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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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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20001-E120002

《護妻先爬牆》全2冊

  • 出版日期:2022/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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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費十年護住的隔壁家受氣小哭包,竟要嫁別人?
喂喂,她應該先為本王的終身負責吧!


藍海E120001《護妻先爬牆》上
她唐婉明明是富商嫡女,卻過得比庶女還不如,
親生父母對她不聞不問,她彷彿唐家的異類,
幸好隔壁家的丫鬟「蔣姊姊」很照顧她,
不只教她許多人情往來,還會替她出主意,
連她及笄後,親祖母想將她送給王爺做妾的麻煩都能解決,
兩人通信十年從未見過面,上元節她鼓起勇氣邀約,
不料來的竟是蔣姊姊伺候的書生公子蔣潤…… 
蔣潤表示:當妳十年「姊姊」,是時候換個身分了!

藍海E120002《護妻先爬牆》下
唐婉原以為自己嫁了個窮人家,
沒想到她夫君竟然是那個大景朝尊貴無比的壽王!
虧她還想著這人既體貼細心又待她極好,
她都忍不住心動了,想跟他從假成親變真夫妻,
現在嘛……哼,大騙子滾蛋!
可大騙子太會討好人,每天都潛進她房裡幫她掖被子,
可憐兮兮的哀求著想跟她一起睡,弄得她心軟,
還出動皇后嫂子幫忙說情,又幫她查明身世,
她過去在唐家曾經吃過的苦、受過的罪,
他不但全幫她討回公道,還給予她無上的榮寵……
與青書,八零後,江蘇鹽城人,現居蘇州。愛看書,愛幻想,兒時受武俠電影影響,立志做個劫富濟貧的大俠——武功蓋世、會飛簷走壁的那種。
此志向夭折後,又立志做條鹹魚,許是太鹹,便愛胡思亂想,於是鹹魚沒做成,倒成了個苦兮兮的碼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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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討厭的嫡女
景和二十七年,冬。
唐家點絳院。
唐婉的及笄禮辦得極其簡單,一家子姊妹聚在她院裡,看著祖母親自給她挽上髮,便算禮成,不過兩刻鐘人就都散了。
四妹妹唐姝去而復返,饒有興致盯著唐婉頭上的玉簪子,「二姊姊頭上的簪子真好看,妹妹很喜歡,不知可否割愛?」
唐婉拔下簪子看了眼,這是祖母剛送她的及笄禮,成色不算好,但也算不得多差,她記得這樣的簪子唐姝已經有好幾根了。
唐婉眼裡的情緒一閃而逝,轉而笑了,「四妹妹喜歡便拿去。」
她將簪子遞過去,唐姝不客氣的接過,左右打量兩眼,忽然手一鬆,簪子掉在地上,碎成了五六截。
「呀,二姊姊,真不好意思,妹妹不是故意的。」
丫鬟夏枝氣得不行,這是老太太送給姑娘的及笄禮,姑娘還沒焐熱呢,就被四姑娘給摔了。
她想同唐姝理論,卻被唐婉一個眼神瞪住了。
唐婉面上笑意不減,「簪子既送了四妹妹便是四妹妹的,四妹妹無須同我道歉的。」
「無趣。」唐姝一拳打在棉花上,撂下這兩個字,轉身走了。
夏枝都被氣哭了,彎腰去撿地上的碎簪子,「姑娘,四姑娘就是故意的,這是老太太給您的及笄禮啊,她怎麼能……」
唐婉唇角的笑意淡去,「不過是根普通的玉簪罷了,也值當妳掉金豆子。」
「可姑娘一根也沒有啊。」
夏枝下意識接了話,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她這是在往姑娘心口上扎刀子啊!她偷偷看了唐婉一眼,見她沒什麼反應,趕緊藉著扔碎簪子出去了。
唐家商戶出身,三代經商,家底十分豐厚,即便在京城也算富庶的,這樣的簪子庫房裡多得是,唐婉雖然沒有,可見識卻是有的。
夏枝一出門就被春枝拉住了,「姑娘已經夠苦了,妳怎麼說話還這般不注意,成心讓姑娘難過不是?」她說著,接過夏枝手裡的碎簪子包起來。
夏枝不服氣,抹掉眼淚,「春枝姊姊,我氣不過啊,同樣都是太太嫡出的女兒,妳瞧瞧咱們姑娘過的日子……」
春枝趕緊去捂她的嘴,「妳小點聲,還想給咱們姑娘招禍不成?」她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到這邊,才壓低聲音勸夏枝,「五根手指還有長短呢,太太偏愛四姑娘也在情理之中,沒有錯。」
「怎麼沒有錯,好好一個嫡姑娘這般作踐,府裡誰不知道,咱們大房就連庶出的五姑娘都比咱們姑娘得臉。」夏枝越說越氣,只恨不能立時去找大太太理論理論。
「行了,妳還越說越起勁了,既然知道咱們姑娘處境艱難,就更該管住自己的嘴!」春枝難得語氣這般嚴厲,「姑娘這麼些年都忍過來了,如今已經及笄,以咱們姑娘的相貌,還愁沒有以後?」
唐婉站在窗前,將兩個丫頭的話聽了個七七八八,面上的表情卻絲毫沒有改變,恍若她們說的是別人一般,無關痛癢。
春枝一進來看到唐婉站的位置心裡就咯噔了一下,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還笑著招呼唐婉,「姑娘快來,奴婢親自給姑娘煮的長壽麵,姑娘趕緊趁熱吃了。」
唐婉早上沒吃什麼東西,這會真的餓了,乖巧的走過來坐下吃麵。
見她吃得差不多了,春枝才從懷裡將那碎了的玉簪子拿出來放到桌上,「這個姑娘還是收著吧,往後若老太太問起來也有個說法。」
唐婉抬眸看了眼,「不必,扔了便是。」說罷繼續小口小口吃著麵。
春枝以為她心裡不痛快,勸道:「姑娘想開些,等以後嫁了人就好了。」
唐婉卻抬頭朝她笑,「春枝,沒關係的,這麼些年我早就習慣了,從前年紀小,或許對她們還有期待,如今……卻是不會了。」
春枝背過身悄悄擦了眼淚,今兒姑娘及笄,太太不僅沒來,連句話也沒讓下人來傳一下,世上怎會有這般狠心的親生母親!
春枝勸她,「姑娘也不必灰心,老太太總是心疼姑娘的。」
今兒是老太太親自給姑娘挽的髮呢,從前大姑娘及笄也沒這等待遇。
唐婉唇角扯出個苦澀的笑,有些事春枝看不明白,她卻是看得真真的,可這些話就不必說出來再讓春枝多擔一份心了。
主僕倆正說著話,外頭傳來夏枝的聲音,「繡蘭姊姊怎麼過來了,可是老太太有什麼吩咐?」
繡蘭是老太太院裡的一等丫頭,輕易不往點絳院來的。
繡蘭的聲音傳進來,「今兒二姑娘及笄,先前姑娘們都在,老太太不好說什麼,這會來請二姑娘過去說話呢。」
主僕倆對視一眼,見唐婉點了頭,春枝走出屋子,「勞煩姊姊走一趟,咱們姑娘換身衣裳就過去。」
待春枝重新進了屋子,唐婉已經收拾妥當,衣裳倒是沒有換,只頭上原本該是玉簪的地方重新插了根銀簪子。
春枝看在眼裡,沒有說話,跟在唐婉身後往唐老太太院子裡去了。


唐老太太住在福壽院,從點絳院過去,幾乎要橫穿整個唐府。
「姑娘,奴婢就說老太太心裡是有您的,您瞧,還特地叫您過去說話呢。」春枝忍不住替自家姑娘高興。
唐婉笑了下,沒有接話。
老太太也是這兩年才開始對她上心的,至於原因嘛,其實也不難猜。
進了唐老太太的院子,一陣檀香味撲鼻而來,唐老太太信佛,院裡設了小佛堂,每日早晚都會誦經祈福。
繡蘭站在屋外,見唐婉來了給她打簾,「二姑娘趕緊進屋裡去,老太太在裡頭候著呢。」
唐老太太正同身邊的田嬤嬤說話,聽見聲音,兩人停下話頭朝唐婉看過來。
今兒日頭正好,唐婉站在門口,整個人隱匿在光線裡,瞧不清五官,卻映襯得她的身段纖細勻稱、玲瓏有致。
唐老太太心裡不由讚了聲,面上也露出幾分笑意,「二丫頭來了,快過來。」
唐婉規規矩矩給唐老太太行了禮,「祖母您找我。」
唐老太太拉著她的手,顯得十分親暱,「咱們祖孫倆許久不曾好好說說話了。」說著,她朝田嬤嬤看了眼。
田嬤嬤會意,將屋子裡的小丫頭都帶了下去,自己則守在了門口。
唐婉忽然明白老太太想說什麼了,她低垂著頭不說話,將平日人前沉默寡言的性子發揮到了極致。
唐老太太細細打量了她好一會兒,心裡默默給了句評價:倒是沉得住氣。
良久她緩緩開口,「二丫頭可怨祖母?」
唐婉心裡發笑,卻是霍然抬頭看向唐老太太,懵懂的眸子裡滿是震驚,「祖母何出此言?」
唐老太太歎了口氣,「這些年妳母親的所作所為祖母全看在眼裡,只是她是妳的親生母親,有些事祖母也不好插手,」說到這裡,唐老太太拉了唐婉一隻手握在掌心裡,「這些年苦了妳了。」
唐婉搖頭,「祖母,孫女不苦的,母親不喜孫女,定是孫女哪裡做得不夠好,不怨母親和祖母的。」
聞言,唐老太太欣慰的笑了,「妳能這麼想是最好的,」她輕拍了下唐婉的手,「妳是個好孩子,如今也及笄了,祖母今兒給妳交個底,妳是咱們唐家的女兒,將來妳的親事代表的是咱們唐家的臉面,祖母定親自為妳考慮,斷不叫妳受了委屈。」
「孫女謝祖母疼愛。」唐婉不著痕跡的抽回手,趕緊跪下來給唐老太太磕頭,面上羞得不敢抬眼看人,「祖母,其實孫女還想在家多留兩年,好給祖母盡孝呢。」

唐婉離開後,田嬤嬤進來伺候,唐老太太問她,「妳說,給二丫頭找個什麼樣的人家才好呢?」
田嬤嬤伺候唐老太太四十餘年,是府裡的老人了,唐老太太信任她,願意同她商量,她想了想,「二姑娘性子好,長得又好看,配什麼樣的人家都可以的。」
唐老太太卻搖頭,「士農工商,咱們唐家三代經商,商戶出身,身分低賤,她又生得這般模樣……」
田嬤嬤沒明白,但二姑娘生得好她是贊同的,「老太太說的是,二姑娘那模樣俊得滿京城也難找到第二個,到底是隨了她……」意識到自己犯了忌諱,趕緊頓住了口。
唐老太太看她一眼,沒有苛責,「我作夢都想讓唐家再上一層樓,如今看來,或許得靠二丫頭了。」
這句田嬤嬤聽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是想讓二姑娘高嫁,可唐家的身分擺在這裡,想做高門大戶的正妻只怕不易,但憑著二姑娘的姿容,想做一府寵妾還是綽綽有餘的……


點絳院。
春枝得知了唐老太太與唐婉說的話,高興得不知說什麼才好,「姑娘、姑娘,奴婢就說老太太心裡是有您的,如今奴婢只盼著您能嫁得如意郎君,早日脫離這個苦海。」
唐婉勾了勾唇角,心裡的話到底沒說出來,且讓春枝作幾日美夢吧。
老太太的算計她豈會聽不明白,明明都是她至親的親人,按理說這些年早該習慣的,可事到臨頭她才發現,還是無法淡然視之。
心裡就像被針扎過,不是很痛,但細細密密,無處不在。
若問這些年的困苦磨難帶給了唐婉什麼,便是她這一手的好字了。
自懂事起,每回心裡苦悶無法發洩時,她便強逼著自己練字,久而久之,她的書法倒是日益精進,到如今儼然已有大家的風範。
提筆蘸墨,墨汁在紙上暈染開來,不過寥寥幾筆,精湛的草書便躍然紙上。
春枝在一旁看傻了眼,往常姑娘只在心情特別煩悶的時候才會寫這種看不懂的字,今兒這是怎麼了?
心裡有疑慮,但她不敢問。
正想著,卻聽唐婉問她,「這個字如何?」
春枝有些為難,「姑娘的字自是極好的,只是這個字奴婢……不認識。」
唐婉笑了下,沒有多說什麼,「罷了,春枝妳下去吧,我一個人靜一靜。」
她看著紙上龍飛鳳舞的「蔣」字,心裡終於有了些暖意,這些年若不是蔣姊姊,只怕她又是另一幅光景了。

她這字一寫便是一下午,直到春枝掌了燈進來才停下。
「姑娘,晚膳取來了,先用吧。」春枝將食盒放到桌上,「下午的時候太太派人來看過姑娘,當時姑娘在練字,奴婢便沒讓人進來打擾。」
唐婉正在淨手,聞言停了動作,眸光含笑的望著春枝。
春枝被她盯著有些不自在,「姑、姑娘這般看著奴婢做什麼?」
「若母親真派人來,依著妳的性子怎會不進來叫我?」她一點也不惱,說完拿帕子擦乾手,走到桌邊坐下,「早與妳說過,這麼些年我早習慣了,不存希望便沒有失望,春枝妳不必哄我的。」
春枝訝然,沒想到自己精心準備的措詞一下子就被識破了,「……姑娘怎的這般聰惠?」
唐婉笑了,「我的好春枝,是妳太笨了。」
春枝看著她的笑顏,心裡越發難受,二姑娘這樣好,為何太太就是不喜,卻將那驕縱蠻橫的四姑娘疼進了骨子裡?
吃過晚飯,唐婉在院子裡走了兩圈,然後吩咐春枝打水給她洗漱。
「妳們也早些睡,明兒還得早起去給祖母請安呢。」
唐家是商賈之家,規矩不似那些世家大族嚴苛,晨昏定省每旬才一回,也正因為如此,每回請安才格外隆重,半點馬虎不得。
春枝道了聲是,伺候唐婉躺下便吹燈退了出去。
自唐婉五歲那年落水後,夜裡睡覺便不喜房裡有人,所以她和夏枝每晚都是回自己的下人房睡的,不似別的姑娘那裡需要守夜。
次日,春枝卯初進來伺候唐婉洗漱穿衣,待收拾妥當,主僕倆便往唐老太太的福壽院去了。
到福壽院時天才濛濛亮,繡蘭看到她們卻一點也不意外,這麼些年,二姑娘都是這個時辰來請安,若她哪回晚了才要奇怪。
「二姑娘稍坐片刻,老太太一會兒便出來了。」
繡蘭將人引進正堂,上了茶,這才轉身入了內院伺候。
唐老太太一出來便看見唐婉端端正正的坐在下首最末端,她低垂著眉眼,小巧的櫻桃唇點了唇脂,鮮豔欲滴,皮膚也白,一身月白衣裙穿在她身上,竟不知是人襯裙還是裙襯人。
唐老太太不由在心底裡讚了聲,二丫頭這般安靜乖巧坐著的模樣像極了當年的那人,即便她再不喜,也不得不承認那人生得極美,生出來的女兒也美,且與那人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想到那人,唐老太太心裡其實是不太高興的,但二丫頭就在跟前,她沒有表現出來,「二丫頭來了,每回妳都是最早的。」
唐婉站起來行禮,「孫女給祖母請安,祝祖母福壽安康。」
不多會兒,唐婉的父親唐業成來了,身後跟著妻子趙氏並大房的幾個兒女。
唐婉站起來朝他們行禮,「父親、母親,大哥、二哥,四妹妹、五妹妹。」
大房共五個孩子,除了五妹妹唐如是庶出,其餘皆是趙氏嫡出的孩子,唐婉也是。
唐業成腳步未停,淡淡應了聲,趙氏則當作沒聽見,帶著兄妹幾人徑直從她身前走了過去。
唐婉重新坐回椅子裡,低垂著眸子,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唐老太太只當沒看見,笑著受了大兒子一家的見禮,讓眾人紛紛落坐。
這邊才剛坐下,二房唐業興一家子也來了,二太太劉氏只生了一子一女,其他三個兒女皆是庶出,又是一番見禮。
緊接三房的唐業盛和三太太陳氏,還有他們的獨子唐燁也來了。
唐燁今年才五歲,唐老太太最寵這個最小的孫子,見他來了,趕緊朝他招手,「燁哥兒快到祖母身邊來。」
「祖母。」
唐燁邁著小短腿過去,一下子撲進了唐老太太懷裡,軟糯的聲音直把唐老太太的心都喊化了。
唐婉不由抬頭瞧,唐家一大家子聚在這裡,原本寬敞的正堂這會兒顯得有些擁擠,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逗唐老太太開心,其樂融融,只她一人似是多餘的。
「二妹妹今兒這身衣裳真好看。」
突然被點名,唐婉朝聲音的源頭看過去,是她的二嬸劉氏。
劉氏頓了頓,「只是配這木簪有些不妥,當配玉簪才是。」
春枝聞言心裡咯噔一聲,早上她便覺得這般打扮不妥,可姑娘執意如此,姑娘向來很有主意,自己便沒有再堅持,早知會當著全家的面被提出來落了姑娘的面子,她應該堅持的。
劉氏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唐婉身上。
唐婉佯裝紅了臉,低頭恭順應是,「二嬸說得是,是我考慮不周。」
大房二房向來不對盤,她故意這般打扮,等的便是劉氏的酸話。
唐老太太原本沒注意到,這會再看眉頭也不禁皺起來,「二丫頭,昨兒不是剛送了妳一根玉簪,如何不戴出來,可是不喜?」
唐老太太這話一出,唐姝就變了臉色,這會兒一大家子都在,若唐婉將實情說出來,老太太向來疼自己,或許不會說什麼,可是二嬸就不一定了。
二嬸與母親向來不睦,即便這事和母親無關,但經二嬸的嘴傳出去肯定不是這麼回事。
她不由看向唐婉,目光中帶著警告,正好唐婉也朝她看過去,兩人視線撞上,唐姝眼裡的警告意味更重了。
唐婉心裡冷笑,卻是低頭不再看唐姝,聲音也有些怯怯的,「祖母,玉簪貴重,孫女輕易不敢戴出來,若不小心摔了,便糟蹋了祖母的心意了。」
堂上眾人面色各異。唐家三代經商,家底十分豐厚,在京城也是排得上號的富賈,家裡的姑娘自幼嬌養,別說不小心摔了一根玉簪,便是成把的將玉簪拿來摔著玩,只為聽個聲響也是可以的,斷不至於如此寒酸。
唐姝聞言鬆了一口氣,同時又不由嗤笑出聲。
劉氏的目光落在趙氏身上,「聽二侄女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似乎從未見二侄女戴過玉飾,倒不似四侄女,每天都戴還能不重樣的。」
她一直不滿大房占了唐家的大部分產業,一有機會便會尋大房的不痛快,這會她看著趙氏,目光裡是隱藏不住的挑釁。
陳氏的目光也落到趙氏身上,這些年趙氏是怎麼對待唐婉的她都看在眼裡,只是畢竟隔了房,她也不好說什麼做什麼,只私下心疼這孩子。
這些年趙氏在唐家過得如魚得水,何曾這般受過別人的眼刀子,手掌重重拍在身旁的几上,語氣也極為凌厲,「二丫頭這話什麼意思,是說這些年我虧待妳了不成?」
當著唐老太太的面,她不敢直接質問劉氏,便將矛頭對著唐婉。
明眼人都知道,趙氏這是心虛。
唐婉這會兒心情有些複雜,這一幕是她設計的沒錯,但她也料不到趙氏會如何說話,這會親眼瞧見趙氏的反應,親耳聽見趙氏的話,她又不是聖人,哪裡做得到完全不難過。
哪個孩子不期望得到親生母親的疼愛和憐惜,她也不例外,可是這麼多年下來,她在趙氏這裡卻是一絲一毫都沒有得到過。
有時候她甚至想,即便是條狗養了十五年,多少也該有些感情,可趙氏對她呢?
或許在趙氏眼裡,她連條狗都不如。
她垂下眸子,掩住裡面翻湧的情緒,趕緊跪下來認錯,「母親息怒,是女兒不會說話惹母親生氣了,都是女兒的錯。」
唐老太太冷眼瞧著,越看心裡越滿意。這丫頭性子綿軟,男人們都喜好這一口,且她又生得這般貌美,想進高門大戶做個寵妾應該不難。
最重要的是她這性子好拿捏,日後不愁她不為唐家謀利。
這般想著,她的眉頭舒展開來,「行了,多大點事,」她回頭衝身邊的田嬤嬤道:「回頭妳親自去寶珠閣給二丫頭挑些首飾,金銀玉飾都備幾套,如今二丫頭也及笄了,比不得從前,可不能再隨意馬虎了。」
一番話恩威並施,既是說與唐婉聽的,也是說與趙氏聽的。
寶珠閣是唐家的產業,經營各類首飾,主打樣式新穎做工精細,每回出了新品都是京城貴女們爭相購買的物件,可以說寶珠閣的每件首飾都價值千金。
關鍵是有錢還不一定買得到,因為每款新品就出那麼幾件,賣完就沒有了。
唐老太太這話一出,代表從今兒開始,她要重視唐婉了。
唐姝的臉色最是精彩,明明一開始都是在質問唐婉的,怎麼就變成這樣了?還讓唐婉得了寶珠閣的首飾,她才只有兩件而已,祖母一出口便是備幾套,那得值多少銀子?
她唐婉,憑什麼?
唐姝剛要說話,上頭的唐老太太便又開了口,「家裡的姑娘們也都大了,眼下距離臘八不過幾日,都回去準備準備,那天隨我老婆子一道去寺裡見見世面。」
唐家姑娘自幼嬌養,輕易出不得門,聽見能出門,幾個女兒家都很高興,齊聲向唐老太太道謝,聲音裡都是掩藏不住的喜悅。
唐婉也跟著道謝,面上看著樂呵,心裡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每年臘八唐老太太都會去寺裡拜佛上香,往常從來不帶她們去,今年卻一反常態,聯想前幾日發生的事情,她直覺沒什麼好事。


午後,田嬤嬤帶著寶珠閣的首飾來了點絳院。
「老太太是真的看重二姑娘,」田嬤嬤臉上笑出了褶子,「二姑娘快瞧瞧這些首飾,若哪個不得姑娘心意,老奴再重新挑了送過來。」
自從得知了老太太的心思,田嬤嬤對唐婉也上了心,老太太既交代了這樣的差事,她順手賣唐婉一個人情也樂意。
唐婉瞧了眼,田嬤嬤共拿了十套首飾過來,兩套銀的、四套金的、四套玉的,老太太這回出手可謂大方了。
唐老太太越是這般,她便越是肯定了心裡的猜測,面上笑著回田嬤嬤,「嬤嬤好眼光,樣樣都是頂好的,還請嬤嬤替我謝過祖母。」
「二姑娘放心,姑娘的孝心老太太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呢,不會委屈姑娘的。」
話說到這分上,田嬤嬤也該回去了,唐婉讓春枝送她出門。
田嬤嬤跟著春枝往外走,冷不防房裡有聲音傳出來,「姑娘,昨兒四姑娘故意摔了您的玉簪子,今兒老太太便送了這許……」
「夏枝!」
唐婉打斷她,聲音是平日少有的嚴厲,緊接著便是夏枝討饒的聲音,「姑娘,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亂說了……」
春枝愣了一下,倒是田嬤嬤,腳下頓都沒有頓,恍若沒聽見一般。
眼見田嬤嬤出了院門走遠了,春枝才折回來,正欲教訓夏枝胡亂說話,卻見夏枝在給姑娘捏肩,一臉的笑意。
「姑娘,奴婢演得如何?」
唐婉把玩著手裡的木簪子,故意不誇她,「捏得不錯。」
春枝又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兩人是在演戲給田嬤嬤看,她有些不贊同的看了夏枝一眼,正欲勸姑娘再忍忍,卻聽夏枝說道——
「春枝姊姊,單純的忍讓是沒有用的,受了委屈一定要說出來讓人知道。」
春枝無言以對,不由去看唐婉,「姑娘……」
唐婉將她拉到身邊,「夏枝說得沒錯,春枝妳一直說老太太對我上心,這回且讓妳看清楚吧。」
這話春枝不甚明瞭,不過她也沒問,姑娘向來極有主意,這些年雖過得不好,明面上總是被人欺負,但姑娘都有法子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真正的虧倒是沒吃多少。
第二章 看破算計努力自救
福壽院。
田嬤嬤將唐婉的反應一五一十的全說與了唐老太太。
唐老太太滿意的點了點頭,「她從沒用過這樣好的東西,平白得了這些自然看著樣樣都好。」
「誰說不是呢。」田嬤嬤頓了下,猶豫著要不要將聽到的那話傳給唐老太太。
唐老太太看出她的猶豫,淡淡瞥了眼,「有話就說。」
田嬤嬤恭敬應了聲,「老奴回來的時候無意中聽到了那院裡丫頭的話,說、說您昨兒送給二姑娘的玉簪被四姑娘摔碎了。」
唐老太太「哦」了一聲,「怪道今兒不戴出來,」說完又笑了,「她性子還真是軟,若換成別人,指不定早嚷嚷著鬧開了。」
田嬤嬤附和,「二姑娘向來是個好性子。」
不好,也不至於在趙氏手底下過得那般艱難了,府裡得臉的大丫鬟都比她過得體面。


晚間,夏枝去廚房取晚膳時聽了些消息,忙不迭的回來同唐婉說。
「姑娘,奴婢聽說下午的時候,四姑娘那也得了幾套寶珠閣的首飾,其他姑娘那裡也都各得了一套。」夏枝說這話的時候氣都沒喘勻,語氣也憤憤的,「老太太明知道四姑娘是故意摔了您的簪子的。」
春枝也在屋裡頭聽了這話,臉色頓時也不好看了,「姑娘,老太太這是何意?」
「祖母這是在敲打我,」唐婉說得漫不經心,她早料到會這般,「讓我別恃寵而驕,認清自己在這個家中的地位。」
還沒開始寵呢,就讓她別恃寵而驕了。
「姑娘?」春枝心疼得不行,她們姑娘自幼不得老太太喜歡,也就這兩年老太太才對姑娘稍微上點心,她本以為姑娘的日子要好過了,沒想到竟還是入不了老太太的眼。
唐婉知道她想說什麼,輕拍她的手安慰她,「這下妳知道老太太對我的態度了,可還認為她是真心對我上心?」
春枝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扭過頭悄悄抹了把眼淚。
夏枝心裡也不好受,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姑娘,她們不疼您,奴婢和春枝姊姊疼您。」
唐婉被她逗笑了,「是是是,天底下就妳倆最疼我了。」
還有蔣姊姊。

吃了晚飯,唐婉與兩人又說了會話,便打發她們下去睡覺了,自己則在書案前坐下,手裡把玩著白日裡的那根木簪子。
這是蔣姊姊送與她的及笄禮,雖不值錢,卻是蔣姊姊親手雕的,今兒她便利用這根簪子換了寶珠閣十套頭面,可在她心裡,那十套頭面遠不及這根簪子貴重。
有好幾日不曾與蔣姊姊通信了,她想了想,鋪開案上的信紙,提筆寫信。
她要將這幾日發生的事情說與蔣姊姊,聽聽她的看法。
寫好了信她便吹熄房裡的燈,直到確定丫頭們都睡著了,才揣著信躡手躡腳出了院子。
唐府的花園裡有座假山,假山緊靠著圍牆,唐婉繞到假山後頭,蹲下身子摳出最底下的那塊磚,藉著月光可以看出那裡有個洞,洞裡放著個竹筒。
唐婉將信塞進竹筒裡,又將磚原樣放回去,這才輕聲喚了兩聲「蔣姊姊」,等一會兒見無人應答,她才離開這裡回去了。
她離開後不久,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圍牆另一面,他蹲下身子,在牆的另一邊與唐婉相對應的地方摳了摳,不一會兒拿出竹筒,取出裡面的信帶回了屋子。
屋子裡點著燈,映照出男子稜角分明的冷峻面容,他從懷裡拿出信,好看的唇角不自覺往上提了提。
隔壁的小哭包又給他寫信了,這回不知道寫的是什麼?
他還記得第一回見小哭包時的情景,那時候小哭包才五歲,他也才搬到這宅子不久。
那天晚上他心情煩悶,坐在樹上躲清靜,才坐下沒多久,牆那邊來了個小小的女孩兒,一個人抱膝蜷縮著躲在假山和圍牆中間,抽抽噎噎哭個不停。
他本就心情煩悶,一聽這哭聲更是鬱悶得不行,本想一走了之,可小女孩兒看著可憐兮兮的,他沒忍住便問了一句,「小孩,妳哭什麼?」
他那時也才十一歲,聲音雌雄莫辨,小女孩聽見聲音四下裡看了看卻沒瞧見人,立即嚇得不敢哭了,打著哭嗝的喚,「神、神仙姊姊?」
他愣了一下,決定不和小孩子計較,便沒有出聲反駁,不但沒反駁,還鬼使神差的「嗯」了一聲,算是應下了。
小哭包見他應了,立即改成跪姿,「神仙姊姊,婉婉的娘親不要婉婉了,妳幫幫婉婉,婉婉想要娘親疼。」
他問:「為何說妳……娘親不要妳了?」
說到娘親兩個字時他明顯頓了一下,他一出生便沒了娘,從未喚過誰娘親,這會說出口覺得有些彆扭。
說到這個,小哭包又哭上了,斷斷續續將事情說明白了,「明明是四妹妹推我下水的,可是娘親不信我,還打了我,我病了好久,娘親一次也沒來看過我。」
他怔住了,不為別的,因為這件事情他當時在樹上看了個清清楚楚。
那天他剛搬來這個宅子,福伯指揮人整理院子,他百無聊賴便上了樹,然後看到一個小女孩被另一個更小的女孩兒推進了池子裡。
寒冬臘月的天,他光看著都覺得冷,等小女孩被救上來時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卻拚著一口氣沒暈過去,死死拽住了一位婦人的衣裳,說是被妹妹推下水的,沒想到那婦人想也沒想反手給了她一巴掌,說她誣陷妹妹。
他當時看到都驚了,但想著這是人家的家事,裡面或許涉及嫡庶陰私,看過便算了。
可這會聽了小哭包的話,他才驚覺她與那個推她下水的妹妹竟是一母同胞的。
在他的想像裡,娘親應該是個特別美好的稱呼,卻在這一刻被那婦人生生玷汙了。
當時是怎麼安慰小哭包來著的,隔得太久都忘了。
一晃十年過去了,當年的小哭包如今已經長大及笄,但他還是喜歡喚她「小哭包」。
他的目光落在信紙上,看到抬頭的「蔣姊姊」三個字時,提著的唇角瞬間拉平了。
當年的他怎麼也沒想到,鬼使神差的一個「嗯」字,竟讓他頂著這個「姊姊」身分,一頂便是十年,好在小哭包到現在為止還沒見過他,不然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去圓這個謊。
他接著往下看,看到她說很喜歡他送的木簪時,心裡是滿滿的成就感,嘴角不由自主又翹了上去,等一口氣看完所有的內容,他卻是怎麼也笑不出來了。
小哭包在唐家過得並不好,他從一開始便知道,這些年也明裡暗裡提點了她許多,可看了信上的內容,他還是低估了唐老太太的私心。
唐家雖是商賈之家,但孫女養得精貴,唐老太太輕易不讓她們出門,住在這條街上的人家都知道。可就是這樣一個人,臘八這樣的節日卻要帶孫女們去寺裡上香。
臘八是釋迦牟尼的得道之日,寺裡必定人多,且依著唐家的財力,唐老太太去的必定是京城專供達官貴人們去的普濟寺,如此這般,唐老太太的心思便昭然若揭了。
不行!小哭包是他看著長大的,他得跟過去瞧瞧。


臘八這日,唐婉早早的便起來了。
春枝過來給她梳妝,她擺了擺手,「春枝,妳心細,且去看看帶的東西是否都齊全了,在外比不得家裡,若缺了什麼便麻煩了。」
春枝出去了,唐婉讓夏枝給她梳妝。
夏枝是個機靈的,一瞧便明白了唐婉的心思,給她挽了個普通的團髻,髮上只簪了根金簪,「姑娘,老太太重面子,咱們今兒出門,這金簪是必須的。」
唐婉也知這個理,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夏枝捧了衣裳過來,面上有些為難,「姑娘,這兩身都太鮮亮了,今兒是去上香,穿這般鮮亮不太合適,要不咱們換一身吧。」
這兩身衣裳是前天唐老太太派人送來的,當時唐婉在午睡,待醒來看見,心中便肯定了老太太對她的心思。
她隨意掃了眼,「不打緊的,既是老太太送來,便隨便挑一身穿上吧。」
若是不穿,待會見了老太太,也必定要讓她回來換的,反正都是要穿,何苦來哉。

待到了垂花門,主僕幾人便瞧見唐老太太也過來了。
「祖母。」唐婉給唐老太太行禮。
唐老太太見她穿了自個兒送去的衣裳,心裡滿意幾分,再上下打量她幾眼,更滿意了。
真不愧是那人的女兒,原先穿得素淨,身上自有一股子仙氣兒,瞧著讓人不忍沾染,如今穿了這般豔麗的衣裳,竟沒能奪了那通身的仙氣兒,倒添了些人間富貴氣,實在勾人得緊,她一個老婆子瞧了都忍不住要多看幾眼,何況男人?
她臉上掛著笑,「妳這年紀的孩子就該穿這樣鮮亮的衣裳,瞧這一身穿在妳身上多好看,」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唐婉頭上,「這頭髮誰梳的,太簡單了,前頭不是給了妳首飾,怎的就簪了一支金簪?」
見唐老太太發難,夏枝便想跪下認錯,她跪總比她家姑娘跪要好。
唐婉卻快她一步,「祖母,這身衣裳鮮亮,若頭飾過重便顯得累贅了,反倒不妥,這事不能怪丫頭,是孫女的主意,孫女覺得這般正好。」
唐老太太略微一想,也有幾分道理,便沒有再追究。
不一會兒,趙氏和劉氏都領著女兒們過來了,陳氏派人來說燁哥兒突然鬧了肚子,她留下照顧燁哥兒便不去了。
唐老太太面色有幾分不豫,但念著孫子更重要些,便由著陳氏去了。
「二丫頭與我一輛車。」說著,她拉著唐婉的手進了最寬敞的那輛馬車。
見唐老太太如此,趙氏帶著四姑娘唐姝進了一輛馬車,劉氏也帶著大姑娘唐媛進了一輛馬車,剩下了庶出的三姑娘唐妍、五姑娘唐如和六姑娘唐媼。
三人面面相覷,猶豫片刻後都上了後一輛馬車。
主子們都上車了,跟著去的丫頭婆子以及帶著的一應物品則擠在後面兩輛馬車裡。
一行六輛馬車,浩浩蕩蕩出發了。
唐婉坐在馬車裡,垂著眸子看腳背,一言不發,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唐老太太越看越滿意,「二丫頭有三年未出過門,可是緊張了?」
唐婉點頭應是。
唐老太太便笑了,「不必緊張,今兒就是帶妳們出來見世面的,待會上了香讓丫頭帶妳四處走走看看,總是悶在府裡,膽子都悶小了。」
唐婉又應了聲是,過了半晌才怯怯開了口,「祖母,今兒寺裡怕是人多,不打緊嗎?」
唐老太太親暱的拉著她的手,「不打緊,咱們去的不是一般的寺廟,是專供京中達官貴人們上香的普濟寺,人再多也不會多到哪裡去的。」
這麼一說唐婉便明白了,唐老太太這是想讓她在達官貴人們跟前露臉呢。
她這祖母,算盤倒是打得精。
普濟寺占地極廣,等唐婉下了馬車便發現果真如唐老太太所言,寺裡人雖多,但因著地廣便不覺得如何了。
唐老太太先帶著眾人上香磕頭,接著又去吃了寺裡的臘八粥,最後捐了一大筆香油錢,然後才發話,「難得出來,都各自走走看看吧,不必守著我一個老婆子了。」
眾人應下,唐老太太卻單獨叫住了劉氏母女,待眾人走遠了,不知說了什麼,劉氏高高興興領著唐媛離開了。
夏枝回頭看見了,示意唐婉看,輕聲問:「姑娘,您說老太太同二房說了什麼?」
「想知道?」唐婉笑了下,故作高深的模樣惹得夏枝抓心撓肝,然後才道:「不難猜,祖母不會平白帶咱們出來的,前幾日不是有媒人來家裡替大姊姊說親嗎,且今兒大姊姊穿著打扮處處透著端莊溫婉的勁兒,估摸著是兩家約在這裡見面,若瞧對了眼,這親事便定下了。」
「原來如此,」夏枝恍然大悟,又問:「既然如此,老太太只需帶著大姑娘出來便好了,為何將姑娘們全帶出來了?」
「平日裡挺機靈的,這會怎的想不通了?」唐婉揶揄她。
「奴婢自是沒有姑娘聰慧。」夏枝乖乖服軟,「姑娘快點告訴奴婢吧。」
夏枝這丫頭機靈,挺得唐婉的心,這會便想著提點提點她。
「如今我也及笄該說親了,三妹妹下個月便也及笄,其他幾位妹妹與我們相差不過一兩歲,都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紀,我便罷了,或許祖母是真存了讓妹妹們見見世面的心思吧。」
夏枝仔細琢磨唐婉話裡的意思,忽然間想明白了什麼,猛的頓住了步子,臉也刷地白了,「姑娘,老太太對您到底是存了什麼心思?」
這回唐婉不答她了,反問她,「可瞧見二嬸她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夏枝這會兒心裡亂得很,她道為何老太太會送兩身鮮亮的衣裳過來呢,她反拉住唐婉,「姑娘,咱們別走了,回馬車裡待著吧,實在不行便回大殿裡,真的不好再走了。」
唐婉卻搖頭,「老太太的性子妳難道不知,若是不依著她說的做,回去以後咱們能討著好?」她拍拍夏枝的手,「放心,我心裡有數。」
她又將先前的問題問了一遍,夏枝指了個方向,不明白她為何要問這個,想問卻終究沒能問出來。
唐婉瞧她的模樣便知她在想什麼,主動給她解惑,「走吧,祖母挖了坑給我跳,我總得自保不是?」
聽她的語氣這是有法子應對了,夏枝心裡才好受了些,領著唐婉避開唐家人朝劉氏母女離開的方向去了。
主僕倆走了約莫一刻鐘,越走越偏,夏枝都懷疑她們是不是走岔了的時候,前頭隱約傳來了說話聲。
兩人放輕腳步走近,偷偷朝聲音的來處看了眼,果然見著劉氏母女並一對母子坐在樹下的石凳上說話,瞧模樣,兩邊似是談得不錯。
那婦人唐婉認識,是唐家生意夥伴顧家的當家主母,想來那男子便是顧家的兒郎了,只不知排行第幾。
主僕倆往後退了幾步,唐婉朝夏枝點了點頭,夏枝會意,聲音沒有刻意壓低,好讓那邊四人也能聽見,「姑娘快看,那裡有片竹林,咱們過去看看吧。」
她一面說一面指著前方讓唐婉看,等說完,兩人正好走出拐角,走進了四人的視野中。
雙方都愣了一下,夏枝的手還僵在半空中沒有放下來,還是唐婉出聲提醒,她才不好意思的收回手。
既然見著了,又都是認識的,自然免不了打聲招呼。
「二嬸、顧太太。」
唐婉朝兩位長輩行禮,又招呼了聲「大姊姊」,然後看了眼對面的男子,因不認識,她只福了福,便羞得低下了頭。
她本就生得美,今兒又穿得豔麗,這副害羞的模樣落在別人眼裡便格外勾人,對面的顧承直接看傻了眼。
劉氏母女的臉色也不好看,今兒相親,若問劉氏母女最不想在這裡看見誰,那便是唐婉了。
唐婉長得比唐家任何人都要好看,即便劉氏再不願也不得不承認,與唐婉相比,自己女兒的樣貌著實不夠看,今兒她又穿得豔麗,這般一對比,她的媛兒立即被襯成了無鹽。
這不,人才剛來,便勾走了顧家兒郎的魂兒。
劉氏母女心裡那個氣啊!
唐婉將她們的表情全看在眼裡,心裡卻掀不起一點兒波瀾。
在唐家,誰都知道她的處境,卻沒有人對她伸出過援手,她這位好大姊非但沒幫過她,還時不時踩她一腳,這種時候就不能怪她不地道了。
她要自救,當然得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她也沒有別的可以倚仗,所幸老天給了這樣一副好樣貌,若不用才是罪過了。
顧太太許氏去唐家做過幾回客,見過唐家的姑娘們,因這女孩兒生得太過好看,又是個軟乎性子,對她的印象最深。「妳是大房的婉姐兒?」
唐婉笑著應是,眉眼彎彎的模樣讓人看得打心底裡覺得甜。「顧太太記性真好。」
說罷,她似才反應過來四人在做什麼,立即慌了,好在她及時冷靜下來,不好意思的又笑了下,「那個,侄女正要同丫鬟去那邊竹林,便不打擾了。」
說罷,主僕倆逃也似的離開了。
顧承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好一會兒沒能回過神。

待兩人出了幾人視線,夏枝不解的問:「姑娘為何要這般做?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
唐婉呼出一口氣,「夏枝,我其實在賭,賭大姊姊對我是否還存有姊妹情誼,若大姊姊還顧念著姊妹之情,那咱們剛剛做的便一點用都沒有;可若大姊姊不顧念姊妹之情,那她的這樁親事就算被我毀了。」
夏枝滿不在乎,「姑娘,大姑娘從小便嫉妒您的樣貌,這些年沒少給您苦頭吃,您不必心疼她。」
「不是心疼她,我只是怕低估了她。」
這些年,唐婉早將唐家每個人的脾性都摸透了,她只是擔心唐媛在外顧忌著面子不肯發作罷了。
主僕倆其實沒走遠,暗中觀察著那邊的動靜,不一會兒,他們便有說有笑的走出來了,然後說了些場面話就分開了。
等人都走遠了些,唐婉示意夏枝跟上,「走,咱們遠遠的跟在顧家母子後面。」
夏枝趕緊跟上來,卻不太明白,「……咱們不去找大姑娘?」
「不用咱們找她,她自會來找咱們的。」
唐婉也不多解釋,帶著夏枝遠遠綴在顧家母子後頭。
走出去老遠,瞧著快到大殿,再往前人就多了,唐婉隱隱有些擔心,莫不是唐媛今兒真改了性子?
正想著,拐角另一頭響起唐媛的聲音,「唐婉。」
她連一聲二妹也不願意喊,可見是不打算顧念姊妹之情了。
唐婉輕輕呼出一口氣,露出個天真無邪的笑,聲音也帶些揶揄,「大姊姊怎麼在這兒,不是應該……」說罷,她還捂著嘴輕笑。
唐媛原本心裡就有氣,這會兒見著她笑,心裡那股子火氣更甚了,想也沒想,甩手給了唐婉一巴掌。
唐婉的笑僵住了,臉上疼得厲害,她驚呼出聲,「大姊姊,為何打我?」
唐媛拿手指著她,狠厲的模樣哪裡像個姊姊,恍若對面站著的是她的殺父仇人。
「打的便是妳這狐媚子,長得一副騷狐狸的模樣,成天就知道勾引男人!」話落,她還朝地上啐了一口,「明知我在後頭見顧公子,卻巴巴的湊過來,妳這不要臉的,才多大就想著同姊姊搶男人?」
她越說火氣越大,又想動手搧唐婉,卻被夏枝攔住了,「大姑娘,您不能不講理呀,您今兒要見顧公子的事兒可沒人知會過咱們姑娘,且會往那邊走只是奴婢想帶姑娘去看看竹林,您怎能不分青紅皂白就打咱們姑娘呢?您太不講理了。」
夏枝這會已經明白了姑娘的用意,故意說得很大聲,想將前面的顧家母子引過來。
顧承其實在唐婉剛開口的時候便聽出來,畢竟不久前才見過,也聽過她的聲音,他是有意想過來見見唐婉的。
但想到先前母親同他說的,唐婉長得太美,他們顧家只是普通商戶,即便娶回去了也不見得能守得住,還會給家裡招禍,且看唐老太太的意思也是指著唐婉高嫁的,他便歇了心思。
可是當他聽到那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時,腦子一熱,便將什麼都拋到腦後了。等走到幾人跟前,便看到剛剛在他面前還端莊嫻雅的唐媛又想動手打唐婉,好在被唐婉的丫頭攔住了。
唐媛這會正在氣頭上,注意力全在唐婉主僕二人身上,哪裡注意到還有別人,見被夏枝攔住,她想也沒想抬腳便去踹夏枝,「妳個丫鬟也敢教訓本姑娘!看本姑娘不踢死妳個賤蹄子!」
先前她的丫鬟被她打發出去找唐婉了,這會身邊沒有人,自然就不會有人提醒她。
夏枝餘光早發現了顧承,見她踢過來,順勢倒在地上,裝作很疼的樣子。
唐婉趕緊撲到夏枝身前查看。
唐媛一見這架式,又抬腳想連唐婉一起踹,誰知才剛抬起一條腿,另一條腿的膝彎處便不知被什麼東西重重砸了下,她吃痛,身體重心不穩,一下子狠狠摔到地上,痛得她齜牙咧嘴。
在顧承看來,便是她想踢人不成,結果自己卻摔倒了。
唐媛直到這時才看見了一旁的顧承,驚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由往顧承那裡看,又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顧太太。
唐媛慌了,她明明是瞧著這裡只有唐婉主僕二人的,他們是何時來的?看了多久了?
先前母親一直對顧太太說她端莊嫻雅、禮讓姊妹,可眼下這一幕被顧家母子看在眼裡,他們會怎麼想她?
可她不知道的是,顧太太想得比她更多。
這裡是普濟寺,京城最有名的寺廟,專供達官貴人來上香拜佛,他們兩家能進到這裡來,自是花了不少銀子又托了關係,且這裡是佛門淨地,這唐家大姑娘在這裡便能對自家妹妹做出如此惡行,私下還不知會如何呢。
這樣的姑娘若真娶進門,說不定能攪得他們整個顧家不得安寧。
不過心裡再怎麼想,顧太太面上還是挺和氣,也不點破之前的事,將唐婉和唐媛都扶了起來,「好端端的怎麼都摔了,快起來,讓人瞧見了可不好。」
顧太太扶唐婉的時候才發現她另一邊的臉上有清晰的五指印,臉也腫得老高,可見被打得有多狠,她也沒點破,扶起兩人後便想帶著顧承離開。
正好唐媛的丫鬟粉桃帶著劉氏找過來了,見著顧家母子,劉氏臉上立即堆出了笑,「許姊姊,咱們還真是有緣,又遇在一處了。」
等劉氏走近了,也瞧見了唐婉臉上的五指印,心裡咯噔一聲,吩咐粉桃和夏枝,「帶姑娘們去大殿吧,老太太讓都過去呢。」
等唐婉和唐媛都走了,劉氏這才親暱的挽著顧太太的手,「咱們二丫頭臉皮薄,我這個做二嬸的不好問,便只能問許姊姊了,可知二丫頭臉上怎麼回事?」
顧太太搖頭,「我瞧見她們的時候便是這般了,我是外人,也不好問什麼,索性便當作沒看見了。」
聞言,劉氏心裡這才鬆了一口氣,她不用問也知道定是唐媛打的,之所以要問一下,只是想確定許氏有沒有看見她女兒動手。
兩人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劉氏便藉著唐老太太的名義離開了。
待她走遠了,顧承才開口,「娘,那樣的姑娘,兒子不願娶。」
顧太太拍拍他的手,「放心,原先不知道倒也罷了,如今親眼見了,我也不敢讓這樣的姑娘進門。」
至於顧太太為何不同劉氏說實話,顧承也猜得出一二,不過是兩家有生意往來,做些面子上的人情罷了。
第三章 郭夫人的示好
等這邊人都散了,蔣潤才從樹上跳下來,掂了掂手裡的小石子,隨意扔到了一旁。
他猜到小哭包的用意,便沒有阻止那惡毒姊姊的一巴掌,可看到小哭包臉都腫了時,他便後悔了,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哭包啊,他心疼!
所以剛剛扔石子時用了巧勁,那惡毒姊姊表面上看只摔了一下,可他知道,不疼夠十天半個月,那惡毒姊姊是好不了的。
那邊,唐媛被粉桃攙扶著往前艱難的走著,屁股連著尾椎的地方疼得不行,她只要一動便是鑽心的疼,本還想再教訓教訓唐婉這個賤人,也疼得沒了心思。
轉頭看見唐婉臉上的巴掌印,她免不了得意,長得再好看又如何,頂著個巴掌印,看誰還覺得妳好看。
她不知道,唐婉這會雖然臉上很疼,心裡高興著呢。
今兒這一關算是過了,臉上頂著個巴掌印,老太太再是想讓她在人前露臉也是不可能的,唐家的臉面重要。
只要過了今天這一關,以唐家的身分想要一下子結識好些達官貴人根本不可能,結識不了,自然就不能將她送出去了,若老太太還想著用她來換唐家的前程,那便得等上一年,這一年的時間裡,她便是安全的,不但安全,老太太為著私心,還會對她好。
她只要有了這點好,便能在唐家過得不比誰差。
一個巴掌換一年的太平日子,值!太值了!
至於這一巴掌,只要唐媛還沒嫁出去,那有的是機會討回來。
她心裡本就高興,再看到唐媛走路吃力的模樣,便更加高興了。
越往大殿走,人漸漸多了起來,唐媛這怪異的走姿落在人眼裡,投過來的目光便也多了。
唐媛臉上發燙,心裡恨唐婉恨得不行,都是這個賤人害的,可她即便想做什麼,也是有心無力。
劉氏和顧太太說完話已經趕上來了,安慰寶貝女兒幾句,和粉桃一左一右扶著唐媛走,總算沒那麼難看了。
唐婉讓夏枝攙著走在幾人後頭,夏枝忍笑忍得辛苦,但看到自家姑娘臉上的五指印,她又笑不出來了,只低聲罵了句「活該」。
遠遠的便看見唐老太太皺著眉朝她們這邊看,劉氏母女加快腳步趕過去,唐婉也想跟上她們,誰知才走了兩步被人喚住了。
「這位姑娘請留步。」
喊住唐婉的是一位三十來歲的婦人,身後跟著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年和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女,應是她的兒女。
唐婉不認識他們,但她向來知禮數,先給幾人行了禮,然後才提出自己的疑問,「夫人好,請問您是?」
那婦人卻不答她,只盯著她的臉瞧,瞧她臉上的五指印,眼裡的心疼簡直要溢出眼眶,卻什麼都沒有問。
唐婉自幼接受了太多來自家人的惡意,陡然對上陌生人這般關愛的目光,她有些慌了神,求助的看向婦人身後的女孩兒,「姑娘,夫人這是怎麼了?」
女孩也不知怎麼回事,「娘親?」
瞧見兒女們都著急了,婦人才深吸幾口氣平復了心情,但看著唐婉的目光還是絲絲縷縷透著心疼,「沒事,姑娘的樣貌像極了我的一位故人,看見姑娘我便想到了她,這才失態,讓姑娘見笑了。」
唐婉恍然,原來是想到了故人,她沒有多說什麼,見這婦人也沒什麼事,便想著告辭,畢竟唐老太太就在不遠處等著呢。
婦人卻攔住了她,「敢問姑娘的娘可是姓宋?」
唐婉搖頭,見婦人這般殷切,語氣裡不免替婦人惋惜,「讓夫人失望了,我母親姓趙。」
「那姑娘是哪處府上的千金,改日我親自登門拜訪?」婦人問得小心翼翼,生怕嚇著唐婉。
唐婉見她這般,倒是生出了些惻隱之心,當下也不急著走了。
她們這會兒正站在路中間,人來人往,說話多有不便,唐婉便做了個請的動作,將婦人請到旁邊的大樹底下好好說話。
婦人見她這般,臉上又是哭又是笑,自己覺得不太好,便說道:「我這是高興,高興的。」
唐婉回了她一個笑,回答她先前的問題,「夫人,我不是什麼千金,我家是做生意的,姓唐,商戶出身,不值得夫人親自登門,還請夫人見諒。」
這便是婉拒了,婦人眸子裡的光頓時暗了一下,隨即又燃了起來,「不若妳常來我們家陪我說說話,如何?」
「這?」
這話唐婉不敢應,老太太輕易不讓她們出門,她若應下卻不兌現,豈不是欺騙人家?且瞧這婦人的神情,是當真關心她,應是她長得像她的故人,愛屋及烏了。
正想著這話要怎麼回,那邊唐老太太瞧見她同人說話,便遣了趙氏過來看一眼。
待趙氏瞧見那婦人的長相,立即驚呼出聲,「郭、郭夫人?」
這婦人便是當朝正三品大員、工部左侍郎郭信的妻子梅氏。
梅氏瞧過去也愣了一下,「……趙掌櫃?」聯繫唐婉之前說母親姓趙,梅氏反應過來,「妳便是這位姑娘的母親?」
唐家常年給郭家提供布匹首飾,這樣的高門大戶不會親自出來選東西,都是商鋪帶著東西上門讓她們挑選的,因著她們身分高貴,送東西上門的人也有講究,通常都是當家主母親自去送的。
一來二去的,趙氏在梅氏這裡便混了個眼熟,但也僅此而已。
趙氏應了聲是,語氣相當恭敬,「二丫頭確是我親生的。」她心裡翻江倒海,覺得膈應得不行,面上卻笑著看了唐婉一眼,「郭夫人,可是她惹著您不快了?」
梅氏怎麼也想不到,趙氏這樣普通的樣貌竟能生出這樣的女孩兒來。
她不由打量趙氏幾眼,再去看唐婉,母女倆完全沒有半點相像的地方,若不是她們自己說,任誰都看不出這是一對親母女。
梅氏趕緊否認,「不不,她沒惹著我,是我看著這孩子便喜歡,想讓她時常到我府裡陪我說說話,不知能不能行?」
趙氏又看了唐婉一眼,袖子底下的手緊緊掐在一起,勉強擠了個笑出來,卻是不答,反指著不遠處的唐老太太。
「夫人有所不知,我家老太太對孫女們的教養十分嚴格,輕易不讓她們出門,若夫人想要個準信兒還得問問老太太的意思。」
她暗自思忖著,梅氏身分高貴,即便覺得二丫頭合眼緣,但畢竟是第一回見面,斷不會紆尊降貴去問唐老太太的意思。
她正暗自得意,就見梅氏朝唐老太太那裡望了一眼,然後招呼身後一雙兒女跟上,自己親自挽著唐婉的手,朝不遠處的唐老太太走過去了。
趙氏傻眼了,這人怎麼不按常理出牌?
唐婉也沒想到她會如此,一時之間驚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氏趕緊跟上,快走兩步先到唐老太太跟前,這會兒當著眾人的面她不敢胡說,只得如實說了梅氏的身分。
唐婉一直暗中觀察唐老太太的反應,就見趙氏一說完,她的好祖母眸子便閃過一道精明的光。
唐老太太心裡十分高興,卻沒有立即應下來,「夫人,您身分高貴,家中孫女不懂事,會不會衝撞了您?」
梅氏說不會,「老太太放心,這孩子我一瞧就喜歡上了,不礙事的。」
唐老太太想了想,又看了眼梅氏身後眉清目秀的少年,最終點頭應允了。
等梅氏母子三人離開後,唐老太太的臉才沉下來,各看了唐婉和唐媛兩眼,沒有多問什麼,卻差了田嬤嬤去問寺中可有多餘的廂房。
不一會兒,田嬤嬤高高興興的回來了,「老太太,正好還有一間,老奴已經做主定下了。」
唐老太太臉色這才緩和了些,領著一家子女眷朝廂房去了。
進了廂房,唐老太太便沉聲吩咐,「去煮幾個雞蛋過來給二丫頭敷臉。」
唐婉心頭微微一跳,敷臉?這是還想讓她見人?看來還是低估了她的好祖母。
「祖母,不用麻煩,很快就會消下去的。」她的聲音還是怯怯的,聽上去綿軟得很。
唐老太太瞧著她這副模樣,心頭的火氣頓時散了不少,不由又暗暗讚了句,她一個老婆子見了都尚且如此,若這一幕落在男人眼裡,特別是那位以好色風流名滿京城的南王眼裡……她不敢往下想,生怕自己想著想著就會笑出來。
她之前花了大心思才打聽出來今兒南王會在這裡,費了老大的勁兒進來了,若二丫頭因著這一個巴掌印不能出去見人,她這些心血豈不都打了水漂?
這麼一想,她又忍不住狠狠瞪了唐媛一眼,嚇得唐媛直往她娘身後縮。
唐老太太在唐家擁有絕對的話語權,不單孫輩們怕她,幾個兒媳也挺怵她的。
雞蛋很快就煮好拿來了,夏枝自然的接過來剝了殼給唐婉敷臉。
她知道自家姑娘的心思,巴不得這印子能留到晚上,所以手上力道控制得很好,確保別人瞧不出什麼,又沒有真正敷到位。
她的預想是好的,不料田嬤嬤目光太毒辣,「妳這丫頭怎的敷臉都不會,力道太輕了沒用。」說著,她從夏枝手裡奪了雞蛋,親自給唐婉敷。
唐婉:「……」
夏枝:「……」
主僕倆互相看了一眼,都默默垂下了眸子。
田嬤嬤不愧是唐老太太身邊伺候的,這種小事對她來說簡直手到擒來,不到一個時辰,唐婉臉上的紅腫便消了下去,指印也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唐老太太終於滿意了,這才讓丫頭婆子們下去準備午飯。
吃過午飯,唐老太太藉口午睡,打發小輩們自個兒出去玩,卻叫住了唐婉。
「今兒個妳大姊姊隨她娘一起相看人家,二丫頭妳有什麼想法沒有?」唐老太太循循善誘。
唐婉搖頭,說到這個問題,她羞得低下了頭,不敢看唐老太太,「祖母,孫女、孫女還想在家多留兩年,多在祖母跟前盡盡孝心。」
唐老太太這會兒耐心很好,慢慢勸她,「妳這孩子,女孩兒大了都是要嫁人的,對祖母來說,妳們姊妹嫁得好才是對祖母盡了最大的孝心。」
唐婉心裡噁心得不行,面上卻裝作受寵若驚的模樣,撲到唐老太太懷裡,柔聲喚她「祖母」撒嬌。
唐老太太顯然沒料到她會做出這般親暱的舉動,一時不適應,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可她到底飽經風霜,立即愛憐的拍了拍唐婉的後背,「妳這孩子向來最得我心,親事我也一直在留意著,」她的語氣越發溫和,說出來的話卻叫人打心底發寒。
「這樣吧,今兒寺裡多是些達官貴人,讓田嬤嬤帶妳出去走走,若真遇上個合妳眼緣的,不管花多大的代價祖母都會替妳爭取的。」
唐婉心裡門兒清,老太太這是已經找好了目標,只等田嬤嬤將她帶過去呢。
她的好祖母,心腸明明是黑的,說出來的話卻比蜜還要甜。
唐婉從唐老太太懷裡起來,「祖母,孫女是真的想多陪陪您……」
唐老太太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過了片刻才摸了摸唐婉的頭髮,「去吧,別辜負了祖母的一片心意。」
她都這般說了,唐婉再拒絕便是不孝,夏枝很有眼力的過來扶她站起來。
唐婉道:「那,有勞田嬤嬤了。」
「二姑娘客氣。」
田嬤嬤在前面引路,唐婉帶著夏枝落後她半步。
夏枝這會兒心裡著急得不行,這要真讓田嬤嬤帶過去,姑娘這輩子只怕是要毀了。
夏枝悄悄拉了拉唐婉衣角,想問唐婉接下來怎麼辦?
唐婉這會也是沒轍,事情已經出乎她的預料,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輕輕拍了下夏枝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夏枝著急啊,恨不得直接將田嬤嬤敲暈了才好。
田嬤嬤正回頭來看她,兩廂視線對上,夏枝立即換了個笑臉,「嬤嬤,咱們這是要去哪裡啊?」
田嬤嬤是唐老太太身邊貼身伺候的,人也精明得很,「自然是聽老太太的,帶二姑娘四處走走看看。」
夏枝衝她的背影飛快做了個鬼臉——老妖婆。
夏枝又問:「嬤嬤,這寺裡達官貴人太多了,若是不小心惹了人不快,咱們的小命兒是不是就不保了?」
田嬤嬤耐著性子答她,「不會,貴人們一般都挺和氣的。」
主僕倆跟著田嬤嬤走了好遠,路上遇見不少人,打量唐婉的也不少,卻沒人上來打聽。
唐婉想,這些個世家大族想來規矩也是極嚴的,輕易不會隨便搭訕陌生女子。
正想著,前頭院子裡走出來一位衣著華貴的少年郎,身後跟著一大群僕從。
這寒冬臘月的,少年手裡拿著把玉柄摺扇,時不時裝模作樣的搧兩下,本該是一派風流公子的模樣,可他身材偏胖,臉蛋也圓圓的,這般做派便顯得有些……滑稽。
田嬤嬤已經停了步子,朝身後的主僕二人招手示意。
唐婉心頭一凜,了然於胸,這便是老太太給她找的目標了,她本以為會是個能做她爹的老頭子,怎麼也沒想到會是個少年郎,雖然胖了些,但到底是不醜的,超過了她的預期。
夏枝看到這人的時候,握著唐婉手臂的手猛的收緊了,這、這人她見過!
唐府規矩嚴,姑娘家輕易不能出門,可她們這些丫鬟偶爾能替姑娘出去採買,夏枝便是採買的時候見過這人。
她下意識拉著自家姑娘往後退,不想讓自家姑娘被那人瞧見。
唐婉察覺到她的動作,低聲問她怎麼了?
夏枝這會兒已經要急哭了,「姑、姑娘,那人、那人他是……南王。」
京城以流連花街柳巷、風流好色聞名的南王。
南王?他是南王?
唐婉也震驚了,她雖沒見過南王,可也聽過南王的名號,今年十八歲,雖未娶正妃,可府裡已經有了好幾房姬妾,這還不算,他整日流連花叢,是青樓妓館的常客。
沒想到,老太太竟想把她給這樣一個人。
前一刻她還覺得情況沒有想像的那麼糟,這一刻只想抽自己一個大耳刮子。
老太太是什麼人,根本不會考慮她的死活,只一心想拿她換唐家的前程,她早該想到的。
南王好色,她生得貌美,普天之下,唐家能找著最高也最容易的高枝兒便是這位南王了。
她的好祖母胃口可真大!
主僕倆震驚的時候,田嬤嬤已經跪下給南王行禮了,「奴婢見過王爺。」
南王「嗯」了一聲,玉扇指著唐婉,「這便是你們說的美人?」語氣輕慢,似在說一件物品,上下打量唐婉幾眼,「的確生得不錯,本王喜歡。」
見唐婉主僕還傻愣愣的呆站在那兒,他又問田嬤嬤,「莫不是個傻子,見了本王都不知道行禮?」
田嬤嬤回頭一看,趕緊去拉唐婉,還一面給南王告罪,「王爺息怒,咱們姑娘見著王爺的天人之資,驚住了。」
她一面說一面回頭給唐婉使眼色。
唐婉已經回過神了,也聽明白田嬤嬤剛剛的話,敢情老太太之前便派人往南王跟前遞過信兒了,這才有了田嬤嬤帶她過來這一齣。
老太太還真是費心了。
心口泛起了細細密密的疼,她輕勾了下唇角,嘲笑自己太過天真,只一瞬,她掩去心底的情緒,思考對策。
如今她已經被南王瞧見了,南王也直言喜歡她的皮相,那性子呢?
她不由抬頭看了南王一眼,玉扇在他手裡晃了晃,露出繡工精美的袖口,這樣一個處處精緻妥貼的王爺,想必是不會喜歡粗俗蠢笨的女子的,且她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給他行禮,不若再做點什麼讓他厭棄……
只是這樣一來便會在田嬤嬤面前暴露自己……
就在她想著一個萬全之策的時候,一個小沙彌跑過來,衝南王行了個佛禮,「王爺,有人讓貧僧給您傳個口信。」
「誰這麼大膽敢給本王傳口信?」
小沙彌有些為難,頓了頓,「那人說只能說與王爺一人聽。」
南王正盯著唐婉的臉看呢,這會兒哪捨得離開,便讓小沙彌附耳與他說。
唐婉也不知小沙彌說了什麼,只見南王立即變了神色,話都說不利索了,「他、他、他、他怎麼來了?」
說罷,看也不看唐婉她們,趕緊讓小沙彌帶路。
南王帶著僕從一瞬間走了個乾淨,田嬤嬤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南王離開的方向心有不甘。
這南王怎麼就走了呢?
好不容易才讓他見著了二姑娘,這走了是什麼意思?
剛剛還說喜歡的呢?
她不由看了眼還站在原地沒有動彈的主僕二人,打心底有些瞧不起,但面上還是關心的問了句,「二姑娘可是嚇著了?」
唐婉順著她的話點了下頭,後怕的拍拍心口,「嬤嬤,您可能不知這南王的名聲,他就是個好色之徒,嚇死我了,幸好他被人叫走了。」
田嬤嬤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她忽然開始同情這個頭腦簡單的二姑娘,不知她若知道老太太想將她給南王做妾時,會是什麼反應?
另一邊,南王被小沙彌帶進了一處偏僻的廂房。
他先探頭朝裡看了眼,見沒有別人,便揮手讓小沙彌離開了。
等人離開後,他趕緊將手裡的扇子收進懷裡,這才推門進去。
裡面,一道修長挺拔的人影立在窗前,聽見身後的動靜也沒有回頭。
即便如此,南王也不敢放肆,恭恭敬敬的行了禮,「六叔。」
蔣潤「嗯」了一聲,還是沒有回頭,也沒說話。
南王站在他身後有些不知所措,他從小天不怕地不怕,景和帝都拿他沒有辦法,唯一能讓他害怕的便是面前這位六叔了,不是他慫,實在是在六叔手底下吃過太多虧,怕了。
他到現在都沒弄明白,明明六叔就只大了他三歲,腦子裡怎麼那麼多整人的法子?
六叔叫他來卻不說話,他心裡七上八下的,腦子裡努力回想是不是什麼時候又不知不覺中得罪了他。
想了好半天也沒想出來,南王終於受不住,開口問:「六叔怎麼來這裡了?」
蔣潤這才轉過身,清冷的眸子掃向他,眼尾一挑,「怎麼,你能來我就來不得?」
「不不不,」南王趕緊否認,「我、我這不是有正事才來的嗎?」
「正事?」蔣潤睨他一眼,「看姑娘便是你的正事?」
南王「嘿嘿」一笑,說到姑娘他就來了勁,身上的拘束勁兒也瞬間少了,自顧自在蔣潤面前坐下,「那可不,姑娘多好看啊,不看豈不可惜?」
「那你是瞧見了?」
南王連忙點頭,「瞧見了瞧見了,人是真的美,若不是六叔你喚我過來,我這會兒指不定正和那姑娘說話聊天呢。」
話音剛落,他頭上就挨了蔣潤一記栗爆,疼得立即閉了嘴。
他怎麼忘了,他這六叔向來不近女色,都二十有一了,還沒有嘗過女人的滋味兒,當著他的面這般說確實不太合適,挨這記栗爆不冤。
他正想著,卻聽見對面說了一句,「剛剛那女孩兒是我的人,收起你那些個齷齪心思,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哦哦,我知……」
南王下意識便應下了,直到說了這幾個字才反應過來六叔到底說了什麼,差點驚掉下巴,「六六、六叔,你剛說了什麼?」
蔣潤瞥他一眼,「還想讓我重複一遍?」
「呃……不用。」南王從善如流,「我知道怎麼做了,不過六叔,你也知道我就好這一口,看著那麼好看的美人兒卻不能下手,我這心裡頭難受啊,你要是能回答我兩個問題,我便不難受了。」
天底下美人多得是,多一個少一個對他而言其實沒什麼區別,可他心裡好奇啊,從未聽說過六叔對哪個女子上過心,更別提能讓他的六叔親自到他面前來要人了。
這要是傳出去,簡直就是驚天大祕聞,父皇母后若是知道了肯定也高興。
「你得告訴我什麼叫那女孩兒是你的人?你已經把人給睡了?」
「閉嘴!」
蔣潤眉頭突突的跳,不由抬手按自己腦門,這廝腦子想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南王見他抬手,以為又要打他,嚇得一下子跳開了老遠,身子雖胖卻靈活得像隻兔子,也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
跳開還不算,他還先認了慫,「我不問,我不問了還不行嗎?別動手、別動手啊!」
上回六叔動了動手指,他便在家躺了十天,躺十天其實也沒什麼,關鍵是這十天他還碰不得女人,這簡直要了他的命了。
蔣潤:「……」
這麼個憨貨為什麼會是他親侄子?
要換成旁人,直接打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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