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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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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5001-E115005

《夫君要滅我全家》全5冊

  • 作者秋妍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2/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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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400
  • 優惠價:NT$ 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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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打算用盡一切手段,也要她家灰飛煙滅,
如今,想著使盡所有辦法,都要與她幸福美滿……


藍海E115001 《夫君要滅我全家》卷一 2022/1/5上市
如果可以,楚玥真不願嫁進鎮北侯府這龍潭虎穴,
偏偏面甜心黑的姑母楚姒將她視作棋子,想利用她監視世子傅縉,
而她那看著溫潤斯文的夫君,實際卻是個冷情狠戾之人,
為了自己的小命,也為了不讓家族如夢境那般被趕盡殺絕,
她深思熟慮後決定對傅縉投誠,打算從根子上解決未來的滅族危機,
不過「無間道」這活真不是人幹的,風險高得她小心肝亂顫,
楚姒為徹底拿捏她,先是拿母親做威脅,後又偷偷下絕子藥,
好在她早有準備,一一化解試探並將計就計,總算換來喘息空間,
但她明明機警化解了毒羹湯陰謀,掛名相公還執劍相向就太過分了,
豈料發場脾氣後竟換來傅縉的退讓,他對她不再充滿冷冰冰的敵意,
哼哼,接下來就是創造自己最大價值,絕不輕易讓人當作棄子……

藍海E115002 《夫君要滅我全家》卷二
 2022/1/5上市
為了追捕寧王世子,皇帝下令封鎖城門,
傅縉等人在毫無退路的情況下躲進信宜櫃坊,
不想這竟是楚玥外祖家的商號,她正是如今的幕後主事者,
有了她的襄助,寧王世子幾次逃過追捕,
她的表現入了寧王的眼,甚至毛遂自薦加入寧王陣營,
除了幫助設立情報網,她也在幾次鬥爭中給予良好的援助,
例如吳王欲汙衊傅縉吃空餉,是她發現吳王一黨銷贓處,予以反擊;
江南稅銀案,也是她派人回去楚家說明厲害,免於被西河王籠絡,
夫妻倆齊心同力拚事業,兩人也日漸親密起來,可傅縉不知發哪門子的瘋,
他不僅舉劍與她最信賴的下屬相向,還說那人對她有不軌之心……

藍海E112703 《夫君要滅我全家》卷三
 2022/1/5上市
楚玥與傅縉的夫妻關係漸入佳境,
他們會像尋常夫妻般白日一同辦公,夜晚恩愛和美,
他也會在吵架後蒐羅禮物討她歡心,不吝展現對她的疼寵,
但她深知他對楚家的仇恨始終是橫亙在兩人心頭的隱患,
她雖心疼他所受之苦,卻也絕不會放棄摯愛的父母和幼弟,
如今左右楚家命運的關鍵時刻到來,她竭盡所能提升自己的地位,
甚至甘願冒著生命危險親自前往西域解決寧王缺乏戰馬的問題,
戰亂之地,危機四伏,她雖機關算盡完美達成使命買到了馬,
卻沒算到這九死一生之劫,前有蠻夷追兵後有大批狼群,
傅縉為了救她身負重傷,她……能安全把馬跟人帶回去嗎?

藍海E115004 《夫君要滅我全家》卷四
 2022/1/7上市
來者不善的羽林衛朝著鎮北侯府而來,
楚玥當機立斷,跟著傅縉留給她的親衛逃出府,
怎料半路遭遇敵方伏擊,為了保命她第一次殺人,心裡陰影未除,
又得面對傅縉發現她偷偷服用避子藥,導致他們發生嚴重爭執,
此後他夜不歸房,不再與她同榻而眠,
她雖然難過,但該議事就議事,負責的糧草事宜也沒疏漏,他仍把她當空氣,
直到最艱險的那次對戰,他幾乎點了身邊所有心腹保護她先撤退,
當她差點死於敵軍鐵蹄之下,也是他趕至救了重傷的她,又衣不解帶的照顧她,
種種行為都證明他捨不下她,她想,也許他們能有再試一次的機會?

藍海E115005 《夫君要滅我全家》卷五(完)
 2022/1/7上市
楚玥原以為兩人的日子能越過越開心,
怎料之前設計的別院建造圖引發傅縉的胡思亂想,
畢竟他對她交付全心,她要做什麼都全力支持,
反觀她卻因為身處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安全感不足,
只顧著努力提升自己的地位,下意識對他有所保留,
為了不讓兩人走上分手一途,她制定出「搶救愛情作戰計畫」——
他心灰意冷,她就主動熱情,冰遇上火終究是要融化的;
寧王帶兵被圍困,她派手下深入敵營策反,並親上戰場,勘破敵計,
從龍大功得封侯,她再無後顧之憂,可以專心談戀愛;
最後最後就是送花彈琴向他求原諒兼告白!
秋妍,女,水瓶座,出生、成長於南方古城。
愛美食,愛旅遊,熱愛生活,熱愛朋友。
感情豐沛,愛幻想,偏偏又很理智。
為人純粹,很樂觀向上,堅信世上之所以會有陰影,那是因為頭頂有陽光,
只要肯努力抬頭,便能享受溫度與光明。
很喜歡閱讀,更喜歡寫作,閱讀讓人視野與心胸開闊,寫作能詮釋情感,演繹夢想。
目標是寫出觸動人心的佳作,讓書中人物躍然紙上,故事蕩氣迴腸。
堅信世上始終有真摯的愛情,所以不論如何,總要給予筆下的主角一個最圓滿美好的結局。
泡一壺好茶,與志同道合的三五知己談論各種書籍,交流彼此的故事,便能悄然過去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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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願嫁侯府
滾滾烏雲自東而來,遮蓋楚地夕陽最後一點餘暉,天地間黑沉沉的,飛沙走石,狂風自大敞的南窗灌入,吹得垂地的帳幔舞動大亂,吹得几案上的燭火瘋狂閃爍幾要熄滅,卻吹不散空氣中濃重的硝煙氣息。
忽明忽暗的室內,耳邊忽「轟」一聲檑木重叩城門的巨響,震耳欲聾,緊接著是一陣繁雜的馬蹄聲、軍靴落地聲,沉悶而急促,由遠而近,越來越清晰。
「姊姊、姊姊,永州城破了!」
一年輕的杏衣女子跌跌撞撞撲過來,鬢散釵亂,披帛勾住案腳被絆了一下她也全然不顧,爬起來抓住屋中另一人的臂膀,哭道:「寧軍進城了!傅縉來了!」
「姊姊,我不想死。」
杏衣女子嘴唇哆嗦著,「我不想死!」
「他來了?」
那個被喚作姊姊的青衣女子,瓊姿玉容,生就一張姣如秋月的絕美面龐,可惜此時已血色盡失,她聞聲慢慢的回過頭,喃喃道:「城破了,他終於要來了。」
他要取她性命來了?
這一瞬間,恐懼搠住了她的心臟。
三年時間,這西河小朝廷還是守不住,連這最後永州城也告破了。
三年前,大梁朝幼帝崩,宗室寧王與西河王興兵爭奪大寶。西河王勢大,盤踞中原南方,建朝稱帝,楚玥的祖父率一族投之。
可惜好景不長,寧軍轉頹為興,在大都督傅縉的率領下連下北地四十一城,兵鋒向南,所向披靡。西河軍一退再退,最後退進永州,被重重圍困。
如今,永州城也破了。
「楚家就剩兩人,也要死了嗎?」
楚氏如今僅剩楚玥和從妹楚含。祖父、父母、叔嬸,及其餘依附的親近族人,已全部死絕。
在傅縉的步步進逼下,楚家人已統統戰死在陣前,以及一再敗退的路上。
那名喚楚玥的女子抬眸,如玉般的臉滑下兩行淚。
那傅縉曾是她的夫君,昔日親密無間的兩代姻親,他為何要死死盯著楚家,趕盡殺絕?
為復仇——
害母大仇,還有……弟仇。
楚玥心臟一縮,蹬蹬倒退兩步,被狂風吹得亂舞的寬袖帶翻燭臺,「啪」一聲燭臺落地,她也搖搖欲墜。
燭臺咕嚕嚕滾至垂地的帳幔處,火舌無聲竄了起來,借風勢迅速往裡蔓延。室內立即灼熱起來,無人理會,楚含死死抓住楚玥的臂膀,「姊姊,我們、我們快走吧!」
楚玥嚥了一口唾沫,兩女跌跌撞撞往外衝去。
可就在這時,遠遠騷動驟起,「轟隆」一聲大門被衝破的巨響,尖叫聲、疾奔聲混亂成一片。
雜聲很快平息,取而代之是整齊而急促的沉重腳步聲,如弓在弦,金戈鐵馬。
悶鼓般的腳步聲迅速奔近,踏入庭院,直衝楚氏姊妹暫居的廂房而來,整齊,迅猛,分開兩列,圍攏於廂房大門兩側。
兩女瞳仁一縮,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
「他來了!他來了!」
濃煙已漸漸彌漫,楚含尖叫一聲,嗆了一口,又哭又笑,她蹬蹬斜退幾步跌坐在地。
楚玥也有些蹌踉,愣愣瞪著緊闔的房門。
萬籟俱靜,忽又一道腳步聲起,沉重的軍靴落地,穩健有力,一步接著一步,直直往廂房而來。
「砰」一聲,房門被猛地踹開,一個高大的人影背光而立。
一身黑甲血跡斑斑,手中長刃寒芒閃動,血腥撲鼻,殺氣凜然,火光閃爍中,他下頷線條冷硬如冰。
楚玥短促驚叫一聲,冷汗涔涔,來人正是傅縉。
「祖父死了,伯父和父親也死了,為何、為何還要……」她頭腦嗡鳴,耳邊是楚含的尖聲嘶喊。
「楚氏一門,死有餘辜。」
傅縉冷冷吐出幾個音節,火光血影中,他大踏步而出,左手已掐住楚玥纖細的脖頸,恨聲道:「尤其是妳!
「汝賤婢,害我兄弟性命,今日我必教妳百倍千倍奉還,受盡萬般苦楚方得一死!」他俯下身,黑沉如墨的一雙眼眸,殺意凜然。
烈焰無聲蔓延至室外,熱意襲來,楚玥卻渾身冰冷,她忽拚命掙扎起來,扳著脖子上那隻手,「不、不!我不知道!」
傅縉冷笑,手一收,纖細的頸骨「咯咯」微響,劇痛炸開,她掙動著,踢打著,卻如蚍蜉撼樹。
胸腔中的氧氣越來越少,肺部彷彿要炸裂,眼前開始發黑,那雙冰冷嗜血的眸子如影隨形,最後一刻,脖頸間驟一鬆,混雜著煙霧的空氣倏地湧入。
蹬蹬蹬連退七八步,火焰的熱意逼近身後,楚玥顧不上,劇烈咳嗽著,捂著脖子痛苦地蜷縮起身體。
楚含驟然從地上爬起來,瞪大了眼睛,「我沒有!」她尖聲道,「我沒有害你的弟弟!」
又哭又笑,如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癲狂嘶喊著往大門方向衝去,身軀直直撞向了楚玥的肩腰。
楚玥被撞退了五六步,讓門檻一絆,竟撲回已成一片火海的內室,青絲披散,烈焰熊熊。
「啊啊啊……」

楚玥是被碎瓷聲驚醒的——烈火紋遍大片肌膚,滾滾炙燙深入肌理的劇痛燃灼靈魂,讓她不由得痛苦掙動。
手猛一揮,小几上的瓷盅落地,「砰」一聲脆響,她驀地睜開了眼。
彈墨湖色垂地帳幔,淺棕色的回紋隔扇窗,陽光從窗紗中灑進投在她腿上。急喘了一會,她這才回過神來,自己正在閨房內那張睡了多年的大床上歇晌。
方才是一個夢?
「寧兒醒了?怎地這般急?」
一個白皙柔美的婦人含笑繞過帳幔,這是她的母親趙氏,體態玲瓏,容貌姣好,三旬多的年齡,看著也就二十四五。
待看清楚床上的楚玥冷汗涔涔,趙氏一驚登時收了笑,「可是又魘著了?」
她瓷白的臉龐露出憂色,忙小心扶起女兒,絞了帕子替她細心擦拭。
換下濕透的寢衣,就著母親的手喝了兩口溫茶,楚玥「怦怦」狂跳的心這才緩和下來。
趙氏摸摸她的臉,心疼道:「這些日子是怎麼了?我聽妳乳母說妳昨夜也是驚夢,怎麼回事?」
女兒自從八年前落水高燒後,身子骨就不如幼時壯實,她小心翼翼護著,這才漸漸好轉。只這夜裡睡不踏實的小毛病一直有,以前倒還算好,只偶爾驚醒,影響不大,可是最近月餘,楚玥噩夢頻頻,每每叫醒人時都像水裡撈出來一般。
趙氏只生了一個女兒,實在憂慮不已,「要不,咱們再招疾醫入府開個方子?」
楚玥忙拒絕,「不用了娘,我沒事。」
她除了驚夢一切如常,那苦湯汁子吃過一次沒啥用,她可不想再吃了。
楚玥緩和後精神頭不錯,趙氏知她心思,端詳一陣也只好作罷。
摟著閨女,她蹙眉問道:「妳可是又作那噩夢了?」
楚玥怔怔,點了點頭。
八年前,楚玥無故穿到這個病夭的古代同名小女孩身上,沒多久,她就時常作這個噩夢了。
以前夢境很零碎,且多有遺忘,只餘驚醒後的心悸和一次次疊加的熟悉感。
直到一個多月前,家裡和高嫁京城鎮北侯府的姑母楚姒商定,欲聘楚玥入鎮北侯府,為姑母繼子鎮北侯世子傅縉的正妻,至此她的噩夢開始出現變化。
關鍵夢境越來越多,且再不會醒後就忘,片段逐漸連貫,人物開始清晰。一直到最近,楚玥終於完完整整地作完了整個夢。
冗長,觸目驚心,夢裡那個「楚玥」從天真爛漫的孩童期,一直到烈火焚身,走完了她短短二十餘載的人生。
楚玥閉了閉眼,夢裡的「她」並不是自己,這點她很清楚,但偏偏一切又是真的。
這八年來,無論是祖父升遷,族親投靠,還是天旱天澇,各種大事外事,一一被印證。
很真實,一步又一步,沿夢中的軌跡往前推移,讓她從一開始的不以為然,到今日的不得不信。
或許這就是原身曾經歷過的前世。既有穿越,那重生也沒甚出奇吧?被烈火焚身的「楚玥」重生後心神恍惚,落水後又求生意志不強,一病夭折,然後她就來了。
唉,為什麼就不想活了呢?
烈焰焚身的絕望痛楚,固然很可怕,但好死不如賴活著呀,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而活著就還有機會。
她很珍惜來之不易的新生和至親,莫說現在還好好的,就算身處絕境,束手待斃也是不該的。
她打起精神,問道:「娘,您尋我何事?可是姑母和傅表兄啟程來了?」
按夢中軌跡,今天家裡該接到京城來信,姑母和傅縉這對貌合神離的繼母子將出發至鄧州。
趙氏失笑,又覺得奇怪,「妳是如何知曉的?」
這麼說那就是肯定了。
她輕撫了撫楚玥的鬢髮,歎道:「我的寧兒都長這麼大了。」
要嫁人了,趙氏壓下不捨,笑著道:「聽聞傅世子溫文爾雅,又與妳姑母融洽和睦,妳進了傅家,有姑太太照拂,我也能放心。」
否則,無論如何她也不樂意獨女高攀侯府,遠嫁京城的。
楚玥一頓,她能說傅縉溫文爾雅都是表象嗎?假的,龍困淺灘時的偽裝,一朝解開束縛,此人殺伐決斷,該下手時絕不留情。
她嫁了此人,絕無幸福可言,相反性命能否保住都是一個大問題。
概因,兩家之間有著人命,一段無法化解的生死大仇。
要說這段大仇,不得不先提一下她的姑母——楚姒,當真是個頂頂厲害的人物。
楚氏出美人,這一輩楚玥為之最,瓊姿玉貌,名動中州。而上一輩,她的姑母楚姒不遑多讓,而更讓楚玥為之咋舌的,是這姑母的手段。
淮南楚氏,數百年的世族也,然世族也有起落,現正處的就是低谷。楚氏家主是她的祖父,時任鄧州刺史,鄧州是上州,她祖父現在便是個中等偏上的官員。
可偏偏楚姒憑藉她的美貌才名,硬生生擠入千里外的京城社交圈,一嫁京城襄城伯彭氏高門,後彭公子病逝,過了兩年,她再嫁新鰥的鎮北侯傅延。
一嫁更比一嫁高,夫妻恩愛,誕下麟兒,又與原配遺下的繼子相合,幸福美滿。如今,還將娘家侄女許給繼子,想必婆媳相處定能極順遂。
好一個人生贏家!
然楚玥卻知道,事實真相遠沒有表面這麼漂亮。
鎮北侯原配張氏,也就是傅縉的母親,她的死,離不開楚姒的手筆。
張氏死了,才能給楚姒挪位置。
殺母之仇不共戴天,且還不知道有沒有其他,需知在夢中,傅縉可是費了許多心思活捉楚姒,活灌毒酒數壺,再斬其首,帶至生母張氏墳前焚之,而後不放過一絲一毫的機會對楚家趕盡殺絕。
又據聞,楚玥祖父陣前被亂箭射殺,他聞訊冷冷道「得全屍,便宜這楚氏老賊了」,足可見其恨之深。
而楚姒這樣有志向、有行動力的女人,楚玥就不相信,她沒覬覦世子之位。這麼費盡心思把侄女塞給繼子為妻,肯定不是為了思念娘家人。
這麼一灘渾水,楚玥半點都不想沾,可偏偏按照夢中的軌跡,此次傅縉親自登門拜訪過後,兩家就會交換庚帖,中秋前就會成婚。
現在已經是六月,楚玥琢磨片刻,對趙氏道:「娘,我去找爹。」


楚玥這輩子的父親楚溫,不過三旬許,是個和煦儒雅的美男子。
剛踏上書房迴廊,她便聽見父親笑道:「快快進來。」
寬厚的大掌揉了揉她的髮頂,父女笑語幾句,楚玥忙問:「爹,您見過傅表兄嗎?」
「早兩年隨妳祖父上京時見過。」
楚溫接過閨女捧的茶盞,笑道:「溫文爾雅,進退有度,如今在吏部領職,建樹頗多,得陛下讚賞,已擢為少卿。」
話罷,他撫了撫鬚。
吏部少卿已是四品官,傅縉今年不過二十,哪怕有恩蔭起步遠勝普通人,也絕對是數一數二的年少英才了。
他的獨生愛女,歪瓜裂棗就算是個皇子,他心裡也不會樂意的。
楚玥不知父親心中所想,但見他神態,已知其對準女婿滿意。
她蹙眉道:「爹,我們家一定要和傅家再結姻親嗎?」
「怎麼了?」楚溫笑意立即收起,坐直身子道:「寧兒,妳不喜傅世子?」
「我沒見過他,也不知喜不喜歡他,只我不想離開爹娘千里遠。」
楚玥這輩子是個獨生女,父親與母親鶼鰈情深,即使在祖父母的強壓下,也沒有為子嗣而鬆口納上半個姬妾。
前世親緣淺薄,這輩子得了這無微不至的呵護,楚玥早真心接納兩人為至親父母,因此這話雖有隱瞞但也是真真的。
楚玥並不能將夢境和盤托出,難道要說姑母害死姑父原配才進的門,傅縉是來復仇的,將來會誅盡楚氏滿門?
那就得涉及今上駕崩,太子繼位後再崩,然後寧王和西河王搶奪天下了。
前面還好,後面這些話是萬萬不能出口的,一旦外泄就是累及九族的死罪。
當然,楚溫不會外泄,但這些毫無徵兆匪夷所思的事情,又教他如何相信?
就算他信了,楚玥祖父健在,楚氏當家做主的仍是祖父,她可不想被人當神經病關起來。
思來想去楚玥只略說一二,「且我這陣子屢屢噩夢,夢裡與傅表兄婚後不睦,很不如意。」
女兒噩夢一事楚溫知道,只他仍覺愕然,「寧兒,只一夢矣。」
「我心有芥蒂,又不想遠離爹娘,我想留在鄧州。」
楚玥說得很堅決,見父親擰眉思索,她忙問:「爹,靖王謀叛之事如何了?可會牽扯我們家?」
其實說一千道一萬,上述所有理由,都不是她不明著抗爭這門親事的緣由。楚玥常常出入父親書房,她知道自家和靖王謀逆案沾上關係了。
靖王,今上之長子也;而新封的太子不過十歲,上頭還有七八位兄長。
今上沒有嫡皇子,儲位空懸多年,皇子們長成,偏君父未老,極忌憚兒子覬覦自己的權位。
爭了好幾年,第一回合以貴妃所出的九皇子冊封為太子告終。諸年長皇子都敗了,其中敗得最慘的就是靖王,被判圈禁,貶為庶人。
一場清算馬上就要開始了,很不幸,靖王封地距鄧州不過百里,而這位王是真真策劃過起兵造反的,諸多掩蓋在正常公務下的準備,身為鄧州刺史的祖父不可避免沾過手。
不是核心黨羽,但若清算嚴厲,楚家也得遭殃,所以楚家第一時間就找上楚姒了。
鎮北侯府乃貴妃母子最大的幾個支持力量之一,楚傅兩家再次聯姻,其實就是向貴妃和太子投誠,以避免有可能波及的清算。
楚玥這番話,其實是問靖王案的清算究竟嚴不嚴重,若不嚴重,她才能爭取不嫁入傅家。否則,不用等夢裡的三年後,現在就得死全家了。
「爹。」楚玥抿唇。
楚溫眉心緊蹙,本以為兩全其美的事,現在卻……
只這麼一個獨生愛女,愛之重之,雖不甚贊同她的選擇,但涉及她的終身,當以她的意願為先,若情況允許,無論如何他都得爭取一把。
楚溫拍拍她的手,立即站起,「寧兒,妳先回妳娘那,為父去去就來。」
他現在就去詢問父親。
楚玥長長吐出一口氣,希望能有好消息——
得先擺脫婚事,後面的一切,還有三年慢慢謀劃。
但楚玥並未依言離開,而是焦急的等在書房,很快父親便回來了。
楚溫微微垂眸,眉心略蹙,她一見,心當即沉了沉。
「爹,如何了?」
楚溫帶回來的消息,也不知算好還是不好。事情確實往最壞的方向奔去了,靖王案的清算拉開序幕,力道很重,已從京城開始,大約要不了多久就會蔓延向外。
傅楚兩家再度聯姻勢在必行,且越快越好。
於是楚溫道:「我與妳祖父說了,欲將妳留在鄧州,妳叔父便道,可許二娘至傅家,妳祖父允了。」
二娘,叔父的長女,就是楚玥夢中的那個從妹楚含,比她小一歲,年十五,也已屆婚配之齡。
父親說得輕描淡寫,但楚玥知曉其中的不易,她是楚氏長房嫡長女,自來嫡長尊於幼庶,又長幼有序,要知道楚家本高攀並有求於鎮北侯府,她才是第一人選。
但對於楚玥來說,如果能成,她也算跨出第一步了,意義重大,不過她仍擔心道:「傅家願意嗎?」
「妳祖父方才已去信給妳姑母。」
所以現在還不知道,得等那邊的回信。
傅家的回信很快就到了,楚姒親筆,並未對換人一事作出正面答覆,只道屆時看過侄女們再說,總歸有一人要當她兒媳的。
她讓父母兄弟們勿憂,她很快就到。
第二章 聯姻人選落定
京城至鄧州不遠也不近,快則七八天,慢著十天的路程,信馬一個來回,鎮北侯府一行,確實快到了。
烈日當空,黃土官道揚塵漫漫,當先一騎上乃一約莫二十的藍衣男子,長眉入鬢,高鼻薄唇,雖年輕,但顧盼之間,已現威勢。
心腹隨從快步而來,小心稟報,「主子,鄧州城快到了。」
馬上就要到楚家了,可半晌,他也沒聽見回應。
遠遠隱約可見灰青色的城池輪廓,傅縉雙眸幽深如潑墨,暗沉沉一片,隨從小心地低下頭。
須臾,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傅縉斂目。
「世子爺,夫人命婢子來稟,已歇妥,可上路了。」
馬上之人轉頭,眉目疏朗,溫潤如玉,青衣女婢忙福身,只聽上首男聲緩和道:「唔,去吧。」
女婢轉身,隊伍紛動,傅縉視線在不遠處那輛三駕描金大馬車上掠過,神色未變,眸中沉沉暗光一閃而逝。
六月二十九,鎮北侯一行入鄧州城,抵達刺史府。
早早的,楚玥就接到祖母發話,讓妥善整裝,到後堂等待迎客。
她房裡立即忙碌開來,大丫鬟如意打開衣箱,問:「姑娘,我們真要穿這身衣裳嗎?」
這是一軟煙羅製的高腰襦裙,面料倒是上佳,做工也精緻,就是樣式簡單了些,配色稍嫌寡淡。
楚玥年十六,含苞綻放,風華初露,不過到底年少了些,身量不算拔尖,她若是穿留仙裙或深衣曲裾,盈盈細腰一束,將倍顯高䠷柔美。
她現在選的高腰襦裙,反倒避長揚短了。
另外,美人如玉,深淺各色俱風情,但不得不說隆重的場合,鵝黃色會顯平淡,削弱了自己的存在感。
可這正是楚玥要達到的效果。
姑母來信說得很清楚,不耽擱兩家聯姻。換言之,這次她必會在楚氏姊妹中選出一人。
不知道選擇的標準是什麼,但度其心思,表現木訥,性格沉悶,更難下手掌控的,選中的機率會更小。
趙氏替她整了整衣領,「留在鄧州,也是好的。」
父女倆早和她說了,僅得一女,留在身邊自然是最好的,她很容易就接受了。
趙氏囑咐道:「妳先去壽慶堂,娘去去就來。」
出嫁女是貴客,楚姒高嫁又有求於她,就是貴客中的貴客,趙氏妯娌要去二門的小廳候著迎賓。
楚玥這些女孩兒,就陪伴在祖母身邊等待即可。
見女兒點了點頭,趙氏才匆匆離開。

壽慶堂,位於刺史府後院最中心位置,飛簷黑瓦,面闊五間,庭院極開闊,乃刺史夫人任氏起居之地。
任氏喜熱鬧,又逢姑太太臨門,遠遠就見壽慶堂人出人進,喧鬧喜慶。
楚玥加緊腳步,祖母素來不喜她母親趙氏,連帶對她也淡淡的,可不能來遲招了訓斥。
她一行穿過月洞門,正要踏上廊道,忽聞拐角處一陣腳步聲,抬頭一看,正見一紅衣少女當先轉出。
杏面桃腮,青春嬌俏,正是楚含。她容姿不如楚玥,但也不錯,今日一身精繡牡丹紋的深紅留仙裙,紅寶累絲赤金頭面,環佩叮噹,甫一見就一陣梅花香幽幽襲來。
不同夢中相依為命多時,眼下這姊妹二人的關係其實只算一般,楚含對這從小樣樣壓自己一頭的姊姊感覺微妙,碰面雖笑,但並不親密。
不過今日一見楚玥的打扮,她心下一鬆,憶起父母的再三囑咐,她撫了撫鬢髮,笑著微福一禮,「姊姊。」
楚玥了然,各有所求,她還了一禮,微笑道:「我們快進去吧,不然要遲了。」
姊妹並肩而行,進了壽慶堂,上首已端坐了一個五旬許的婦人,一身簇新寶藍色裙襖,兩鬢染霜,眼角微微下垂,面相嚴肅。
二女規規矩矩請了安。
今日任氏心情極佳,看一眼楚玥精緻卻寡淡的裝扮,也沒說什麼,只頷首讓兩孫女坐下。
楚含立即湊趣幾句,她素來得祖母喜愛,又刻意憧憬姑母,搔中任氏癢處,壽慶堂內立即歡聲笑語一片。
楚玥眼觀鼻鼻觀心,專心當她的鋸嘴葫蘆。
不多時,有僕婦奔進來,「人到了,姑太太的車正往二門來。」
任氏大喜,堂內諸人包括楚玥和楚含,俱也齊齊往外看。
一報接著一報,喧聲漸近,只聽見一陣環佩叮噹,隨即微帶哭腔的女聲響起,「母親!」
字正腔圓,如琴音輾轉而過,就見一絳紅裙裾的高䠷女子,已在趙氏妯娌的相扶下,轉出庭院那扇大石屏。
綠鬢如雲,膚如凝脂,美極的一婦人,尤其一雙含情鳳目,微微斜挑,波光流轉間媚態橫生。保養極佳,年近四旬,看著不過二十七八,且和楚玥這等尤帶青澀的少女不同,她的成熟風韻,豔如桃李。
這就是楚玥的姑母,楚姒。
任氏坐不住,早奔了出去,母女數年方得一見,擁抱淚盈於睫。
但楚玥和這姑母卻是沒甚感情的,反而很忌憚其心機手段,避之唯恐不及。不同於楚含的躍躍欲試,她冷眼觀察,得出一結論——
這姑母修煉很到家了,一舉手一投足,哪怕落淚也楚楚動人,果然不是簡單人物。
她微微垂首,不語。
任氏母女哭了一陣,很快在諸人的寬慰下止了淚,進裡間整理妝容,楚姒跪在蒲團上給母親叩了首,被攙扶起後,眾人重新落坐。
任氏笑道:「幸好世子爺不在,一把年紀哭哭啼啼,怕是要丟盡老臉。」
傅縉是男賓,正在前頭由男人們接待,不過稍後會進來拜見任氏。
楚姒眸光微微一閃,揚聲輕笑,「母親喚承淵便是,世子爺可是您的外孫。」
承淵是傅縉的字,楚玥忍不住瞄了她一眼。害了人家媽,笑語晏晏若無其事,連在自己親娘面前也不露半點端倪啊。
任氏卻大為欣慰,「是,是,母親老糊塗了。」
她笑語一番,又問:「妳能待幾日?何時歸京?」
歸京前,兩家的親事必會定下,這言下之意……楚含母女俱抬目,屏息看向正挨著任氏就坐的楚姒。
「我不過內宅婦人,多待幾日無妨,只承淵卻有公務在身,怕最遲後日就要動身。」
楚姒輕輕一笑,眸光一轉,投向各自端坐在母親身邊的兩個侄女。
她招了招手,「這是我兩個侄女嗎?都這般大了,快快過來,讓姑母好生看看。」
言下之意,時間確實很緊,這是要馬上定下人選了。
楚玥餘光見妹妹捏帕的手一緊,須臾立即放鬆,想來楚含必是十分緊張的。但她也沒亂了分寸,長幼有序,她等姊姊站起,才緊隨其後。
姊妹倆並肩而行,來到楚姒近前福了福身,「向姑母請安。」
「好孩子,快快起吧。」楚姒微笑捋下兩個羊脂玉鐲套過去時,已不動聲色觀察對面兩個少女。
妙齡少女,風姿初綻,麗色動人,但她選人,卻不是以顏色為標準的。上下打量間,她笑問:「日常愛玩些什麼?姑母年頭送回的花鈿可合用?」
楚玥為長,她先答,只拘謹回道:「極好,侄女日常做些針黹,陪伴母親。」
規規矩矩的答案,不出挑也毫無差錯,話罷,她訥訥低頭,沉默不語。
楚含卻神色歡快,「姑母那花鈿好極,鄧州都沒有這款式,我在秋娘她們跟前可是威風了一回呢。」隨即又笑道:「明兒入秋,姑母可莫忘了我。」
笑語晏晏,親近卻不過分,落落大方,心思卻不難揣測。只一個回合,兩者相較,高下立見。
楚姒心思微動,看來父親來信換人,倒是樁好事。那大丫頭不管是真木訥還是假木訥,心思深便難操控。
她已有了主意,又多與楚氏姊妹說了一陣,仔細觀察後更加篤定。
這時,僕婦來稟,「老爺大爺二爺,陪同傅世子往後頭來了。」
笑鬧聲登時一停,楚姒立即對楚玥招手,「大丫頭,到姑母身邊來。」
傅縉不會常出入女眷聚集的後院,此趟一來,正要把聯姻人選定下。
自己固然長袖善舞,但人選都定下了楚家臨時想換,這就繞不過傅縉。
她看中了人選,傅縉若點頭,這事才算成。
但這繼子,怎會如她的願?略一思索,楚姒命侍女端來圈椅,就放在她身側,含笑挽著楚玥的手臂,「來,陪姑母說說話。」
楚含繃不住了,咬了咬唇,微露憤色。
楚玥心念急轉,卻隱隱明白了楚姒的心思。
看來,這繼母子倆不但貌合神離,且也心知肚明對方的心思。
那麼自己的表現是達到意料中的效果了,她微微鬆了一口氣,站起福了福身,沉默坐到楚姒下首去。
不多時,人聲漸近,是楚源率兒孫與傅縉來了。
楚玥於夢中雖知曉對方是何模樣,但太過血腥她不願回憶,真人沒見過,因此也抬目看過去。
只見諸人簇擁下,有一深青色廣袖深衣的年輕男子繞出大石屏,烏髮以玉冠悉數束起,劍眉鳳目,唇紅鼻高,膚色白皙有光澤,極俊美的一個男子,他如魏晉名士,風流盡顯。
和夢中的鐵血殺伐截然不同,哪怕容貌一般無二,氣質迥異到了極致,竟是判若兩人!
楚玥早知此人偽裝了得,有心理準備,但驟然親見依舊驚異,她趕緊收斂心神,和眾人一同站起,互相見禮。
見禮畢,寒暄一陣,楚姒輕笑,「承淵已及冠,男大當婚,這趟前來,正好換了庚帖。」
她隨即又對端坐的繼子道:「都是一家人,也不說外道話,我頗喜我大侄女,欲攜她進京陪伴,承淵以為如何?」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她選中了楚玥,問傅縉意下如何?
話罷,楚姒含笑看了身邊的楚玥一眼,拍了拍她的手。
婚事關鍵,在此一刻,楚玥心神立即繃緊,她屏住呼吸,微微抬目看向斜對面的傅縉。
傅縉似乎未覺堂上的落針可聞,只微微含笑,視線在繼母臉上掠過,落在楚玥身邊,又一轉,掃過下首已微微引頸的楚含身上。
臉上如沐春風,心思千迴百轉,最後他撫過袖口微褶,抬目道:「甚佳,就依夫人所言。」
男聲不疾不徐,醇厚溫和,卻是陳述,顯然傅縉已是選定。
怎麼會?楚姒不是……心內繃緊那根弦「啪」一聲斷了,楚玥一時再顧不上佯裝,倏然抬起頭,接著便對上一雙黝黑的眼眸。
兩點幽深瞳仁,沉沉的黑,如無邊深潭,他微笑著,無懈可擊,只楚玥卻覺那笑意分明未進他的眼底絲毫。
黑沉如墨,殺意凜然,瞬間和噩夢中那雙眼睛重疊在一起,楚玥手足冰涼,後背一下子冒了汗。
她僵直著繃緊了腰背,心臟漏了一拍,繼而「怦怦」狂跳,眼珠子慢慢挪開,不由得嚥了嚥唾沫,傅縉卻已別開視線站起身要離開。
他是男賓,不宜久留後院。
祖父楚源哈哈大笑聲中,眾男人簇擁著,大步離開壽慶堂。
深青色的背影徹底消失,楚玥緩緩鬆開手,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抓緊圈椅扶手,力道太大指節已泛了白。
慢慢放鬆繃直的肩背,她聽見左上首任氏說:「好了,忙活了這許多時候,元娘和二娘小孩子家家的,怕也乏了,回去歇著吧。」
楚玥和楚含並未忙活多少時候,招待遠方歸省的親姑母,也沒說幾句就走人的。任氏特地遣開女孩們,怕是要商議婚事了。
或許還會當場交換庚帖,靖王案迫在眉睫,傅家倒是不急,可楚家卻半絲緩和不得。
楚玥張了張嘴,餘光忽見趙氏目帶擔憂,她最終沒有吭聲,強打起精神,站起和妹妹福了福身。
離了壽慶堂,沒有理會僵硬的楚含,她沉默地回了起居的閨房。
她已經想明白了,傅縉,必是窺破了繼母心思。
不動聲色間,已是一個回合。
又或許,對他而言,這也算兩害相權取其輕吧?
不會變了。楚玥很清晰地明白這一點。
不知怎麼形容心裡的感覺,今日之前,她都對改變婚事抱有不小的希望,可現在轉了一圈,事情回到了原點。
楚玥想起傅縉那雙眼,噩夢對她的影響很深,實話說,她懼怕夢中那個手段狠戾的男人。
她很擔心改變不了命運——她不想死,更不想死得那麼慘;她也不想家破人亡,更不想痛失慈愛雙親。
只不過,抽身離開什麼的,楚玥也沒想過。
對於父親而言,家族興滅,或許比他的生命更重要。還有生身父母,兄弟妻子,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而楚玥,這世道從來都不比後世太平,美麗的年輕女子,若無依恃,有時候慘死,或許都能算是一個不錯的下場。
「都下去。」
思緒紛亂,無心更衣梳洗,將侍女統統遣下,默默盯著妝檯上那黃銅鏡面許久,楚玥牙關一咬,突生出一種剛勁來。
粗俗點說,活人可不能被尿給憋死的!
車到山前必有路,不管怎麼樣,有時間就未必找不到方法。
最基本的一個,她想不管再如何,自己也不可能害死傅縉的胞弟的。
後世婚姻,也不敢說人人幸福,更何況如今?走下去便是了。
重重呼出一口氣,慢慢靠在美人榻上,楚玥方覺後背濕涼濕涼的。
竹簾子阻隔夏末炎意,屋角幾處冰盆,忽然有了一陣寒意,她這輩子的身子骨可不算多強壯,定了定神,她揚聲喚道:「來人,備水!」
沐浴梳洗,把濕了的單衣換下,躺在美人榻上,看如意等人用細棉布揩著她潮潤的烏髮,待得濕髮乾透時,趙氏回來了。
攏了攏女兒柔軟的髮絲,趙氏挨著她坐下,目光欣慰又不捨,楚玥輕聲問:「娘?」
趙氏接過玉梳,柔聲說:「已和姑太太換了庚帖了。」
婚嫁六禮,問名是排第二,到了這地步,楚玥和傅縉的八字不可能不相合的。至此,婚事已定,待楚姒返京,鎮北侯府就該往鄧州下大聘了。
這一步驟大概會很快,因為火燒眉毛的楚家實在等不及了,一個月最遲兩個月,楚玥就該嫁往京城。
「京城雖遠,只傅家還是好的,妳表兄有出息,又有姑太太照拂,也是極好的。」趙氏抱著女兒,壓下不捨,柔聲說著。
好還是不好,如意不如意,大石已落定,她長吁了一口氣,閉了閉眼,依偎進母親柔軟的懷抱。

自那天短暫一見,後續楚玥就再沒和傅縉碰過面,最大的原因是因為他次日下午就離開了鄧州。
靖王案的清算來勢洶洶,朝中大動盪,作為掌管全國官員任免、調動等事宜的吏部,一天十二個時辰高速運轉中。告諭已發出,吏部上下全員銷假,見諭即返。
傅縉率一眾侍衛,當即快馬往京城急趕。
楚家諸人的心也提了起來,楚姒本打算多小住幾日,現在也取消了,半下午啟程不便,她便定在明日返京。
用罷家宴,她微笑拍了拍楚玥的手,「好孩子,最遲月餘,姑母就接妳來。」
楚玥垂目,規矩應了一聲是。
宴散,楚姒回客院安歇,心腹嬤嬤捧了熱巾子來,「可惜了,婢子看二姑娘心思簡單些。」
豐潤的紅唇挑起一抹笑,楚姒輕哼一聲。
「不過是個小丫頭片子。」簡單不簡單能有多大差別?大不了就多費些心思,「進了京城,她還能依仗誰?」
只她這姑母。
楚姒並不在意,吩咐仔細收拾,明日卯時就啟程。
娘家可是不能出岔子的,楚家雖不顯,如今也不怎麼借得上力,但有娘家沒娘家還是不一樣的。
掌寬的腰帶一解,絳紅羅衣滑下香肩,上佳的宮制香露滴進溫熱的水中,蒸出氤氳氣息,她緩緩地浸進水中。


刺史府內,人人各有心思,而此刻的傅縉,已遠遠將鄧州拋在身後。
疾馳至子夜,一行人方投宿驛舍,一進院舍大門,他神態登時一變。
溫潤和煦的氣息消弭無蹤,面無表情,眉目冷肅,通身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漠然,極具壓迫感。
他步伐穩而有力,銳意十足,心腹隨從道:「稟主子,此地無異常。」
他頷首,簡短命令一句,手下諸衛立即退去,值守休憩,井然有序。
梳洗換衣,傅縉並未歇息,面色沉沉立於窗前,一如這天幕暗色。
久久,值守侍衛已換一班,他耳朵倏然一動,聽見遠處一陣隱約的馬蹄聲。
隨即有侍衛快步來稟,接著是一陣快而有力的腳步聲,來人笑道:「半夜不睡,承淵可是想鄧州那楚家姑娘?」
傅縉回頭,來人正是羽林衛中郎將樊嶽。
樊嶽,武安伯府庶長子,兩人自小相識,各有苦楚,後志向相同,共效一主。傅縉與他乃是至交,又處同一陣營,極其熟稔。
樊嶽大步上前,拍了拍傅縉的肩,調侃笑道:「鄧州楚氏女,名動中州,此等佳人,將為承淵妻室,這般幸事,真真羨煞我等福薄男兒啊!」
「何幸之有?」
一提這事,傅縉稍霽的神色登時陰沉回去,尤勝方才幾分,眉目間陰鷙一閃而逝,「今日之脅,他日必教那賤婢百倍償之。」
楚姒,毒殺他的母親,後堂而皇之嫁入鎮北侯府。
得知真相那一年,他十四,指天起誓,必將此毒婦梟首焚骨,以告慰亡母在天之靈。
楚婢覬覦世子之位,他也清楚。
他八歲喪母,次年楚姒進門,在封地頤養天年的祖父遂將他和胞弟接了去,親自教養,一十六歲祖父病逝返京,至今,他羽翼已成。
傅縉身邊滴水不漏,那賤婢縱有百般手段也無從碰觸,於是乎,更煞費苦心謀劃了這親事。
一來,為佔他妻位,以防他平添一大助力;二來,耳目及其餘謀算更是少不得。
傅縉痛恨之,奈何父親篤信楚婢,而那毒婦又借了貴妃之手,得了聖人口諭,方有今日之行。
他冷道:「此事日後休要再說。」
樊嶽一詫,他是知曉鎮北侯府繼母子有新仇舊怨的,如今看來,這仇怨比他想像中還深,一時面露歉意。
問及正事,他神色登時一肅,微抱拳道:「京城又生大變,貴妃進讒言,陛下遣齊尚書領三部吏官,率南軍三千,連同羽林衛一營,即日奔赴夏陽。」
夏陽,靖王封地;而羽林衛乃天子近衛,樊嶽率人去是監視的——
監視齊尚書等人對夏陽的清算。
皇帝這是要連根拔起了,力度之大,遠勝之前。看來但凡涉及靖王案的,哪怕一絲,都跑不掉。
樊嶽一行就夜宿數十里外,得訊傅縉就在附近,索性親自前來,他壓低聲音道:「我出京前,陛下剛下了旨,賜死靖王。」
半絲父子親情也無。
本朝幾乎沒有殺子的皇帝,最起碼明面上是這樣,以防落下刻薄寡恩之名。
而其實,之前靖王的處置已經完結,圈禁,貶為庶人。
可這沒幾天又翻出來,下旨賜死,反反覆覆,連聖名都不顧。
「陛下耳根子太軟,又寵信貴妃,早晚釀出大禍。」
傅縉樊嶽對視一眼,兩人眸光炯炯,卻有湛然之色。
因為他們,早投了寧王。
昔年傅縉遭逢巨變,被接到封地由祖父教養,而鎮北侯的封地,與寧王封地相距不過百里。
寧王,上一代皇太子之子——
端懷太子人品端方,賢明有大才,可惜為皇父忌憚,後含冤而逝,方有今上之登基。寧王潛龍在淵,蟄伏而不改其志,秉性才能亦極似其父,傅縉折服之。
母親大仇要報,祖父以命掙下的爵位更不能旁落,一朝得遇明主,當竭盡所能而助之。
眼下看似四海承平,實際皇帝軟弱,后妃干政,偏偏除了寧王以外,另有不止一個藩王蠢蠢欲動,其中甚至有西河王般實力強勁者。
這大梁江山,實非表面這般平穩。
傅縉抬眼,遠眺窗外。
漆黑的夜,廣袤的天地,大丈夫生而存世,當建功立業,無愧於已,無愧母親,無愧祖父。
至於那楚氏毒婦,屆時他必取其首級並焚之。
想起楚姒,不可避免想起那即將佔他妻位的楚氏女。
敞亮的後堂,少女吃驚抬頭,瞪大一雙澄澈的眼眸,瓊鼻櫻唇,眉目楚楚。
然可惜,這楚家的女人,顏色越好,心腸越歹毒。
此女出爾反爾,背信毀盟,若為一丘之貉,屆時當一併除之。
眉目間閃過一抹厭惡之色,傅縉冷哼一聲。
第三章 立志不當廢棋
楚玥的婚事,籌備得很快。
天濛濛亮送了楚姒出城,卻不想到了傍晚,忽得一訊,大批朝官由京城奔赴而來,看目標,正是靖王封地夏陽。以刑部齊尚書為首,三部吏官為輔,三千南軍隨之,另外還有一營羽林衛同行。
羽林衛,拱衛皇城,陛下近衛也,除卻天子出巡,從不輕動。
這陣仗,讓楚家人大驚失色,當即打發了人,星夜往京探訊。
人打發出去才一天,就接到女婿鎮北侯傅延送來的急信——
陛下龍顏大怒,鴆酒賜死靖王,下旨以齊尚書為首等人即日出京,徹查夏陽。
已進行中的清算陡然增大力度,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捲京裡京外。
楚家借鎮北侯府向貴妃太子投誠,刻不容緩。
楚玥與傅縉的婚事,就是在這樣背景下籌備的。
兩家緊趕慢趕,楚姒離開鄧州的第十三天,鎮北侯府就下了大聘。時間匆忙,好在世家大婚自有一套規格流程,披紅紮彩的禮車一輛接一輛馳入鄧州城,打頭一抬,就是貴妃賜下的一對白玉嵌彩赤金玉如意。
婚期定在八月十六,距離交換庚帖定下婚約,僅僅一月又半。
趙氏有些難受,尋常時候世家高門嫁娶,走六禮差不多能走一年,緊湊點也得半年,她女兒卻嫁得如此匆忙。
不過她不等夫婿女兒安慰,又匆匆投入到籌備嫁妝當中去了。
到了七月末的一天,趙氏領人抬了一口描金的填漆箱子進來,「寧兒?」
「娘。」
經過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楚玥漸漸將心態調整過來,不管好是不好,困難與否,日子終歸要過的,積極總比消極的好。
她婚期太趕,像裁剪嫁衣、敬獻翁姑見面針線這些新娘子該親手做的活兒,她一律不須沾手,最多就繡個紅蓋頭罷了。
不過楚玥也將這活交給如意了,對這段婚姻,她實在沒有期待,鴛鴦蓋頭不繡也罷。
因此,在忙成一團的楚家人中,她反倒成了最清閒的那個。
聽得趙氏喚,她擱下筆,回頭一看,「娘,這是嫁妝單子嗎?」
話音剛落,她順手掀起那口足有兩尺見方的描金樟木箱子。
還真是,箱內俱是紅豔豔的簇新冊子,整整齊齊放置,幾乎要滿出來,而這些數量驚人的目錄冊子,俱是她的嫁妝。
楚玥高嫁,楚家自然不會墜了顏面,公中嫁妝備的豐厚。然這份世家女子中已頗豐厚的財資,在她的嫁妝單子裡,卻幾乎可忽略不計。
趙氏之父乃巨賈,行商足跡遍佈大江南北,財力極其雄厚,可惜子嗣緣薄,寥寥的子女屢屢夭折,最後僅剩一個幼女趙氏。
攜鉅資嫁入,助當年的楚氏打開困局,若非如此,門第的障礙可不是那麼容易跨越的。
楚玥的外祖父,往楚家填了一筆足以起死回生的鉅資,但那基本都是死錢,諸如船行、貨局、珠寶、茶布等等他一手創下的所有商號俱給了女兒。
訂婚時在婚書注明,又另立契約,往官府過了明路,他百年後,這些統統都是女兒陪嫁的私產。
外祖父去世兩年多,現在,趙氏又將這些幾乎都給了女兒。
楚玥隨手撿起一本,翻了翻。
京城信義坊青石大街,南北貨行分號一間,信宜櫃坊分號一間,大安客棧分號一間……
方方正正的小楷,密密麻麻寫了兩面紙箋,又翻了翻,皆是如此。
一直都知外祖父是個非常成功的商人,今日更是有了直觀的體會。
趙氏坐下,摟著女兒道:「妳莫理她們,這些都是外祖父的東西。」
箱子裡頭的東西,比楚家全部家財還要多出不知幾倍,說沒人惦記,那是不可能的,只一貫柔弱的趙氏,這回少有的硬氣。
她只一獨女,不給親女還給誰?就算日後過繼了嗣子,也不是她的親骨肉。夫君支持她的決定,陪嫁乃婦人私產,君子不質疑分毫,何況他也只有這點骨血。
自家的東西,自然不可能便宜了其他人,楚玥沒有意見,不過放回冊子後,她卻摟著母親的胳膊,「娘,您和爹再給我生個弟弟唄。」
趙氏臉皮一熱,嗔道:「妳這丫頭胡說些什麼?娘都多大年紀了?」
楚玥不認同,「有多大?娘還年輕呢。」
這是真心話,趙氏產後傷身,大夫說不易再孕,多年調養下,倒漸漸好了不少。她才三十出頭,要生還是可以的。
雖很無奈,也從不覺得自己出嫁就是外人,但楚玥不得不承認,世情就是如此,古代女人有兒子沒兒子,差別還是很大的。
另一個,她遠嫁京城後,趙氏獨守後宅,想必是孤單的。弟弟固然好,妹妹也不錯。
「這些我先拿著。」楚玥指了指那口描金箱子,「待日後有了弟弟,我就給弟弟分一半。」
「妳這丫頭。」
趙氏臉皮薄,和閨女討論這種問題她也待不下去了,嗔怒一句後匆匆走人。
「娘,您記得尋個好醫士調養調養身子啊!」
眼見趙氏三步併兩步走了,楚玥嘀咕,看母親大約是沒放在心上,要不,她尋父親說說?


淅淅瀝瀝一夜雨,秋意微涼,幾日時間轉瞬即逝,眨眼已踏入八月。
婚期漸近,鎮北侯府的迎親隊伍即將抵達鄧州。
不過傅縉本人並未親自前來,朝中紛亂吏部繁忙,即使成婚大喜他也只得三日假期,根本無法遠赴鄧州迎娶。只能折中一下,先由他的胞弟傅茂代他迎一段,等接近京城時再親來。
楚家人喜氣洋洋,只除了楚溫和趙氏略有遺憾,總覺得委屈了自己的女兒。
楚玥本人卻無多少感覺,傅縉來不來,沒多大差別,甚至他不來,她心裡還輕鬆些。
次日,就是八月初二,楚玥出嫁的正日子,今夜趙氏和她同睡。
「親事這般匆忙,姑爺也無法親至,委屈我兒了。」
屏退所有侍女,昏暗的內室,母女倆躺在一個被窩裡,藉著屋角一點燭火透進的微光,低低說著話。
養了這麼多年的女兒要出門子,此後再返娘家就是客人,趙氏難受不捨,努力忍了又忍,還是悄悄抬手抹了抹眼,「好在姑爺人品出眾,又為人溫和,又有姑太太照拂,後頭的日子才是實在的。」
楚玥「嗯」了一聲,她從來都不打算讓柔弱的母親增添煩憂,「都會好的。」
趙氏破涕為笑,吸了一口氣,她忙說起正事。「出了門子和在家是不一樣的,姑太太再好,也是婆母,妳晨昏定省,萬不可懈怠。言行切記端謹,敬孝翁姑,勤侍夫婿,要早日生兒育女,立穩腳跟……」
微帶鼻音的絮絮叨叨,楚玥靜靜聽著,忽有些心酸。
孝敬公婆,伺候夫婿,生兒育女,便是這時代女人的一生。
不能入朝,不能為官,行走經商難有一席之地,女子的能力不被認可,甚至連施展的平臺也是不存在的,困守在這後宅的一畝三分地中。
或許她們不覺得有什麼,但若曾迎風展開過羽翼,如今卻被迫生生束起,卻是一件很難受、很壓抑的事情。
楚玥曾一度很沮喪,但她最終還是調節過來了。
有慈愛父母,有豐厚的陪嫁銀錢,尋一個差不多的夫婿,生兒育女,當個悠閒的貴婦人,只要不追求愛情和理想,誰說不能過得好呢?
她的心態已平和,可現在,偏偏連這個都成了奢望。
楚玥有些茫然,但很快她就回神了,不是說好要努力的嗎?爭取一下,說不定就繞回來了。
她有爹,有娘,有親人,有家人,只要都活得好好的,悠閒平和的日子還是會有的。
「妳還有太婆婆在,也要恭謙孝順,萬不能因為有姑母就輕忽了。多聽姑爺的,可不能倔,需以柔克剛……可都知曉了?」趙氏諄諄善誘,在努力將她一生所會的全部經驗教予女兒。
盼她一生和樂,幸福美滿。
楚玥依偎進她柔軟的懷裡,「嗯,我會的。」
我會努力過好的。
這一夜,母女倆幾乎都沒怎麼睡,次日寅時,卻得起了。
大紅燈籠一盞盞升起,圍了雕欄的廊道內紅豔豔一片,刺史府中不論主僕人人新裝,裡外忙活,熱鬧不斷,笑吟吟一片。
楚玥深深呼了一口氣,闔上窗扇。
她最後一次在娘家沐浴梳洗,描妝更衣,趙氏全程親手操持著。
撒了花瓣香露的熱水,蒸出騰騰香暖氣息一室,楚玥沐浴而出,趙氏給她細細抹上香膏。
十六歲的少女,含苞待放,身姿柔美,肌膚白玉無瑕,兩靨微微潮紅,明眸氤氳瀲灩,美到了極致。
穿上嶄新的單衣,一層層披上豔紅的描金喜服,吉祥雲紋,鸞鳳交首彩繡,描眉畫唇,最後趙氏親自給她戴上了鳳冠。
紅豔豔,金燦燦,回眸看黃銅鏡裡那新嫁娘,雲鬢玉顏灼灼耀目,卻不悲不喜,神色平靜。
外面鞭炮聲炸響,「劈里啪啦」連續不斷,連後宅都清晰聽得見,有僕婦急急奔入,「傅家迎親來啦!」
「日後,多多給爹娘來信。」趙氏捏她的手很用力,最後一鬆,小心翼翼給她蒙上了紅蓋頭。
眼前豔紅一片,再看不見前路。
楚玥至前廳拜別長輩父母,祖父祖母時還好,到了父母處,楚溫大手輕輕放在她的頭頂,「勿記掛爹娘,好好照顧自己。」
熟悉的男音已帶了哽咽,聽聞耳邊趙氏強忍的低泣聲,她眼淚忽然決了堤,洶湧而下。
她重重吸了幾口氣,才將喉間的凝咽勉強壓下,「我會的,爹娘放心。」
即便泣不成聲,最終還被隔房弟弟背著,一步步出了那扇朱漆大門。
喜樂震天,鞭炮不斷,迎親車隊緩緩前行,楚玥撩起蓋頭,撲至軒窗邊。
隔著一層朦朧水霧,她看見父親母親朝她揮手,人聲鼎沸中,描金大婚車轉過街角,黑瓦高牆的鄧州刺史府再看不見,她才在乳母侍女的勸說下鬆了手。
眼睛很熱很脹,胸腔憋得難受,楚玥痛痛快快哭了一陣,閉目努力緩和情緒。
旁的女孩出嫁,是踏上人生另一個階段,而她,面對的是一處前途未卜的獨木橋。
她應該更冷靜的。
她應篤信,這個坎總能邁過去的。
楚玥長吐一口氣,睜開眼睛,命如意絞了帕子來讓她擦臉。
打理妥當,婚車已出了鄧州城,喧鬧的人聲逐漸拋在身後,接下來的七八天,她都將會日行夜歇,行進在赴京的路途上。
趕路很枯燥,楚玥除了思忖入京後會遇到的人事,以及應對方式外,並無其他事情可做,唯一值得說一說的,只有那個代兄迎親的傅茂。
出了鄧州的第一天傍晚,他們在津陵縣郊的驛舍投宿,婚車剛停妥,楚玥就聽見外頭有個音色甚清,明顯是少年的嗓音道:「嫂嫂,驛舍已備妥,請嫂嫂下車安歇。」
傅茂今年十五,比楚玥還要小一歲,車簾撩起,只見一半大少年正立在車前拱手相請,頗單薄,斯文秀氣,眉眼和兄長倒有幾分相似,只臉上卻帶了幾分弱態的蒼白。
一看就不是個壯實的。
楚玥對傅茂印象很深,哪怕兩人今天才第一次見面,夢中那個「她」正是因為涉及了傅茂的死,才被傅縉如此恨毒,恨不得挫骨揚灰。
但具體涉及過程,「她」本人也是糊裡糊塗,只曉得已在不知情的狀況下鑄成大錯,震駭惶恐,直接導致那個以「她」的觀感和視角展開的夢混亂了一段。
楚玥也不清楚傅茂的具體死因,只能一再告誡自己日後需多多小心,萬不能成了人家手上的刀。
不過這些都是以後的事了,現在她掀簾見了拱手的傅茂,立即微微斂衽還了一禮,「有勞二公子。」
傅茂一邊說「嫂嫂多禮」,一邊連忙避退幾步,好讓楚玥下車。
傅茂的眼神很清澈,明顯城府不深,和他兄長似兩個極端,觀其言行,他對楚玥並無多少芥蒂。
那他知曉母親亡逝的真相嗎?
楚玥認為是知道的,登上婚車後她撩簾回看,雖淚眼矇矓惦記父母,但旁人也都盡收眼底。
傅茂立於刺史府大門前,很沉默內向,無半絲此刻的平和坦然。
年紀小,心性有差異,大約他並未遷怒和自己差不多大,明顯無法涉及長輩恩怨的她吧。
在這種環境下,少一份惡意也是好的,總能讓人多一點信心。
楚玥提起裙襬下了車,朝他點了點頭,這才在侍女的攙扶下往驛舍而去。


在喧囂的鞭炮喜樂下,陰霾盡去,楚家男人興高采烈,暢飲開懷,只除了楚溫。
他既不捨又失落,送走了披紅描金的婚車,喜宴尚能歡笑,待賓客散盡,連續幾日情緒都有些低迷。
一日議事畢,二弟楚雄拍拍他的肩,笑問:「侄女得良婿,兄長為何不快?」
「我有一事,欲詢問父親。」楚溫卻蹙眉,「父親,不知我們家與鎮北侯府,是否有舊怨?」
楚玥不敢把噩夢和盤托出,但挑揀著說一些還是可以的。她說,夢中傅縉與楚家有舊仇,故而冷待她。
平白無故的,楚溫自然未信,他還安慰女兒,說夢境光怪陸離什麼都有,勿以為真。
只日前傅茂的表現,卻讓他生了些許疑慮。
傅茂年少,歷事少,城府淺,不過楚家眾人也不認識他,各人性情有異,沉默疏遠也沒甚出奇的。
但楚溫嫁女不捨,特地尋了傅茂囑託一番,他忽發現,少年比剛才在大門前有些不同,臉沒繃得那麼緊,話多了點,神色也和緩一些。
要說兩者區別,方才大門人多,現在人少;而剛才是父親領著他和弟弟和傅茂說話。
忽想起閨女和他說的那個夢,這幾日間,不經意時總想起,故而有此一問。
正端坐書案後的楚源,聞言眉心一蹙面露不悅,「你在何處聽了這胡言?」
「兄長何出此言?」楚雄見狀埋怨道:「楚家與鎮北侯府兩代姻親,親密無間,如今傅家又助我家脫離險境,何來仇怨?兄長莫要聽信胡言來質問父親。」
楚溫慌忙站起,「父親恕罪,孩兒並無此意。」
楚源也未苛責長子,「坐下吧。楚家倖免於難,略有一二妄言不足為奇,卻不可輕信。」
楚溫羞愧,忙躬身道:「孩兒謹遵父親之命。」
他想,大約傅茂深居簡出慣了,人多不自在,是自己糊塗了,竟聯想到小女兒的虛幻夢境。
楚溫深深拜倒,上首楚源和次子對視一眼,眉心攏了攏。
而此時的迎親車隊,已即將抵達京城了。
在距離京城南門三十里外的谷鄉驛舍,隊伍停下。傅茂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這一段,將由傅縉親迎。
沐浴梳洗,描眉塗脂,卸了一路的沉重鳳冠和喜服再次上身,大紅鴛鴦蓋頭重新覆上。
在婚車上等了約莫兩刻,外頭一陣騷動,緊接著鞭炮炸響,喜樂齊鳴。
如意等人高興又緊張,「姑娘,世子爺來了!」
是啊,終於來了。
楚玥撩起蓋頭,囑咐道:「謹慎些,進了侯府就按先前的安排歸置值守。」
如意等人俱以為是防止侯府人看輕了自家,忙忙應了,一臉嚴肅,又道:「姑娘,您快快把蓋頭蒙上,今兒您可不能自己揭。」
時機不合適,楚玥也未再多說什麼,點點頭,讓那片殷紅重新覆上。
婚車很快就動了,一路喜樂未停,有僕役端著錢簍子綴在末尾,隔一陣子撒一把錢,歡呼聲賀喜聲此起彼伏,熱鬧不絕於耳。
楚玥腰背挺直,靜靜端坐,不知過了多久,婚車終於停了下來。
又是一陣震天的鞭炮聲,披紅掛彩的鎮北侯府,今日賓客盈門,起鬨聲,笑鬧聲,見了新郎官引婚車至,瞬間拔高至頂點。
傅縉玉冠喜袍,微笑以對,朝四方稍一拱手,翻身下馬,立於婚車前。
鎮北侯府的朱漆大門前,早已鋪就了一直通前廳禮堂的丈寬紅毯,婚車正正停在紅毯處,外面有個婦人的聲音,大約是喜嬤嬤。
「請新夫人下車。」
楚玥被攙扶下車,一截紅綢被遞到她手裡,另一截則遞往她身邊。
她身邊站了一人,紅袍皂靴,一身新郎官吉服,毫無疑問,這是傅縉。
禮官唱道:「新郎官引新婦進門!」
隔壁那對皂靴往前邁了一步,楚玥深吸一口氣,緩緩跟上。
一步又一步,登臺階,入大門,過火盆,跨馬鞍,進入禮堂。傅縉每至一處障礙,緩步甚至停頓,耐心等候,周圍是一片叫好聲及豔羨聲。
楚玥不禁苦笑,果然無可挑剔。
至此處,陪嫁侍女已不能攙扶她,如意等人一鬆手,喧囂聲如潮,眼前赤紅一片,僅見縫隙處那一雙簇新的皂靴和一截繡了吉祥雲紋的喜袍下襬。
楚玥真真切切感覺到,她隻身入了鎮北侯府,眼前卻非可託付一生的良人,而是表裡不一很可能欲親手取她性命的仇家。
並無退路了。
雙手緊握成拳,指甲刺入掌心,驟一陣刺痛,讓她睜開眼睛,舉步往前行去。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最後,心思各異的兩人在禮官一聲高唱「禮成」之中,結成了夫婦。
「送入洞房!」
傅縉微笑和煦,眸底波瀾不興,淡淡看著這個由今日起佔據他妻位的楚氏女。
他身高體長,而她只將將到他肩膀,抓住紅綢的一雙纖手瑩白似雪,卻越發襯得一身新嫁娘的豔紅刺目,偏他不得不放緩腳步。
耳邊依稀聽見有賓客豔羨「……鄧州楚氏女,皎如明月」,他心下波瀾不興。
楚玥被紅蓋頭遮擋了視線,她不得不隨著那雙簇新的皂靴前行。一步一步地走,歡聲笑聲不斷,她卻心如止水。
新房終於到了,她被引至喜床坐下,一連串冗長的規矩禮儀後,最終那喜嬤嬤拖長調子,「請新郎官揭蓋頭!」
一根纏了紅綢的秤桿伸到蓋頭下,她靜靜看著,那秤桿一挑,那片如火的赤紅終於去掉,眼前是一片刺目光明。
她不適地垂了垂眼瞼,複又抬起。
眼前站著的正是傅縉,一身殷紅描金的吉服,寬袍廣袖,持秤而立。這種豔麗的顏色,喜慶是喜慶,但太過濃烈,一般男子撐不起來,偏他身形頎長,腰背挺直,反壓服了大紅穿出一種大氣昂藏之勢,世家子的風流驕矜盡顯無遺。
「請新郎新娘喝交杯酒!」
端起那個白玉如意紋小酒杯,楚玥垂目就唇,她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傅縉。
濃長的眼微微上揚,鼻梁很挺,五官略深邃,長相極大氣,非常俊美的一個年輕男子,他唇角微微挑起,帶著一絲溫和的笑。
所有的禮已成,喜嬤嬤等正收拾退下。
新郎官也不能久留,該馬上出去宴客,臨行前他道:「妳先梳洗吧。」
醇厚的男聲和緩,他微微笑著,一旁喜嬤嬤和僕婦隱蔽地交換了個心知肚明的曖昧眼神。
只楚玥察覺,他唇角弧度始終沒丁點變化,那絲挑起的笑意從未滲進過眼底。
訂親以來這一個多月,包括披上嫁衣被迎往京城的一路,楚玥的最大準備,就是反覆做心理建設。
她必須克服噩夢帶來的悚慄,畢竟怯懼是無法解決問題的,相反還可能將她帶往萬劫不復的境地。
一個半月時間下來,成效還是不錯的。
哪怕她仍頗忌憚這個男人,但此刻兩人相對而立,她終於能保持鎮定,不再手足冰涼,下意識僵直身體。
「謝夫君體恤。」
在傅縉的視線下,她微微福了一禮,輕聲應道。
他溫潤如玉,體貼關懷,而她端莊嫻雅,微微垂頭略帶羞怯。
冷漠以對甚至撕破臉什麼的,是下下策,只會一開始就讓自己陷入最艱難窘迫的境地之中。
況且,她也撕不破——
傅縉偽裝數年無懈可擊,最大的可能是她被人當做生了癔病視為瘋子,從新婚夜就成為廢棋。
既成了棋子,就絕不能廢,廢了就徹底完了,再無半絲破局之可能。
楚玥認為,現階段最好的對策,就是掩藏自己,先瞭解情況站穩腳跟,再思忖下一步。
她表現一切如常,和一般新嫁娘並沒什麼兩樣,傅縉也未再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轉身出了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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