過而立之年不久,一身靛青長袍,舉止斯文,到底是一府之主,雖也著急,卻還穩得住,「母親怎的就這麼出來了?才化的雪,路上若摔了可如何是好?」
蘇磬音按著規矩轉身見禮,心下也不禁鄭重了許多。
她這個公公自詡文人雅士,覺得除了聖賢書外再無正道,對齊茂行這個走了武道的兒子向來不喜歡,兩人一見面就和仇人似的。
且他很是講究君臣父子那一套,從來都只有小輩們給長輩請安,沒有當父親的移駕接兒子的道理,這會兒居然也趕了過來……
這麼一看,齊茂行受的傷,只怕不輕了!
也是湊巧,她才想到這,院牆外頭就忽的響起一陣嘈雜的人聲,再隔幾息功夫,就又有小廝飛奔而來,一路稟報著,「二爺回來了!還有東宮遞牌子宣來的太醫,說二爺受了刀傷不好多挪動,只叫一氣兒安置好了再瞧!」
齊老夫人聞言,口下不停,連吩咐帶詢問,「快,使人先去抱節居,叫人先把屋裏收拾乾淨了!床鋪都緊軟和著鋪好,茂兒都是誰抬著?叫他們千萬抬穩了,到底是傷著哪兒了?太醫怎麼說的?」
連續的問題只把那小廝問得冷汗都冒了出來,簡直不知該先回哪一句,齊老夫人見狀,就又乾脆擺擺手,「罷了,我親自去瞧!」
好在到了這地步,府裏已有幾個婆子抬了輕便的小竹轎匆匆而來。
見狀,眾人便也不勸了,只扶著齊老夫人上轎,蘇磬音就這麼隱沒在這前呼後擁的一眾人裏,連催帶趕的回了抱節居。
齊茂行是被徑直送回屋裏的,沒有往五福堂那折騰這一圈,到底要更快一些,蘇磬音到院裏時,齊茂行已被安置下來,太醫正在包紮傷口,丫鬟們來來往往,端盆的送水的全都手忙腳亂,滿面的焦急無措。
石青不在,月白趁亂來到了蘇磬音身邊,不用她問就已壓低聲音,簡略說明了大致情形,「姑爺腿上受了刀傷,現在還昏迷不醒,太醫正治著。」
蘇磬音微一點頭,就跟在齊老夫人與侯爺李氏身後走到了床榻近前。
隔著眼前擁擠交錯的人影,蘇磬音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男人。
齊茂行面色慘白,腿上的確有著暗紅的血跡,嘴角甚至隱隱透出幾分青紫,雙眼緊緊閉著,周圍這般嘈雜的動靜丁點都沒能吵醒他。
只看了一眼,齊老夫人就已心疼得哭了起來,一旁的丫鬟婆子們連忙勸著扶她到了外間的大圈椅上,怕齊老夫人看著哭得傷身,也避免耽擱太醫治人。
等著那白鬍子的太醫停下手,齊通身為在場唯一的當家男人,立即問起了兒子的傷情。
老太醫姓胡,一面擦著滿是血跡的雙手,一面透出幾分無奈,「傷口倒不深,只是這毒……」
幾句話功夫,眾人便知道了,齊茂行腿上的傷勢其實不算十分要緊,叫他昏迷不醒的緣故,是扎進來的刀刃上有毒。
至於是什麼毒,送他回來的東宮侍衛們並不清楚,就連東宮匆匆請來的胡太醫一時間都摸不著頭腦。
沒辦法,他是軍醫出身,最擅治這進了皮肉的外傷,太醫署裏因為聽聞是受了刀傷,直接就將他派了過來,誰承想刀上還帶了這般刁鑽的毒?
他只擅治傷,卻不擅解毒,世間毒藥成百上千,還是這般不常見的,就算是太醫也不可能藥到病除。
胡太醫能做的,也只是立即擠出毒血,又在傷口上拿布帶緊緊綁住,免得毒性擴大,剩下的還是要找精於解毒的同僚過來,先知道是什麼毒才好對症下藥。
至於這毒性厲不厲害,能不能解得了,解了之後可會有什麼毛病……胡太醫對這些問題一概沒有准信,只是面色越問就越凝重。
等到屋裏沒了外人,齊通立在昏迷的兒子床前,面色難看的歎息一回,叮囑蘇磬音仔細照料,又不放心的繞去屏風處看齊老夫人,也是上下兩頭著急。
蘇磬音點頭應了,先把哭哭啼啼的丫鬟統統打發到外頭,只留一個小丫頭在門口守著聽差,屋裏這才算是清靜下來。
但缺點也是有的,安靜下來之後,外間侯爺和齊老夫人的說話聲也就清晰的響在屋內。
「母親莫急,茂行一向精於拳腳,定是吉人自有天相。」
「我怎能不急!你這個混帳……我就知道,你恨不得茂兒死了,好給你那庶出兒子騰地方……」齊老夫人越說語氣越是嚴厲,「你快休了這心思!有老婆子在的一日,這侯府就給不得你那庶出的兒子!」
齊通簡直手足無措,聽著聲音已是跪下了,「您這是什麼話,茂行是兒子的嫡子,如何能不上心?」
齊茂行對於齊老夫人實在太重要了,聽聞孫兒受傷,連侯爺這個親兒子都要退出三射地去,訓得疾言厲色,就更別提旁人了。
這個時候,蘇磬音更不可能出去冒頭,她垂下眼眸,看了看床上齊茂行慘白的面色,拿帕子給他輕輕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又瞧著他嘴唇都乾得嚇人,沒敢隨便餵水,就只叫月白去另取來乾淨的帕子,蘸了清水稍微沾一沾濕氣。
像是感覺到了這一點水氣,齊茂行抿了抿泛白的嘴唇,眼皮微微抖動幾下,竟然就這麼醒了過來。
蘇磬音微微有些詫異,也不算太意外。
齊茂行自幼便習武,十四歲上就實打實的從軍上過戰場。
素日都是一身世家子弟的錦衣華服,倒也瞧不出什麼,可蘇磬音剛過門時,偶然早起看見過一回他在院裏練劍。
當時他就只穿一件單衣,身手乾脆俐落,閃轉騰挪矯若遊龍,一把長劍銀龍般錚錚有聲。
他又最是講究,簡直到了有些潔癖的地步,才剛剛練罷,還是滿頭大汗,就一扔長劍解著衣裳往裏走,吩咐丫鬟備水沐浴,行動間露出衣衫下的肌肉,修長緊致,線條流暢得如林間花豹一般。
有這麼一副好身體,這會兒能夠這麼快醒過來,也算是情理之中。
齊茂行醒來之後,眼神迷茫了一陣,就立即恢復了清明。
他看向蘇磬音,面上透出幾分迷茫,「蘇……磬音?」
聽著外頭齊老夫人還在生著氣,蘇磬音一時沒有聲張,壓低聲音應了一句,「是我,你受了傷,被抬回來了。」
齊茂行聲音沙啞,「我記得,不過是尋常刀傷……這是,怎麼了?」
蘇磬音也沒有隱瞞,直言道:「傷勢無礙,只是刀刃上淬了毒,來的胡太醫也瞧不出是什麼毒,剛擠了毒血,又叫人去請懂毒的人過來。」
齊茂行秀氣的眉頭緊緊皺著,「我,此刻感覺不到自己的右腿……」
聽到這句話,蘇磬音的動作忽的一頓,她微微側頭,看向他的傷處沉默了一陣,才少見的柔和了聲音,慢慢的開了口,「許是毒還未擠乾淨的緣故,等到毒解了或許就好了。」
齊茂行敏銳的聽出了她的安慰,眸光閃動一下,卻沒有追究,只是側過頭,嫌棄的避開了蘇磬音給他潤水的帕子。
蘇磬音知道他這愛潔的毛病,主要現在是傷患便也沒計較,反而退後幾步,招呼了守門的小丫鬟,低聲吩咐道:「悄悄的去問太醫,二爺這傷可能進米水?若是能,先叫人送一壺炊熟的山泉水來。」
齊茂行剛剛醒來,聲音虛弱得很,不靠近點都聽不太著,而蘇磬音因著外間齊通與齊老夫人的爭執未完,不想冒頭,這幾句話也都是特意壓低了聲音,因此一時間齊茂行醒來的消息並沒有傳出去。
外頭齊老夫人的怒氣像是下去了些,聲音也低了幾分,但只要留心聽,倒也能隱隱聽見幾句。
這會兒聽起來,齊老夫人已經軟了口氣,「罷了,我知道你私心裏心疼君行,可你莫忘了他那娘是個什麼德性!只說謀害主母這一樁罪,她留下的孽種即便給茂行賠命也是應當!」
齊通並未反駁,又磕了一個頭,滿是息事寧人的口氣,「母親說的是,都是兒子的不是。」
再是有脾氣的老封君,對著頂門立戶的成年兒子,也不好太過強硬,齊老夫人鬆了口,齊通又道了一次歉,母子兩個便漸漸緩和下來。
連蘇磬音都能隱約聽見的對話,齊茂行自幼習武耳聰目明,自然更是聽得清清楚楚。
他只略微聽了幾句,嘴角便緊緊抿起,扭過頭一雙星眸看向蘇磬音,又說起了剛才的話題,「妳也不必哄我,放心,若我這腿當真廢了,咱們立即和離就是,我定然不會耽擱妳。」
再是存著照顧傷患的心,聽著便宜夫君這鏗鏘有力的話,蘇磬音也有些忍不住了,她冷笑一聲,嗓音壓得低低的,說的話卻是一點兒都沒客氣,「得了吧,你要真想和離,還是盼著自個兒沒事。三個月了都沒能說服家裏,這會兒成了廢人倒要和離?你齊茂行不在乎名聲,我蘇家的女兒還是要的!」
她娘家雖然沒有未嫁的同輩姊妹,可兩個兄長膝下還有年幼的女兒呢,嫡親的姑姑剛剛嫁人,結果夫君一出事,她就立馬和離?
這樣忘恩負義的惡名傳出去,在這個地界當是什麼小事不成?
齊茂行顯然沒有想到這一點,聞言一愣,還要再說些什麼,可蘇磬音卻懶得再和他多說,逕自站起轉了身。
於是,齊茂行便親眼看見了剛剛還對他不假辭色的名義夫人,對著他快速換了一副高興不已、只差要喜極而泣的模樣。
緊接著,她雙手掩面,很是激動的喊了一句,「夫君你醒了!」
齊茂行愣了這一下的功夫,就錯過了阻攔的最好時機,蘇磬音的話音剛落,剛剛才到外頭的人,從齊老夫人、齊通李氏到丫鬟婆子,又都一股腦兒的湧了進來。
他剛剛醒過來,頭還一陣陣暈著呢,這會兒這麼多人進來,哭的哭問的問,聲音傳到他耳朵裏,簡直是聲聲化為實質,一下下全都敲在了他的腦袋上。
再一瞧退到了床尾的蘇磬音,面上仍是一臉擔憂,似模似樣的抹著並不存在的眼淚。
假的很!
齊茂行只覺得頭都被她氣的疼。
只是這時候,齊茂行也沒有力氣再去和她爭辯計較,他太難受了,即便想著祖母春秋已高,這麼記掛只怕會傷了身子,努力咬緊牙關叫自個兒提起精神,也只不過勉強叫了一句「祖母」,之後眼皮一沉便又沉沉倒了下去。

齊茂行再次睜開眼睛時,屋裏已經安靜下來,映入眼簾的是窗外射進來的朦朧金光,一片靜謐裏直叫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但只幾息的功夫,齊茂行就瞬間從這迷茫裏回過神來。
是了,他今早護衛太子出城,路上出現刺客,原本算不得什麼,不料太子身邊一個積年的侍衛竟然大逆通敵,在要緊關頭拔刀對著殿下。
那叛徒離得太近了,又事出突然,他雖成功救了殿下,腿上卻也中了一刀……
對了,那刀上有毒!
回過神後,他腰背用力,試圖起身查看傷處,但伴著這個動作,察覺到的卻是身下的一片麻木。
昏迷之前,沒有知覺的還只是右腿,現在卻是雙腿都動彈不得了!齊茂行眸光猛然一凝。
外面像是聽到了他這一番的動靜,隨著一道清淺的腳步聲靠近,幔帳一動一張,熟悉的恬靜面孔便出現在他的面前,「你醒了?」
正是與他剛剛成婚三個月的夫人蘇磬音。
齊茂行吐出一口氣,當著蘇磬音的面,沒有再繼續這不甚體面的掙扎,只抬頭問道:「祖母回去了?沒將她老人家急壞吧?還有,我中的是什麼毒?還沒解嗎?」
蘇磬音動作小心的將床帳掛起,聲音輕輕的,竟然顯得格外溫柔,「二爺莫急,老夫人晌午時候好不容易勸回去歇息了,侯爺和夫人也是才離開不久,方才胡太醫趁著你昏迷又施了一回刀,才將你傷口的腐肉去了,你這會兒想必沒力氣,先用一碗湯墊墊再說。」
腐肉?他今天才受的傷,哪裏來的腐肉?
齊茂行神色一變,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竟是只靠上身便猛地撐了起來,一把握住蘇磬音的手腕。
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就已叫他冷汗涔涔,可是齊茂行顧不得這些,他緊緊盯著蘇磬音,聲音沙啞問:「妳與我說實話,我這腿可是廢了?」
蘇磬音聞言一頓,眼神微微躲閃。
「不必騙我,成婚三個月,妳在我面前何時這般溫柔小意過?」
齊茂行不待她尋藉口,就逕自打斷了,眸光閃閃,聲音冷靜,「妳只實話告訴我,我撐得住。」
齊茂行心頭發緊,相處三個月,他對自個兒這夫人的性子也算知道不少,最是個冷心無情,只掃自個兒門前雪的。
她若是毫不在意,甚至像剛才那樣冷嘲熱諷、不假辭色都還好些,此刻卻這樣溫柔,說他只是尋常小傷都不可能!
沒料到齊茂行如此敏銳,蘇磬音一時有些沉默。
剛看到齊茂行的傷勢時,她其實並不算十分在意,哪怕聽到齊茂行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腿,她心底也只想著再厲害至多就是落下些殘疾,總不會危及性命吧?
但是齊茂行昏迷的這半日,太醫署裏又接連來了三四位太醫,一一看過後他們對這毒都是一籌莫展,唯一診出的是這毒極為霸道,其毒性傷的其實並不是腿,若是不解,刀傷且不提,人的五臟卻會一點點的虛弱,多則幾年少則幾月,終究會就這麼喪了命去。
齊茂行此刻下半身之所以毫無知覺,也並非是因為中毒,而是剜下了中毒最深的皮肉,又用太醫特意商量出的方子配出的藥,用來延緩毒性發作的時間。
就算這樣,也不過是多撐一些時候,沒有解毒之法,喪命便是遲早的事。
蘇磬音心懷不忍,原想著先好意哄過今日,不承想才說了一句,齊茂行便立即察覺到不對。
反正知道也是遲早的事,蘇磬音見狀便沒再隱瞞,只把太醫的診斷都一一說了。
第三章 悄悄接了密旨
齊茂行顯然也沒有料到這毒如此詭異霸道,竟會危及性命,緊緊攥著她的手心還在微微顫抖,死死的咬著牙關,一時間竟是僵住了。
雖說只是表面夫妻,並且幾個月來還經常有些口角爭執,但到底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深仇大恨,眼看著清早還是意氣風發的俊朗少年,一日之間就落到了這般下場,蘇磬音也是滿腔複雜。
等了一會兒,蘇磬音便有些惋惜的又勸了一句,「只是幾位太醫不通解毒之法罷了,世間能人異士頗多,也未必就是絕路,府裏已派人去請各地高人,說不得過幾日就有好信兒回來。」
這麼幾句話的功夫,齊茂行終於從恍惚中回過神,他極輕極緩的悠悠吁了一口氣,鬆手軟在床沿,向來元氣十足的清朗聲音,也禁不住透出幾分無力,「我知道了。」
他剛才雖也虛弱,卻只是因著身體受傷,內裏勃勃的精氣神還在,但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之後,這一瞬間的頹敗,卻似是從骨子裏透出來一般,從裏到外都浸透了。
蘇磬音抿抿唇,才張口說出一句「二爺」,便看見齊茂行抬頭打斷了她。
他像是猜到她要說的話一般,眸光內斂,聲音卻已恢復了平靜,「我知道了,妳也不必再勸我,有太醫照看著,我距毒發身亡還有幾年光陰,其間若是尋出了解毒之法,自然是我僥天之倖,若是當真不成……」
說到不成這兩個字,他到底還是緊緊攥著手心,沉默了一瞬,才繼續垂首道:「我身為家中長房嫡出,又為太子親衛,為殿下擋這一刀原也應當,不過認命罷了。」
蘇磬音明白他的意思,不光是他身為親衛,如果護衛不利罪責可也不輕。
要知道當今皇后唯有太子這麼一個兒子,齊侯府是皇后的母家,那就是天生的中宮太子黨,除了擁立太子沒有第二條路走的。
今天齊茂行要是不受這一刀,現在性命垂危的指不定就是太子,聖上近年一直多病,太子若是不保,皇后與侯府未來便都堪憂。
他這一命,救下的不光是太子,還有齊侯府滿門的榮耀和前程,說一句應當都是輕的,說得直白些,這簡直是再划算不過了。
但是道理說得再清楚,刀子不落到自個兒身上,誰都不能替人說不疼。
不管怎麼說,齊茂行是個才剛剛十六,並且錦衣玉食、順風順水供養出的世家子弟,冷不防遇上這種事,沒有崩潰哭嚎或者歇斯底里,蘇磬音都覺得已經很不錯了,更別提還能如此快的說出這麼一番通情達理的話來。
果然是長房嫡孫,又是從小就被當作侯府繼承人養大的,既是伴讀又是從軍,就算年紀輕,擔當也和尋常的少年不一樣。
蘇磬音正待再說什麼,外頭忽的有丫鬟稟報,說是宮裏派了天使來,一會兒便要親自過來看望二爺。
齊茂行這傷是為了護衛太子受的,又是正經的外戚血親,派人來看望賞賜原本也是正理。
接駕不算一件小事,雖說宮裏不可能叫齊茂行這個傷患起身行禮謝恩,但衣裳頭髮總要收拾更換,接旨的香案之類也要備上,再加上打掃拂塵、該送的孝敬荷包……一件件瑣碎都需人準備。
蘇磬音聞言連忙轉了身,走到門口便打算叫人進來。
但叫她詫異的是,她出門一問,卻得知這會兒屋裏得閒的就只剩兩個名為桃月蒲月的二等小丫鬟,剩下的不是在外頭就是有差事。
這簡直是笑話,蘇磬音家裏清貴,嫁進來時才只帶了月白石青兩個貼身丫鬟,齊茂行可沒這麼簡樸!
身為侯府裏最受看重的繼承人,屋裏春夏秋冬四個大丫鬟、一月到八月八個二等丫鬟,這還只是有體面常露面的,外頭那些做粗活都不能進屋的丫頭婆子,算起來沒有幾十也有十幾,上上下下,不論哪處都是伺候得周到殷勤,從來不必她這廂插手。
外頭的且不計,只這屋裏服侍的足足十二個人,如何就淪落到了只剩了兩個小丫鬟守門的情形?還說什麼另有差事,齊茂行還在屋裏躺著,這抱節居裏服侍齊茂行的丫鬟,能有什麼「另外的」差事?
只是這個時候也沒功夫計較這些,留下的桃月蒲月兩個年紀小不經事,不得已,蘇磬音又叫了月白石青過來,連自己也親自挽袖子幫了點忙,好歹是在天使過來之前把齊茂行都收拾妥當了,只是卻顧不得再打扮她自個兒。
不過她原本也沒有露面的意思,聽著天使進來的信兒,就一拍手心將齊茂行撂下,轉身躲到了另外一頭。
齊茂行對於蘇磬音的反應倒是不意外,這一次皇后娘娘與聖上都賞下了東西藥材,他按著規矩,在床頭坐直身,領了口諭,恭恭敬敬的謝了恩,待到傳旨的天使說罷離去,一個守在後頭的內監卻留了下來。
齊茂行認得他,這個是太子身邊的親信太監,姓魏,他自小在宮中伴讀,算是老相識了,見狀便也客氣開口,「可是殿下有什麼吩咐?」
魏公公待他亦是十分恭敬,先是照著常例傳了太子對他的厚待嘉獎,客氣一番之後,瞧著屋裏沒有外人,便低頭上前,壓低嗓音道:「將軍身上的毒,太子殿下已經知道了,還請將軍放心,您這毒殿下已知道何人能解,最多不過三日便會將人帶來,必能為將軍解得此毒!」
以殿下的身分,既能說出這話,定然是十拿九穩的。齊茂行聽著心頭先是一凝,接著又是一跳,一時間又是驚又是喜,只覺這一日裏的經歷,對他來說當真是大起大落,恍若重生一般。
「只殿下的意思,是要請您委屈些,對著外頭還裝作中毒不癒、性命垂危,一來是能催著聖上那頭查清刺客來頭,二來呢就是……」
魏公公低著頭,細細又在他耳邊清楚的傳完了太子的原話。
知道自己的毒能解,這些對他來說自然都不算什麼,齊茂行靜靜聽著,直到對方說完後退,方才拱拱手,神色鄭重的應了一句,「殿下放心,屬下必不辱命!」


抱節居另一頭的蘇磬音,自然不會知道齊茂行這麼會兒功夫,就已經接了一道密旨。
她在榻上坐下,先就著熱茶吃了自個兒每日下午都要來一份的點心,之後想了想,吩咐月白派人將抱節居裏的丫鬟們都找回來,待會兒在院裏候著。
月白答應著轉身而去,蘇磬音從窗外瞧著浩浩蕩蕩的天使已經走了,隔壁又重新恢復了安靜,這才拿溫水洗了手臉,重新過來東邊。
齊茂行還沒有躺下,正直著身子坐著,叫僅剩的兩個小丫鬟一顆顆的解著衣襟上的扣子,他這人講究,出門時穿的衣裳,回屋都會立即換下,更別提像現在這樣穿外頭的衣裳躺在床上,方才是接旨不得已就算了,現天使已離去,立即便要換下。
只不過才知道中毒的事,這會兒這麼快就能講究起這些了?
蘇磬音留神看了看,發現這會兒的齊茂行,比剛才面對她時還更平靜一些,像是經過了這段時間的思考,已經看清了生死似的,居然有了些自在從容、泰然自若的淡然。
不論這表現是不是裝的,就算是心裏慌得很,只做出這麼一份表面的平靜,齊茂行這個人,也比她想像的要堅強許多……
要知道,自從大婚當天見識了他口口聲聲要和離的行徑之後,她一直覺得自個兒這個夫君,就是一個被家裏慣壞了的天真紈褲呢。
想到這個,再看眼前的齊茂行,蘇磬音不禁生出了一種刮目相看的敬佩之情,再想想他如今不良於行、身中劇毒,說不得已經活不了多久的下場……她的心情就更加複雜,之前的言語衝突也一下子拋到了腦後。
瞧見方才的參湯已經涼了,她便親自端了起來,帶了幾分關心的開口道:「已半日沒用膳了,總是要吃些東西才好。若不然先吃一碗熬出油花的碧米粥怎麼樣?再配些溫養的小菜,還是二爺有什麼想用的?我這會兒就叫下頭做了,順道再熱一碗參湯來。」
自打成婚起,齊茂行還當真從沒見過蘇磬音這般「賢慧」的模樣,他被夫人敷衍無視,偶爾還要冷嘲熱諷幾句慣了,一時間頗有些受寵若驚。
他也知道對方大半是看在他「命不久矣」的分上,但他家教森嚴,又不是不知好歹的,旁人有禮,他暗自慚愧之下,便也只有更客氣的分,遂直起身斯斯文文的拱手應了。
蘇磬音見他這模樣了還這般有禮,態度也就更加和氣,頓時一對兒「相敬如冰」的表面夫妻,你容我讓竟也當真有了些相敬如賓的和諧意味。
就在這時,剛剛退出去的丫鬟在門口行了一禮,偷偷瞧了蘇磬音一眼,小心翼翼道:「二爺,表姑娘從鴛鴦館過來瞧您了。」
這話一出,就像是一陣妖風似的,立時就把剛才和諧的虛假迷霧吹得乾乾淨淨。
齊茂行面色一頓,蘇磬音眨眨眼,低下頭,款款把手裏的參湯重新放了下來。
聽到鴛鴦館表姑娘過來的消息,蘇磬音剛剛那關懷欽佩、慚愧惋惜……各種情緒夾雜的複雜感覺,一瞬間就消了個乾淨。
也是,齊茂行哪裏輪得到她來感慨,人家有真愛呢!
回過神後,她也不出去了,不急不緩的斂斂衣袖,走到了一旁的圈椅上,表情恬靜的坐了下來。
她下午避讓出去,是因為儀容不整避讓皇家,那是天經地義,可現在出去算什麼?
她這個表嫂避讓表妹?正室躲著「真愛外室」?
以這侯府裏的一貫德性,她今日若是退出去,二奶奶躲著表姑娘的流言,明日就能在下人裏傳得風風雨雨,保不齊都敢說是齊茂行衝冠一怒,為了表妹,親自把她這個正妻趕出來的!
齊茂行或許是真的活不久了,可她在這個府裏待的時間恐怕還長著呢,自顧都不暇,實在沒有餘力給他們這一對兒有情人提供便利。
蘇磬音眨眨眼,決定最多等齊茂行開口讓她迴避的時候,她拒絕得婉轉一點,也不故意臊他了。
也算是看在他身為重傷患,的確是不容易的分上。
但齊茂行一時卻沒有想到這個,只隨意點點頭,便示意請表姑娘進來。
蘇磬音雖然成婚第一日就知道表姑娘的存在,但或許是因為處境尷尬,這位吳姑娘一直住在鴛鴦館裏深居簡出,從來沒有在抱節居裏冒過頭,她還確實一直沒見過真人。
聽了這麼久的名字,第一次就要見到本尊,蘇磬音還真有了點興趣,神色不動,只身子不易察覺的微微往前傾了傾,黑亮的眸子也透出些光亮來。
齊茂行只靠著自個兒的雙臂支撐,便一點點挪著坐了起來,餘光掃到了蘇磬音這似是瞧什麼新奇玩意般的期待眼神,也後知後覺的察覺到些許不對,動作便也忽的一頓。
只是也來不及說什麼了,小丫鬟桃月掀起門簾,伴著些許輕不可聞的窸窣聲響,一個身姿羸弱、嫋嫋娉娉的纖細身影就這麼走了進來。
「表哥,我聽下頭說你……」
吳瓊芳一進門就滿面擔憂,泫然欲泣的奔著屋裏的齊茂行而去,走到一半才忽的看見坐在圈椅上的蘇磬音。
她像是嚇了一跳,步子一停,連忙低了頭,屈膝福了一禮,手裏的帕子都攥得不成形狀,「見過……二奶奶。」
不光聲音弱弱的格外小心,連稱呼都是「二奶奶」這麼客氣。
蘇磬音便也看見了,這表姑娘看著約莫十四五年紀,長眼彎眉,面容姣好,就是身材單薄了些,下頭是雲草紋的石榴裙,上身是一件寶藍的輕薄夾襖,像是還沒從家裏獲罪的事上緩過來,行動間總有些憔悴,像是帶著些憂愁之態。
蘇磬音並不打算牽扯進齊茂行和她的事,態度就也很是溫和,「不必客氣,傷寒可好些了?」
據府裏傳出來的說法,吳姑娘自家裏獲罪之後,在牢裏叫寒氣傷了根本,身子一直不太好,昨天齊茂行就是因為聽說表妹傷寒咳嗽特地過去看望,時間晚了才索性在距離鴛鴦館不遠的外院歇了一夜,沒有回來。
蘇磬音這話只是隨口客套,但是吳瓊芳卻彷彿受到了詰問一般,緊緊咬著下唇,低著頭身子都有些隱隱的顫抖。
見她這副表現,蘇磬音愣了一瞬,回神想了想,也才反應過來,這表姑娘怕不是以為她這句話是不滿齊茂行宿在外院,有意責問?
想明白這個,蘇磬音立時閉了口,往後靠在椅背上,抬手朝齊茂行做了一個「您請便」的手勢,接著就這麼又端起了剛才放涼的參湯,垂著眼睛淺啜了一口。
鑒於他們三個的特殊關係,她說什麼都可能被對方誤解,最好還是什麼都不說,就當自個兒不存在。
齊茂行看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方才叫表妹進來時,還不覺有什麼不對,這會兒親眼見著表妹滿面的無措倉惶,這才察覺到了其中尷尬。
他知道吳家表妹有些過於多心了,但其實瓊芳幼時並不如此,從前的表妹端莊嫻雅、舉止大方,但自從去年姨父獲罪斬首,姨母無奈自盡,吳家只剩下她一個,還從好好的官家嫡女淪為賤籍奴婢,在教坊那等下流地界走了一遭。
雖然有他前後奔走看護著,並未當真吃了苦頭,但驚魂未定之下,行事變得多思多疑也實在情有可原,更莫提如今還是當著蘇磬音的面。
可是若叫蘇磬音為了表妹避讓出去……才想到這,齊茂行微微側眸,看了眼一旁老神在在的蘇磬音,不必嘗試便敏銳預感到自己若敢開口,必然得不著什麼好話。
罷了,他這「夫人」實在難惹的很,他這會兒精神又不濟,還是先打發了表妹,尋個蘇磬音不在的時候再好好細聊。
這麼一想,齊茂行便忍下渾身的疲累,著意溫和了口氣,接過話頭道:「我無事,瓊芳妳風寒可大好了?」
同樣的問題,蘇磬音問時滿臉難色,這會兒問的換了齊茂行,她便立即滿面動容,語帶哽咽,「我算得了什麼?只是表哥……」說到這她話頭一頓,眼睛瞬間濕潤起來。
不是蘇磬音這種裝模作樣光按眼角不流淚的,吳瓊芳一看就是真哭,而且還顧忌蘇磬音在場,努力壓抑著不太敢表露出來,單薄身子都微微發顫,淒美得如同嬌花泣露。
果然是真愛,瞧這模樣,真是看著她都感動了。蘇磬音默默抿一口參湯,又往大圈椅裏靠得更後了些。
齊茂行搖搖頭,聲音沉穩,帶著明顯的安撫意味,「不必擔心,妳只管安心在鴛鴦館住著,有什麼缺的或是遇上什麼事,就叫丫鬟去找奉書……」
「我哪裏是為著自個兒?」吳瓊芳抬起頭,眼眶發紅道:「下頭又是受傷又是中毒說什麼的人都有,表哥你告訴我,你究竟如何了?」
齊茂行聞言一頓,若是方才沒有魏公公過來,他自知前路渺茫,此刻自然會直言相告,並立即詢問表妹的打算,為她日後安排一條妥善的退路。
可他剛才已知道了自己這毒其實有解,卻偏偏不能說出來,一時之間不禁有些遲疑起來,不知該如何與她解釋。
「表哥……」吳瓊芳見他沉默,擔憂更甚,忍不住又叫一聲。
罷了,齊茂行聞言,立時做了決定。
就暫且叫表妹擔心一陣子罷了,等到殿下大事已成,他的「傷」也能痊癒,到了那時蘇磬音陪著他這廢人許久,算是仁至義盡,再提和離時,忘恩負義的惡名就全在他一個頭上,誰也不能再說蘇家女一個錯字。
等到和離之後,待到風聲過去些,他年紀也大了,說服家裏及祖母也會更容易些,能與表妹大婚自然最好,實在不成以妾之禮迎進來也罷,反正有這一次的教訓,他絕不會叫家裏背著他再定一回親事,日後也不會再尋旁人。
娘親去後,姨母便一直對他照顧有加,如今吳家有變,唯留表妹孤身一人,哪怕是看在娘親與姨母的面上,他護她一生必不叫表妹受了委屈就是。
一念及此,齊茂行的面色一正,不提自己身子到底如何,只是認真道:「妳不必擔心我,府裏那些流言妳也不用管,只仔細看顧好自己才是正事!」
說罷,見她穿得單薄,又忍不住皺眉道:「妳向來身子弱,風寒還未大好,為何趕這天快沉的時候出門,這個時候妳再病得厲害了,豈不是又與我平添一樁擔心?」
「我擔心表哥。」
吳瓊芳才解釋一句,眼眶泛紅的欲上前幾步再問個清楚,但齊茂行已不再多說,只吩咐了門口的蒲月,叫她去找一身姑娘能披的斗篷,又說回去路遠,怕天色晚了不好行走,叫人多提幾盞琉璃燈來。
幾口湯的功夫,原本纖細單薄的吳瓊芳就披了一件厚實的熊皮氅,一步三回頭、略顯臃腫的被丫鬟送出了門。
出了抱節居後,吳瓊芳的眼淚停下許多,只是才哭過的眼眶在外頭一吹風,就越發紅了起來,於這瑟瑟寒風裏顯得越發可憐憔悴。
一旁扶著她的丫鬟攬月焦急勸著,「姑娘千萬莫再哭了,明兒個起來,腫得更厲害了可怎麼好?」
吳瓊芳瞧著路旁還是一派蕭索的枯枝,語帶哽咽道:「表哥傷成這樣我怎能不心傷?」
攬月也是滿面擔憂,「府裏傳得沸沸揚揚,也不知道二爺到底傷的如何,若是當真有個好歹,姑娘您的日後可怎麼辦?」
「家破人亡不過浮萍之身罷了,還談什麼日後。」吳瓊芳垂眸自傷。
攬月卻比主子更急,「您可千萬別這麼說!要是二爺當真有個萬一,這府裏還有誰能顧及您的日後?奴婢多嘴了,只是姑娘想想,您的身分到底放在這,一個不好難不成當真要再回教坊不成!」
因為家中連累,吳瓊芳乃是官奴,一個「官」字便與尋常奴婢不同,一為官奴,終身都是賤籍,想要贖身從良都不可能,但凡無人相護,當真只有重回教坊這一個下場。
一提到教坊兩個字,分明身上披著這麼厚實的熊毛大氅,吳瓊芳都生生打了一個激靈。
她死死攥著手裏的帕子,不知想到了什麼,單薄的身軀都止不住的微微顫抖,半晌後才終於重新開了口,「好好打聽清楚,表哥的傷……到底是什麼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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