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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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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6301-E116303

《靠山是隻狼》全3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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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嫁人只為找靠山護娘家,可沒想到夫君心眼多不好惹,
床榻上還如狼似虎,日子好像太、太刺激了……


藍海E116301 《靠山是隻狼》卷一
因為父親得罪了太子,玲瓏早決心高嫁替家裡找靠山,
可沒想到,原本看中的對象有毛病不說,
祖母竟偷偷跟人換了她的庚帖,要她給雍寧侯當續絃,
雍寧侯裴鈞權勢是夠大,可也有幾點不好,
一是嫁了他就得去邊關,那邊的裴家人不好惹,
聽說他那難產身亡的元配不是他害的,就是裴家人害的,
二是他招蜂引蝶,連袞王側妃聽說他倆議親都來找碴!
身為活了兩世的人,玲瓏覺得這些她還能應付,
真正棘手的是恣意妄為的雍寧侯本人,
都還沒成親呢,這人就摟她抱她捏她耳垂,
談個正事什麼時間地方不行,偏偏要夜闖閨房,
再想想他老說要在洞房花燭夜證明他不是斷袖……

她實在是有點怕自己會成了烤兔子,被他一吃再吃……

藍海E116302 《靠山是隻狼》卷二
玲瓏萬萬沒想到成親後的生活這般緊張刺激,稍有不慎就會天翻地覆,
而雍州裴家那群不要臉的傢伙絕對是讓她無法安穩度日的最大元凶!
不過,她只是看著柔弱,但長年浸淫後宅訓練出來的本事可一點都不弱,
既然那群傢伙沒教養到了極點,那她就好好教教他們何謂規矩,
先是把那些違反規制的部分指出來,再說句「欽差會來查喔」嚇嚇他們,
接著在敬茶的時候大發雌威,藉由教訓奴僕之舉行殺雞儆猴之實,
不過……裴鈞不是說對付內宅的勾心鬥角由她全權負責,他不會干涉的嗎,
怎麽在發現她遭到裴家暗算時,他卻搶在最前面替她出頭呢……


藍海E116303 《靠山是隻狼》卷三(完)
當初明明說好自己這個做夫人的要扛得住風雨、禁得起打擊,
可身為夫君的裴鈞總擋在她身前,替她砍去所有荊棘,將她護在心尖尖上,
好不容易解了毒、養好了身體,在自己順利懷孕後,
他更是一手掌握裡裡外外的麻煩事,就是不願她多憂愁費心,
但朝堂上的風起雲湧不曾消停,
就在他為睿王遭遇刺殺暗中前往安城時,各方勢力不斷上門試探,
不只找來個女人說是裴鈞的外室企圖噁心她,還設計了齣太監傳旨的戲碼,
知道這些人是想揭破自家男人的立場,好作為把柄控制他,她怎肯讓人如願,
於是讓心腹們準備了催產藥,打算用意外早產來拖延時間……
冰豆咖啡,89年典型大獅子女。
腦海裡天天幻想自己是小甜文裡的公主,出門卻是女漢子模樣的吃貨。
最喜歡做的事情是,一邊吃東西一邊看小說,吃飽喝足後感覺不過癮,這才有動筆創造自己喜歡的角色的想法,由此一發不可收拾。
打字的時候習慣真情實感地念臺詞,先感動自己,再感動別人。夢想是希望有一天自己的文字也能變成三次元人物,在螢幕上演繹愛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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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改變一切
虞朝,永文三十七年,隆冬。
快到臘月,鵝毛大雪剛停下來兩日,日頭不算好,白皚皚的雪還如同厚氈毯似的覆蓋著虞京,景緻看起來美得像畫兒一般,只是街上沒什麼人,實在是太冷,老百姓們是沒心思欣賞這份美景的,都躲在家裡。
穆家採買的家奴從外頭回來,溜進大廚房取暖,搓手暖和身子的功夫不耽誤跟幾個洗菜的小廝吹噓。
「雍寧侯回京了!能比外頭各州的大人們回來的都早些,肯定是馬車跑得快,你們是沒瞧見,再沒有比雍寧侯府的馬車更氣派的,馬車頂都是上好木料做的哩,仿了宮殿的模樣做了簷角,四個簷角是四隻海東青,真是威武極了。
「兩隊護衛開道,那護衛瞧著就讓人膽寒,馬頭比我還高,穿的是藏青色官家棉衣,腰帶是銀鑲玉的,聽說都是雍州軍中的好手,見過血的哩!」
小廝們都是半大小子,冬日裡也沒啥新鮮事,不免聽得入迷,忍不住追著問:「哥哥看見雍寧侯了嗎?是不是外頭說的長了三頭六臂啊?」
採買的搖搖頭,「老爺們都在馬車裡,那我上哪兒……哎喲!」
穿著褐色棉袍子,看起來特別體面的婆子冷著臉進來拍了他一巴掌,扯著嗓子,帶幾分刻薄地說:「別吹牛了,趕緊給正院送炭火去,催死人了。大冷的天兒,也不知道心疼奴才,倒像咱們不盡心伺候似的,自打正院那位掌管中饋開始,咱這日子可是越發難熬了。」
採買的撇撇嘴不敢說話,趕緊出了門兒背著炭筐往正院跑。
誰不知道誰啊,這管事婆子是西院二夫人的陪嫁,巴巴地討好二夫人,要不是大老爺跟大夫人吵了架,這兩日沒功夫管,這管事婆子就是長八張嘴,也不敢噁心人,呸!
就在採買的往正院跑的時候,玲瓏已經進了正院。
按理說冬日的冷清是蔓延不到後宅來的,她娘掌管著中饋,人來人往管事回話稟報,不管什麼時候都熱鬧,奴才們進進出出的忙活。
可今日她一進門,正院裡竟是一片安靜,她恍了恍神,上輩子她被二房大姊氣得兩三天沒出門,倒是沒見著這一齣。
她重生回來有幾日了,不管老天爺為啥叫她重活一回,她早不是上輩子為一點小事著惱的性子,按時過來請安,這才感覺出爹娘吵得比她想的還要厲害。
大夫人林氏身邊的常嬤嬤在門口廊簷底下站著,看見她過來,趕忙迎上前幾步。
「天寒地凍的,夫人本是要遣小丫頭跟您說不必請安,可夫人早上起來就有些著涼,等老奴想起來,您該走到半道了,都是老奴的不是。」
玲瓏上輩子偶爾還會為了俏麗穿得單薄,結果一場風寒就要了命,這輩子她只想養好身體,多活些年頭,便改了作風,今日她穿了件深杏色的大氅,裹得嚴嚴實實,邊縫兒都拿兔毛密密箍了,襯得她那張沉靜的白皙小臉多了幾分俏皮。
玲瓏是穆家長得最好的姑娘,私底下奴僕們都念叨這才是老天爺賞的容貌,好看卻不是那種惹女人不喜的狐媚樣子,一張鵝蛋臉兒,五官精緻,如同牡丹一般。
即便重回年少時,那雙澄澈杏眸裡,依然帶著幾分歲月造就的淡然,還算嬌俏的衣裳,也叫她穿出了雍容的氣度。
聽常嬤嬤說話聲音不大,玲瓏的聲音也壓低了些,輕柔送入人耳中,「可請了大夫?」
常嬤嬤歎了口氣,伺候玲瓏站在廊簷下的炭盆前頭,才壓低聲兒仔細跟她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只是略有些不舒坦,夫人不讓請大夫,還不是西院裡又……自打前幾日夫人跟老爺吵架後,採買那又開始作怪了。老夫人院子和西院裡都送過炭,咱們這邊,偏院妾室那裡都送足了炭,楞是沒給夫人送,去問了就是誠惶誠恐的賠罪,說要緊著老夫人和府裡的老爺們,天冷炭火不好買,讓咱們體諒,可是給出來的炭……您也瞧見了,都是黑炭,只能在門口燒,在屋裡要嗆死人的。」常嬤嬤說著指了指腳邊的炭火。
玲瓏垂著眸子,沒有任何意外,上輩子就是這樣。
穆家是言官出身,要臉面講規矩,總不能在朝堂上彈劾別人的時候,自己還立身不正,所以府裡也沒有太鬧騰過。
玲瓏的娘親從五年前開始掌管中饋,老夫人並不插手,可架不住西院二房蹦躂,也不敢明目張膽地鬧,就是耍小手段噁心人。
穆家如今有兩房,兩個男丁都是穆老夫人所出,穆老太爺曾經是太子太傅,後來犯了錯被貶,還是玲瓏的爹穆高軒透過科舉出了頭,如今官至四品的左僉都御史,才勉強保住了穆家的風光。
因為穆高軒小時候是其祖母養大的,跟穆老夫人沒那麼親近,所以穆老夫人偏寵小兒子穆高郅,而小兒媳則是穆老夫人的外甥女——這也是二房敢鬧騰的原因。
林氏掌管中饋頭一年,二夫人蔣氏就哭訴奴才們不將二房當回事兒,以大熱天用不上冰的由頭哭了一通,穆老夫人心疼小兒子,安排蔣氏的陪嫁管著採買,生怕委屈了西院。
雖說吃了一個虧,可玲瓏的娘親林氏出自言官之家,也是有手段的,素日裡西院並不敢鬧得太過,只是哄著穆老夫人的好東西。
可就跟現在一樣,但凡林氏顧不上,西院那邊就要偷偷找點理由噁心人。
夏日裡的冰,冬天裡的炭,東西最後都會給,還是挑好的給,誰也說不出什麼,就是總有個遲緩,林氏堂堂管家的夫人,時不時還要受點暑氣和寒涼。
林氏不愛訴苦,只忍著噁心,不叫採買占一點便宜,偏偏西院那得不著好處,就更一門心思的噁心人。
上輩子玲瓏活了三十幾年,也算是活明白了,人生沒那麼多愛恨情仇的起伏波瀾,大部分時候都充滿著這些如同塵埃一般的不愉快,積少成多就成了鬱結於心。
她上輩子死的時候,她娘身子眼看著也不行了,才約莫到知命之年。
玲瓏把兩世的事情想了想,回過神來,拍拍常嬤嬤的手,「這事兒也好辦,採買必定是要送炭過來的,一會兒勞嬤嬤好生接了,讓人送到老夫人那裡去。別的不必多說,賠罪就是了,炭火冬日裡沒提前準備好,是娘親的不是,怎麼也不能讓老夫人受了委屈。」
常嬤嬤遲疑,「可老夫人心裡清明著呢……」
大房被噁心了不是一次兩次,榮威堂的老夫人不可能一點都不知道,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反正不管怎麼鬧,府裡怎麼也不至於短了榮威堂的炭火。
在老夫人那裡,二房鬧就是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大房要鬧就是管家不力,只有排頭吃的。
「所以我才說,旁的不必多說,往榮威堂送完炭也不必回來,直接叫人套了馬車去外祖家。」玲瓏露出個淡然的笑容,「若是車夫問起來,就說府裡炭火不足,不敢叫老夫人受寒,好在外祖家炭火買得夠多,咱們去借些炭火回來,等採買找到地兒買炭火了,再還回去就是。」
常嬤嬤又楞了一下,身為掌家夫人身邊的嬤嬤,她自然懂玲瓏的意思,可若是鬧到林府去,夫人的臉面也要受損,夫人是個要強的,向來不愛叫娘家知道自己在婆家過得不如意。
玲瓏知道常嬤嬤在顧慮什麼,聲音裡多了幾分堅持地說:「嬤嬤聽我的便是,娘親那裡,我自會跟她說,也不是什麼大事兒,沒道理別人能噁心我們,我們不能噁心回去。」
要臉的總是更容易被拿捏——這道理玲瓏也是嫁人後,用了好些年才明白過來的道理,那時候她的兒子和閨女早就被婆婆搶走,夫君也一個一個妾室往回帶,她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逼著自己淡然。
為了維護面子,忍氣吞聲又沒什麼盼頭的時日她過夠了,這輩子她打算換個活法,不打算再得過且過了,誰也別想給她找不痛快。
常嬤嬤咬咬牙,對著玲瓏屈膝,「都聽二姑娘的,老奴這就去安排。」
左右是要送到榮威堂,也別叫人抬進來了,事兒可以做得更漂亮,瞧見採買過來,她就讓人架著炭筐往榮威堂跑。
「等等,黑炭都送到正院裡來了,想必炭火實在不夠,也別等採買了,分成兩趟送吧。將黑炭也裝了,送去榮威堂給丫鬟婆子們暖暖手,伺候老夫人要緊,可不能凍病了。」玲瓏進門前輕聲道。
老夫人是偏心,卻也是個要面子的,既然要噁心回去,那就徹底一點,省得到時候還有些大道理壓人,正院裡一點炭火都不留,看看府裡的臉面和小兒媳的臉面哪個更重要吧。
常嬤嬤立刻明白玲瓏的意思,偷偷瞧了眼西廂房,見沒動靜,扭身小跑著就趕緊去辦,省得夫人一會兒後悔又攔下來。
玲瓏的婢女青桑眼神亮晶晶看著自家姑娘,姑娘從前天被氣得一日沒吃飯後,比原來可厲害多了,她趕緊伺候著掀開簾子讓玲瓏進去。
「這也不是頭一次了,何必要鬧出來叫大家臉上不好看,妳爹這會兒本來就一門心思要把妳賣了,還是忍一忍,先定下妳跟妳表哥的親事最重要。」
玲瓏一進門,就聽見林氏有些懨懨的聲音,果然剛剛沒出聲阻止,現在卻是後悔了。
「妳又不是不知道,娘親也不是那吃虧的,他們敢噁心我,等妳嫁了人,我自會收拾他們。」
玲瓏皺起黛眉,扭身朝著青雉吩咐,「去熬些去風寒的湯藥,就在這屋裡熬,再煎一盅安神湯來。」
青雉聽了吩咐趕緊出去,青桑得了姑娘的眼神,立刻拉著在屋裡伺候的幾個婢女出去,就站在門口守著。
玲瓏坐在林氏跟前,歎了口氣,「娘親,我不能嫁給表哥。」
林氏本來懨懨的,聽了這話猛地坐起身來,眼神帶著幾分厲色,「是不是妳爹跟妳說什麼了?」
「還用爹爹跟我說嗎?林家什麼樣子您最是清楚,咱們若是客,林家自是熱熱鬧鬧迎著,嫁出去的姑奶奶為了面子也得護著。可若是嫁進去,表哥性子軟,舅母性子強,規矩比咱們府裡還大,就我這逆來順受的性子,您覺得我嫁過去能有個好?」玲瓏耐著性子跟林氏分析。
她上輩子十五歲的時候,因為娘親強硬的護著,頗有些天真和綿軟,又要面子,所以才會被林家一步一步逼著,成了掌管中饋卻一無所有的當家夫人。
在林家過了幾十年,她徹底明白舅母的心思。
外甥女是客,嫁進門的兒媳婦那就是外人,舅母就是再心疼她,實際上還是更心疼兒子,上輩子舅母藉著幫她爭寵的由頭,抱走了她的兒子和女兒,母子三人沒有什麼相處,也就沒有什麼情分,到她死的時候,兒女都在跟前,卻連傷心都帶著幾分生疏,而被外人盛讚跟夫人舉案齊眉的夫君,正跟成了寡婦後一頂青轎抬進門做妾的大姊柔情蜜意呢。
「再說,表哥喜歡的是大姊,我嫁過去,只是枉為惡人罷了。」玲瓏淡淡道:「大姊前幾日才炫耀過表哥託人給她帶的字帖,連翰哥兒那裡都沒有。」
她上輩子氣也是氣這個,明明林府是大房的親戚,才十歲的翰哥兒好讀書,她便託舅舅給找幾本字帖讓弟弟習字,結果她那個多情的表哥得了這差事,扭頭就把東西送給了大姊。
她總以為自己已經在日復一日的孤寂冷落中忘記了那些憋悶,可現在她才發現,原來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二房就指望著大房鬧起來被祖母訓斥,那她何不就順了二房的心思,鬧得更大一些,她可從來都不是個心眼大的。
林氏聽了玲瓏的話眼神凌厲,「有妳舅母在,妳大姊想什麼都白搭。妳若不嫁去林家,只怕真要被妳爹當做仕途上的踏腳石,我與妳爹看似和睦這麼些年,在仕途面前,也什麼都不是。」
已經經歷過一次,這回玲瓏沒了滿心的悽惶,且上輩子當家那麼多年也不是白當的,一下就聽出林氏話語中的不對勁。
她瞭解爹娘的脾氣,兩口子一個要強一個古板,中間傳話的就成了關鍵,若傳話的人從中作梗,兩人不鬧得不可開交才奇怪。
爹娘失和這件事,她上輩子後來也想清楚了,只是明白得太晚,如今重來一世,她是不會再重蹈覆轍。
這會兒她輕聲細語問:「是柳姨娘跟您說,爹爹仕途受阻,要賣女求榮?」
林氏眼眶紅了,沒吭聲。
她不會只聽妾室一面之詞,所以跟夫君身邊的侍從曲壽打聽過,曲壽話說得更隱晦,可就是這意思。
再說,柳姨娘原本是她的大丫鬟,她懷著翰哥兒的時候,為了避免老夫人往正院塞人,她做主給開了臉,轉眼過去近十年,柳姨娘一直本分老實,自己也允她生了孩子,柳姨娘滿心感激,該是不敢跟她說謊。
再厲害的女人,也有鑽牛角尖的時候,林氏自認嫁進穆家十八年,相夫教子,敬重夫君,兒女雙全,沒有一點對不起穆高軒,到頭來他卻捨得犧牲嫡女,這才是林氏倒下的原因,撐著她強硬的那口精神氣兒,被自家夫君親手抽走了。
玲瓏歎了口氣,替林氏擦乾淨眼淚,「娘親,為母則強……不管別人怎麼說,您可曾問過爹爹?爹爹身為左僉都御史,最講究立身清正,哪怕退一萬步說,穆家出了問題,也不至於賣女求榮,否則爹爹還有何臉面彈劾百官?」
林氏楞了一下,終於反應過來,腦子立刻清醒許多,再看到眼神中帶著擔憂和沉靜的女兒,她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夫君在她面前並不會瞞著外頭的煩心,她知道相公這些時日沾染了麻煩,倒是犯了糊塗,才會叫柳姨娘鑽了空子。
她一直認為柳姨娘可信,卻忘了柳姨娘的兒子今年七歲了,為了自己的孩子,柳姨娘怎會沒有自己的算盤?
如今逼得天真爛漫的女兒都開始成長,她又怎麼能繼續委靡,讓女兒跟著受委屈呢?
玲瓏說得對,為母則強,為了女兒和還在進學的翰哥兒,放下身段又算什麼。
「我這就去找妳爹,問個清楚。」
林氏打起精神,準備叫人起身梳洗。
想通後要服軟並不算難事,雖然穆高軒有妾室,可這些年跟她也算是和美,夫妻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小意溫柔她也不是不會。
玲瓏搖頭阻止林氏下床,「正院裡沒有炭火,您受了寒起不來身,祖母定會叫您過去,您得把理兒給占足了。二嬸既然想鬧,咱們就將事兒放在明面上說清楚,平白受那麼些噁心,總是要壞了身子的。爹爹那裡,我去更好一些。」
林氏與女兒四目相對,瞬間懂了女兒的意思。
委屈不能由林氏這個當家夫人來說,她去說,那不是叫屈,是無能,可若是別人提起當家夫人被凍病了,感受就不同了。
府中奴才因為林氏和丈夫吵架就能給她委屈受,穆高軒這個家主能有面子?而若是沒有穆老夫人撐腰,誰敢?
穆老夫人若因炭火的事斥責林氏,穆高軒因為親娘偏心也得憋悶,等鬧大了以後,林家也有言官,穆老夫人敢讓家主因為家宅不寧被參一本?
若是不斥責,那就代表林氏做得對,這件事總要給個交代。
府裡的臉面和小兒媳的臉面哪個更重要,穆老夫人總該明白的,穆老夫人是偏心,可能捏著穆老太爺只有嫡出,絕不是個笨的。
反正只要豁得出去,便是一石三鳥,穆老夫人總要給正院一個交代。
林氏摸了摸玲瓏略有些涼的臉蛋,喟歎,「我兒確實值得嫁個更好的夫君,妳比娘親聰明多了。」
玲瓏微笑,她正有此意,既然都是相夫教子三從四德,她當然願意選個各方面都更好的夫婿,過得更舒暢些。


跟林氏商量妥當,玲瓏便帶著丫鬟往前院裡去,走之前還要了條浸過薑汁的帕子。
她從小就不愛哭,後來在林府久了更是知道,哭有沒有用,關鍵還在於看妳流淚的那個人會不會心疼,表哥顯然是不會的,她就更不愛落淚。
然而她爹即便古板,對自家嫡出的一雙兒女到底還是關心的,她的眼淚就能派上用場。
只要每一滴淚都不會白流,該示弱的時候她絕不含糊,總比時日久了,被逼在弱勢卻也無人關懷來的好。
朝是三日一次,身為言官,穆高軒不用在衙門當值,不上朝的時候整日都在外書房裡,穆府規矩大,女眷不得輕易往前頭來,玲瓏兩輩子也是第一次過來。
穆高軒的貼身隨從曲壽看見玲瓏,眼神閃了閃,趕緊帶著幾分為難恭敬上前行禮,「二姑娘,老爺這會子忙著呢,有什麼事兒您跟奴才說,奴才稟報老爺可好?」
玲瓏眼神微涼看著這個跟了穆高軒十幾年的僕從,當年曲壽還是她娘親給爹爹安排的,他口口聲聲向著娘親,卻夥同柳姨娘騙娘親,若非怕他被為難,娘親也不至於跟爹爹為著她的親事吵起來,卻也沒叫他作證。
「那你現在就稟報爹爹吧,我要說的是有關穆家前途的大事,耽擱不起,若是曲叔為難,我讓青桑喊兩聲也行。」
玲瓏面上帶著笑,話也說得體貼,可眼神中的淡漠叫曲壽心裡打鼓,他怎麼敢讓二姑娘的丫鬟喊出聲呢,老爺這會子也沒事兒,鬧大了只會是他的不是。
曲壽壓下心頭沉甸甸的慌張,趕忙笑道:「既然是大事兒,奴才還是進去稟報一聲,二姑娘稍候。」
說完後,像是後頭有狗攆著似的,曲壽趕緊進了書房,低聲跟穆高軒稟報。
曲壽低低歎了口氣,「只怕二姑娘是為了炭火的事兒來的,今日採買上因為您在姨娘屋裡歇著,先送炭火去了柳姨娘院子裡。」
穆高軒皺了皺眉,因為前幾日林氏的質問,他心頭有幾分煩躁,並不想管這樣的後宅之事,可女兒長大後,鮮少找他說話,他也不想不給女兒顏面。
略想一想,他沉聲吩咐,「讓她進來。」
曲壽垂首應聲,「是。」
玲瓏進門後,見爹爹臉色不好看,淡淡掃了曲壽一眼,先給穆高軒行過禮這才柔婉道:「女兒有要緊事兒要跟爹爹稟報。」
穆高軒瞧著玲瓏臉色嚴肅,揮揮手,「你們都出去。」
曲壽遲疑了一下,到底不敢違拗,跟在青桑和青雉身後出去,又不動聲色打探。
「不知道二姑娘這是怎麼了?瞧著倒像是受了委屈,可是西院裡又不安生了?」
青桑拉著青雉往一旁站了,不冷不熱的說:「曲管事言重了,主子的事兒,哪兒是咱們當奴才的敢議論的。」
說完這句話後,兩人就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再不吭聲,叫曲壽沒臉。
而在他陰沉著臉忐忑時,玲瓏已經跪在穆高軒身前,帕子輕輕往眼角一抹,眼眶就紅了。
她抬起頭,眼神中有忐忑和委屈,「爹爹,女兒惶恐了好幾日,還是不相信爹爹會賣女求榮。您打小就疼我和翰哥兒,女兒只想知道,家中是遇到了什麼困難,若是需要女兒出嫁才能解決,身為大房的嫡女,玲瓏絕無二話。」
穆高軒楞了一下,接著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氣得胸膛起伏,「胡說八道!我穆家怎麼也不會做出賣女求榮的事兒來,為了妳跟林家的親事,妳娘親竟然在妳面前如此胡言?」
玲瓏做出震驚極了的模樣,眼淚撲簌著落下來,哽咽了幾聲,鶯啼一樣的嗓音卻將話清清楚楚說了出來,「這跟娘親有何關係?我不會嫁給表哥,是柳姨娘說您喝多了後透露出來的,曲叔也言之鑿鑿說是您在偏院裡說過這話。若不然,娘親又怎麼會病倒呢,柳姨娘是娘親的陪嫁,自是不會說謊的。爹爹……女兒與穆家榮辱與共,為了穆家,女兒什麼都願意做,只求爹爹不要瞞著女兒。」
穆高軒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他本來不明白一向端莊賢淑的夫人怎麼會突然強硬起來,是母親和妾室一個明著說,一個隱晦提醒,說夫人總是無理也要攪三分的性子,還以為夫人終於在他面前露了本性,沒想到……沒想到,竟然是出了家賊和刁奴!
不僅僅夫人受了委屈,連玲瓏也是,玲瓏打小隨她娘,從不輕易哭,這會兒卻來哭著要他說明白,如果不可避免,願意為穆家被賣……他真是心疼壞了。
穆高軒深吸幾口氣,勉強壓下心頭怒火,走過去扶起玲瓏,「爹爹從未說過要賣了妳的話,我穆家的兒女,哪怕是庶出,也絕不會被賣出去求榮!」
他穆高軒可能會因為迂腐古板遭人算計,卻也不會失了骨頭,死也得站著死。
「這件事爹爹定會給妳一個交代,妳先回去。」穆高軒壓著火氣溫和地安撫女兒。
玲瓏擦了擦眼角,眼淚掉得更凶了,她又一次跪在穆高軒身前,帶著孺慕抬起頭說:「爹,女兒知道穆家能有現在的光景實屬不易,不說賣女求榮,女兒是真想為爹爹分擔一二,左右都是要嫁人的,無論嫁誰,女兒都沒別的想法,只想讓爹爹和娘親還有弟弟都能過得更好。」
穆高軒先前有多生氣,這會兒就有多感動。
玲瓏是穆高軒的第一個孩子,穆老夫人有二房的穆芳菲不稀罕她,他卻是真上了心的,所以玲瓏眼淚有假,話是真心實意,他感受得到,心裡更熨貼。
穆高軒拉著她站起來,「好孩子,快起來,爹爹和妳娘親定會為妳尋一樁好親事。」
玲瓏露出高興的神色捂住了唇,只是眼淚落得更凶,「女兒都聽爹爹的,只是娘親心裡煎熬卻又怕多說讓爹爹為難,今日又……如今受了寒臥床不起,求爹爹去看看娘親可好?」
穆高軒沒來得及想清楚正房的大夫人怎麼會受了寒,外頭曲壽便小聲開口——
「老爺,老夫人在榮威堂發了火兒,請您和夫人過去呢。」
穆高軒聽見曲壽的聲音,眸中閃過沉沉的冷光,只是孝道在前,他便先壓下火氣,打算去榮威堂看看,回來再收拾這刁奴。
玲瓏擦乾淨眼角晶瑩,柔柔道:「女兒擔憂祖母,跟您一起去吧,娘親病得厲害,這會子怕是起不來。」
穆高軒聞言,皺著眉嗯了一聲,想起剛才曲壽的提醒,露出幾分若有所思神色,走在了前頭。
玲瓏出門的時候,掃了曲壽一眼,朝他微微一笑,端的是大方又溫婉,卻硬生生讓曲壽感覺外頭的雪像是覆上了心頭,心底一陣陣發寒。
第二章 應戰祖母
玲瓏一臉擔憂地跟在父親身後往榮威堂去的時候,雍寧侯裴鈞已經進了皇城。
他進正陽殿時,永文帝在自己下棋,也沒讓他行禮,只拍著越發高大威猛的外甥笑了笑,招他過去下棋。
裴鈞打小便是好容貌,因著在軍中養出的煞氣,不笑的時候看著冷峻嚇人,一笑起來倒是叫人親近,卻又帶了點行伍之人的痞氣。
聽到永文帝的召喚,他將靴子隨意扔在地上,上了坐榻,胳膊撐著下巴,下棋也沒個正行,總管太監崔貴福見狀忍不住在心裡喟歎,就是親兒子在陛下面前都沒這麼自在。
「不下了,你就沒個有坐樣的時候,叫人看了要笑話雍寧侯府的規矩。」永文帝扔下白玉棋子笑罵道。
裴鈞笑得滿不在乎,「在雍州一年到頭的裝樣子,要是回京在舅舅面前還要裝模作樣,您是打算累死臣呀?」
「你今歲回來的這麼早,是為著親事?」永文帝也不多說,他心底也稀罕裴鈞在他面前這真實的樣子。
年初時,裴鈞剛過門一年半的夫人因為難產去世,一屍兩命,不少人家便惦記著他繼室的位置。
然而當時雍州邊境不穩,裴鈞又不願意立刻再成親,乾脆守杖期一年不娶。
眼見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過杖期了,永文帝此言是試探也是提醒。
虞朝建立,是士族聯合推翻昏庸君王的勝利,皇族出自當時最大的士族姜家。
自虞朝立國,有四個州最為重要,東淮州以海運名揚大虞,西雍州漫天黃沙民風剽悍,北雲州乃禮儀古都,南袞州商運發達為四州最富,東南西北拱衛中州虞京。
因立國之經驗,虞朝皇家自然不可能由著士族坐大,幾代過去,到了永文帝這兒,諸王分封各地,各地士族已經漸漸沒落。
雍州是四州最窮的,可也是兵力最強的一州,只因過去胡人往往由此地入侵,這鎮守雍州的,正是簡在帝心的雍寧侯裴鈞。
裴鈞剛剛繼承爵位就去了雍州,一去七年,生生成了胡人的噩夢。
永文帝當初將雍州交到裴鈞手中,一來是因為他能幹,二則是因為雍州是士族裴家的地盤,他不能讓雍州裴家重新坐大,最後受人掣肘。
雍州裴家跟京中裴家是兩支,老雍寧侯裴淵雖出自雍州裴家,卻是庶出,被過繼給京中裴家的時候已經讓嫡母苛待得不成樣子,哪怕後來發達了,雙方也不過就剩下面子情。
永文帝不希望裴鈞跟士族走得太近,哪怕是父族。
對於帝王的心思,裴鈞心知肚明,這會兒笑得更燦爛,「可不是嘛,在雍州三天兩頭有媒婆往我府裡跑,背後都有雍州裴家的影子。因為孝道我也沒法子多說,可我卻不想娶跟雍州裴家有關的女子,只好緊趕慢趕處理好了雍州的一攤子事兒,日夜兼程趕回來,您得容我在京中多待些時日,把親事辦了再走。正好,我也替您試試底下人的心思,您這春秋鼎盛的,底下人倒是著急。」
「臭小子,就會拍馬屁,替朕守好了邊疆,再提提你的爵位要緊。」聽出他無意與士族聯姻,永文帝鬆了口氣,等聽到最後,又哭笑不得道。
他身在皇位三十多年,太子也已三十多歲,內心焦急是很自然的,前陣子左僉都御史穆高軒還參了太子一本,直指他與文武百官走得太近,有結黨之嫌。
朝中暗流湧動,這回裴鈞回京,太子底下的人怕是又要動一動,不知道多少想拉攏他,要把閨女往他身邊塞。
他做太子時也是這般,不過,這不代表他不管。
裴鈞趕忙低頭穿靴子,一副要趁機溜的模樣,「您可別說了,您要說這個,那臣可要講家母了啊。臣家裡就臣這一根獨苗,臣還想壽終正寢呢,忠心臣是不缺的,可功勞臣不要,被人參個功高蓋主您讓您妹子還活不活了?」
老雍寧侯的夫人是永文帝親叔叔的嫡女,正正經經的郡主,當年永文帝那位叔叔就是什麼名聲都不要,一門心思忠君,私底下不缺肉吃就行,老雍寧侯夫婦也是如此,這也是永文帝信重裴鈞的緣故。
可聽他如此大剌剌說出來,永文帝還是想拿棋子扔他,又忍不住罵出聲,「合著朕論功行賞,還是害你?」
「臣不敢,可您也知道,家父若不是當年被裴家苛待,也不會被過繼出來,這爵位恐怕是沒有了,我如今說不定也就是個守城門的小將,甭管是祖父還是外祖的遺訓都是讓家中男兒自己拚前途的。」裴鈞撇了撇嘴帶著點無賴道。「我們這一支,我爹是過繼來的,我這子嗣眼看著也艱難,將來要是生個小子,看他自己的造化,要是生個閨女,您不說我也得求您給封地。
「左右有您護著,誰也不敢小瞧了雍寧侯府,爵位高了燙手,臣是不要的。您也不看皇后娘娘,賢惠之名六宮皆知,可娘家封了國公後……算了,臣多嘴,在軍營裡待久了沾了將士們口無遮攔的壞習性,陛下見諒。總之都是忠君為國,爵位多高算高啊?外甥我不惦記這個,您也別惦記,我娘還等著我呢,臣先告退。」
說完,人高馬大的漢子,跟個猴兒一樣麻溜地跑出了正陽殿,只留下哭笑不得過後,眼神越發幽深的永文帝。
而一出正陽殿,裴鈞就恢復了冷峻模樣,頎長的身形筆直,腳步虎虎生風,那氣勢叫皇城內的守衛都心驚。
見過裴鈞在皇帝面前什麼樣的人也不奇怪,畢竟在皇帝面前溜鬚拍馬的外甥和在外人面前震懾三軍的冷酷侯爺,合該是兩個模樣。
裴鈞可不在意旁人想什麼,逕自出了宮門登上馬車。
雍寧侯府的馬車停在盛門街侯府門口時,管家和提前回來的貼身侍衛早在門口迎著。
裴鈞一下馬車,侍衛裴六就湊近低低稟報,「咱們進城時,門樓上就跑了兩個,您進宮的功夫,京裡該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您回來了。」
「嗯。」裴鈞在宮裡陪永文帝說了那麼多話,這會兒懶得出聲,冷著臉進了門,看見拄著拐杖的親爹和親娘,這才露出個淺笑。
裴老夫人姜氏眼含熱淚,喊著「我的兒」迎上來,「臘月初八在禮部尚書秦家辦賞梅詩會,娘親都安排好了,賣了好大的人情才沒讓人發現是娘這邊張羅的,到時候你無論如何得挑個好的,三媒六聘的三四個月盡夠了,你能待到過了清明再走吧?」
接到兒子說要成親的消息,她高興壞了,這會子都顧不得噓寒問暖,直接先說起相親的安排——誰家獨苗都二十三還沒個子嗣,做娘親的都得心焦。
雖然是為了成親回來的,可看見娘親只在意他成親的事,他現在就想走。
裴鈞不應老夫人的話,攬著娘親往屋裡走,他年輕力壯又常年習武不怕冷,可爹娘身子都不算太好,可別凍著。
一邊走,他一邊說:「我要是過了清明不走,您還送送我怎麼的?」
這話氣得裴老侯爺給了他一拐,「臭小子,會不會說話!」
姜氏也點頭,嗔怪道:「就是,就該好好教訓!嘴上沒個把門的,你在雍州跟裴家都學了些什麼壞毛病回來!還不如你爹呢!」
裝模作樣的父子倆乖乖不說話。


在穆老夫人發火之前,穆家榮威堂這頭,原本也正說著臘八的詩會。
穆老夫人的意思是,二房所出的大哥兒穆君皓還能等有了功名再議親,大姐兒穆芳菲卻是不好再等,這次正好相看個好的,別跟大房似的,天天盯著娘家那一畝三分地兒。
穆芳菲噘著嘴有些不樂意,可她又不敢說為什麼,只好湊在祖母跟前嚷嚷著想要多伺候祖母兩年,正院裡就把炭給送過來了。
聽說是黑炭後,穆老夫人淡淡掃了小兒媳蔣氏一眼。
蔣氏有些訕訕的,卻還是習慣地推卸責任,倒打一耙,「不過是點小事兒,都要鬧到您跟前來,大嫂這是瞧著我們二房多餘呢!」
穆芳菲聽見娘親這話,知道祖母要生氣,心裡歎了口氣,一時都不敢撒嬌賣癡了,只覷著祖母臉色。
都說「小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穆家二房能有如今的舒坦日子,主要還是看在穆高郅和穆君皓面子上,並非因為蔣氏是穆老夫人的外甥女。
當年林氏嫁進來,穆高軒守著規矩,即便她三年沒有子嗣,也不肯讓庶出子女先出生,後成親的蔣氏第二年就生下了龍鳳胎,如今在婆婆面前才比林氏更有臉面。
穆老夫人冷哼一聲沒說話,蔣氏做的那些事,身為姨母,她都懶得說她,這是個沒腦子的,怎麼教都沒用,噁心了人卻一點好處都捏不到手裡。
若非她老婆子時時貼補著,又因為大兒媳不肯將翰哥兒養在她身前,被她拿捏住了,二房如今是什麼光景還真難說。
只是二房越是無能,穆老夫人越是不捨得叫小兒子受委屈,只要二房不做得太過分,她只當什麼都不知道。
比如送黑炭這件事,穆老夫人心知採買上的奴才敢將下人才會用的黑炭送進正院,若沒有蔣氏在背後撐腰,打死採買的奴才他們都不敢。
但她如今得知也沒當回事兒,只打算趁著臘月裡給大兒媳些成套的體面首飾和布匹,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可沒過多久,門房匆匆來稟報,說正院的奴才去林家借炭了,穆老夫人先是吃驚,隨後便是勃然大怒,這簡直是不孝,拿娘家嚇唬誰呢?
為一點小事就要丟了穆家的臉面,穆老夫人這種掌控慾強的人絕不允許,這才有了叫大房夫婦來榮威堂的事情。
等穆高軒和玲瓏進門的時候,見到的便是穆老夫人斜靠在軟榻上,捏著額角一臉難過。
「我也沒多少年歲好活了,不用你們日日來請安,誰知道這給人當兒媳的叫都叫不過來……」穆老夫人帶著幾分傷心道:「家中的規矩形同虛設,身為姑娘家,二姐兒這是去前頭找妳爹哭訴了?可是我老婆子給了妳委屈受?」
若擱在平日裡,穆老夫人這一通控訴和敲打,因著孝道,穆高軒自然是要表態安撫的,可如今他已經知道娘子是凍病了,剛才看到廊下還沒收起來的黑炭,瞬間便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是迂腐卻不笨,這會子臉色有些難看,沒跟往常一樣吭聲。
倒是穆芳菲離玲瓏跪的地方近,偷偷嘀咕了一聲只有玲瓏能聽到的小話,「這真是會咬人的狗不叫。」
玲瓏眼神閃了閃,心中有了決斷。
老夫人說是大怒,如今卻只裝出可憐模樣控訴敲打,估摸著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為林氏不識大體。
家裡一直是這個樣子,爹爹為了穆家在官場拚博,顧不上家中,老夫人永遠這麼聰明,知道何時該生氣,何時該懷柔,說穿了就是要他們大房把所有委屈吞下去,至於蔣氏母女就更不必說了,噁心人還要裝作沒事樣。
上輩子這些招數有用,但她壓下各種驚疑和歡喜接受自己又重活一回後,就在心裡發過誓,這輩子她可以活得更艱難沒關係,可誰也別想再噁心她!
所以,穆芳菲敢故意侮辱他們,就得付出代價,祖母再也別想大事化小了!
她不動聲色換回薑汁帕子,抹抹眼角,噙著淚珠子在誰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撲到噁心了她三十幾年的從姊跟前,一巴掌狠狠搧了過去。
「啪」的一聲,清脆得叫人心底都顫了一下,所有人都楞住了,穆芳菲的臉迅速紅了一大片。
穆芳菲捂著臉不可置信瞪著玲瓏,嗚嗚哭出聲來,「祖母!二妹妹上來就給我一巴掌,我冤吶!」
穆老夫人黑了臉,「放肆!二姐兒,妳娘就是這般教妳規矩的?妳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祖母?」
玲瓏掌心火辣辣的疼,可清脆的巴掌聲彷彿炎夏裡的冰碗子,讓她感受到了老天爺叫她重活一回的意義。
這用盡全力的一巴掌,打掉了她所有的憋屈,她幾乎暢快得要笑出聲來,不過她知道不能笑,便藉著薑汁的力量,把激盪的心情痛痛快快哭出來,扭過身撲通跪地。
「祖母,玲瓏是學著穆家規矩長大的,從小到大未曾說過長輩一句不是,您問孫女是否受了委屈,我不委屈,只是……您問問大姊姊剛才說了什麼?」玲瓏哭得賣力,聲音卻清楚又哀婉,「從小大姊姊爭強好勝,我是做妹妹的,讓著姊姊也就罷了,可辱及父母……若祖母覺得玲瓏做錯了,玲瓏願意受家法處置!」
穆高軒被一向乖巧溫柔的嫡女今日這兩場眼淚砸得心窩子生疼。
從他和玲瓏一踏進榮威堂開始,母親隻字不提黑炭的事情,他就有些心冷,如今能逼得溫婉柔弱的女兒打人,侄女話是說得多難聽?
更何況,聽玲瓏的意思,這已經不是第一次……
穆高軒的臉色比穆老夫人還要陰沉,穆老夫人本生著氣,瞧見大兒子的臉色,心頭猛地一個咯噔,責罵玲瓏的話就噎在了嗓子眼兒。
她是偏心,不是傻,今日玲瓏必定是說了什麼,才會讓大兒子對他們沒個好臉色。
大兒媳和玲瓏自來都是會算計的,若非如此,她也不用一直狠狠壓著,生怕二房在府裡沒有站腳的地兒。
但她更清楚,穆家能有如今的風光,靠的是大兒子。
穆老夫人壓下心頭一口氣,緩和了聲音問:「芳菲,妳到底說了什麼,惹得玲瓏如此不顧體面?」
委屈又慌張的穆芳菲不敢跟祖母對視,捂著臉哽咽,「我什麼都沒說呀!」
玲瓏冷冷看著她,「我敢立誓,若我無緣無故打妳,我生生世世都不得好死,子孫後代不得善終,滿天神佛看著呢,大姊姊可敢立誓?」
「我,我……」穆芳菲結巴了一下,哭得更厲害地掩蓋慌張,舉頭三尺有神明,誰敢胡亂發誓呢,她真是從未想過,被自己暗中欺負了十幾年的妹妹會有發作的一天。
穆老夫人心裡歎氣,她一直以為芳菲夠聰明,卻還是隨了娘親的愚蠢,但芳菲是在她身邊養大的,她哪能不心疼?
她開口緩頰,「算了,姊妹之間打鬧叫人笑話,送芳菲回房,抄寫三遍《孝經》供奉到佛前,玲瓏以後不許再跟人動手。」
穆芳菲低著頭被祖母跟前的嬤嬤扶到後堂,玲瓏淚眼朦朧地看了眼穆高軒,所有的委屈都在不言中。
老夫人未免太過偏心,她打從姊是不將祖母放在眼裡,從姊辱罵長輩只是打鬧?
上輩子她和娘親都忍著,倒沒遇過老夫人這般偏心在明面上的事兒,然而她熟知老夫人的脾氣,對此也不驚訝,可她想讓爹爹知道自己兩輩子的迷茫。
為什麼?她也是府裡的嫡女,還是長房嫡女,老夫人也是她的親祖母啊,為何卻偏頗至此,她比個庶女還不如。
穆高軒看見了女兒的眼神,胸口憋悶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垂著眸子緩了緩,鎮定問出口,「不知道母親叫兒和林氏過來,所為何事?林氏夜感風寒,吃過藥睡下了,有什麼母親跟兒子說便是。」
穆高軒在路上已經聽玲瓏說過了,這會兒便要看看母親是不是還要繼續偏心。
穆老夫人被後堂隱約傳來的大孫女哭聲擾得腦仁兒疼,小兒媳又在一旁轉悠著伺候,卻是一臉苦澀,生怕別人不知道她難受,也就沒發現穆高軒眼神中的冷意。
她還沒有開口,外頭便有婢子稟報——
「老夫人,馬車趕回來了,常嬤嬤就在外面。」
「帶進來!」穆老夫人臉上多了幾分怒色。
常嬤嬤一跨進門跪下,還沒開口,穆老夫人便猛地摔了個茶杯到她腳下,大罵起來。
「誰允了妳這個狗奴才自作主張去林府?妳這是要毀了穆家的顏面?」
玲瓏做出被嚇得一哆嗦的樣子,朝穆高軒靠了靠,穆高軒眼裡黑沉沉的,盯著地上的纏枝蓮花團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胳膊安撫。
玲瓏也低著頭,眼神裡並沒有害怕,只有淡淡的哂笑,老夫人聰明便聰明在她從不當著兒子的面說兒媳婦的不是。
穆老夫人朝穆高軒落下淚來,「我穆家丟不起這樣的人!採買的人當初是老婆子我安排的人,東院這是對我不滿?」
穆高軒並不看娘親的委屈,只問常嬤嬤,「怎麼回事兒?」
常嬤嬤流著淚叩頭,「冬日炭火本該五日一取,結果昨晚突然說下過大雪不好買炭火,夫人受了一夜凍,今早送過來的還是黑炭,夫人愧疚壞了,一個勁兒的自責沒安排好,怕炭火不夠老夫人和老爺們用,也怕凍著府裡的哥兒和姐兒,這才緊著吩咐去林府借炭的。」
蔣氏因為剛才女兒被打心裡著惱,這會兒怕常嬤嬤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趕緊打斷,「不是我這個當弟媳的說嘴,大嫂既然知道是自己沒安排好,為何不來跟母親請罪,大家一起想法子,一點小事兒就往娘家跑是個什麼道理!我穆家是養不起大嫂了嗎?」
常嬤嬤哭得更厲害,「採買的管事說買不著,咱們怎麼敢拿這點小事兒擾了老夫人的清淨?可若是凍著主子們,不說夫人,奴才們都難辭其咎啊!」
蔣氏被堵得胸口疼,想了又想,才揪出了一句話,借題發揮,「……妳這是替大嫂責怪母親?」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都是奴婢的錯,求老夫人責罰!」
常嬤嬤毫不含糊,一邊請罪,一邊一個個響頭叩在地上,跟剛才玲瓏的巴掌一樣,聲聲往穆高軒臉上蓋。
他都有些恍惚了,臉也火辣辣地疼。
他不是全然不知道家裡的情況,可在他的記憶中,母親不過就是偏心弟弟一點,二弟妹愛計較些小事兒,四時八節的聚在一起時,家中永遠和睦溫馨,他便沒將林氏偶爾的小委屈放在心上。
他是當哥哥的,讓著弟弟些也無可厚非,身為他的娘子又是掌家夫人,退讓點也無妨。
他一直是這麼想的,可原來,妻女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已經受了這麼多委屈嗎?當弟妹的可以這般有恃無恐抹黑嫂子?
「老夫人,大夫人來了。」門外傳來丫鬟的稟報聲。
穆老夫人本也落著淚呢,演出一個被媳婦責怪的婆婆,一邊想著小兒媳雖然蠢,可也有個好處,有些難聽的話,小兒媳說總比她來說好。
這會兒聽見大兒媳來了,穆老夫人便皺著眉叫人進來,她不知道穆芳菲說了什麼,但卻心有靈犀地想,這真是會咬人的狗不叫,猛地咬人一下子,就鬧得這般難堪,還是該敲打敲打先把這事兒圓過去,總不能寒了大兒子的心。
「既然病著,還過來做什麼?快伺候大夫人坐下。」等渾身散發著藥味兒的林氏進門,穆老夫人雖然臉色不好看,還是關心道。
隨即她冷冷推開二夫人蔣氏替她揉捏的手,朝著門口吩咐,「將採買上那些不省心的奴才叫過來!我倒是要問問,這炭火怎麼就難買了?早怎麼不安排好多買些備著,臨到要用才知道買,要採買的奴才何用!」
林氏低著頭,知道這是敲打她,她都習慣了,然而眼角餘光見玲瓏朝她眨眼,又看見女兒紅腫的眼眶,心疼得緊。
她咬咬牙,女兒都已經豁出去鬧了,她還要什麼體面呢?就是要面子,正院這些年才平白受那麼多氣。
林氏眼眶發紅地看了穆高軒一眼,趔趄著跪下來,「母親息怒,都是兒媳的錯,若非兒媳管家不力,也不會發生炭火不夠的事兒,更不會丟穆家的臉面,兒媳實在是無能,掌管不了中饋,求母親收回管家權吧。」
穆老夫人總覺得有些不對,她心思轉了轉沉聲問:「妳這是怪母親多嘴?母親還能不知道妳?妳是個好的,是採買上的奴才不懂事兒……唉,也是我這個當娘的多管閒事。」
林氏垂著眸子,聲音微哽地說:「採買的奴才就是再膽大,也不敢欺主不聽吩咐,還到送黑炭進正院,這不是第一次了。夏日的冰,冬日的炭,每年總會發生幾次,遲個一天半天的,等正院裡喝幾服藥還是會送過來,這情況兒媳不明白也管不住,也沒聽說誰家有這種情況,怎麼就讓穆家趕上了呢?」
穆老夫人心裡冷笑,原來在這兒等著她呢!
她語氣比林氏還委屈地說:「不過是件小事,妳非要鬧得家宅不寧嗎?妳倒不如直說,是我老婆子不懷好意要害妳!」
林氏身子晃了晃,露出個淒涼的笑來,「不是母親的錯,是兒媳錯了,我嫁進穆家十八年,每回回娘家,看著比我大七歲的嫂子樣貌比我年輕,都滿心疲倦,兒媳真的累了,擔不起穆家長房兒媳的責任,求母親做主,休了兒媳吧。兒媳願意進家廟,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穆老夫人猛地拍了下桌子,「林氏——」
「母親!」穆高軒突然打斷穆老夫人的話,跪在林氏身邊,恭敬磕了個頭,「夫人說的對,她不適合掌管中饋,母親收回管家權吧。」
蔣氏聞言心頭一喜,又怕被人發現,趕緊低著頭,捏緊了帕子,大伯都如此說,是不是輪到二房管家了?即便二房不能管家,是老夫人管著,二房的日子也鐵定比現在更好。
她的心激動得快要蹦出來,只盼著老夫人趕緊應下來,穆老夫人的心卻是沉了下去。
「軒兒,你這是什麼意思?」
穆高軒抬起頭,眼眶也發紅,「您打小就偏心二弟,想來是不願意跟兒子一起過活,不如將兒子一家分出去吧。兒子什麼都不要,為著穆家如今的光景和二弟的前程,這些年兒子付出也夠多了,您的疼愛兒子從不敢奢望,孝順母親是兒子該做的,可若是連妻兒都護不住,兒子不知道將腦袋別在褲腰上累死累活,到底圖什麼。」
「你……你簡直是不孝!你身為穆家長子,頂門立戶,光宗耀祖,不是你該做的嗎?」穆老夫人心下一驚,「你這是要逼娘去死嗎?」
穆高軒又叩頭下去,「兒子不敢,是兒子不孝。可兒子也是林氏的夫君,是玲瓏和翰哥兒的父親,不能不顧他們。二弟如今在翰林院已經穩了,天天在外頭跟人風花雪月,弟媳……自來得您照料,不像林氏什麼都做不好,想必也能扛起家業,又何必要兒子和林氏擔負?蠟燭兩頭燒,兒子也累了。」
穆老夫人閉上眼,深吸了口氣,壓下心底的慌亂,不過是炭火的一點小事,怎麼就鬧到要分家了呢?
可穆老夫人知道,大兒子能說出這番話,不會是一時情緒所激,而是深思熟慮過的,如此要改變心意就很困難。
她歎了口氣,她總覺得自己偏心也有分寸,誰知還是偏心太過了。
「是娘對不住你,才叫你問出這等誅心的話來,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娘如了你的願又……」
穆老夫人流著淚起身去要去扶穆高軒,可剛起身,晃了兩下,就閉上眼睛,倒回椅子上,好似暈了過去。
對此,玲瓏不意外,林氏也不意外,甚至穆高軒也驚訝自己並不意外,同時,他心中對於妻兒的愧疚又更深了些。
原來,他也是知道自家娘親一貫招數的。
可他明明知道,卻沒能替妻兒撐腰,還讓妻兒被母親用這些招數拿捏……
他閉上眼歎了口氣,分家這個決定其實不只是為了妻女,如今他得罪了太子,分出去林氏舒心,好歹穆家也能留個後路。
「來人,請大夫來給老夫人看看。」穆高軒起身淡淡道:「稍後我處理了正房的刁奴和妾室,等母親好些再說這事兒,如今就勞弟妹辛苦些,照顧母親。」
這是古板重規矩的他,第一次沒有忽略自己的妻女衝上前關照母親。
蔣氏聽著大伯這話,心裡也慌亂起來,刁奴和妾室?那不是……
玲瓏攙著林氏起身,抬起頭朝著臉色蒼白難看的二嬸露出淺淺笑意,規規矩矩福身後,才邁出門去。
蔣氏臉色卻瞬間黑下來,是二姐兒,她都知道,她故意鬧大的!
第三章 驚人之舉
蔣氏心裡又慌又氣,趁著榮威堂裡亂著的時候,趕緊吩咐自己的奶嬤嬤,「快些派人去找二老爺,讓他立刻回來,就說是火燒眉毛的大事兒!」
她的奶嬤嬤倒是比自家夫人有城府,卻也被大老爺說要分家駭住了,這會子顧不得別的,匆匆忙忙趕緊叫人去找。
臥房裡穆老夫人身邊的周嬤嬤悄悄聽了會兒,走到床榻邊低聲稟報,「老夫人,去找二老爺了。」
穆老夫人閉著眼沒吭聲,只歎了口氣,她這會兒腦子裡亂得很,遂揮揮手讓人出去。
另一邊,穆高軒倒不急著處置奴才和妾室,在穆家這樣講規矩的人家,處理下人省了很多麻煩,在他陪著林氏和玲瓏回正院的時候,曲壽和偏院裡的柳姨娘已經叫人俐落捂住嘴綁了,分開關在柴房裡,等主人家騰出空來再發落。
而回到正院林氏就撐不住了,她也是個狠的,知道玲瓏要鬧開,只穿中衣在窗口吹了好一陣子風,外衣熏過滿是藥味,可湯藥半點沒入口,這會虛弱無力的模樣是實打實的。
不過哪怕是快暈倒,該說的話林氏還是要說。
一進門林氏就哭出來了,「夫君……我不是故意跟你吵,這些年我知道你也受了不少委屈,所以不想讓你心煩,可其他事我不敢說、不敢提,玲瓏和翰哥兒卻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為了夫君我怎麼都可以,卻不能看孩子出事,這才一時鑽了牛角尖,都是我的錯……」
話沒說完,林氏就臉色煞白軟軟倒下沒了聲,穆高軒趕忙將她打橫抱進臥室裡。
玲瓏這回真嚇了一跳,一邊喊著去請大夫,一邊跟進臥房,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是想著將家中這筆糊塗帳好好算一算,可沒想搭上娘親。
直到被林氏掐了掐手心,玲瓏才暗暗鬆了口氣,看著滿臉愧疚之色的父親,心思一轉收了眼淚。
她總覺得哭這個事兒,太多就廉價了,這兩場哭下來,眼眶紅腫已經夠叫爹爹心疼,接下來的話還是要冷靜些,才能被爹爹放在心上。
等大夫來看過,給林氏開完藥方,玲瓏讓常嬤嬤伺候著娘親,打發青雉和青桑去煎藥,扶著穆高軒在外間軟榻上坐下。
「爹爹,若不是採買上越來越囂張……我心疼娘病得厲害氣不過,才讓常嬤嬤出去的,娘親沒法子只能順著我,您別怪她。」玲瓏垂著腦袋,清脆的嗓音帶著幾分哭過後的軟糯,聽得人心頭發酸。
穆高軒看著滿臉愧疚的玲瓏,心頭因為林氏往林家鬧騰的一點不豫也沒了。
他不是個笨人,只不過把心思都放在了外頭,眼下見玲瓏垂頭怯怯地說了實話,就知她是被自己說分家嚇著了。
「爹知道,妳和翰哥兒都是好孩子,過去……是爹叫你們受委屈了,你們不怪爹就好。」
玲瓏趕緊湊近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人聽見似地說:「若非爹爹護著,娘親還有我和翰哥兒,斷不是今日這份光景,您可千萬別說這種話。」
玲瓏說的是實話,穆高軒有兩房妾室,一為穆老夫人賞,二是林氏主張著開臉,他和林氏兩人談不上情深似海,可他從來都將妻子掛在心上,堅持年過三十五之前沒有嫡子,絕無庶出的家訓,穆君翰出生之前,穆老夫人催得再狠,也只有玲瓏一個孩子。
比起庶妹和庶弟,甚至穆君翰,玲瓏得到的關愛是最多的,父女之間是有感情的,所以哪怕隔了一輩子,她仍能自然地蹲在穆高軒身前握住了他的大手。
「爹爹,您打小就教導玲瓏,要尊敬長輩,孝道為先,這家分不得。」玲瓏仰起頭,滿臉孺慕和焦急,「玲瓏已經大了,您就跟我說實話吧,您到底遇上什麼事了,竟然不得不分家?女兒先前說的話是真心的,若必須聯姻,女兒願意嫁,願意庇佑穆家。好歹女兒也是受著穆家和林家的薰陶長成的,說句自誇的話,在虞京閨閣之間也有些名聲,女兒想要為家裡出一份力,求爹爹了。」
上輩子雖然沒有現在這一齣,可她出嫁後第三年,府裡還是分家了,只不過分家沒用,爹爹當年丟了官位,二叔也被藉著不大不小的錯罷了官。
後來爹爹早早就沒了,二叔也沒什麼出息,還被人下套騙了家產,穆家從此沒落,不然成了寡婦的大姊,也不會想法子要做表哥的妾室,那時的穆家只能仰仗林家鼻息過日子。
現在她不願意過得糊裡糊塗,定要弄清楚發生了什麼,這一次她不想再不明不白地聽到爹爹的死訊。
穆高軒有些生疏地摸了摸玲瓏的腦袋,雖然她眼睛腫得厲害,可眸光依然澄澈,眸底的擔憂和認真都叫人看得一清二楚,這讓他鼻尖有些發酸。
「爹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分家也是為穆家留個後路,別怪爹,即便有個萬一……爹也定會將妳和翰哥兒幾個安排妥當。」
玲瓏楞了一下,不能得罪的人?這天底下不能得罪的……也只有皇家了。
她垂下眸子思忖片刻,抬起頭目光堅定,「女兒相信爹爹,只要您未曾犯錯,女兒嫁個忠君的顯赫人家,情況未必就跟您想得一樣糟。只是動作要快,如今在年根底下各家各戶都忙著,無心對付我們穆家,等翻過年騰出手來,就危險得多,若是可以,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足夠女兒定下人家了。」
說著玲瓏站起身,沉吟著道:「此事少不得還要祖母憂心,爹爹……祖母她雖偏心,可這些年也沒短了我和翰哥兒的東西,大姊和大哥有的,我和翰哥兒也都有,手指還分長短呢,這也是常事,若是您不跟祖母把內情說清楚,只怕要傷了她的心。」
穆高軒楞了一下,忍不住泛起苦笑。
玲瓏說得對,他光想著藉機給穆家留條後路,卻沒想到其他的問題,不管是讓林氏受了那麼多委屈,還是傷了母親的心,都是女兒提醒才察覺,他竟沒有女兒想得清楚。
他歎了口氣站起身,「我先去看看妳祖母,妳的親事爹會放在心上,妳先照顧好妳娘親,外頭有爹。」
待得穆高軒出門之前,玲瓏緊著走了幾步輕輕喊了聲「爹爹」。
「其實,玲瓏看得清楚,一直都不敢多說,祖母偏心也有偏心的道理,不管是二叔還是二嬸,甚至是大姊,他們都更擅長示弱,祖母……年紀大了,受不得晚輩倔強。」
穆高軒心頭猛地一顫,頓了頓腳步,沒回頭便出了門,直直朝著榮威堂去了,腳步略有些匆忙。
待得徹底瞧不見穆高軒的身影,青桑才過來伺候著,輕聲問:「姑娘,您為什麼要替那頭說話呢?」
老夫人這些年是沒少了二姑娘和二少爺的東西,可哪回不是西院挑剩下才輪到正院,大夫人掌管中饋說著好聽,其實事事老夫人都要挑刺,藉機敲打正院,由著西院趾高氣昂。聽姑娘這般為老夫人說話,心裡實在憋屈。
玲瓏唇角帶著笑往內室走,氣定神閒地說:「有時候退一步會吃虧,可以退為進卻不會。」
她是做了多年的媳婦,才懂了舅母為何能一直拿捏舅父和表哥,概因舅母從不在面上強勢,總是以退為進,看似受委屈的永遠是她,可整個林府都切實掌握在她手裡。
上輩子爹爹咬牙扛著不孝的名頭分了家,祖母氣得兩年都不叫爹爹進門,再進穆家已經是躺在棺材裡,二叔一家子占盡了好處,在祖母面前卻還是委屈的一方,若不是穆家敗落了,只怕娘親也得受二房的氣。
這輩子分家可以,但二房休想再占盡穆家家產,要分也不能是大房被分出去,嫁進高門大戶,可是需要不菲的嫁妝撐腰呢。
進了林氏的臥房,玲瓏低低跟林氏說了剛才跟爹爹的對話,林氏笑著捏了捏玲瓏的臉頰,到底是放下心來。
自家婆婆林氏清楚,偏心二房不過是因為二房弱,自家老爺又一直要強,因為被太夫人抱養的事兒,兩邊頂著一口氣誰都不肯說開,若老爺真能示弱……呵呵。
林氏鬆了口氣,喝了藥也就放心睡下了。


等玲瓏回到自己院子裡的時候,穆高軒已經跪在了榮威堂的臥房裡,蔣氏被打發回西院,周嬤嬤帶著人守在西廂房外頭,只剩下了親娘倆。
母子倆其實都有些不習慣,穆高軒打小跟著祖母長大,等祖母去世後,他又成了穆家的頂梁柱,母子兩人經常見面,卻很少獨處。
穆老夫人是個聰明的,剛才已經仔細尋思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先開了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讓你咬牙要分家?別拿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說給我聽,我不信。」
穆高軒沉默了一會兒,給母親磕了個頭,抬起頭眼眶發紅,「是兒子對不住穆家。」
穆老夫人被一直古板沉穩的大兒子這副脆弱模樣嚇到了,趕緊起身幾步到穆高軒身前,「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還有娘在呢!」
穆高軒被穆老夫人這下意識的話感動得眼淚都落下來了,咬著牙緩了緩氣才低聲道:「重陽節,兒子與同僚登山回來,遇上了告御狀的,對方一腦袋撞死在兒子跟前,兒子便接了狀紙,過後查出來,兵部尚書家為著替太子建溫泉莊子,占了那人的地,一家子沒了活路。此事與太子有關,又已上達天聽,兒子進退不得,不彈劾在別人看來便是太子門下,彈劾便得罪了太子。」
永文帝自來重視言官,言官職責劃分細緻,都察院屬御史臺下,穆高軒為負責彈劾百官的左僉都御史。
那溫泉莊子是替太子建的,他覺得這事兒來得蹊蹺,可待他想明白,已經沒了退路,彈劾的時候他已經儘量避重就輕了,可東宮的殘暴和小心眼,也沒幾個權貴人家不知道。
聽懂了其中厲害,穆老夫人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眼前陣陣發黑。
穆高軒趕緊幾步上前,哽咽著扶母親坐下,又跪在母親膝前,「都是兒子的錯,您就當兒子不孝吧,起碼……起碼能護住二弟一家子也好,兒子打小就不知該如何讓母親高興,以後您就當沒有我這個孩子,二弟也是個孝順的,他定會好好給您頤養天年……」
「胡說八道!」穆老夫人突然捶了穆高軒好幾下,跟著哭出來,「你才是長子!是穆家的頂梁柱!你才是該給老婆子頤養天年的,不許你滿嘴胡說!」
都是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兒子,穆高軒還是她第一個孩子,傾注了她所有的期盼和驕傲,她怎麼會不疼呢?只是出了月子穆高軒就被婆婆抱走,等閒見不上面,等婆婆走了,穆高軒脾氣已經養得又冷又硬,母子倆想親近也親近不起來。
她憋著一口氣幾十年了,如今叫穆高軒這淚中帶著酸的說開,又是委屈,又是釋然。
到底是她的孩兒啊,她偏疼小兒子,還不是因為小兒子不成器,如今大兒子遇上困難,她也心疼大兒子。
更別說若沒穆高軒護著,就穆高郅那只會風花雪月的性子,早晚要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穆家就徹底完了,所以——
「分家可以,翻過年請族老來見證,叫人將西院的院門堵上,皓哥兒也大了,你二弟……也該分出去住了。你哪兒也不許去,無論什麼事,有老婆子跟你一起扛,穆家絕不能敗落了,不然我沒臉下去見你爹。」
穆高軒楞了一下,有些著急地說:「可您也知道東宮那位是怎樣的人,若是二弟分出去,到時只怕穆家的家產都沒辦法留……」
「閉嘴!」穆老夫人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向來愛流淚的她這會兒反倒俐落地擦乾了眼淚,瞪了他一眼,「家財沒了總還能回來,若是你名聲沒了,不用等東宮收拾你,別人參你個不孝就夠你受的。一切聽我的,叫你二弟拿了他該拿的分自立門戶,這一關若是能扛過去,你也別嫌老婆子偏心貼補,若是扛不過去,娘肯定要走在你前頭。」
穆高軒喊了一聲「娘」,眼淚洶湧地落下再說不出話來,穆老夫人也叫大兒子這聲娘惹得心酸至極,抱著兒子的腦袋也跟著哭了一通。
等穆高郅帶著幾分胭脂香氣和酒香味兒回來,已經是一個時辰後,跨進門他就看見母親和大哥都哭成了金魚眼,看得他一楞一楞的。
「怎麼的,娘,大哥,你倆這是……想爹了?」
穆老夫人狠狠一個茶碗摔出去,離穆高郅八丈遠,便嚇得他差點躥到房梁上去,穆老夫人沒臉看他這副沒用的樣子,偏過頭用裡裡外外奴才都能聽見的聲音怒喝——
「不孝子!知道快到你爹的忌日,還敢去逛青樓喝花酒,穆家沒有你這樣的逆子!分家,過了年就分!」
奴才們面面相覷,老太爺不是過了龍抬頭沒的嗎?老夫人現在發火也太早了些。
穆高郅也傻了。好傢伙,他那個不著調的媳婦可算是說了回著調的,他就多喝了幾口酒,才晚回來一會兒啊,真火燒眉毛啦?
穆高郅自來是個不要臉皮的,傻眼過後並不慌張,如往常般往母親身邊坐了就開始一臉沉痛地說:「可是蔣氏不省心又惹了大哥大嫂生氣?當年兒子說不娶她,您非得讓我娶,這些年要不是看在芳菲和皓哥兒懂事的分上,兒子這日子早過不下去了,您可不能遷怒到我身上,他倆的親事都還指望著您做主呢。」
穆老夫人被小兒子這通唱作俱佳的哭訴說得是哭笑不得,而穆高軒看得清楚,與在自己面前的不自在相比,穆老夫人渾身都自然了許多。
若說母親跟二弟的相處是親熱的母子倆,那跟他……他就彷彿是個外人一般。
穆高軒不動聲色打量著耍賴的二弟,想起玲瓏的話來。
母親是老了,鬢角都已花白,可她從年輕時候就更喜歡二弟,遇到事兒甭管在母親面前還是自己面前,他那滿心的委屈張嘴就來,一點也不害臊。
這些年他和母親其實都縱著二房,穆高郅進門到現在,走路沒正形,坐也沒個坐樣,半個禮也無,他竟然也習慣了,可如今想想,二房憑什麼特別呢?穆家森嚴的規矩是管誰的呢?只管大房嗎?
穆高軒垂下眸子,渾身帶著一股子大徹大悟後的寂寥。
也只有他將穆家當做自己的責任罷了,母親不過是心裡清明誰能頂門立戶,才會讓二房分出去,若是將來穆家無恙,母親再怎麼寵二房,也沒人能說出個不好來。
穆高軒心裡微嘲,嘲諷自己還是奢求了,母親是心疼他,卻連孤注一擲都帶著算計,他心頭那股子想為穆家拋頭顱灑熱血的激情慢慢淡了。
穆老夫人讓小兒子纏磨得有些心軟,扭頭看見大兒子滿臉的悲色,以為他還在為穆家擔憂,心裡猛地虛了一下,頓時就板起臉來。
「哪家也沒有都快當祖父還賴在家中的,自來是成親後便要分家,過去你大哥心疼你,可如今卻不成了。咱們是言官門戶,不能不講規矩,不然說出去叫人笑話,我主意已定,年後二房便分出去,到時候是要擴建西院還是擇府另居隨你,沒有皓哥兒還要在大伯家裡成親的。」
朝廷看重律例,子及冠得親眷者分家的律例定立分明,受寵的小兒子不分出去,倒是也可,只不過要被人說嘴罷了。
穆高郅楞了下,心下有些驚疑不定,本來他就疑惑,兩人看起來像是對著哭過,大哥自來古板,何曾在人前哭過,怕不是家裡發生什麼事兒了?不然母親不可能捨得叫他和皓哥兒分出去。
「娘……」穆高郅眼眶說紅就紅,比蔣氏還俐落,「您真不要兒子了呀?您也知道我和蔣氏都不是能撐起家門的人,若是您不管兒子,說不得以後兒子一家子得上大街討飯去。」
說罷,穆高郅衝著穆高軒哭求,「大哥,都是弟弟和蔣氏不懂事兒,您和大嫂就原諒則個,替我說說話吧?我也不求別的,別讓我支撐門戶就行了,家中還是得聽母親和大哥的。」
即便知道有些不對,穆高郅也不想分家,支撐門戶多累啊,再說分家後,他身為嫡次子又能分到多少?按律例不過十之一二,最多不過三分之一,翰林院的俸祿還不夠他喝花酒的,他才不要過緊巴日子呢。
「你早晚要自立門戶,這是虞朝的禮法規矩。」穆高軒啞著嗓子沉聲道。
穆高郅這下子是真想哭了,看母親板著臉沉默不語,大哥面無表情,便知道已成定局,整個人都清醒了,卻有些蔫巴巴的。
被穆老夫人打發出去的時候,還一步一回頭,三十多歲的人了,看起來跟髫齡小兒般委屈,叫穆老夫人心疼壞了,乾脆背過身去不看他。
等穆高郅出了門,她才歎口氣,「你既然知道如今處境艱難,可有了好法子?」
「對上東宮,不管什麼法子都不能保證萬無一失,我想著,最穩妥的莫過於姻親。」穆高軒聲音低低的,說不出是疲憊還是厭倦,「芳菲和玲瓏都到了該訂親的年紀,勞母親替她們相看一二,只怕是……得高門嫁女。」
虞朝女兒家出嫁晚,都是及笄後再張羅,過個兩三年趁著花期嫁出去,穆芳菲和玲瓏差八個月,年初和重陽節後家中已經辦過兩次及笄禮,也正是在相看的時候。
穆老夫人略凝神思忖了一下,淡淡道:「臘月初八禮部尚書家裡開賞梅詩會,我會帶著她們去。不是母親說,玲瓏……還是太魯莽了些,若嫁入高門大戶,只怕這性子要吃虧,倒不如芳菲性子溫婉,較為適合,再說林氏不是打算將玲瓏說給林家?」
穆高軒心下已經麻木了,後宅婦人嘴裡傳出來的名聲他也不是不知道,玲瓏的端莊規矩是出了名的,偏偏在母親這裡,侄女哪兒都比他的玲瓏好。
他已經懶得替玲瓏解釋了,可身為家主他自有打算,不打算讓母親胡亂安排。
他沉著道:「林家的事兒不過是奴才們瞎嚼舌根子罷了,玲瓏是穆家的長房嫡女,不管分不分家,她都代表著穆家的臉面。母親若打算給芳菲挑個好人家自是好的,只是到時候事兒交給弟妹來辦更好,您私下裡如何貼補都無妨,既然分家……就分徹底,總要替穆家保個後路。」
穆老夫人被穆高軒說得心下一窒,心裡清楚大兒子的意思,她對從未在她跟前撒嬌賣癡過的玲瓏談不上不喜,卻也真真比不上對芳菲的心疼。
對於穆高軒的主張,她心裡暗暗歎息,到時候讓周嬤嬤多幫著些就是,她絕不會讓二房吃了虧。
「你可有相中的人家?」按下心思不提,穆老夫人詢問道,心知穆高軒既然說出主意,肯定是早就思量過。
穆高軒點頭,「兒子若想立身清正,不攪和進皇子們之間的爭鬥中,這姻親必定是要選中立派的顯赫人家,范陽伯世子和鎮北將軍府的嫡次子都可,這兩戶人家皆和皇家沾著親,是最穩妥的,其他人家還得勞煩母親多打聽打聽。」
范陽伯乃是長公主駙馬,鎮北將軍則是已故的永文帝親姊所出獨子,若是嫁進這兩戶人家,東宮也得忌憚三分,不敢隨意拿捏穆家。
穆老夫人想著長公主那囂張的脾氣,范陽伯世子聽說還是個混不吝的,便有些不喜,倒是鎮北將軍府家裡人口簡單,武將家裡也沒那麼多花花心思,鎮北將軍還得帝心,更適合芳菲些。
「臘八時候,我跟老姊妹們打聽打聽范陽伯家中是不是已經有打算了,若是沒打算,以玲瓏那性子,跟范陽伯世子倒是更合適些,長公主也喜歡面相端莊的媳婦。」
穆高軒不管老夫人怎麼想的,他也覺得范陽伯家更合適些,玲瓏性子軟,倒是不怕婆婆強硬,長公主雖性子囂張,卻不曾聽說愛為難人。
他點點頭,「回頭我會跟玲瓏也說說,叫她心裡有個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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