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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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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8801-E118802

《篡位當夫君》全2冊

  • 出版日期:2022/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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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馬深夜進入皇上寢殿,還強逼皇上脫、衣、服!
燕青:朕要脫了,朕真的要脫了喔!(寬衣解帶)

蕭應:……(好想上手幫脫怎麽辦?

藍海E118801 《篡位當夫君》上
別人穿越都從最底層慢慢往上爬,她燕青倒直接穿成一國之君,
可惜她這皇帝不僅沒有實權,只是大司馬蕭應的提線傀儡,
最重要的是女扮男裝的身分一旦被揭穿,她說不定連命都沒了!
為了苟延殘喘多些日子,她只得努力趨吉避凶、當起蕭大人的狗腿子,
太后爆出與人私通還懷孕的醜聞,她二話不說代父把人休回家,
便宜外祖父動起混淆皇室血脈的念頭,她也跟他站在一起嚴加譴責,
許是這般討好賣乖起了效用,他對她的態度好了那麼一咪咪,
可就在她以為覷到機會可以逃出生天,從此天涯任我行的時候,
卻發現他其實從沒有相信過她,甚至不顧她的死活讓她做誘餌……


藍海E118802 《篡位當夫君》下
燕青不想再當蕭應手中的傀儡小皇帝,也厭倦陰謀算計,
於是頂替被人虐死的丫鬟燕二丫,詐死躲回對方的鄉下老家,
幸好二丫的父親癱傻、母親眼睛不好,她倆又長得像才沒被發現,
她靠著上山採藥賣藥材、為村人治療小毛病,賺錢奉養兩老,
農村生活平淡溫馨,雖然有閒漢和鰥夫覬覦她,
但她不再是當年委曲求全的小可憐,一把砍柴刀與藥物就足以防身,
然而平穩過了三年的小日子,卻被自己典當的一顆金花生毀去,
三年前就改朝換代登基為帝的蕭應,憑著金花生找上門,
可他沒急著把她抓回去,反而丟下朝政與帝位窩在她家的小茅屋,
更深情表示願與她共用江山,連美男計都使出來……
曲清歌,宅女一枚,愛看,愛寫。立誓把心中所想的故事都寫出來,呈現在讀者們的面前,這些故事大多關於愛情,美好而令人嚮往。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總是精力充沛,樂此不疲,我愛寫作,把其視為生命中最喜歡的事情,常坐在陽臺上,享受著午後的陽光,構思著想寫的故事。
故事中的人物常會帶給我許多感動,這種感動就像沁入心脾的微風,輕拂心田,每當伏案寫稿,筆端行走處,劇情跌宕,我的心亦會隨之激動蕩漾,或是開懷大笑,或是潸然淚下。
感悟人生,感性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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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穿成皇帝有啥用
穆朝宣興十四年,秋。
乾坤殿前的百年梧桐葉初初見黃,風起時沙沙作響,偶爾有一兩片悠然飄落,或是飛入花叢,或是平落於地,抑或是被人接住。
燕青盯著手中的葉子出神,掌形的梧桐葉夾在她纖長的手指中,說不出的雅致,小小一片葉子瞬間身分倍增,似鍍金一般價值不凡。
此時的她身著曳地黑色龍袍,上頭盤踞著張牙舞爪的金龍,沉重的帝冕前後各墜著十二根用絲線串成的五彩珠,珠簾隨風晃動暈生出朱、白、蒼、黃、玄五道流光,流光瀲灩中浮現出她方才在鏡子中看到的那個人。
少年帝王雌雄莫辨,與她十幾歲時的長相有幾分相似。
一名小太監從殿中匆匆而出,將一物呈上,「陛下,您的大將軍。」
那是一只精緻的青釉瓷罐,揭開蓋子,裡面是一隻個頭頗大的蛐蛐,蛐蛐伸著觸鬚,瞧著很是龍精虎猛。
燕青將瓷罐揣進寬大的袖子裡,攏起雙手。
如今的她不是她自己,而是穆朝天子慕容適。
穆朝不過百餘年時光,一共四代人,皇帝出了九位,慕容適的曾祖父是皇帝,祖父是皇帝,好幾個伯祖父也是皇帝,當然還有父親和伯伯們也都是皇帝,由此可見慕容家的人有多短命。
將出乾坤殿,迎面遇上一位華麗的婦人,珠翠滿頭,長相美豔,正是後宮之主魏太后,但她並不是慕容適的生母,他的生母只是大祁宮裡一位低賤的宮女。
先帝順昌帝沉迷丹術,到後來已不近女色,他原本有好幾位皇子,誰想全部夭折,眼看著皇位就要後繼無人,有一次他服用丹藥之後與煉丹房的一位宮女春風一度,也虧得趕巧,僅一次那宮女便有喜了。
宮女腹中的孩子承載著整個穆朝的命運,容不得一絲偏差,尤其是性別,彼時順昌帝已被丹藥掏空身子,強撐著一口氣等到宮女分娩,最後宮女難產而死,孩子一出生順昌帝也跟著嚥氣,因此慕容適自小由魏太后撫養長大,母子感情極為不錯。
燕青忍著不適之感,任由魏太后戴著華美指甲套的手替自己整理衣裝,呼吸間盡是脂粉與香粉混雜的濃郁氣息。
「皇兒,妳瘦了。」魏太后目光慈愛地看著她。「妳病將好便要上朝,如此勞累母后實在是心疼。」
燕青沒有作聲。
魏太后幽幽一聲歎息,「妳外祖父和舅舅怕妳為難,讓妳莫要與大司馬爭執,母后只怕大司馬今日早朝必會再提世族捐田一事,這該如何是好?」
燕青面色幾變,恨聲道:「他實在是欺人太甚!待兒臣日後親政,必會滅他九族!」
「皇兒,妳莫氣。」魏太后像是十分害怕地環顧左右,「誰讓我們孤兒寡母勢單力薄,一應國事都得仰仗他人,如今滿朝臣子,妳能信的也只有妳外祖父和妳舅舅了。」
「外祖父和舅舅事事為兒臣打算,兒臣感激不盡。大司馬此次主張捐田,怕就是衝著他們去的,他這般無視朕,朕必定不會放過他!」
「皇兒。」魏太后又擔心又欣慰,「妳記得妳外祖父和舅舅的好便是,眼下還不能和大司馬硬著來……可妳是天子,哪有受制於人的道理。」
燕青垂眸,「兒臣知道了。」
魏太后的眼中似有萬般不放心,憐愛無比地替她理著衣襟,燕青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一步,避開對方的親近。
時辰已不早,母子二人就此分別。
帝王的儀仗在前面開路,後面跟著若干宮女太監,燕青走得極慢,旁人都以為她身體尚在虛弱之中,實則是因為龍袍太過繁複,她怕踩到自己的袍襬。
過北斗廊,即入太宸殿,上朱臺,坐龍椅,享百官叩拜,一聲聲萬歲如白浪逐風,一陣高過一陣。
燕青背靠雕龍漆金的龍椅,蹺起二郎腿抖著腳,眾臣對此習以為常。
這是太宸殿,穆朝的王權中心,金漆雲頂祥龍柱,藻井蟠龍軒轅鏡,燕青坐在軒轅鏡正下方,漫不經心地俯視著朱臺之下的文武百官,冕旒如流蘇般來回晃動。
旁人穿越最好不過公主郡主皇后,她這一穿倒是穿得極其到位,一上來就是一國之君,可惜她比誰都清楚一個事實,自己僅是一個吉祥物,穆朝真正的掌權者是大司馬蕭應。
蕭應,字旻天,光這兩個字足見此人之野心。
這般權勢滔天之人,不是嚴肅刻板的老者,也不是絡腮滿臉的粗魯武夫,卻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
朝服金冠,寬袍廣袖,既有名士之風骨,亦有上位者的霸氣,若只是氣勢過人還罷了,偏偏他還是世間罕見的美男子。
可雖然五官完美,那眼睛卻似寒玉一般沒有溫度,眸漆而深,無波無底,令人驀地升起冰冷恐懼之意。
燕青與他的距離只隔著七階的朱臺,她不知道這個男人有沒有對著龍椅偷偷流口水,但她知道對方必定視皇位為囊中物,這讓她如坐針氈,覺得龍椅無比硌人。
朱臺下的朝臣們涇渭分明,一方是以魏太師為首的世族門閥,一個個峨冠美鬚,無論中年青年皆是清一色的美男子。
另一方是開國功臣之後與舉薦而仕的人才,這些人或老或壯,鮮少有年輕者,他們眼神恭敬神態卑謙,全是臣服謹慎的模樣,但是他們恭謙的對象不是她,而是坐在右側最前面的蕭應。
慕容家的先輩們驍勇善戰,與蕭氏先祖共同打下這一片江山,當年曾有「慕容與蕭,江山共挑」之說,可見蕭家的地位。
前幾代的皇帝們爭來奪去,你殺我我殺你,往往一個龍椅還沒坐熱就被下一個給幹掉,他們之中有的倚仗蕭家,有的借力魏家,所以到了順昌帝手上時,穆朝已是魏蕭兩家平分天下的局面,兩家相互制約,一個在前朝一個在後宮,前朝有蕭家,後宮有魏家,可憐的皇帝夾在中間。
近幾年蕭應越發勢大,魏家也不得不避其鋒芒,但不論以後是蕭家上位還是魏家不甘落後,夾在中間的皇帝註定會成為他們爭權奪利的犧牲品。
這樣的處境實在是不太妙啊……燕青在心中淚流滿面。
「陛下,臣有事啟奏。」上前一步的是齊司空。
穆朝有四大世族,魏趙王齊,這是一個王侯將相皆有種的時代,沒有科舉取士,只有祖蔭或是軍功舉薦。
齊家雖是四大世族之末,但依附的是魏家,齊司空向來是魏太師的馬前卒,一舉一動都是魏太師的授意。
燕青神經緊繃,她這麼一個吉祥物能做什麼主,真正鬥法的是蕭應和魏太師,她不過一個可悲的工具人。
齊司空神情激憤,「捐田應當量力而為,一百頃太多,臣等實在是無能為力!」
蕭應主張世族捐田,四大世族以一百頃為準,齊家是一百頃,魏家則要兩百頃,一頃為五十畝,便是五千畝與一萬畝,如此一來這些世族或多或少都要脫一層皮。
燕青暗自咂舌,再看那坐著不動的美男,腦海中閃過四個字:美人有毒。
「陛下,臣以為齊大人言過其實,齊家積厚百年田多地廣,區區一百頃實在是九牛一毛。」美人的聲音很好聽,冷而清越,似寒泉又似冰玉。
「蕭大人,你莫欺陛下年幼而胡亂指責,我們齊家向來忠君不二,下官又豈會瞞報事實,求陛下明察,臣等確實有心無力啊。」
「齊大人,陛下金口玉言,你不遵旨便是欺君罔上,欺君之罪當誅!來人哪,革去齊大人的冠帽,拖出乾坤殿!」
美人一怒,天地失色,燕青不由得瑟瑟發抖,她對蕭應的懼意一是本能,二是原主殘存的意識,蕭應敢在皇帝面前發號施令,可見已到了目中無君的地步。
齊司空是魏太師的臂膀,若真被趕出朝堂,無異斷了魏太師的一條手臂。
「陛下!」
「陛下!」
「陛下!」
這些出頭阻止的人之中不少是魏太師一派,其中也包括魏太師的兒子魏尚書,他們一心捍衛自己世族的利益,一聲聲急呼如戰鼓擂擂。
「慢著!」燕青硬著頭皮喊了一句,喊完之後身體抖得越發厲害。「蕭大人,齊大人無心之言,朕……」
「陛下,君無戲言!」
燕青暗暗吐槽,她算什麼君?她說什麼了?什麼都是蕭應自己說的,她甚至連個傳聲筒都算不上。
魏太師終於出列,「陛下,蕭大人實在太過狂妄。我等世族自來擁護皇室,萬不會有一絲不臣之心,還請陛下明察,還齊大人一個公道!」
「魏太師,你是在指責陛下糊塗不成?」
蕭應的聲音聽在燕青的耳中,完完全全是一道催命符,被那雙冷漠的鳳眼看著,她就像是被人扼住脖子一般感到窒息。
「蕭……蕭大人,此事可容後再議……」
「不成,陛下的威嚴不容侵犯!」
她有個屁的威嚴!
燕青想罵人卻又怕得要死,身體不受控制地抖得更加厲害,她古怪地看著自己彷彿中風一樣的手,突然有一物從寬大的袖子滑落,正是那只裝著蛐蛐的瓷罐,它一路滾下朱臺,溜溜地滾到殿中央。
罐蓋摔掉了,從中蹦出那隻頭大雄腱的蛐蛐,牠乍一見光頓時鬥志昂揚,精力充沛地在殿中間蹦躂,殿內頓時鴉雀無聲,唯能聽到牠作死的叫聲。
燕青急忙跑下朱臺逮牠,牠倒是靈活至極不停蹦來蹦去,完全不知自己大難臨頭,她幾次撲空,心下又急又惱。
蛐蛐叫得歡實,跳得也歡實,從東邊到西邊,從這個臣子的腳邊到那個臣子的腳邊,最後落到朱臺不遠的地方,終於停下不動了。
突然一隻黑面金邊繡雲紋的官靴抬起落下,牠的叫聲戛然而止。
燕青似乎聽到牠身死時發出的爆漿聲,頭皮都快炸了。
殿中安靜到詭異,似有無數黑暗的藤蔓從地底冒出,無聲無息地纏繞在人身上,那種恐懼無孔不入,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燕青想尖叫,忍到喉嚨發癢。「咳咳……」
蕭應的官靴已撤,光可鑒人的地上是蛐蛐慘不忍睹的屍體,說是屍體實在是違心,不過是一小撮七零八碎的殘骸。
瓷罐倒是結實,除去磕掉一角之外還能用。
燕青小心翼翼地撿起罐子和蓋子,然後將蛐蛐的殘骸裝進去,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所有的朝臣們看著她,彷彿她不是一位君王,而是宮中打掃的下人。
收拾好一切,她再次坐到那硌人的龍椅上,驚魂未定地歎一口氣,當皇帝當到這個分上也真夠慘的。
燕青知道蕭應那雙冰冷而狂狷的眼在看自己,她卻不敢與之對視,因為她怕自己會被深淵吞噬。
「陛下,捐田之事已不容更改,臣定會全力以赴。」
這聲音該死的好聽,又該死的讓人膽戰心驚。
燕青的身體還在抖,她緊緊揣著瓷罐,越發覺得前路無光如履薄冰,她覺得殿中四面透風,風入骨髓如針如冰。
如此處境,恰似四面楚歌,又似冰天雪地。
這時又有一人出列,是趙太保。
「捐田一舉利在百姓,臣願同族人捐出兩百頃!」
穆朝頭部重臣中有三太二大,三太即太師、太傅與太保,此三官皆出身世族,與之並列的二大即大司馬和大將軍,是掌穆朝兵權的開國功勳。
「趙大人,你……你……」魏太師指著趙太保,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魏趙王齊四大世族向來是團結一心的,誰想趙家竟暗中投靠了蕭應,如此一來對魏太師是大大的不利。
三太之中的田太傅早已淡出朝堂不問朝事,僅剩魏太師和趙太保相扶抗蕭,眼下趙太保突然臨陣倒戈,太過出人意料,朝堂上一片譁然,眾臣皆是一臉震驚。
三年前,蕭應以囤兵蓄謀造反一事除掉大將軍伍仁,自那以後他便接手伍家的勢力,得以全掌穆朝兵權,迫得魏太師不得不避讓三分,而今魏太師又失去趙家的支持,可謂是折了手臂又斷腿,往後哪裡還有與蕭應抗衡的底氣。
他們東風壓西風,西風還在垂死掙扎。夾在兩股勁風之間生存的燕青更是淒慘可憐,自覺與那險些被拖出去的齊司空同病相憐。
她悲憫地看了齊司空一眼,一臉的愛莫能助。
魏太師被趙太保打得一個措手不及,白面有鬚的臉脹成朱紫色,頻頻看向燕青。
燕青決定裝死,絲毫不理會他頻頻暗示的眼神,她不過一個吉祥物,擺著好看就成了,幹麼摻和他們的爭鬥。
何況捐田一事雖說有損世族的利益,但卻實實在在利於百姓,穆朝世族門閥眾多,百姓如螻蟻一般依附他們,大多數的百姓如長工一般過活,甚至有些連奴僕都不如。
這些所捐田地會租給百姓打理,五年之後歸承租之人所有,此次田地改革制度還包括開荒,百姓自己開荒而得的田地三年內歸朝廷,三年之後歸開荒者。
齊司空眼珠子狂轉,應是在權衡利弊,最後大喊一聲,「下官願捐出一百頃地!」
燕青並不意外齊司空會改變主意,蕭應已是權高蓋主,非魏家所能比,齊司空是個識時務的人,萬不會和自己過不去,更不會拿性命作賭注。
魏太師急切的聲音又起,「陛下,此事萬萬不可開先例,萬一激起天下世族的怒火,那該如何是好?」
燕青還在裝死,這事她說了不算,而且她覺得魏太師和她都是秋後的螞蚱,註定活不了多長,不過他們這兩隻螞蚱並不在一根繩上,命運也並不相通,因此即便魏太師的眼睛快把她盯出一個窟窿,她縮著脖子越發不敢出頭。
原主的名字叫慕容適,代表合適之意,合適的時機出生,一切都是如此的恰到好處,這樣的人生何等的令人羨慕。
可應天而生的慕容適沒能成為一代明君,反倒從小乖張暴虐,最喜歡砍別人的腦袋,一砍就砍一串,引得宮中人人怨聲載道。
如此殘暴的昏君還是個多面人,在魏太后面前是媽寶男,妥妥的乖寶寶,一旦上了朝立馬又變成畏蕭應如虎的可憐蟲。
燕青這副縮頭烏龜的樣子,群臣習以為常。
東風旺極烈極,西風已經是有氣無力,這般局勢,便是一個局外人都能看得清楚明白。
魏太師還在做最後的努力,「陛下,若真執行此令,必將人心不穩……」
「魏太師,趙大人與齊大人身為世族表率已經做出選擇,何來人心不穩一說?莫非魏太師是危言聳聽,意欲攪亂朝綱?」蕭應的聲音還是那麼的冷酷而無情。
燕青頭皮發麻,越發緊握瓷罐,魏太師都鬥不過蕭應,她又怎麼可能絕地反擊,尤其當蕭應冷漠的目光望過來,她彷彿能看到千萬種關於自己的死法。
「陛下,魏太師居心叵測,該當何罪?」
「該……」燕青吞嚥著口水,她得罪不起蕭應,卻又不能捨棄魏太師,有他倆鬥法她尚且還能有喘息的餘地,若是魏家倒了,她怕是離死期不遠。「蕭大人,魏太師一向忠心耿耿,萬不會有不臣之心。」
魏太師感動不已,險些老淚縱橫,「陛下,臣一片忠心可昭日月,蕭大人欲加之罪,不知到底是何意?」
「陛下,魏太師若真忠心不二,為何再三阻撓陛下的千秋大計?」
燕青感覺自己像被兩面大山夾擊,一面聳入雲霄,另一面也是高山峻嶺,窒息感再次襲向她的喉間,她拚命地咳嗽起來。
「依朕看,蕭大人和魏太師都是忠心之人,捐田一事就這樣吧。」除了和稀泥,她也沒有其他的法子。
魏太師痛心疾首,「陛下!」
燕青只能再次裝死。
蕭應冰冷無情的聲音又起,「魏太師,陛下心意已決,難道你想抗旨不遵?」
「蕭應,你狼子野心!」
「魏太師,陛下跟前豈容你放肆!」
「蕭應,你欺陛下年幼,你一手遮天,你……」
「魏太師,當心禍從口出。」


下朝的時候,燕青像被鬼追似的走得極快,她不想被魏太師和魏尚書攔住,更不想聽他們向她抱怨給她洗腦。
她緊緊揣著瓷罐心有戚戚焉,這蛐蛐的下場或許就是她的未來,今日她為牠收了屍,不知他日有沒有人會為她收屍,相識一場又同是天涯可憐蟲,她要為牠選一處好地方,好好葬了牠。
大祁宮很大,沒有人氣的大祁宮越發的空曠,在這外表金碧輝煌內裡腐朽荒蕪的宮牆之中有著無數荒廢的宮殿,她尋的是一處偏遠的宮殿,聽說此地在樂寧帝時期是宮中禁地,禁得久了便成了荒宮。
她用木棍挖出一個小坑,然後將蛐蛐埋進去。
「大將軍,下輩子投個好胎,投在深山老林裡,投在沒有人煙的地方,別再被人捉住,一輩子鬥個沒完,死後連具完屍都沒有。」
這蛐蛐叫大將軍,在蛐蛐界應是何等威風,可惜一旦碰上大司馬,戰力懸殊化成爛泥。
燕青打量自己細胳膊細腿的,深深為自己的將來掬一把同情淚,她這樣的小身板哪裡鬥得過蕭應,遲早會成為他踩著上位的踏腳石。
風不知從何處起,吹動樹葉沙沙作響,突然她聽到一種奇怪的動靜,然後便見不遠處的草叢中竄出一人,那人是太監裝扮,手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菜刀,狂奔著朝她砍來。
「狗皇帝,我要殺了你!」
燕青嚇了一大跳,高呼救命。
為了避人耳目,她身邊僅帶著一名叫平康的小太監,平康當即大喊,「來人哪,有刺客,救駕!救駕!」
那人已至跟前,燕青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腳踢過去,意外的是這一腳居然將那人踢倒在地,只聽到一聲「匡噹」,生鏽的菜刀掉在地上。
很快宮中侍衛聞聲而來,將那人制住。
燕青這才看清此人的樣子,約莫十六七歲的樣子,身形極瘦臉色極差,看上去虛弱至極,應是有幾天沒怎麼好好吃過東西,他目如毒刀,咬牙切齒掙扎不休,必是一個與原主有著深仇大恨之人。
慕容適殺人如麻,這宮裡的太監宮女們不知有多少背地底扎小人盼著他早死,但敢當面刺殺的人倒是沒有,這人是第一個,時機算得不錯,可惜沒能一舉成功。
那破爛的菜刀斷成兩截,已經被鐵鏽蝕透,這樣的凶器別說是殺人,便是嚇唬人也不能夠,不知這人哪裡來的勇氣,竟然以為憑著自己貓一樣的力氣和一把爛菜刀就能成事。
「你是誰?為何要殺朕?」
那人被侍衛們像拎小雞一樣制住,聲音倒是還有些中氣,「狗皇帝,你害了我家公子,我變成鬼也不會放過你!」
燕青了然,「原來你是伍煜的僕從。」
伍煜是原大將軍伍仁之子,三年前伍仁被蕭應奪了權,還扣了一個意圖謀反的罪名,最後他自己落得一個斬首示眾的下場,其子孫也跟著遭殃,伍家人幾乎都被殺光了,獨獨剩下幼子伍煜。
誰也不知蕭應為何留下他,他死罪雖免活罪卻是難逃,好好的將軍府公子一朝被斷了子孫根,送進大祁宮裡當奴才,與之一同進宮的是他的僕從伍林,即今日行刺之人。
伍林之所以要殺燕青,都是因為伍煜。
三天前,蕭應力主捐田一策,原主是個傀儡,除了無能惱怒之外只能乾瞪眼,散朝之後又被魏氏父子添油加醋一通煽風點火,三兩下氣到失去理智,恰巧瞧見千鯉池有一太監趴在池邊清理水中的水草和落葉,他一個怒火攻心氣衝衝對著那人踹去。
那人下意識一躲,原主一個收力不及掉進池中,當夜就高燒不退死了,燕青便是那個時候穿過來的。
而那清理落葉的太監便是伍煜,伍煜是武將之子,自幼習武,當時那下意識的一個閃身應是本能所為,可魏太后大怒,命人將其杖責一百。
一百杖刑過後,伍煜只剩一口氣,若不是怕蕭應以後想起這麼一個人來,恐怕魏太后會當場要了他的命。
「你個狗皇帝,你不得好死……我家公子……嗚嗚……」伍林哭了起來,「你殺了我吧!我化成鬼也不會放過你的,你這個狗皇帝!」
「你還真是不怕死!」燕青裝作很生氣的樣子,「你行刺朕,朕豈會讓你死得這麼痛快?你們把他押到清水司,讓他給朕天天洗恭桶!」
清水司是清理宮中穢物之地,也是整個大祁宮最低賤的一個單位。
「狗皇帝……有本事你就殺了我!」伍林叫囂著,哭聲嘶啞。
燕青有些頭疼,這伍林也就不到二十歲的樣子,別看他聲音大,什麼狗皇帝什麼不怕死的,想來其實是怕極了。
唉,原主造的孽,她必須為其擦屁股。
「你以為你是誰?你讓朕做什麼朕就做什麼?朕偏偏不殺你,看看你能硬氣到幾時。你們趕緊把他帶走,朕倒想知道他天天聞著臭味還有沒有功夫操心他的主子!」
伍林被拖下去,伴隨著一長串色厲內荏的罵聲。
色厲內荏的何止是他,燕青自己亦如是,她表面上看是一個皇帝,錦衣玉食要什麼有什麼,可是誰能知道她心裡的苦,別人當皇帝糾結的都是江山美人哪個重要,她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保住自己的小命。
天空那朵雲倒是和她極像,看似高高在上卻不知會飄向何方。
「伍煜關在哪裡?」她問平康。
平康嚇得跪在地上,聲音斷斷續續,「回……陛下,他被關在……獸殿。」
所謂獸殿是原主最喜歡的地方,那裡養著虎豹等猛獸,以及一些犯錯的宮人,原主有三大愛好,養蛐蛐、砍人頭和喜歡看人獸鬥。
燕青覺得原主就是一個性格扭曲的變態。
事實上慕容氏盛產變態,她爹煉丹到走火入魔的地步,天天妄想著煉出長生不老的仙丹;她皇爺爺最喜歡聞女人的體味,聽說極其寵愛一個可以幾個月不洗澡的妃子;她有一個皇伯伯喜歡削人玩,先削手再削腳,然後找一個大甕把人養起來排成一排欣賞,白天看晚上看,吃飯的時候也看;她還有一個皇伯爺爺喜歡喝人乳,宮裡養了近二十位乳娘,每天把人乳當水喝。
一家子的變態,原主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燕青穿來時曾走馬觀花一般旁觀了原主的一生,對於原主的評價只有一句話,那就是可憐可恨死有餘辜。
她假裝氣衝衝地往獸殿而去,注意到身邊的平康腳步虛浮行走如落葉一般無力,心道這孩子怕是以為自己又要砍人頭穿串串。
伍煜被關的地方本是一間廢棄的獸圈,十分髒亂且臭氣熏天。一推開門,複雜的臭味熏得燕青險些吐出來。
低矮的獸圈光線極差,僅能看見角落裡有一坨東西。那坨東西一動不動,像是一團死物。
「伍煜?」燕青這時已經適應了光線,勉強能看到那是一個人,一個像一堆爛泥似的人,不知是死是活。
平康上前,試探著推了那人一下。「伍煜,陛下來了。」
那人似乎動了一下,以極慢的速度慢慢抬頭,一頭凌亂的散髮之下,是一張出奇清俊的臉,極瘦極白,眼神無光。
燕青的心顫了一下,這才看清伍煜身上的傷,血跡與青灰色的衣服混結在一起,傷口沒有經過任何的處理,可能是天涼,也可能是他身體素質好,所幸那些傷口並沒有潰爛。
「你倒是命大,這樣都沒死。」
「慕容……適!」伍煜的聲音挺好聽,如果他沒有經歷大變,應是一位溫暖開朗的少年。
伍家的人都死光了,剩下這麼一個獨苗,燕青覺得蕭應是故意的,故意讓伍煜活著,卻又把他送進宮當太監,這樣的羞辱比讓伍家死絕更狠。
蕭伍兩家都是穆朝的開國功臣,算得上是世交,也不知道伍家怎麼得罪蕭應,他居然不念舊情如此折辱伍煜。
「你竟然敢直呼朕的名字,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你們主僕倆還真是一個樣,一個個都想找死!」
「……伍林,你把他怎麼了?」伍煜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燕青冷笑,「他欲行刺朕,朕不要他的狗命已經算是開恩,你還敢問朕把他怎麼了,難不成你也想和他一起去清水司洗恭桶?」
伍煜眼中的焦急散去,緩緩閉上眼睛。
「你們想死,朕偏不讓,朕還沒想好怎麼折磨你們,怎麼能這麼輕易讓你們死了。來人哪,給他用最好的藥,讓他快點好起來。伍煜你給朕等著,朕不會讓你這麼容易死的,朕要讓你以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陰森的語氣,惡毒的話,很符合原主的性子,所有人都不會想到燕青是在救伍煜,只會以為伍煜就算是養好了傷,以後還會有千萬種的痛苦等著他,不如現在一了百了。
伍煜顯然也想到了,他面露痛苦,似乎想咬舌自盡。
燕青看到了,心為之一提,「伍煜,你可別尋死,你別忘了還有伍林,你若死了,那你應該承受的朕會全部加諸到伍林的身上,朕是個什麼性子你清楚,你膽敢死,朕就千倍萬倍的折磨他。」
「你……你別動他!」伍煜拚盡全力一吼,「有本事你衝著我來……」
「好哇,那你可得好好活著。」活著不一定有希望,但死了就什麼希望也沒有了。
伍煜的眼中是濃濃的恨意,那種恨又夾雜著深深的絕望,燕青被這樣的目光看著,心下是說不出來的憐憫與難受。
她轉身出了獸圈,空氣頓時新鮮許多,然而此地養了不下十隻虎豹,到處都飄散著獸類獨有的氣息,她很不適應,儘量屏著氣不敢大口呼吸。
突然一聲虎嘯,驚得她差點失態。
「陛下,大將軍應是聞到您的氣味,您要不要去看看牠?」平康問道。
又來一個大將軍,原主還真是對權力充滿渴望,在朝堂上得不到滿足,便在玩物與後宮尋找認同,蛐蛐大將軍的死歷歷在目,燕青現在不想看到另一個大將軍。
她輕輕搖頭,「不了,時辰不早了,朕就不去看牠了。」
時辰確實不早了,平康小聲提醒,「陛下,您該去見大司馬了。」
大司馬三字如同緊箍咒,燕青感覺自己身體一僵,不知是她自己的本能反應還是原主的肌肉記憶,她趕緊將無措的雙手藏好,背著手昂首挺胸向前走,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第二章 工具人真難當
勤政殿是歷代皇帝處理政務之處,如今是蕭應的地盤。
她這個傀儡皇帝雖然是一個吉祥物,但吉祥物也有吉祥物的作用,比如說當一個擺設,又比如說成為一個蓋章工具。
所有被蕭應批閱過的奏摺都會放在一處,等待著她拿玉璽一個個蓋章,這樣的行為好比是欲蓋彌彰掩耳盜鈴,然而卻無人敢明著提出異議,包括跳得最厲害的魏氏父子。
原因無他,只因蕭應手握兵權,在武力面前,所有的反對都是徒勞。
整個穆朝的大權一大半都在蕭應手中,蕭應現在做的一切就是想方設法削弱世族和魏家的勢力,等到他們全無招架之力,才是他真正心安理得坐上龍椅之時。
燕青不敢看他,他僅是坐在那裡便已是壓迫感十足,明明瞧著廣袖長袍似書生模樣,那一雙修長的手卻不知沾著多少人的鮮血。
他本是蕭家庶子,聽說為爭蕭家家主之位弒父弒兄,連其父兄的妻妾們都不放過,這樣一位殘忍嗜血的人根本就沒有弱點。
玉璽不重,但章子要蓋清楚還是得用一些力道,燕青吭哧吭哧地蓋著章,眼角餘光不時瞄著工作中的男人。
都說工作中的男人最有魅力,她此時只覺得越看越恐怖,對方一身的氣勢不是皇帝勝似皇帝,她總覺得下一秒他會臨時起意,從桌子底下抄出一柄長劍結果她的性命,自己坐上龍椅當皇帝。
好死不死,她一下子看得入神,不期然對上一雙冰冷肅殺的眸子,她駭得心頭大跳,手一抖玉璽就蓋歪了,再一看奏摺上的內容,她心下發涼。
完了,這下死定了!
奏摺是一位署名李介的諫官寫的,通篇都是對蕭應的歌功頌德,什麼一人當朝定乾坤,護佑江山獨風騷,什麼一片忠心為君憂,不辭勞苦擔罵名等,滿滿的溢美之詞,字裡行間都是對蕭應的崇拜與恭維。
馬屁拍得這麼露骨,實在是一個人才。燕青對這些話只有鄙夷,對那叫什麼李介的人也沒有任何的好感。
可惜她此時顧不上這些,她該擔心的是自己,自己好不死弄髒了這份奏摺,蕭應會不會覺得她是對他不滿?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先不聲張,得過一時是一時。
誰知她眼角餘光突然瞄到那坐著的人動了,他無比優雅地站起來,廣袖長袍如流水一般飄逸,身長玉立似松柏般高冷出塵。
他……他竟然朝她走來!
燕青嚇到渾身僵硬,心裡急得要死,催促著自己趕緊把奏摺收起來,但是她的身體根本動不了,像被人定住一般。
那壓迫感一步步逼近,彷彿刀尖一寸寸指向她,她喉嚨發緊,像是能看到那刀尖刺穿自己的身體。
「蕭大人,你來得正好。朕以為這份奏摺寫得極好,正好寫出朕的心聲。」她將那奏摺舉起,整個人呈防備的狀態。
蕭應的目光落在那奏摺上,自然不會忽視那歪糊的玉璽印。
「朕方才一時激動,下手不穩蓋歪了玉璽,蕭大人忽略即可。朕以前怎麼沒有注意到李介這個人,沒想到文采如此出眾,朕以為這樣的人一定要重用,蕭大人以為如何?」燕青感覺自己臉皮都在抖,眼睛都快要抽筋了。
蕭應那雙寒冰似的眸子看她時,她的腿開始打擺子,不由得縮了縮脖子,生怕那冰刀一樣的目光會讓她腦袋搬家,真是太嚇人了。
敵不動,她要動,因為不動會死,所以她不得不再次硬起頭皮,道:「朕剛開始有點想不通,方才突然想明白了,捐田一事利在百姓,功在千秋,這可是天大的善舉,無奈魏太師等人暫時不理解蕭大人的一片苦心,朕一定會勸他們的。朕以前聽人說過民間有俠士,專門劫富濟貧幫助百姓,深以為蕭大人此舉頗有俠士風範,真是可歌可敬。」
一口氣說了這麼長的話,她倒不怕崩人設,因為原主就是這麼一個人。
慕容適怕蕭應怕得要死,私下用極惡毒的語言咒其死,當面卻是敬畏有加,時不時乾巴巴地討好一番,或許正是從小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地活著,才會導致心靈扭曲。
燕青假裝再次欣賞這份奏摺,準備違心誇到底,不想一隻修長的手抽走奏摺,她駭然抬頭,看到的是一張面無表情的冷臉,那奏摺在修長的手中化成碎片,然後被丟棄。
「虛浮之詞,不足為信。」
燕青心道,這人真是虛偽,既然認定是虛浮之詞,為何過審這奏摺?若不是他自己看過了,這東西又怎麼會送到她面前。
好一個自相矛盾的人,莫非是故意試探她?原主在他眼皮下多年,應該早被他摸透性情,他又怎麼會在意一個傀儡的想法?
氣氛一時變得詭異,明亮的殿中彷彿忽然變得陰森至極,燕青的神經又緊繃起來,像極繃緊的弦一樣驚恐地蓄滿張力。
蕭應背在身後的手一動,她驚得瞬間往桌子底下鑽。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一聲嗤笑響起,無情又諷刺。
「陛下這是在做什麼?」
燕青覺得丟臉極了,她也不想這樣,可身體就是不受控制地做出反應,她驚魂未定地從桌子底下出來,尷尬苦笑,「朕和蕭大人開個玩笑。」
方才蕭應手一動,她真的感覺對方在拔劍,那劍像是藏在他寬大的袖中,也像是藏在他的腰封中,氣場之強大足以毀天滅地。
「陛下日後莫要開這種玩笑,萬一成真如何是好?」
聽聽這語氣,分明是意有所指,若是成真還能如何是好,那自然是江山易主。
一想到蛐蛐大將軍的死,其下場之慘讓燕青又是一陣不寒而慄,她穩穩心神,繼續當好一個工具人。
做為一個傀儡皇帝,原主還挺忙的,既要苦命地上早朝,還要裝模作樣地批閱奏摺,更要每天去元德殿陪魏太后用晚膳。
等接近元德殿,她臉上慢慢積攢出怒氣,而後氣鼓鼓地大步入殿,也不看殿中有什麼人,直接大發牢騷。
「真是氣死朕了!朕發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殺了他!朕一定要滅他九族!」
說完之後,她這才像是看到除了魏太后之外,魏太師也在。
這對父女方才明顯私議了好一會兒,魏太師的臉色很難看,魏太后保養得宜的臉上也不見一絲笑意。
「陛下,臣無能。」魏太師一聲歎息。
燕青一跺腳,「朕知道外祖父盡力了,一切都是那蕭應狼子野心!他如此無視朕,這般不把朕放在眼裡,朕恨不得抽他的筋剝他的皮,把他做成人皮燈籠!」
她口中厲害得緊,心裡卻是怕得要死,這樣的話是原主常說的,她卻是知道自己不可能鬥得過蕭應,指不定被做成人皮燈籠的人是她。
魏太后應是聽慣了這樣的話,加上殿中無外人,臉上自是不見任何驚訝。「皇兒,妳消消氣。」
「母后,您是不知道那個蕭應他有多可惡,他竟然……他竟然踩死了朕的大將軍,那可是朕的大將軍,朕最喜歡的一隻蛐蛐!」
「皇兒,母后知道,母后都知道。」魏太后的慈母功夫做得還是很到位的。
燕青怒不可遏地掀著龍袍坐下,猶在氣憤之中,「他眼裡根本沒有朕,捐田的聖旨根本就不是朕同意的。外祖父,你可一定要為朕做主,萬不能讓蕭應再這般張狂下去!」
魏太師自然是應下,「陛下放心,只要有臣在一日,就一定會護住陛下。」
燕青比誰都清楚,魏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她現在是前有狼後有虎,內外都有人虎視眈眈盯著她的位置,這麼一個外憂內患的處境,想要絕處逢生談何容易。
魏太后道:「皇兒,妳累了一天,去找樂央解解乏吧。」
燕青點點頭,往偏殿走去。
魏太后口中的樂央是一位貌美的宮女,說貌美實在太過空泛,樂央的美在整個大祁宮都是頭一份,冰肌玉骨雪膚花貌,笑起來有兩個小梨渦,不笑時似春花迎風。
所謂的解乏不過是美人相伴餵個點心捏個腿之類的,雖然燕青覺得彆扭,但想來原主應是很享受的。
她無狀地斜靠在軟榻之上,樂央的纖纖玉手正在投餵她,美人在前含情脈脈,她心裡卻是無力吐槽。
如此豔福,實在是難以消受。
那對父女不知在說什麼,大抵是一些關於蕭應、關於她的算計,這一天下來她真的是身心俱疲,不知不覺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魏太后的聲音,睜開眼一看,室內已經亮起燈火,外面也是黑透了。
魏太后慈愛的問:「皇兒可是休息好了?晚膳已經備好,快些起來吧。」
一番收拾過後,母子兩人共進晚餐,滿滿一大桌山珍海味,奢侈而又浪費。
燕青皺著眉,看似還在為朝堂上的事煩惱,實則不動聲色地吃了兩碗飯,如果說這個身分舉步維艱,其實也還是有一兩分可取之處,比方說衣食無憂。
飯後,有宮女照例捧上一碗藥,藥味很重,聞起來就知極苦。
魏太后接過藥,親自端給燕青。
燕青誇張地聳著鼻子,露出極不喜歡的表情,甚至別過頭去,不想多看那碗藥一眼。
「皇兒,趁熱喝了吧,這都是為了妳的身體。」
「母后,這藥也太苦了。」燕青抱怨著。
「良藥苦口,母后也是為妳好。」魏太后溫言細語,像哄孩子一樣哄她,「皇兒,聽話,喝了吧。」
燕青自知躲不過,不太情願地接過來,一口氣喝乾,宮女立馬有眼色地奉上蜜餞果脯,她一塊杏脯下去才算是壓住那翻湧的苦味。
魏太后應是滿意了,笑得越發慈愛,燭火相映中,她豔麗的五官變得不太真切起來,那一聲聲叮囑聽在燕青的耳中飄飄忽忽。
這般母慈子孝的場景,元德殿的宮人們習以為常。
燕青出元德殿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冷風一吹,那猶在腹中翻騰的苦藥變得極陰極涼,涼得她肚子一陣痙攣,彷彿有無數涼絲絲的寒氣從丹田處發散而去,瞬間蔓延至全身。
行走一段路後,寒涼之氣又像是重新彙聚丹田,那股寒氣經久不散,凝滯在她的下腹處盤繞生根,她忍不住停下來,極力忽視不舒服的感覺。
下一瞬,好幾個宮人跪在她面前。
「陛下饒命!」
「饒命啊!」
這些人以為她停下來是又起殺意,生怕自己無緣無故掉腦袋,所謂伴君如伴虎,用在原主身上倒是貼切。
「都起來吧。」
可她這聲命令反倒讓那些人越發磕頭不止,就連她身邊的平康,那小身板也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
原主殺人如麻,興起時就把身邊人的腦袋穿成一串,這麼多年來,乾坤殿的宮人們如流水一般不知換了多少回,燕青索性背手往前走,什麼也沒說。
那些宮人們逃過一劫,只道陛下今日發了善心。

乾坤殿的宮女太監們一茬又一茬,唯有殿中主事曹嬤嬤始終不變。
曹嬤嬤是原主的奶嬤嬤,一應貼身事宜從不假手他人,此人是魏太后的心腹,也是原主最為信任之人。
燕青對著曹嬤嬤,自然又是一通抱怨,「嬤嬤,今日真是氣死朕了!朕的大將軍竟然被蕭應踩死了……他這麼對朕,朕以後不會放過他的!」
曹嬤嬤生著一張圓臉,身量微胖個子中等,是那種長相普通卻讓人覺得慈愛平和的人。
「陛下莫氣,奴婢讓他們再給陛下去捉。」
「大將軍可是朕最喜歡的蛐蛐,朕不會再喜歡別的蛐蛐了。」
「陛下,一隻蛐蛐而已,能得您的喜歡是牠天大的福氣,便是死了也值了。」
燕青似被她哄得高興了些,由著她侍候自己更衣梳洗,這副身體毫無女子之態,平坦清瘦一如男兒,一馬平川的前胸還被白布條纏繞了好幾圈。
「嬤嬤,這白布纏著實在是麻煩,朕總覺得被勒得喘不上氣來。」
「陛下,男子都是這樣,不比女子。」曹嬤嬤好聲好氣,「您是一國之君,豈能失了男子的體統,身為男子自是和女子不同,萬不能像女子那般隨意而為。」
「當男人可真麻煩。」燕青半真半假地呢喃著。
可憐原主一直到死從未懷疑過自己的性別,可見曹嬤嬤對其灌輸的思想有多根深蒂固。
曹嬤嬤又哄她,「陛下又說孩子話,當男人多好啊。太后娘娘說了,待陛下再年長一些就將樂央姑娘送過來,到時候陛下佳人在懷,自是想如何便如何。」
樂央就是魏太后吊著原主的一塊肥肉,可憐原主一直以為自己是男子,心心念念著以後要納樂央為妃子。
燕青故意裝出高興的樣子,「朕以後定會好好寵愛樂央,讓她成為整個穆朝都羨慕的女子!」
「陛下如此看重樂央姑娘,樂央姑娘真是好福氣。」
「嬤嬤,妳說要不朕封她做皇后?」
「陛下……這……奴婢不敢妄議。」
燕青笑起來,意氣風發地道:「待日後朕親政了,必定先抄了蕭家!到時候朕想寵誰就寵誰,誰要是敢多說一個字,朕就滅他九族!」
曹嬤嬤乾笑,眼底的惋惜轉瞬即逝。


燕青一夜睡不踏實,晨起還要上朝。
都說當皇帝好,依她看自己這樣的皇帝不當也罷,她真想大大方方告訴那些人,皇位你們要拿儘管拿,只要能給她一條活路。
可惜今天照舊是高坐龍椅,受百官叩拜,那一聲聲萬歲聽在她耳中只覺無比諷刺,萬歲她是不敢想的,她所求的百歲都是妄想。
齊司空沒來上朝,聽說是病了,魏太師斷手又斷腳,不得不認輸,捐田的聖旨以最快的速度傳詔下去。
燕青作為一個吉祥物,今日倒是沒被推出去當夾心餅,她意興闌珊的樣子與一臉的鬱悶,饒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見,不過所有人都視而不見,只以為她是在為昨天的事不高興,卻不知她是憂心自己的處境。
或許是她昨夜沒有殺人,平康似乎膽子大了一些,見她情緒不好,便提起御膳房今日準備做炙鴨舌。
這是原主最喜歡的一道菜,做法倒是簡單,但過程卻極為殘忍——取活鴨清養數日後捆綁固定住,再趁牠們「嘎嘎」叫喚時以最快的速度割下鴨舌,將其置於火上炙烤。
光是聽到這樣的描述,燕青就覺得胃裡難受,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這道菜所有的流程都會在食客面前完成。
稍晚與魏太后一起用晚膳時,她果然見到了這道菜。
原主很喜歡烹調的過程,尤其喜歡聽到鴨子們被割下舌頭時的叫聲,然而這樣的聲音在燕青聽來卻是無比煎熬。
烤過的鴨舌沒有任何的調料,吃的就是原汁原味,盤子裡的鴨舌似乎還在跳動,燕青感覺胃裡在翻湧。
魏太后慈愛地看著她,「皇兒,趁熱吃。」
在對方的注視下,燕青得裝作無比期待和陶醉的樣子品嘗,才一入口險些吐了出來,她強忍著不適胡亂嚼兩口吞下肚,肚子裡立馬又是一通抗拒,這樣的酷刑持續近半個時辰,每吃一口她都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好不容易結束之後,一碗苦藥再次激起她胃裡的抗議。
她就這麼一直強撐著,直到出了元德殿,她仰頭望天。「朕想大將軍了。」
平康還算機靈,「陛下是想去祭拜牠?」
燕青點頭,讓其餘的宮人不必跟著。
她越走越快,到了荒宮之後命平康在外面守著,她一入內便提著龍袍跑得飛快,一直跑到荒宮深處,再也不用掩飾自己,直接「嘔」的一聲大吐特吐起來。
晚膳連同那碗苦藥被她吐得乾乾淨淨,好半天才緩過來,胃裡空落落的,還有一些酸酸的難受,但心裡卻是舒服許多。
這樣的奢靡,她實在是消受不起。
半月懸空,四下清幽一片,她茫然四顧,忽地升起不知自己是誰,身在何處,將來又要去何方的恍惚,荒蕪的深宮之中,還有不知名的蟲子在鳴叫。
突然她見似乎不遠處有人,那人不知何時來的,像幽靈一樣悄然無聲……是蕭應!
那樣的身高,那樣的氣場,她不會看錯,可是他怎麼會在這裡?
她趕緊躲藏起來,心裡是無數的疑惑,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想幹什麼?一個臣子夜裡滯留皇宮,就不怕被世人詬病嗎?
喔對,他顯然是不用怕的,因為天下都快是他的了。
這世道真是說不清,好好的一個出塵絕豔的美男子,他為何不能只是貌美如花,偏要一心想著篡位?
不知過了多久,蕭應還不走,燕青的腳都蹲麻了,然後她看到又有人過來了,是一道嫋嫋婷婷的女子身影。
那女子一襲白衣,美得純粹又無害,輕盈的身姿弱弱無依,緩緩跪在蕭應面前,正是樂央。
「樂央仰慕大人已久,願為大人分憂解難。」此時的她聲音不再輕輕柔柔,而是帶著一絲魅惑,能勾得男人心猿意馬的那種。
「魏太后派妳來的?」蕭應的聲音極冷,半點不為所動。
「不是,是樂央自己來的。樂央自見過大人之後,心中再無旁人,更不願委身陛下,他……他昨日心情鬱悶,險些強要了樂央……樂央寧死不會從他,求大人憐惜。」
燕青苦笑,慕容適再是對性別認知錯誤也沒把樂央怎麼樣,更何況魏太后生怕原主露餡,又怎麼可能讓原主真的親近女子。
天地良心,不就是餵了個點心,她真的什麼也沒幹。
「妳是後宮女子,理應是陛下的女人。」
「可是樂央心中只有大人!」
「是嗎?」蕭應的聲音還是聽不出什麼情緒,「但本官心中只有死人!」
燕青駭了一跳,心提到嗓子眼,蕭應不會想殺了樂央吧?
樂央可是大祁宮第一美人,那般嬌美如花我見猶憐,是個男人都會動心,美人夜奔而來,他不憐香惜玉反而要殺人,他還是不是男人?
「大人,樂央的命都是大人的!」樂央一把抱住蕭應的手。
這也是個不怕死的,燕青想。
「滾!別髒了本官的手!」蕭應眼神更冷,一甩袖子。
樂央如受驚的小白兔,瞬間落荒而逃。
一恍神的功夫,燕青便看見蕭應飛了起來,而且飛起的方向正對著她,嚇得她差點尖叫出聲。
「出來!」
燕青很想出去,但是她動不了,心裡急得不行,「哇」的一聲哭出來。
荒草之中,風似嗚咽聲。混著一聲聲的抽泣,說不出來的詭異。
不知過了多久,燕青不再感覺有殺氣,這才擦乾眼淚慢慢起身,她的神情中有彆扭還有羞赧,臉上淚跡斑斑。她從草叢過來,龍袍不知被什麼東西勾住,險些將她絆倒,她手忙腳亂地提著袍子,模樣頗有幾分狼狽。
蕭應冷冷地看著她,面無表情。
「蕭大人,讓你見笑了。」她茫然與他對視,眼神恰似迷路的少年。
「陛下緣何在此?」
這話問的真是莫名其妙,此處是皇宮,再大那也全是天子的地盤,她身為皇帝,出現在宮裡的哪個地方都不足為奇,奇怪的難道不應該是他嗎?
「朕、朕隨意走走,不想走到此處,見此地一片荒蕪,思及早年應是喧鬧輝煌的宮殿,難免有一絲傷感,又見月色尚好,不知怎地想起了父皇。父皇與朕父子緣淺,竟是一面也不曾見過……蕭大人怎會來此?」
「臣聽聞宮中近日鬧鬼,是以夜探究竟。」
燕青心下鄙夷,這藉口真不怎麼樣,鬼有什麼可怕的,宮裡的人比鬼還可怕,鬧起來比鬼更厲害。
「真的嗎?」她裝出感興趣的樣子,「朕從小到大還未見過鬼是何種模樣,不知與我們人相比起來,誰更可怕?」
蕭應有些意外她的反應,那雙沒有感情的眼睛認真地看著她,燕青被看得渾身發毛,似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朕相信只要有蕭大人在,任何鬼怪都傷不了朕,以前是朕不懂事,不明白蕭大人的勞苦功高。前幾日朕落水發高熱,迷迷糊糊中似乎見到了皇曾祖父,他教訓了朕,讓朕知道這天下唯蕭大人才是真正的忠君之臣,蕭大人於朕而言無異如同父親一般……」
這樣的話,燕青知道蕭應不會信,不過好話說多了,假話也會變成真話。
「臣可生不出陛下這麼大的兒子。」
燕青微微撇嘴,她也不想給別人當兒子,如果有可能,誰會願意像個孫子兒子似的巴結討好別人。
「在朕心中,敬蕭大人如敬父皇,若不然以後朕喚蕭大人為亞父?」不等蕭應同意,燕青自顧地往下說:「亞父,以後朝堂之事全仰仗你替朕拿主意,朕現在算是看明白了,沒有亞父你在朝中日理萬機,哪有朕的安逸富貴,朕想好了,日後全聽亞父的。」
「陛下慎言,臣不過一介臣子,萬不敢替陛下作主。」
你作的主還少嗎?燕青心下吐槽,讓她慎言,他自己呢?
「亞父,以前是朕想岔了,自打朕登基以來,朝中大小事務都是亞父你在費心,朕不僅不思亞父的功績,反而偏聽一些中傷亞父的言語,對亞父生了嫌隙。如今朕想明白了,才知道若是沒有亞父的全力護佑,朕的皇位早就不穩了。」
月冷清華,恰似蕭應的眼神,他望過來時,燕青感覺自己打了一個寒顫,不過他對自己的稱呼不置可否,想來應是覺得理所當然。
「陛下說的中傷臣的言語,是何人說的?」
「……朕記不清了,以後再有人胡言亂語,朕一定好好教訓他們,萬不會再容忍任何人破壞我們的君臣感情。」
「陛下,你長大了。」
蕭應的這句話莫名令人驚懼喪膽,語氣彷彿在對一頭豬說「你養肥了,該殺了」。
「朕再大也是亞父看著長大的。」燕青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露怯,「亞父,時辰不早了,朕要去歇息了,你也早點歇著,莫要太過操勞。」
不知過了多久,蕭應終於開口,「臣恭送陛下。」
這到底是誰的地盤,主不主賓不賓的,客人都快成主人了!
燕青顧不上計較,提著龍袍走得飛快,比被惡鬼追趕還要拚命,出去之後沒有看到平康,她四下尋找著,卻見平康畏畏縮縮從一處草叢中出來,那一臉忐忑與視死如歸的表情看得她心裡一個咯噔。
「怎麼了?」
「陛下,奴才該死!」
「發生了什麼事?」
「奴才、奴才看到了大司馬,嚇得躲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燕青無所謂地擺手,「不打緊的,朕沒有與他碰上。」
平康哦了一聲,表情像是放心了不少,許是見她沒有殺意,膽子也跟著大了一些。
主僕倆一路無言,各懷心思,回到乾坤殿時遠遠就看到曹嬤嬤殿外等候。
曹嬤嬤看清兩人模樣,大吃一驚。「陛下,您這是怎麼回事?」
燕青的龍袍被刮得不像樣子,形容也頗有幾分狼狽不堪,她不甚在意地擺著手,「無事,朕不過是思念大將軍,想著再去尋一隻與牠差不多的,沒想到這入了秋,竟是如此難找。」
「這樣的事,陛下吩咐一聲便是。」曹嬤嬤一迭聲吩咐下去,殿中的宮人們各自去忙活。她小心觀察燕青的臉色,道:「陛下今日吃了鴨舌,想必心情應是極好的。」
燕青昂著頭,「朕是皇帝,區區一道鴨舌怎可滿足。若是這世上真有龍鳳,朕必定要嘗嘗龍肝鳳髓的滋味。」
曹嬤嬤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陛下說的極是。」
第三章 兩面討好心真累
半夜,乾坤殿一片寂靜,宮燈隨風搖曳,樹葉晃動聲沙沙不絕。
「啊!」
一聲尖叫劃破夜空,曹嬤嬤趕緊衝進內寢之中,只見燕青滿頭大汗坐起身,眼神驚恐。
「好多鴨子,好多鴨子!」她大叫著,手胡亂一通指,「你們別過來,你們別過來……朕是天子,朕不怕你們!」
「陛下!」曹嬤嬤驚呼,「您可是夢魘了?」
燕青像是被她叫醒,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迷茫而慌亂。「朕……朕作噩夢了……曹嬤嬤,朕夢到好多的鴨子,牠們朝朕撲來,說讓朕還牠們舌頭……好可怕,太可怕了!」
「陛下,不過是一個夢而已,奴婢讓人去給您煮安神湯。」
燕青翻身跳下龍床朝外跑去,一邊跑一邊喊,「朕要見母后……朕要去找母后,母后一定會保護朕的!」
宮人們不敢攔,曹嬤嬤臉色一變,趕緊跟上去。
從乾坤殿到元德殿並不是很遠,魏太后為顯得自己與皇帝母子情深,又想突顯自己對皇帝的照顧有加,這才如此安排。
燕青光著腳飛跑,好在通往元德殿的路皆是用青玉石鋪成,倒也不算太硌人。
元德殿的宮燈明亮如晝,守夜的宮人們被皇帝的到來弄得一頭霧水,他們也不敢攔燕青,由著她直闖入殿。
「母后,母后!」燕青的聲音在殿中迴蕩,尤為清晰。
「陛下,陛下,太后娘娘已經安歇了。」曹嬤嬤追上來,一臉焦急。
「母后,兒臣……兒臣作噩夢了!」燕青不管不顧,徑直往內寢而去。
守夜的宮女驚了一大跳,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地攔著她。
燕青繞過宮女正要進去,被曹嬤嬤拉住了。
曹嬤嬤臉色發白,「陛下,您如今長大了,萬不能再像從前一樣,您且等一下,容奴婢通稟太后娘娘一聲。」
「也好,是朕冒失了。」燕青從善如流,原主可是乖寶寶,她不能崩人設,更不能引起魏太后的懷疑。
曹嬤嬤對那宮女低語幾聲,那宮女戰戰兢兢地進去稟報。
過了好一會兒,魏太后出來了,她只簡單披了一件外衣,頭髮未梳神色焦急,一副很是擔心自己孩子的模樣。
燕青看到她,立馬露出委屈和可憐的表情。「母后,朕……朕夢到好多鴨子,牠們都沒有舌頭……牠們撲過來抓兒臣的臉,還想要兒臣的舌頭……太可怕了,嚇死兒臣了。」
「皇兒別怕,不過是一個夢,那些畜生好生不知好歹,皇兒是真龍天子,能吃牠們的舌頭那是牠們的福氣,牠們怎麼能跑到夢裡去嚇妳。」
「母后,朕要殺光天下所有的鴨子!」燕青表情發狠,殺氣四溢。
「萬萬不可!皇兒何必為一時之氣,引得百姓生怨?」
「母后,兒臣真的嚇著了。」燕青一臉不滿。
「好了,好了,母后知道皇兒受了驚嚇,若不然明日宰上一百隻鴨子讓妳洩恨。」
燕青想了想,搖頭,「母后,兒臣不想再吃鴨舌了,您讓外祖父和舅舅派人去東海給朕尋來龍肝鳳髓,朕想吃了。」
「皇兒,那龍肝鳳髓不過是傳說。」
「母后……」
「好,好,母后讓妳外祖父派人去尋便是。」
燕青終於笑了,一副乖寶寶撒嬌之後終於吃到糖的模樣,突然她看到魏太后的脖子上有一個可疑的印記。
那是……吻痕?


魏太后為了安撫燕青,也或者說是不耐煩應付,直接祭出了樂央。
其實樂央並非一般的宮女,而是魏太后表妹的女兒,雖說身分是宮女,待遇卻等同於半個主子,她有自己單獨的住處,也是慕容適常去的地方。
闔宮上下皆知,她將會是帝王的女人,原主可以隨意出入她的房間,她的房門也永遠為原主敞開。
燕青一踏入樂央的閨房,立馬被幽香環繞,房中一應珠簾屏風以及物閣擺設皆是精巧雅致,貴妃榻上繡著迎春花,榻腳雕刻著喜鵲含枝。
樂央一襲輕紗,那一身冰肌雪膚在輕紗中若隱若現,未消散的惺忪增添幾許慵懶風情,行走時似弱柳扶風,梨渦裡泛著喜悅與嬌羞,像極那含苞待放的花兒,微微含笑間展露著百般妍態,花容月貌中又有幾許媚色。
當那雙柔若無骨的小手把她抱住時,燕青像是被雷劈到一般,渾身泛起雞皮疙瘩,她強撐著不適道:「樂央,妳坐過來陪朕說說話。」
樂央像藤蔓一樣纏在她身上,吐氣如蘭,「陛下,您讓樂央做什麼,樂央就做什麼,樂央整個人都是陛下的。」
這般旖旎,是個男人都忍不了,可惜燕青不是男人。
「為了朕,妳真的什麼都願意做?」
「樂央對陛下的心意,陛下難道不明白嗎?」
燕青是真不明白,畢竟此女昨夜還想另攀高枝。「朕當然知道妳的心意,妳放心,日後朕會好好寵愛妳,讓妳成為整個大祁宮最令人羨慕的女人。有朕在,誰也不能欺負妳。」
「陛下!」樂央纏得更緊,像一條人形八爪魚。
燕青不自在地渾身僵硬,幽香陣陣襲來,別有一種曖昧,溫香軟玉近在咫尺,她卻是一個頭兩個大,無奈之下只能去掰八爪魚的手。
樂央似受驚的小鹿,美目泫然欲泣,「陛下,您不喜歡樂央嗎?」
「……喜歡。」燕青硬著頭皮回道。
「那您為何……為何嫌棄樂央?」美人妙目盈淚,別提有多楚楚可憐。「樂央自小長在宮中,心中只有陛下一人,還暗自發過誓,這輩子都會好好服侍陛下。」
燕青心下感慨,妹子,妳昨天晚上可不是這麼說的,這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真諦嗎?
「朕當然相信妳,只是朕……」她一聲歎息。
樂央嚶嚶啜泣不止,「陛下……您今日就收用奴婢吧……奴婢害怕以後這身子……保不住了。」
燕青故作驚訝,「此話怎講?」
樂央咬著貝齒,一副羞於啟齒又悲憤的模樣,一雙淚盈盈的美目含情脈脈,粉面桃腮的臉上淚痕斑斑,似有萬般委屈千般痛苦。
「陛下,您莫問了……樂央把乾淨的身子給了您,死了也瞑目。」
「妳胡說什麼!什麼死不死的,朕是真龍天子,難道朕還護不住妳?」
「陛下……奴婢怕……奴婢好害怕,前幾日奴婢不小心衝撞了大司馬,他看奴婢的眼神讓奴婢……讓奴婢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陛下了。」
燕青心裡琢磨著,裝出勃然大怒的樣子,「妳說什麼?蕭應竟然敢動妳!朕……朕就知道他是狼子野心,朕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陛下!」樂央哭著抱住她,「奴婢讓您為難了……奴婢知道大司馬位高權重,陛下您也要讓他三分,奴婢命賤,陛下萬不能為了奴婢一個女子得罪大司馬。奴婢想好了,若是大司馬真敢對奴婢做什麼,奴婢拚著性命也不會讓他得逞。奴婢一定會保住清白,奴婢的身子只屬於陛下一人。」
「妳說清楚,蕭應他是怎麼對妳無禮的?」燕青挑眉。
「大司馬他……他看奴婢的眼神像要把奴婢吃了,奴婢感覺自己在他的目光下彷彿被扒光了衣服一般。陛下……您放心,奴婢寧死也不會從他的!」
燕青暗道,如果她沒有見過蕭應,也沒有見到昨晚的那一幕,說不定還真會相信樂央的話,可是她明明看得清楚,蕭應可不是什麼見了美色就走不動路的人,至於用眼神扒衣服的說法更不可信,說他用眼神殺人還差不多。
「好樂央,朕不會讓他動妳的。」
「陛下……可是奴婢聽說大司馬連您也不放在眼裡,奴婢害怕他會對您不利……」
美人兒這把溫柔刀還挺利的,若是原主聽到這樣的話必會火冒三丈,不管不顧去找蕭應的麻煩。
傀儡帝王對上實權在握的重臣,無異於以卵擊石,這樂央難道不知道嗎?或者說她背後之人的目的就是激怒蕭應?這樣做的意圖是什麼?
須臾間,燕青心中已是百轉千回。
「笑話,一個臣子罷了,他還敢動朕!」她佯怒道。
樂央聲如蚊吟,「奴婢還是害怕,害怕他會對付陛下……陛下您是皇帝,他一個臣子竟敢如此張狂,他……他到底想做什麼?奴婢死不足惜,實在是捨不得陛下……陛下,若是樂央哪天走了,您就把樂央忘了吧!」
燕青一把推開她,「好你個蕭應,竟敢動朕的女人,朕和你沒完!」
說完,她怒氣衝衝地拂袖而去,留下哭得梨花帶雨的美人。
此時東邊天色略白,燕青直到離開元德殿才發現自己還光著腳,腳底直鑽涼氣。
她這個皇帝真是夠可憐的,這個人說疼她,那個人說愛她,就是沒有人真正關心她,連她有沒有穿鞋都不在乎。
自嘲一笑,她背著手慢慢踱回去。
大祁宮籠罩在晨氣之中,一座座宮殿似一間間金碧輝煌的籠子,那飛翹的殿簷似籠中鳥兒不甘的翅膀。
平康提著鞋,跪在地上要給她穿上,她輕輕擺手,「朕想冷靜一下。」
「陛下,寒氣太重,您龍體重要。」
燕青又是自嘲一笑,青玉板上微沁著露水,踩在上面是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冷,她清醒了思緒,越發明白自己的處境,當真是遺世獨立,前無故人後無朋友,望天地之悠悠,獨嚥淚水而不敢哭出聲。
平康戰戰兢兢,其餘的宮人們也是一個個面如死灰,陛下每每殺人前,要麼是怒髮衝冠要麼是極為陰沉,燕青這個樣子讓他們以為是殺人前的寧靜。
等快到乾坤殿她還沒有動怒的跡象,平康的膽子大了一些,又小聲提醒她是否要穿上鞋子,燕青還是拒絕了。
光腳踏上乾坤殿的臺階,那種冰冷的感覺更為清晰,她突見臺階之上有一人長身玉立。
迎著晨曦的光,燕青看清那人的樣子,廣袖長袍垂及地,金冠白面冷如霜,不是大司馬蕭應還能是誰。
蕭應也在俯視她,年少的天子墨髮如瀑不辨雌雄,明黃內衫外面罩著玉色披風,端的是一個趁興而歸的矜貴公子。
「亞父?」燕青露出驚訝的神色,歡喜地跑過去。
她一近前,蕭應的視線隨即落在她的光足上,這一雙玉足極白,足形完美無缺,隱約可見細細的青筋。
「陛下,保重龍體。」
「以前旁人總說亞父是天下最盼著朕早死的人,真該讓他們聽聽亞父有多關心朕。」燕青說著,環顧四周,「亞父怎會來朕的寢殿?」
「臣昨夜查宮中鬧鬼一事,唯恐陛下受驚。不想臣還是來遲了,聽聞陛下昨夜夢魘纏身,竟嚇得半夜跑去太后宮中。」
燕青也不臉紅,別以為她聽不出他話裡的輕視。「確有此事,朕夜裡作了噩夢。」
只要能從此擺脫吃鴨舌的酷刑,被嘲笑又何妨。
蕭應一招手,一個侍衛模樣的人上前。
「此人姓溫,自小精通壓驚之術,日後就伴在陛下左右。」
燕青這下是真驚了,蕭應竟然明目張膽派人監視他,只怕是對皇位勢在必得,已經快要等不及取她而代之了。
「亞父,朕乃真龍天子,有龍氣護體,哪有邪怪敢來害朕!」
「陛下,以防萬一。」
燕青舉目望去,自己的身邊除了太監宮女之外連個可用的人都沒有,即使這些宮女太監那也不是她的人。
也罷,困獸而已,還做什麼無謂的掙扎。
她的腳步變得無比沉重,光腳踩在地上越發的覺得寒氣入骨,自己這條小命難道真的保不住了嗎?
經過蕭應的身邊時,她幽怨地看了對方一眼,美男啊美男,你為何如此狠心!
她又看向那所謂精通壓驚之術的人,此人長得高大威猛,長相確實有辟邪的效果,可是這人不是來給她壓驚的,是來讓她擔驚受怕的。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回陛下的話,奴才叫溫成。」
瘟神?真是一個好名字。
燕青越發鬱悶了,蕭應安排這麼個人在她身邊,怕是時刻惦記著送她歸西。
蕭應察覺到她幽怨的眼神,冷冷望過來。
她心下一驚,這才感覺腳底被石子硌到,當下身體一歪,以一種極其不雅的姿勢倒在地上。「啊……痛!」
於是乎所有人都看到他們的陛下歪倒在大司馬腳邊,一隻手還緊緊抓著大司馬的袍襬不放,另一隻手抱著大司馬的腿。
此等丟人之事,非一個帝王所能容忍,宮人們瑟瑟發抖,瞬間跪了一地,害怕燕青會惱羞成怒之下殺人滅口,一個個低著腦袋死寂無聲。
誰知燕青一個翻身坐起來,抱住自己的光足,一臉笑嘻嘻地仰臉望著蕭應,「難得亞父來看朕,朕歡喜至極險些失態。」
被人俯視的感覺並不好,尤其是對方的眼神冰冷而無情,還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看著她,燕青很快拍拍屁股爬起來。「亞父,不如進殿一坐?」
她這個邀請蕭應默然允之。
「亞父,你看這棵梧桐樹,聽說是朕的皇曾祖父所種,都說種下梧桐樹,引得鳳來棲,沒想到鳳沒有來,倒把亞父盼來了。」
「陛下說笑了。」
一片梧桐葉悠悠飄落,燕青伸手接住,在手裡把玩一二,轉頭送給蕭應,「亞父,這片葉子送給你,朕願你早日覓得良緣。」
蕭應未娶妻,聽說府中連個通房也沒有,當年慕容與蕭氏一族共打江山,而今慕容氏已經繁衍四代人,但蕭家到蕭應這裡還是第三代,論輩分燕青是他的侄子輩。
她手都舉酸了,對方並不接她的葉子。
失策啊失策,她這是沒事找事,就在她尋思著給自己找一個臺階下時,對方竟然把葉子接過去了,而後止步於此,再也沒有往前走一步。
「臣在此恭侯陛下。」
燕青也不勉強,時辰不早了,她該更衣準備上朝了。
內寢裡,曹嬤嬤幾次欲言又止,終是問道:「陛下,您幾時同大司馬這般親近?方才奴婢聽陛下喚蕭大人為亞父,這又是幾時的事?」
「嬤嬤,蕭應越發得寸進尺,就連朕的外祖父都鬥不過他,朕是故意與他親近,讓他對朕慢慢放鬆戒心。」
「原來如此。」曹嬤嬤鬆了一口氣。
燕青垂眸,她知道自己與曹嬤嬤的對話,會以最快的速度傳到魏太后的耳中。
換上龍袍,戴上帝冕,出了乾坤殿,蕭應果然還在等她。
君臣兩人一同去上朝,無異於一滴水落進油鍋,瞬間油花四濺。
兩人一高一矮,一成年一少幼,單論氣質而言,蕭應比燕青更像一國之君,一路上太監宮女跪拜她高呼萬歲時,燕青覺得蕭應應該認為自己才是真正的萬歲,因為他實在是太過平靜,平靜到讓她生出一種他才是皇帝的錯覺。
當他們一起走進太宸殿時,臣子們皆是一臉震驚。
整個上朝的過程,燕青就在無數複雜的目光下打盹,她知道那些目光之中,以魏太師父子的眼神最為熱烈,所以一下朝,她就被他們父子堵住了。
「陛下,您和蕭應是怎麼回事?」
燕青立馬露出咬牙切齒的表情,「蕭應的狼子野心已經昭然若揭,居然在朕的寢宮安插人手,哪裡還有把朕放在眼裡!」
「蕭應竟然在乾坤殿安排了人手?」魏太師大驚。
燕青把今早的事刪減一番,說了溫成的事。
魏太師倒吸一口涼氣,「他……他竟然真的敢!」
「他有什麼不敢的。」燕青狠聲道:「前次捐田一事,朕算是知道他的厲害。他這般咄咄逼人,連外祖父你都苦無良策,因此朕思量著先與他虛與委蛇,再慢慢圖之。」
「陛下,您受委屈了。」魏太師說。
燕青在心裡冷哼,別看這個魏太師一副慈愛的長輩樣,其實真正的目的並不比蕭應高尚,她又不是魏太后肚子裡爬出來的,魏家對她有個屁的感情。
「外祖父,朕不會讓他得逞的,如今朝堂之中朕能仰仗的也只有外祖父和舅舅,朕相信只要我們齊心,蕭賊的陰謀定然不會成功!」
「陛下,既然蕭賊這般欺人太甚,咱們不如……」魏尚書露出一個陰狠的表情,再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燕青的心被驚得突突亂跳,心道這魏尚書真敢想,可惜敢想沒有用,要真有本事才行。
魏太師假裝沉思,那一雙老而精明的眼看向燕青時,她立馬知道對方的意圖,還真是一個兩個都拿她擋槍,她就是一個炮灰。
「陛下,眼下也只有您能單獨接觸到蕭賊,不如……」
「萬萬不可!」燕青嚇得面無人色,「你們難道不知道他隨身帶劍嗎?朕不敢……這樣的話以後莫要再提!」
她丟下這番話,倉皇而去。
魏氏父子怎麼看她,她才不在意,如果她真一時腦子發熱聽從他們的安排,結果無非有兩個,一是她失敗了,死在蕭應的手裡,魏家可以光明正大聯合所有人對抗蕭應;二是她成功了,那麼魏家會迅速上位,再順便弄死她,左右都是死,她是傻子才會去謀殺蕭應。
她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不知不覺走到千鯉池,這是要了原主性命的地方,也是她穿越而來的契機點。
原主喜歡餵魚,這個時候自有宮人呈上魚食。
她長長一聲歎息,伸手摘掉了帝冕,然後毫無形象地坐在池邊,有一下沒一下地丟著魚食,不多時圍過來一群魚,那些魚爭搶著魚食,時不時激起水花,牠們的嘴一張一合,像極了嗷嗷待哺的孩子。
如果以前有人告訴她,她以後會當皇帝,她必定會罵那人一聲神經病,而今她真的成了皇帝,她只想罵老天一句神經病。
什麼九五之尊,活得像個受氣包,她不想幹了,她想回去!
在一陣驚呼聲中,她猛然跳進池子裡,拚命讓自己沉到水中,窒息的感覺讓她越來越清醒,她能清楚感知到有魚在她腳邊游,還有一條鑽進她寬大的袖子裡。
不一會兒,她聽到有人往水裡跳,還看到不遠處平康像一隻垂死的水鳥般胡亂掙扎,應該是想救她,無奈不會水。
「不用救朕!」燕青直起身,水剛過脖子,然後她救起了平康,渾身濕漉漉地上岸。
死也不敢死,回也回不去,她還能怎麼樣?
「陛下,陛下!」平康爬過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池水。
其他的宮人們有的也是渾身濕透,顯然也跳進了池子裡,他們一個個面如死灰,像是等待死神的降臨。
她慢慢擰著衣服的水,然後緩緩站起來。「父皇!父皇!兒臣無能,兒臣真是愧對列祖列宗!」
「陛下!」那些宮人們嚇得半死,以為她又要往水裡跳。
「你們都起來吧,朕無事。」
那些人當然不敢起,一個個伏在地上磕頭。
燕青仰頭,突然一手指天,「朕要向父皇學習,朕要煉丹!」


煉丹房自順昌帝死後就封存起來,外面已經雜草叢生,同那荒蕪的禁宮一般被世人遺忘,燕青推門進去,撲面而來的是灰塵與丹砂硫磺混合的氣息。
丹爐早已冷寂,落了厚厚的土,地上散落著一些塊狀的炭和藥材,旁邊櫃子上的書雜亂地擺著,大多與煉丹有關,以及幾本仙傳話本。
燕青慢慢地整理書,發現還有幾卷手劄,上頭的字跡尚有幾分值得欣賞之處,記錄著一些煉丹事宜,應是順昌帝所寫。
櫃子下方是幾個大抽屜,裡面有散碎的金銀料石和一些藥材,藥材經年未壞,散發著獨特的氣味,有靈芝、人參、鹿茸、茯苓、三七和何首烏等。
燕青握緊一截人參,緩緩收緊力量。
這時外面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爾後便聽到有人高呼太后娘娘駕到的聲音。
魏太后神色匆匆,美豔的臉上盡是焦急與擔心。「皇兒,皇兒,妳這是要做什麼?」
燕青放下手中的人參,關上抽屜。「母后,您怎麼來了?」
魏太后很不喜歡這裡,眉毛皺得死緊,「皇兒,母后聽說妳想煉丹?妳到底想幹什麼?快些隨母后回去!」
燕青嫌棄地環顧四周,「母后,父皇以前就是天天在這裡煉丹?可真夠寒酸的。聽說父皇還煉出過續靈丹,病入膏肓者吃了就能恢復健康。」
魏太后神情閃過一抹不屑,什麼續靈丹。如果真有那等奇效,先帝又怎麼會掏空了身體,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都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她擠出一抹慈愛的笑,「皇兒,妳別聽人瞎說,世上哪有那樣的丹丸,妳……妳莫不是真信了吧?」
燕青冷哼一聲,「朕怎麼可能會相信,要真有那樣的藥,父皇又怎麼會英年早逝,朕不過是做給蕭應看的。」
「妳……妳是做給他看的?」魏太后若有所思,「皇兒,妳有什麼打算?」
「蕭應那賊子越發不把朕放在眼裡,連外祖父都鬥不過他,朕思來想去,不得不暫時向他示好,朕先認他做亞父,再藉著煉丹之事讓他對朕放心,待日後取得他的信任之後,朕再做打算。母后,您說朕是不是很聰明?」
魏太后鬆了一口氣,「皇兒真是聰明,妳這麼說母后就放心了。」
燕青露出得意的表情,「母后您放心好了,朕心中有數,不會耽擱正事的,遲早有一日,朕要讓姓蕭的好看!」
「皇兒,妳真是太辛苦了,妳父皇去得早,母后一介深宮婦人又不能過問朝堂之事,這些年來大司馬把持朝政,若不是妳外祖父與舅舅苦苦與其周旋,只怕我們母子早就沒了活路。」
燕青磨著牙,一臉恨恨,「母后放心,朕一定不會放過他的!您說朕煉出來的丹,他敢不吃嗎?」
魏太后似乎明白她的打算,「皇兒,這樣能成嗎?」
「怎麼不能成?」燕青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朕先取得他的信任再趁機行事。母后,朕一定不會讓他得意太久的!」
這下魏太后終於不再反對重啟煉丹房。
宮人們將煉丹房重新打掃整理,雜草也拔得一乾二淨,擦拭完的煉丹爐露出原本的樣子,銅製的材質光可鑒人。
燕青翻看那些手劄,命人去內庫領了不少東西,什麼硝石礬石雲母鉛母,石灰石棉還有各種各樣的藥材,當天就開始煉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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