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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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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3601-E113603

《盤個酒坊養反派》全3冊

  • 作者連天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1/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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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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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過是一個穿書的炮灰丫鬟,
怎麼反派竟簽下賣身契,要她對他的一生負責?!


藍海E113601《盤個酒坊養反派》卷一
紀心言覺得,穿越成早該死去的炮灰丫鬟不可怕,
可怕的是開局就撞上書中最大反派──身為皇帝鷹犬的左督衛大人韓厲,
且她這個可憐的搶劫殺人案倖存者,還成了他調查血案的嫌疑犯!
幸好身為酒莊銷售,她有見人說人話的好口才,
解釋後雖仍被韓厲帶在身邊監視,總算留下小命,
如今她有熟知故事內容的金手指,又抱上金大腿,
不求逆天改命,只求恢復自由身靠釀酒知識開酒坊攢錢過日子,
偏偏韓厲讓她有些捨不得離開,即便他表現得毒舌又冷血,
卻會及時出現救下遇襲的她,趕路時仍帶她去古代五星級酒店享受,
甚至讓她知道身中蠱毒的祕密,還信任得讓她幫忙拿刀挖蠱蟲,
這些特殊待遇使她察覺他對自己的與眾不同與溫柔……


藍海E113602《盤個酒坊養反派》卷二
紀心言沒想到自己的身世之謎這麼容易就解開,
她和韓厲一起參加新船下水典禮巧遇原主的義父,
得知她身上的半塊八卦牌是與失蹤竹馬相認的信物,
韓厲竟吃起醋說那是兩人定情物,害她好氣又好笑,
卻不知韓厲為了她好,竟趁著去安王府查案時與安王妃達成協議,
要求王妃給她一個假身分,讓她獨自去過想要的生活,
奇怪的是,王妃偷偷派人讓她看世子畫像,還問她認不認得,
而遠從京城歸來奉旨與韓厲一同查案的安王世子沈少歸,
莫名其妙對她大獻殷勤不說,甚至為了與她獨處設計韓厲……


藍海E113603《盤個酒坊養反派》卷三(完)

深知韓厲有自己的理想與責任須得完成,紀心言也不強留他,
與他約定等大業有成,便去西北過上騎馬賞星星的逍遙日子,
而後她獨自來到異鄉,買下欠債的酒坊重新整頓,
主動加入商會,透過會長與知府搭上線,將果酒推銷到各家後宅中,
日子順風順水,因此她從沒想過只是救幾個小鬼頭,竟會害自己被迷暈,
若非韓厲及時出現,同墜瀑布救下她,那可慘了!
誰知麻煩不只一樁,有人假借知府名義誘她上門加以囚禁,
她找準機會逃命,卻陰錯陽差逃到了敵軍大營之中……
連天,土生土長的北京大妞,
超愛看電影,口味很雜葷素不忌,
最喜歡看著自己心中的故事變成紙上的字,成就感爆棚。
用輕鬆的筆調寫有趣的故事,腦回路清奇,妄圖開闢新套路,
常被讀者調侃「每天都在神轉折」,對筆下的每個人物都愛到心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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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穿越險喪命
紀心言醒來時被捆成了粽子,一個面容清秀的男子半蹲在她面前,溫柔地撫著她的頭髮,食指比在唇邊。
「噓——」
噓你妹啊噓,你他媽誰啊?紀心言又驚又怒地瞪著他,嗓子裡嗚嗚兩聲。
「妳不喊,我就幫妳把布拿出來。」男子輕聲勸著。
紀心言一愣,放柔了眼神猛點頭,牽得額角一陣疼。
見她皺眉,男子也皺眉,不滿道:「黑子出手太重了……剛剛看妳昏倒,我實在憂心。」他邊說邊將她口中破布取了出來。
「妳莫怕。」他寵溺地笑道:「只要妳聽話,此間事了我便帶妳離開,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妳我二人,度此餘生。」
紀心言強忍住乾嘔感,心道自己莫不是遇上了變態?那種愛妳就要綁架妳的變態。
她偷偷瞄了男子一眼,三十上下年紀,瘦瘦的,穿了一身青布長衫,頭戴方巾,腳踩布鞋,一副書生打扮——古代人!
紀心言的小心臟默默抖了下。什麼情況?
書生身後不遠處停著輛馬車,馬車上鑽出一個黑乎乎的腦袋。
那黑腦袋粗聲粗氣朝這邊喊,「許老三,快過來幫老子,急個龜兒,還怕以後沒得時間耍女人?」
被喚作許老三的書生眼中閃過一絲煩躁,但還是站起身整了整長衫。
紀心言看他要走,忙開口,「許……三哥,能不能幫我把繩子鬆鬆?」她儘量表現得楚楚可憐,「勒得我手腕疼。」
許老三溫柔堅定地搖搖頭,「我現下可不敢信妳的話,若又動起手來,刀劍無眼……傷了妳我會心疼的。」他半彎下腰,朝她眨眨眼,「待離開這裡,我再幫妳好好揉揉。」
滾你個蛋!紀心言在心裡怒罵,勉強露出一個羞澀的笑。
許老三轉身走到馬車邊,手在車板上一撐就跳了上去。看他一副書生樣,動作倒挺敏捷。
粗嗓門的聲音從馬車裡傳出來,「這麼多好東西,真他娘是個狗官,咱這也算為民除害了!回頭也寫個八千……八千啥來的?」
「這也叫多?沒見識。」許老三嫌棄道:「少說兩句,動作快點。」
「幹啥,現在知道怕了?當初帶消息給我們時可裝得很,小心你家老爺半夜來找你哈哈哈哈!」
紀心言聽得毛骨悚然,她想喊救命來著,但滿地的屍體阻止了她。在她面前是一條開在樹林中的土路,一前一後停著兩輛馬車,馬車邊趴著幾具屍體,屍體都穿著古裝,有男有女,姿態各異,俱都一動不動,鮮血從他們身上流到地上,染紅一片片泥土。
紀心言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不是惡作劇也不是什麼拍攝現場,抓住自己的是一夥搶劫殺人的土匪!
她的大腦出現片刻茫然,本能左右看了看,希望找到哪怕一個同病相憐的夥伴。然而她失望了,所有人都死了,獨留下她一個活口,這肯定不是匪徒良心發現,而是她還有更大價值。
紀心言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琢磨著要怎麼保命。這個時候只能先順著匪徒的意思,儘量少受罪,等重獲自由再伺機逃跑。
那個許老三似乎對她很感興趣,或許是個突破口。
就在這時,前方另一輛馬車上又跳出一個人,那人個子不高,背還駝著,蠟黃黑瘦,穿了一件虎皮坎肩,手裡提了把斷了一半的破劍,懷中抱著個小箱子。
他從車上跳下來,一眼看到路邊五花大綁的紀心言,嘿嘿一笑,提劍走過來。帶血的劍身往紀心言下巴上一托,冰涼涼的,激得她汗毛直豎。
小個子看清她樣貌,兩眼放光,扯著尖細的嗓子嘖道:「果然是極品,難怪老三念念不忘捨不得殺。等他玩夠了,妳也陪陪老子,反正都是一家人。」他不懷好意地奸笑道。
紀心言嘴唇發抖,目光飄向他身後。
許老三正冷臉站在那,背挺得直,整整比小個子高出一個頭。他沒有出聲阻止小個子,而是抬起右手,用一把匕首乾脆俐落劃過小個子脖頸,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噴了出來,濺了紀心言一身,頭上臉上都沒放過,溫熱而血腥。
小個子手中的劍和箱子同時掉落,箱蓋摔開,一些珠寶首飾滾了出來,覆在劍身上。
他捂著脖子,發出呵呵的抽氣聲,竟然沒有立刻倒下,血從他指縫汩汩冒著,看上去十分恐怖。
許老三漠然地將人往旁邊一推,小個子側倒在地,腿腳抽搐,雙眼暴睜,瞪向紀心言,很快也成了一具屍體。
紀心言控制不住了,一個轉頭對著地面嘔了起來,尖叫聲即將逸出喉嚨。
許老三朝她豎起食指,笑得像個變態,「噓。」
又他媽噓!
不過紀心言決定聽他的話,努力把尖叫聲嚥了回去,還不到得罪這個變態的時候。
馬車中,黑子的聲音又傳出來,「嘿嘿嘿,這回賺翻了,出去躲兩年,回來咱也買個婆娘。」
許老三陰著臉轉頭,只有片刻猶豫,便握著匕首朝馬車走去。
紀心言一邊看著他,一邊偷瞄地上的斷劍。待許老三鑽進馬車,她立刻往前挪動身體,背向後將斷劍握在手上,又坐回原來的位置。她執著劍,艱難地比劃著,試圖割斷繩子,還要小心不能讓劍刃劃到手腕。
馬車裡傳來粗嗓門聲音,「你哥完事沒,收拾好了趕緊走,別讓人看見……」
聲音戛然而止。
紀心言愣了下,隨即心臟撲通地跳,猛然加快手中動作。劍身雖然斷了,但鋒利猶存,一不留神掌心便被它掃了一下。她嘶了聲,忍著疼痛費勁調整好位置,將劍身塞入兩手之中,只消一磨,便覺手腕突地一鬆。
紀心言心下大喜,正待鬆開繩子,就見許老三從車中出來,長衫上多了些血跡。
她不敢和許老三正面對抗,只好停止動作,緊張地看著他,耐心等待時機。
許老三走過來,溫柔地說:「現在好了,這些銀子都是我們的。」
見她不說話,他拉下臉,陰沉地問:「怎麼,嚇到妳了?」
紀心言忙換副表情,又是感激又是害怕地說:「我差點就被這人欺負了……幸虧、幸虧三哥救我……」
許老三神色緩和,道:「我既說過讓妳放心的話,就肯定會護妳周全。」
信了你個鬼,你個神經病!
紀心言點頭,一派真誠地讚道:「想不到三哥這般英勇,有三哥在,我什麼都不怕了。」
許老三欣慰一笑,回頭看了看凶案現場,略一琢磨,忽然起身走到車邊,用匕首沾著死者鮮血在車身上寫字。
趁他背對自己的功夫,紀心言飛速摘下身上繩子,抓起地上放珠寶的箱子。
箱子看著不大,分量卻不輕,她兩步跑上前,毫不猶豫手起箱落,對著許老三後腦猛砸了下去。木質箱體砸出一道裂口,她怕不夠,正待補第二下,就見許老三身子晃了晃,往旁邊一倒。
暈了?紀心言不敢大意,扔下箱子又拿起斷劍指著許老三,等了會兒不見有動靜,就上去戳了戳。確定對方果真暈了,她忙用剛剛捆自己的繩子把人綁起來。
用來捆她的繩子這會兒轉移到敵人身上,紀心言終於呼出一口惡氣,這叫風水輪流轉,活該!
她提著斷劍起身,終於有閒心觀察周圍情況,最先進入眼簾的是許老三剛剛以血寫成的六個大字——八千忠魂索命。
紀心言愣住,覺得這六個字很熟悉,很快她就想起來了,腦袋不由嗡地一下——
原來她不是穿越,而是穿書了!
八千忠魂索命——這幾個字紀心言熟。
大學畢業後她進入一家酒莊做銷售,沒日沒夜辛苦了五六年,連續拿到三次年度最佳員工,才終於升職加薪開始帶團隊。
穿越前她正坐著一趟紅眼航班飛躍太平洋,摩拳擦掌準備攻略一個大客戶,順便學習人家的釀酒技術與行銷網路組建。
這是她帶領團隊後的第一個大客戶,因此非常重視。資料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為了放鬆精神,她在登機前跟隨行下屬借了本書。
窩在商務艙寬敞的座椅裡,喝著空姊遞來的果汁,捧著小說,旅程還是挺美妙的。
小說名叫《血劍長空》,是本傳統武俠,有點年頭了,講一個關於復仇的故事,發生在一個歷史上沒有過的朝代——大豫朝。從官職衣飾等細節能看出,作者至少雜糅了三個朝代的相關設定,寫了一本全架空的虛構小說。
書中男主角江泯之背負血海深仇,苦練一身本領,不及弱冠之齡便獨自踏上復仇之路。
他武功高強,出場滿級,又因為行的是正義之事,只殺該殺之人,於是每消滅一個仇人後就用仇人鮮血寫下「八千忠魂索命」六個字,以慰先人在天之靈。
狗血的是,在經歷官府追擊身受重傷愛人死亡等一系列慘劇後,他發現自己其實是個孤兒,是被人養來除掉仇人的工具,所謂復仇於他不過是場笑話。
在上部結尾,江泯之得知身分真相,孤獨遠走,背影茫然落寞。
這種狗血虐主的調調,非常不符合時下流行,題材也有些老舊,好在作者文筆講究,行文流暢,情節緊湊通順,一環扣一環,再加上沙雕小說看多了,偶爾換換口味虐一下也不錯。
紀心言看得津津有味,好奇故事將如何發展,琢磨著回去後把下部也借來。
等她合上書行程已經過半,多數乘客早已進入夢鄉,然後她戴上眼罩也開始睡覺。
再然後……她睜開眼,就穿越進這個鬼地方了。
紀心言按捺住心中驚駭,將斷劍握得更緊,從凶案現場到馬車上的字,再到許老三的名字和他所做的事,她可以肯定這是小說開頭的一場凶案。
因為是開頭,她印象深刻。死者是一家人,家主姓石,本是個生意人,用半生積蓄捐來一個小官,成了東陽縣九品主簿。
被紀心言打暈的凶手許老三,是石主簿給自己雇的「代筆」,專門幫他寫公門文書。
許老三家窮,舉全家之力供出這麼一個落魄秀才,秀才再落魄也是有功名在身的文化人,他一方面看不上只有臭錢一心鑽營的石主簿,一方面又眼紅人家有錢就能當官。
時間一長,酸味越來越重,直到石主簿要上京述職時終於爆發了。
一個小破主簿有什麼職好述的,必是打通關係攀上了京城的大人物。
許老三雖膈應,但還幻想著能跟去京城,那邊貴人多,說不定哪個看中他的才學,到時一步升天也有可能。
然而石主簿不但不帶他,連自己的家僕都遣散了,只剩下三個小丫頭和兩個僕衛,留給許老三的是十兩銀子遣散費。
許老三氣得差點吐血,酒後對自己二哥倒苦水,許老二是個粗人,沒讀過一天書,形象也很猥瑣,平日不愛種地只愛到處混,和一些不務正業的人來往。
聽了這事,他立馬想出個主意——搶劫。
光是哥倆還不夠,許老二又叫上學過拳腳的混混朋友黑子。
三人等在上京必過的小道邊,藉著許老三與石主簿的舊識關係,趁人不備,殺了對方措手不及。
小說中,殺人搶錢後許老二與黑子分贓不均吵了起來,一通互毆,結果許老三這個文弱書生成了最後贏家,獨自帶著珠寶離開。
是「獨自」。
在原書裡,這個案子除了許老三外,沒有一個活口。
石主簿一家多是死於刀劍外傷,只有一個小丫鬟比較特殊,她因為手腳被縛,掙扎中被人推倒,腦袋撞上路邊尖石而死。
思及此,紀心言動動腦袋,越發覺得左額角疼得厲害。她上手輕輕摸了下,忍不住倒吸涼氣,那裡果然有個創口,她歎了口氣,目光掃向一具仰面向上的男屍。
華麗的衣衫、養尊處優的圓潤身形,那應該就是石主簿了。
她不敢盯著屍體太久,移開視線,低頭看看自己的滿身血跡,愁容滿面。
按照劇情,很快會有一隊人馬途經此地,但這些人紀心言並不想見。
在《血劍長空》中,江泯之出場前已經接連殺了兩名貪官汙吏,並在死者身邊留下六字血書。
其中一人是臨淮省淮安城知府趙至衍,從四品朝廷命官,他的死在淮安城內炸了鍋,一時間成為街頭巷尾熱議之事。
由於趙至衍貪汙受賄,多行不義,名聲很差,使得江泯之的殺人行為不但沒讓百姓畏懼,反而被部分人暗中敬佩,「八千忠魂索命」這句話也悄然走紅。
於是在臨淮省境內,陸續出現數起模仿作案,有為民除害的,也有打著幌子逞凶殺人的,這極大的增加了案件調查難度。
又由於「八千」這個數字頗為敏感,若要調查此案,很可能牽涉朝廷機密。
臨淮太守俞岩思前想後,不敢獨自擔下此責,便主動上書求朝廷派人前來調查。
六字血書果然引起皇帝不安,為了將凶徒一黨一網打盡,他派出頗有實力的親信徹查此案,此人是皇帝親信——炎武司左督衛韓厲。
而這位從京城來的重量級人物即將經過此地,成為最早發現凶案現場的人。
許老三自作聰明,在馬車上留下六字血書,以為能混淆視聽,卻不知道他多此一舉的將一件普通搶劫案升級成了重案。
想到書中韓厲用的那些刑訊手段,紀心言打了個激靈,她還是先溜吧,去報官好了,衙門總比炎武司好對付。
她想著腳就動了,尋思著老馬識途,讓馬帶路應該可以回去,然後她發現拉車的馬早就受驚不知跑哪去了。
這開局真夠難的。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龐雜的馬蹄聲傳來,震得地面顫動。
紀心言本就慌著,聽到這聲音,下意識就想躲起來,她才往旁邊樹林躥了兩步,只聽「咻」地一聲,風中傳來羽箭破空之音,緊接著眼前一花,本能使然,她閉眼站定。
「咚」地一下,一支箭挨著她的腳尖插到地上,毫不客氣地阻斷了她的企圖。
紀心言顫抖睜眼,鐵箭幾乎是直直地戳進地裡,尾部輕顫,發出無聲的警告。
她抿了抿唇,不敢再動。
馬群速度飛快,轉眼到了近前,一陣揚灰過後,她面前出現數匹高頭大馬。
馬兒們從疾馳狀態突然停下,似有不耐,牠們噴著鼻息,四蹄亂動,小眼神比人還高傲。
每匹馬上都坐著一名男子,他們穿著黑底繡紅紋錦袍,身披黑色大氅,腰佩長劍,頭戴纏棕盔,胯下駿馬一水膘肥體健,皮毛黑得發亮。
衣著統一,坐騎一致,行動有序,符合書中對炎武司的描述。
為首的男子勒馬停立,左手執弓,居高臨下地掃了她一眼,那箭就是他射出來的。
男子環視四周,眼中生了兩分趣味,右手一抬命手下查看,同時派出一人單騎快馬去請當地知縣,將這些事安排完,他翻身下馬,朝著紀心言邁開腿。
男人個子很高,身姿挺拔,長腿一邁,幾下就離近了,壓人氣勢撲面而來。
他沒急著說話,繞著她緩步走了一圈,負手停在她面前。
紀心言大氣都不敢喘,視線停在他腰部以下。
黑色青獅服,下襬處以紅線繡著一隻張狂的獅子,繡工精美,獅子栩栩如生。腰間束帶是同色祥雲紋,掛著一塊金屬樣式的牌子,上書一個大字——韓。
「抬起頭來。」韓厲開口,語調慵懶,帶著幾分成熟男子特有的磁性。
紀心言聽話抬頭,半乾的血跡令臉上皮膚緊繃得難受。
這麼近的距離,她能清晰地看到來人樣貌。劍眉高鼻,一雙鳳眼似笑非笑,五官倒是俊朗,只可惜這笑直叫人脊背發寒,明顯不是個好惹的。
饒是紀心言自詡顏黨,此時也忍不住退了半步,身體下意識緊繃起來,手中斷劍緊了又緊,好像她會功夫似的。
這些小動作沒有逃過韓厲眼睛,他的視線不經意掠過她握劍的手,面上笑意加深,似有調侃之意。
「這些人,都是妳殺的?」
這問題問得出人意料,紀心言茫然搖頭。
韓厲單手拔起地上的箭,狀似隨意地問:「不是妳殺的,妳躲什麼?」
就……躲你唄。
在《血劍長空》中,江泯之有過很多對手,韓厲便是其中最厲害的一個。與那些溫吞圓潤的地方官不同,韓厲作為特務頭子,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勢。
他迅速抓獲幾起模仿做案的凶徒,對他們嚴刑拷打,查問出諸多細枝末節,並將作案動機進行分類,進一步發掘出新的線索。
按說這些凶手即使被抓了,頂多認下自己的罪狀,他們沒見過江泯之,便是想牽連也牽連不到,江泯之應該是安全的。
遺憾的是,他的對手是韓厲,這個在炎武營中一路摸爬滾打,從屍山火海裡衝出來的年輕人,最出名的就是他的精明縝密與狠辣。
他從一系列真假案件中抽絲剝繭,竟摸清了江泯之復仇的規律,甚至猜出他下一個復仇對象是誰,不動聲色提前佈置,給了男主角重重一擊。
從這以後,江泯之復仇之路不再平坦,追捕、逃亡、親眼見心愛之人慘死敵手……
不過這些精彩的爭鬥與紀心言無關,她只是個一出場就狗帶的真炮灰,絕對不會找男主角湊熱鬧。
當然,她更不打算跟韓厲湊熱鬧。為今之計,只有以證人身分協助韓厲儘快破獲眼前這個案子,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原書裡,因為許老三逃跑,現場又有六字血書,韓厲不得不在東陽縣停留數日,直到抓住許老三拷問後,確定他與真正的血書案無關,這才動身前往淮安城。
現在凶手就在旁邊,無須多費時間抓人,只要韓厲刑訊一上,許老三肯定扛不住,再加上自己這個人證,不出意外今天就能結案。
等韓厲知道這個案子和血書案並無關聯,就會將案子還給東陽縣衙,到那時,自然是凶手受懲,受害者入土為安,而她則會開啟自由新生活。
那麼現在,她首先要讓韓厲相信,她真的是受害者。
一個剛剛經歷生死的女孩子驟然看到一群身穿官服的男子,應該有什麼表現?
紀心言深吸氣,拚演技的時候到了!
她緩緩抬起頭,眼裡含著淚水,嘴唇發抖,看向韓厲的目光充滿劫後餘生的驚恐。
那眼淚快速積聚,即將破堤。
韓厲眉頭皺起來。
突地,紀心言像失了所有力氣,劍拿不住了,人也撲通跪倒,癱軟在地,她在心裡默默地鄙視了一下自己沒氣節的膝蓋。
「大人……您可來了!我聽到馬蹄聲,還以為是那凶徒的幫手……大人……」她聲淚俱下,「求您一定要替我家老爺夫人做主啊!」她以手掩面,傷心得不能自已,「他們死得太慘了……嗚嗚嗚……」
她結合書中情節,將親眼所見的事哆哆嗦嗦說了一遍——許老三如何嫉妒石主簿,如何與另兩人勾結;許老二如何調戲自己,引得許老三動手,自己又是如何趁他不備,將人砸暈等等,全部據實,絲毫不敢加油添醋。
末了,她哭訴道:「老爺待許公子一片誠心,沒想到許公子竟然……」
韓厲木著臉聽她說完,沒表態,只朝昏迷中的許老三抬抬下巴,下令,「把他弄醒。」
立刻有手下上前,一把抓起許老三衣領,相當熟練地左右開弓,啪啪啪啪,給了他幾記大耳刮子。
紀心言嘴角抽了抽,如果此時昏倒的是她,或許這幾下就打她臉上了。
許老三白淨的臉上出現數道紅印,隨即哼哼兩聲醒了過來。
他看清形勢後暗恨自己心軟,只因為捨不得賤婢那張臉放了她一馬,結果卻著了道。
他踉蹌站起身,揚著頭,目視韓厲,聲音不卑不亢,「本朝有例,秀才見官不下跪。」
「原來有功名在身。」韓厲淡笑,吩咐手下,「給先生鬆綁。」
許老三不無得意,挺直胸板,鏗鏘道:「小生宣武十五年,在冊院生。」
他頗為惡毒地瞅了眼紀心言,心知這賤婢肯定已經把事情都說了,自己失了和這位大人對話的先機,就要從氣勢上占主動。
他還是有信心的,本朝一向對書生優待,一個是卑微僕婢,一個是在冊秀才,哪邊更可信,一目了然。
第二章 專業審案
紀心言見韓厲果真給他鬆了綁,又看他有恃無恐的樣子,不由得有點慌。
她只知道書裡面韓厲一刑訊,許老三就全招了,卻想不到此時此地他能如此鎮定。
到底是穿越來的,人生地不熟,不瞭解大環境,吃虧!
這案子只有她和許老三兩個活口,韓厲更相信誰,誰就能減少受罪的可能。她不光要活著,還不想受刑。瞧剛剛那個炎武司司使搧人耳刮子的熟練俐落勁,肯定經常幹。
她緊張地看了眼韓厲,對方似乎沒注意到,只對許老三說——
「她說這些人都是先生殺的?是真的嗎?」
這審案方式……紀心言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對反派抱什麼希望。
許老三面色平靜,拱手道:「大人明察,小生雖不濟,但也有功名在身,平日生活不敢說富,也還過得去,街坊鄰里都很客氣,實沒必要犯這等掉腦袋的事。」
他看了眼紀心言,又道:「此事實由這婢子貪心引起,她貪圖主家財物,與地痞流氓聯手將主家殺害。小生提前得知想來此阻攔,卻被他們打暈綁住。」
紀心言睜大眼,她上輩子自認為見識還算多,卻從沒遇上過這種黑白顛倒生死攸關的局面,下意識反駁道:「你胡說!」
韓厲恍若未聞,只問許老三,「先生如何提前得知?」他穿著官服氣勢奪人,偏一口一個「先生」叫得尊敬有加。
許老三越發得意,矜持道:「那地痞中有我二哥,小生不想他被美色所誤,趕來相勸。也因二哥之故,小生才能撿了一命。」
紀心言火了,怒道:「睜眼說瞎話。明明是我打暈你,再把你綁起來的!」
許老三轉頭看她,嗤道:「小生再弱,也不至於被個婢子打暈。」
「那是誰打暈先生的?」韓厲突然問。
許老三沒有回答,反道:「大人審案,這婢子不經允許貿然插話,該掌嘴。」
紀心言大駭,咻地看向韓厲,卻見他彎唇笑了。
韓厲看著許老三,反問:「先生是在教我該如何審案?」
許老三立馬意識到自己得意忘形犯了忌諱,忙拱手道:「小生不敢。」他撫了撫袖口,回道:「打暈我的人,人喚黑子。」
韓厲哦了聲,似覺無聊,隨口問:「他人在哪?」
「他三人行凶後,我二哥與黑子因分贓不均吵了起來。這婢子仗著自己姿色美,先是引誘我二哥殺了黑子,又趁我二哥不備,用匕首……」
許老三說到這,難過地說不下去,看了眼地上小個子屍體,重重歎口氣,心情似極為沉痛。
有利的身分,無懈的臺詞,如果這事和紀心言沒關係,她大概就信了。
此時此刻她才意識到,事情不像她以為的那麼簡單。在斷案技術簡陋的古代,她沒有辦法證明自己說的是不是實話,就如許老三也沒有辦法證明他說的是不是實話,真相似乎全部依賴主審官的頭腦與想法。
但許老三有個天然優勢,他是功名傍身的讀書人。
紀心言忐忑不安地看向韓厲,腦中飛速轉著,試圖找出有利於自己的證據。
韓厲聽完許老三的話,表情輕鬆,像聽了個故事。
他轉頭問身邊一位圓臉大眼睛的手下,「原野,你覺得如何?」
那叫原野的炎武司司使嘿嘿一笑,道:「督衛大人審訊,居然有人敢說謊,該削去功名,施杖刑。」
韓厲懶懶道:「功名暫留,交給知縣處理,我們這邊小懲一下就行了。」
「是。」原野應聲,走到許老三身邊,伸手擒住他右手食指與無名指,用力向後一掰。
只聽「啊」地一聲慘叫,許老三手指擰成了不可思議的角度,人也應聲跪倒,額頭瞬間冷汗連連。
韓厲冷笑道:「你被黑子打暈在先,到我來時都沒醒。如何能看到他三人分贓不均?又如何知道誰先殺了誰?」他負手走了幾步,道:「我再給你一次說實話的機會。」
這話聽著像是對許老三說的,但他人卻走到了紀心言面前。
紀心言正在發愣,她被許老三反折的手指嚇住了,她還記得上小學時,坐她後面的兩個男生打架,其中一個被打出了鼻血,差點濺到她衣服上,當時把她嚇得不行,以為這就是人世間最凶殘的畫面了。
實屬她見識少,和今日所見所聞一比,那畫面溫和不知多少倍。他們每一個人,不管是許老三還是韓厲,不管是殺人還是用刑,全都說動手就動手,毫不猶豫,連個解釋機會都不給,下一個,會不會輪到她?
現在的她,呼吸都快停了。
韓厲視線轉向她,忽然問:「馬車上的字是誰寫的?」
紀心言完全是本能地指向許老三,快速回道:「他。」
韓厲又瞅了眼哆哆嗦嗦的紀心言,轉身往許老三那去。
紀心言像逃過一劫,胸口劇烈起伏,後知後覺地想起,韓厲的目標根本不是這個搶劫凶殺案,他最終要審的是六字血書。
許老三此時癱軟在地,右手顫抖著,抬眼看向韓厲,再不敢擺出秀才的傲氣。
韓厲淡道:「前面幾起案子,包括淮安知府都是你殺的?」
他跳過指認真假階段,不給人思考時間,直接將大案的帽子扣上。
這種情況下,被審問的人思路通常會被帶偏,第一反應是為自己申冤,下意識認下確實做過的小案,尤其是許老三這種剛剛被折了兩根手指的。
他果然跳入陷阱,顧不上手疼,連聲哭訴,「大人、大人明察,小生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沒本事殺這些大人啊!就連石主簿……石主簿也不是我殺的,是我二哥殺的。」
殺朝廷命官,那是要進天牢的。
「你連親哥都殺,還有你不敢的嗎?」韓厲輕描淡寫地拋出一句試探的話。
許老三已經忘了自己根本沒說過殺二哥的事,順著他的話就應了下來,「是、是他……他對小生沒有防備,所以才能得手。」許老三哭道:「小生愚蠢,以為寫了那幾個字就能嫁禍給別人,但小生真沒見過那幾位大人,小生只殺了兩個人啊,其他人是黑子他們殺的……」
剛剛殺過人,再加上斷指,又加上一頂大帽子,許老三本就沒那麼堅定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說話都亂了,連哭帶求地認下整件事。
紀心言憋在胸口的氣終於吐了出來,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同時對韓厲多了那麼一丟丟好感,狠是狠了點,至少不是個昏官。
事情眼看著告一段落,紀心言剛鬆下心。
這時,一名司使上前,對韓厲抱拳道:「大人,有個人還沒死。」
這個還沒死的就是石主簿本人,此時他緊閉雙眼,硬邦邦地躺在地上,紀心言實在看不出他到底死沒死。
韓厲走過去問:「還有救嗎?」
原野上前,右臂托起這個五十來歲胖乎乎的男人,翻翻他眼皮又搭上脈搏,一番檢查後搖頭道:「撐不過半炷香。」
韓厲道:「那就弄醒吧。」
原野聽令,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倒了粒丸藥,送到石主簿鼻孔,隨手撿根樹枝頂了進去,之後他將石主簿立起半個身子,對著他胸口拍了一掌,只聽哼地一聲,石主簿悠悠轉醒。
紀心言看得目瞪口呆,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迴光返照大法?
原野扶住石主簿胖胖的身子,指著紀心言,調侃道:「主簿大人,你看看,殺你的是不是她?」
紀心言在心裡默默罵了他一句,並不擔心,因為她本來就不是凶手。
她挺直後背,一臉坦然,絕不能讓人覺得她心虛。
誰知石主簿看到她後,突地雙目圓瞪,一隻手顫顫巍巍朝她伸過來。
紀心言只覺一股涼意從頭頂滑了下去。
大哥,您有話快說,可別在臨死前瞎指,會出人命的。
她靈機一動,快步上前,顧不上掌心的傷,忍著疼一把握住石主簿肉乎乎的手,「老爺!老爺!太好了,您還活著!」
原野被她迅捷的動作驚了一下,瞟她一眼。
石主簿聽到她聲聲呼喚,突然來了力氣,兩隻手一起反握住她,嘴唇劇烈抖動。
「安、安……王……」
他可能用了這輩子最大的力氣,紀心言覺得手指都快斷了,再加上傷口的疼,哪還聽得清他說了什麼。
但她聽不清,原野聽清了,他們這些搞特務工作的,對專有名詞格外敏感。
「安?安什麼?安王?」他問。
但石主簿只盯著紀心言,口中念著一個字「安」,之後兩眼一翻,徹底死了。
原野伸指試他鼻息,又按了脈搏,朝韓厲搖搖頭。
紀心言覺得主家死了,還死在自己面前,作為一個婢女,應該很傷心才對。
於是她哭道:「老爺,老爺,您別死啊,大人來救我們了……」
原野蹙眉瞅著她,嘀咕道:「老子死了兒子都未必哭成這樣。」
紀心言聽見,意識到自己初次演戲情緒過頭,便收了收。
這時,那位長相不錯的韓大人輕飄飄開口了,聲音從她頭頂飄下來。
「看妳這麼傷心,倒是難得忠義。」
紀心言抽泣道:「老爺對我恩重如山……」
「既然如此,」他又說:「不如送妳下去,繼續陪伴妳家老爺?」
靠!
遠處傳來馬蹄聲,之前派出去的那名司使帶著知縣回來了。
中年男人穿著官服,頭戴官帽,騎了匹個子不高的白馬,跟在炎武司司使身邊像是大人帶小孩。
他身體微胖,平日大概不常運動,整個人半趴在馬背上,幾乎抱著馬脖子,頭上烏沙都被風吹歪了,姿態頗是狼狽。
到了近前,他勉強勒住韁繩,連爬帶滾地從馬背上翻下來,踉蹌著跑到韓厲身前,一撩下襬跪了下去,「下官東陽知縣劉全,不知大人來此,接……接待來遲,還請大人恕罪。」
紀心言有足夠理由懷疑,劉知縣剛才要說的是「接駕來遲」,她剛剛還唾棄自己下跪求生的舉動,有劉知縣一比,心裡頓時平衡不少,不是她膝蓋軟,實在是封建社會誤人啊。
韓厲皺起眉,往旁邊走了兩步,避開這一跪,冷道:「劉大人,大家同朝為官,為皇帝效力。大人這樣子,是嫌韓某命太長嗎?」
「下官不敢,不敢。」劉全趕忙站起來,彎腰拱手。
紀心言有點同情他,先皇皇位來得不好看,總覺得有人暗中想推翻他,為了更好監視文武百官,他親手建立了一隊近衛軍,起名炎武司。
明面上,炎武司負責皇帝的安保工作,實際上是皇上用來禦下的利器。他們代替皇上緝查百官,打擊異黨,既可進言又可打仗,兼文武兩官之事,雖只有三四品,權力卻極大。
他們可以不問證據,只憑懷疑,就把人抓入內牢審問。嫌犯一旦進了內牢,少說掉層皮,在裡面溜上一圈,小罪變大罪,無罪變有罪,端看皇上想讓你有幾成罪。
炎武司就是皇帝手中的刀,專門替他殺那些他不喜歡的人。
先帝去世後,當今聖上進一步擴大炎武司,將其分為左右兩司,共有各級司使萬餘人。
最高長官有兩人,即左右督衛。這兩人時常與皇帝密談,與皇上相處時間比朝中重臣要多得多,像知縣這種七品芝麻官,可能一輩子也見不到皇上一面。
對他們來說,見左右督衛和見皇上當真差不多,韓厲便是左督衛。
想這劉知縣平素美滋滋地坐在衙門裡,有人伺候著,處理些芝麻綠豆的小事。
忽然有一天,一名炎武司司使從天而降,立令他馬上前往凶案現場,並表示,左督衛正在現場靜候,換誰不得嚇掉兩個膽。
剛剛他那套動作應該是由心而生,下意識的自保行為,可惜用力過猛,韓厲不買帳。
此時注意到自己的失態惹了韓督衛不滿,劉全嚥嚥口水,顫抖起身,「不知大人……」
韓厲打斷他的話,朝紀心言抬抬下巴,問劉全,「你認識她嗎?」
紀心言聽聞,小心臟立刻怦怦跳,她不想讓人認出自己,穿越來的就怕遇上熟人。
她緊張地看向劉知縣,劉知縣也緊張地看向她。
劉全剛剛並沒注意到身邊這個年輕姑娘,此時一眼看過去,見她穿著布裙,頭髮凌亂,額角還受了傷,臉上身上不知從哪濺了些血,著實又髒又亂,但忽視掉這些外部因素,仔細看去,眉眼倒是相當精緻。
分辨了會兒,劉全驚道:「這不是杏花嗎?妳怎麼……妳的臉受傷了?」
杏……杏花?這名是認真的嗎?
還有,好歹是個知縣,別人家的丫鬟記這麼清楚幹麼?
紀心言一時啞口,不知該從何吐槽起,只聽韓厲笑道:「劉大人對別人家的丫鬟這麼關心。」
看吧……
劉全擦擦額頭上的汗,不敢隱瞞,「大人見笑,我之前對杏花確實有所留意,還向石主簿要過人,不過被石主簿拒絕了,也就留意過那麼一兩次……」
「哦?」韓厲好奇地掃了眼紀心言,又問劉全,「那你可知石主簿人在何處?」
劉全道:「他帶著親眷上京述職,這會兒應該已經出了東陽地界……」
說到這,他忽然頓住,看了眼紀心言,大驚失色,「難道這凶案,與石主簿有關?」
很快,劉全便看到了石主簿屍體,昨日還與自己交談過的大活人,一夕之間陰陽兩隔,難免唏噓。回憶起石主簿自捐了官,便一直在自己手下擔任主簿,說起來時間也不短了。
他為人圓滑,又很能伏低做小,在府衙混得不錯,再加上商人心思活,兩三年下來,原本捐官的兩千兩銀子竟收回了七七八八。
但這些錢他也沒留住,基本都用來打點了,尤其是偶有上級官員來東陽縣視察,石主簿總會積極配合。
上個月也不知他找到什麼門路,竟得了京城大人物賞識,叫他上京述職。石主簿接到命令後開始變賣家產,遣散奴僕,顯然不打算回來了,說是述職,其實是要高升了。
劉全說到這,口氣還有點酸,他擦擦額頭,轉念又想,人家命都沒了,不禁又是一聲歎息。
韓厲嘴角勾了勾,笑得鄙夷,卻沒說什麼。這年頭連收受賄賂都可以光明正大講出來了,還美其名曰「捐官」,一個七品知縣居然羨慕一個九品主簿。
「那這位許秀才你應該也認識了?」韓厲問。
劉全自然也認得許老三,巧得是他還認得黑子,那傢伙成日惹事,沒少往縣衙大牢跑。
三方證詞互相一對,真相基本出來了,許老三也認了罪。
紀心言總算徹底放心了,別的不提,至少眼前這個案子算是破了。
縣尉帶一隊人小跑著趕過來,收拾殘局。
有韓厲在,劉全說話做事都小心翼翼,不停地用袖口拭汗。
韓厲掃他一眼,道:「現在不過剛剛入春,有這麼熱嗎?劉大人不會是心虛吧?」
劉全趕忙回道:「大人說笑,下官是體虛,體虛,絕非心虛。」
紀心言暗自搖頭,這劉大人實慘。
緊接著她意識到,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嫌疑雖然洗清了,但是作為一名剛剛穿越來的新兵蛋子,要啥沒啥,只有一身帶血的衣服。
接下來可怎麼辦?
這時,劉全大約是想轉移韓厲視線,貼心地將話題引到紀心言身上,「杏花姑娘接下來準備去哪?」
紀心言小朋友只好坦言無處可去。
這回答完全在劉全預料內,「杏花姑娘的賣身契應該還在石主簿手上,不過姑娘不必擔心,石主簿不在了,本官自會為妳做主。」他想了想又說:「妳先到縣衙後院暫住,待石主簿遺物清點完,找到妳的賣身契後,本官再來安排。」
紀心言卻覺得他話裡有話,她不懂這個縣衙後院是誰都能住的,還是有其他含義。畢竟劉知縣曾經「向石主簿要過人」,自己貿然答應可能會徒惹麻煩。
但她現在確實沒地可去,又一身血,總要找地方收拾一下,換套衣服。
思及此,她瞄了眼韓厲,小聲問劉全,「韓大人也住縣衙後院嗎?」
她覺得自己聲音已經很小了,但韓厲還是聽見了,他接話道:「有些細節需要再審,住縣衙辦事方便些。」
紀心言明白,六字血書這麼重要的情節,肯定不能隨便聽他們說說就放過了,總要再三確認,只是可憐了許老三,少不得多受點苦。
劉全額頭汗更多了,點頭哈腰道:「大人不嫌棄就好,下官這就讓人去收拾。」
「那就一起走吧。」韓厲看向紀心言,笑道:「杏花姑娘!」
紀心言內心磨刀:誰再叫我一聲杏花試試!


東陽縣不大,縣衙也比較袖珍,但該有的三堂六房都是齊全的。
許老三被押進監獄,斷掉的手指不知道有沒有人管。
韓厲一行自然是住客院,不過他沒休息,直接去牢裡詳審許老三了。
到了紀心言這卻不太好安排,縣衙房屋是有規制的,除了衙役們混住的吏舍外,就只有花廳院和客院能住人。
花廳院是知縣老爺和家眷住的地方,客院顧名思義就是招待客人的院子,包括上級官員到訪也是住客院。
石主簿死了,杏花姑娘成了三無人員,劉全答應照顧她,帶她回了縣衙,住客院也不算逾越。但是照劉全的意思,她盡可以住到花廳院去,說那邊都是女眷比較方便。
紀心言一聽,忙不迭地一溜跑進客院,自作主張選了個偏屋。
客院房間多,像個小旅舍,空房也多,足可住下幾十人。
她尋的偏屋與韓厲一行隔得比較遠,互不干擾。
劉全對紀心言著實不錯,還叫自己小妾來幫她,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這位小妾名叫彩雲,嫁給劉知縣後就跟了夫家姓劉。二十餘歲,鵝蛋臉,舉手投足有股風塵味,頗有幾分勾人。
人也世故得很,見到紀心言,上來就叫妹妹。
「妹妹這是怎麼弄的?」她見紀心言一身血,瞪起眼睛咋呼道:「這身衣服可不能要了,晦氣。」又命人準備熱水,轉頭囑咐丫鬟,「把我新訂的那套春衣拿來。」然後又心急火燎地讓人取了紗布藥粉。
「手心的傷不深位置也還好,額頭的可別留疤了。」她一臉惋惜,「這麼漂亮的臉蛋……」見熱水已經一盆盆備上了,她又道:「妹妹先洗澡,換身衣服,姊姊去準備晚食,晚點再來看妳。」
不待紀心言有所反應,彩雲已經頭頭是道全安排好了。
等出了房門,站在院中,彩雲收了神色勾起唇角,眼角眉梢淨是嘲諷。
老爺把別人家的丫鬟當成小姐哄著,生怕別人不知道安的什麼心思,年紀一大把了,不懂得往上升,淨想著怎麼享齊人之福,若不是看他夫人性子好,她才不會選這麼個沒用的半大老頭。
就是可惜那套春衣,才做成的自己都還沒上身。
算了,就當是拉攏吧,這丫頭也可憐,將來肯定沒地去了。
她瞟了眼右邊那排客房,裡面黑著燈。
聽說那位炎武司左督衛英武威風,帥氣非凡,不知這次有沒有機會見幾面?


紀心言照了眼銅鏡,被自己的形象嚇了一跳。
衣服濺滿泥和血,能直接拉出去拍恐怖片。頭髮凌亂不堪,額角有凝固的血,傷口倒不大,只一個小裂口,周圍有些淤青發腫。
原主也是倒楣,大概磕到寸勁了,只這麼一下就去了。
在她臉上還有一道飛濺出來的血跡,斜著劃過半張臉,對著這張臉彩雲能真誠地說出「這麼漂亮」,也是人才了。
再一想到血是許老二的,紀心言便覺噁心,手忙腳亂地脫衣服,脫到最裡層時,她停住了。
原主穿的內衣並非電視劇裡常見的肚兜,而是一件類似後世寬肩背心的棉布小坎。背心正面胸口位置縫了個小兜兜,裡頭明顯有東西。
白日又是殺人又是審案的,只覺得全身哪哪都不舒服,竟沒感覺到胸口處的異樣。
兜兜縫得牢固,她費了些勁才拆開,一片銀葉子滑了出來,然後是一個小牌子。
紀心言掏了掏,又摸出一片銀葉子,最後是一粒不規則的小金珠。
看來這個內兜是原主用來存放貴重財物的地方。
好辦法,把值錢的東西貼身放,長途跋涉的,有個什麼萬一,至少錢丟不了。
紀心言默默決定,在找到穩定住所前,她也這樣做。
她掂了掂銀葉子,輕飄飄的,不知道能買多少東西。
金珠同樣沒什麼分量,但好歹是金子,應該是原主最值錢的東西了。
最後,她拿起那個小牌子,這是個被掰開的八卦牌,原主手裡只有半塊,另一半不知去向。牌子似乎存放很久了,邊緣磨得光滑,顏色也掉得七七八八。
看不出用什麼材料做的,有點像玉又不太像,既然被原主貼身放著,應該值些錢。
紀心言琢磨了會兒,便將牌子放到一邊,與銀葉金珠並排。
之後她整個人浸入熱水桶裡,舒服地直歎氣,滿心緊張隨著熱氣消散。她把頭靠在桶邊,儘量不讓傷口碰水,想著這幾天趁著有地吃有地睡,先打聽打聽這裡生活怎麼樣。
等韓厲一走,她就跟劉全要回賣身契,想辦法找點活養活自己。
對了,還要改名字,她可不想頂著杏花過日子。
第三章 裡衣有夾層
東陽縣衙有三座樓,大堂、二堂和三堂。大堂審大案,二堂審小案,三堂招待官員審機密案子。
劉知縣陪著韓厲往三堂走。他們剛剛審完許老三,留原野在牢房收尾。
韓厲淡道:「監獄用著不順手。」
劉全心想,哪的監獄也沒你們內牢順手,那的刑具有多少啊?
但這話他不敢說,只點頭哈腰道:「大人說的是,下官以後注意。」
「這個案子你怎麼看?」韓厲問。
「下官以為,許老三的話可信。」劉全早有準備,「這個人跟在石主簿身邊快兩年了,我還算瞭解,當年他中了秀才,下官親自與他說過話。平日總喜抬頭看人,有幾分傲氣。他哥卻不一樣,淨結交些亡命之徒。劫殺石主簿一事,確像是許老二能想出來的。那六字血書應如他所言,混淆視聽而已。」
韓厲聽完沒做評價,又問:「之前那五起血書案,有四起是在臨淮省內,大人應該有所耳聞,可有什麼想法?」
官做到一定程度總會得罪些人,誰知道那些死者和凶手有什麼淵源。劉全自問當了一輩子老好人,平日斷案也都儘量兩頭兼顧,凶手肯定找不上自己。
他本著能不摻和就不摻和的保命法則,囫圇道:「下官慚愧,不曾親眼見過,不敢妄加揣測。」
對這種遇事就往外推的人,韓厲見得多了,他貌似不在意,卻問:「那淮安知府趙至衍,大人總該見過吧。」
趙至衍十四天前死於府衙自己房中,一劍穿心,身旁留有六字血書。
他是血書案件中第二個死者,也是官位最高的一個。這人平日顧著斂財,名聲很差,正是他的死使得血書一事在百姓中口口相傳,引起皇上注意。
東陽縣地處淮安地界,淮安知府趙至衍是劉全頂頭上司,他不可能沒見過。
韓厲明知故問,已是對劉全的態度不滿。
劉全豈有聽不出來的道理,趕緊端正姿態,答道:「趙大人為人剛正,愛民如子,下官對其甚為敬佩。趙大人之死,實乃淮安百姓之悲。」
韓厲似笑非笑地瞅著他,末了陰陽怪氣道:「怎麼劉大人所見,與我所聞不太一樣……也是,總要顧全死者顏面。」
劉全額頭冷汗頓時冒了出來,他只想太太平平地把這尊神送走,不想表現出任何政治立場,事實上他也是靠這個本事才能平平安安當了半輩子知縣。
韓厲不與他多說,又問:「石主簿上京述職,是向何人述職?」
劉全剛被韓厲提醒了一把,這會不敢再敷衍,忙道:「此事下官確實不知,不敢亂說。只不過上京述職這事來的很突然,按理應先到縣衙,再由下官代為傳達,可直到現下,都沒接到任何消息。」
韓厲道:「將將三月,上京述的什麼職。」
「我也奇怪多日。」劉全應道。
他本就對此事多有不滿,覺得石主簿故意跳過他與上面聯繫,是怕自己分了好處。
不過念及石主簿已死,他那中庸之道又冒了出來,說上一句不好,總要再加上一句好。
「下官雖困惑,卻沒多想,只因石主簿一向好交遊,保不齊曾與某位大人有過交談,被人賞識。」他又道:「石主簿平日往來文書皆由許秀才負責,他應該最為瞭解,可惜這人不中用,刑具才上就暈了過去。」
韓厲道:「今日已經晚了,暈便暈了,明日便不讓他暈了。」
劉全擦汗,早聞炎武司刑罰奇詭多樣,這暈不暈的,居然還能由人力來掌控。
兩人說話間就到了三堂,劉全請韓厲上座。
有衙役進前,遞上一份清單,「石主簿遺物已清點完畢,請大人過目。」
劉全接過交與韓厲,韓厲快速掃了一遍,問:「怎麼沒有那個叫杏花的丫鬟賣身契?」
衙役道:「賣身契一共兩份,是從石夫人遺物中搜到的。兩名丫鬟分別叫菊花和梅花,是石夫人從娘家帶出來的。另有兩僕衛是雇工關係,並沒有賣身契。」
劉知縣問:「不曾有遺漏?」
「大人親自吩咐,小的們不敢輕心。」衙役道:「或許杏花並非賣身到府。」
韓厲看向劉全。
劉全皺眉一想,道:「這般想來,石主簿待她確實與一般丫鬟不同。」
「怎地不同?」韓厲問。
「下官到石主簿家中數次,偶爾見到她,雖說穿得像個丫鬟,卻從不曾見她幹活。就連石夫人也甚少使喚她。難不成,杏花與石主簿上京述職一事有關?」
劉全皺眉,心裡生出一個念頭,石主簿莫不是將杏花送給某位大人才得了機會,以那丫頭的樣貌並非不可能。但他覺得這想法有點齷齪,沒必要讓韓厲知道,便忍住不說。
只聽韓厲問:「石主簿臨死前曾叫出『安王』,劉大人覺得可是我聽錯了?」
這轉折有點突然,劉全不免愣了下,實話實說道:「安王……是聖上親叔叔,又長居京城多年,石主簿商賈出身,怎麼可能與安王有關?這個……」
「那就是我聽錯了。」韓厲淡淡的轉開話題,另問:「劉大人可知杏花是如何到石主簿府上的?」
「這個下官當真不知。」劉全道。
「勞煩大人明日將石主簿其他家僕找來府衙,我想見見。」
劉全面露為難之色,猶豫道:「不敢瞞大人,石主簿祖籍他省,只因得了主簿一職才攜妻搬來東陽縣。可能他有報國之志,並未打算在東陽長居,來了後只租了一間小院也沒買下人,由同行兩名丫鬟伺候,又從當地雇了兩個僕衛,都已在今日死了。馬夫是縣衙安排的,平日偶需人手也是從縣衙借調。其子已成年一直在外經商,另有一女早已嫁為人婦。
「在東陽縣內,除了杏花,已無石主簿的家眷內僕。」他說罷,提議道:「下官這就命人將杏花叫來,一問便知。」
「不必了。」韓厲擺手,道:「問她,不一定聽到實話,白白浪費時間,明日問問許秀才便知。」
他想了想笑起來,「本官實在好奇,這丫頭到底何方神聖,許秀才捨不得殺,石主簿這般精細之人卻將她平白養在身邊,就連劉大人也惦記著。」
劉全尷尬道:「大人說笑,不過一丫鬟爾,稍有幾分姿色罷了。」
韓厲不以為然,得有多漂亮,讓這麼多人放不下。
他下意識回憶起那丫頭的樣貌,只記得滿臉血汙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兩人說完事,先後出了三堂。
月亮高掛,霧濛濛的,總像要下雨。院中盤桂綠意正盛,空氣中帶著濕氣重,與北方乾燥多風的初春截然不同。
韓厲與劉全告別,獨自往馬廄去。
他喜歡離開京城,離那座宮城和陰冷的內牢遠一些。難得有這片刻悠閒,他不疾不徐地餵了會兒馬,才慢慢往客院走。
沿著甬道拐彎,韓厲停步,三堂牆角邊的樹下立著一個人。長長的黑髮披散著,月白色輕裙,在早春的夜晚還有點單薄,顯得人清冷孤高,有股遺世獨立之味。
在這漆黑安靜的夜晚,薄霧迷蒙中,如仙如鬼。
韓厲往前走了幾步,見那女鬼東張西望像在找路。
「妳在找什麼?」他開口,聲音打破沉靜。
他覺得自己語氣挺平常的,但還是嚇到她了,因為他清楚地看到她肩膀一抖猛地轉身。
月光穿過迷霧,照得她面孔虛虛實實,好似月夜下盛開的清蓮,帶著早春清新香氣。
亮亮的一雙眼,直看到人心裡去,倒不枉那麼多人念著,他心想。
偶遇韓厲,紀心言又驚又喜。
半個時辰前,她洗過澡,費老大勁才把那層層疊疊的春衣穿好,頭髮還濕著,彩雲就來了。
看到她,彩雲愣了下,待紀心言連喚兩聲彩雲姊姊,她才回過神,誇道:「妹妹這衣服穿著真是合身,絲香閣的針腳就是好,不枉我花了三十兩把它買下來。」
彩雲笑盈盈地誇她,順便把衣服的花費講出來,原想著對方怎麼也該驚喜一番。偏偏紀心言對這裡的物價沒有概念,聽了只是跟著笑,連聲道謝,末了還跟她借針線。
彩雲心下略有不快,嘴上卻說:「妹妹要縫什麼?哪用親自動手,交給下人做就是了。」
「那怎麼行。」紀心言忙道:「杏花知道自己身分,不敢逾越。」
彩雲看她還算明事理,心情好些,又想著將來她若真進了府,少不得受寵愛,這時多拉拉關係也好。針線都是小事,不過要去她屋裡取,也就是在東花廳院。
紀心言怎好一遍遍麻煩人家送,便與她一同過去拿。
丫鬟撐著燈走在前面,兩人走在後面,親親熱熱地閒聊,說了些沒什麼營養的話。
搞不清拐了幾個彎,又過了幾道門,才到了彩雲房裡。
剛找出針線,就有丫鬟興奮地跑過來通知,說老爺議事結束,一會兒就要過來了。
彩雲看上去非常開心,忙讓丫鬟準備洗澡水。
紀心言不好意思再打擾,便拿了針線離開,連說自己認得回去的路,只提著燈籠就走了。
彩雲過意不去,但又覺得沒必要對個丫鬟太熱情,想來她應該獨自打燈習慣了,便順手送了一盒香膏給她,說是對額角傷口有好處。
紀心言再三謝過,提著燈籠出了東花廳院。
她原以為,一個縣衙再大也不過是個園子,橫豎路就那幾條,找不到來回走走就行了。
哪知路確實不多,但不是橫平豎直的,多是彎曲小徑,再加上夜晚天黑沒有路燈,只能看到燈籠周圍一兩公尺距離,來回走了兩三趟,越走越搞不清方向。
夜漸深,衙門裡越發安靜,伴著鳥叫蟲鳴。
春衣看著很多層,每層都薄如蟬翼,根本不保暖,紀心言覺得冷颼颼的,一手提燈一手抱胸,瑟瑟發抖。
經過一幢建築時,她停下腳步細細辨路,正覺得緊張害怕,忽聽身後有人問:「妳在找什麼?」
這一聲恍若平地驚雷,把她嚇得不輕,猛地轉身,瞇眼細看。
來人背著月光,看不到臉,身形筆直高大,他負著手從月光下走出,衣襬處紅線獅子忽隱忽現。
紀心言鬆了口氣,問:「大人,你怎麼在這?」
韓厲走近,垂眼看她。
「我還要問妳,黑燈瞎火,妳在三堂窗外轉悠什麼?」他微低了頭,輕聲提醒,「這裡可是專門審機密案件的地方。」他說完,又掃了眼她披散的黑髮,皺眉道:「本朝規定,不論男女出門不得披髮,否則……」
紀心言眼珠子一轉,不等他說完,馬上接道:「大人,我沒披髮,我簪子掉了,這不是正在找呢。」她拿著燈籠四下亂照,口中嘀咕著,「不知道是不是掉這裡了,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啊……」
韓厲轉頭邁步,漫不經心道:「那妳慢慢找。」
「哎,大人!」紀心言提著燈籠追上他,「大人是不是要回客院啊?我們一起唄,我有燈籠,幫大人照路。」
韓厲腳步慢下來,好奇道:「妳沒住花廳院?」
他不信紀心言看不出劉知縣對她的好感。
按常理說,一個突然死了主人的小丫鬟,猛然間成了無家可歸之人,這時有個脾氣不錯的大官看中她,遞出手,那就和落水之人抓住浮木差不多,正常人應該都會趕緊拉住吧。哪怕不想和這位大官有什麼,至少也會順竿爬一點,給自己謀點好處,起碼搞個自由身。
紀心言聽出他話裡有話,只當不懂,絲毫不提劉全想讓她住花廳院的事,裝傻道:「我不懂啊,都是劉大人安排的。」
韓厲瞇眼打量她,繼而看到她手中抱的笸籮,「妳大晚上出來就為這個?」
「嗯,我找彩雲姊姊借針線,她還送我一盒香膏,說是對傷口有好處。」
韓厲下意識看了眼她用紗布包紮的手,又看向她額角,那裡有些青腫,傷口被頭髮擋著看不真切。他收回視線,邊走邊問:「妳家老爺上京述職前,有沒有說過什麼?」
可能是夜黑看不清他身上嚴肅的官服,也可能是他審案時秉持公道給她留下了好印象,或者僅僅因為剛才太過害怕,此時紀心言只覺得身邊有伴很安全,說話便不像白日那般小心,語氣也自然了許多,順口回道:「沒有,老爺有事怎麼會跟下人說。」
韓厲多敏銳的人,一下就聽出來了,他看她一眼,不再說話,讓安靜繼續蔓延。
走了十來公尺,他慢悠悠地問:「石主簿待下人如何?」
紀心言正提著燈籠小心走路,腦子鬆了弦,脫口一句「不知道」。
韓厲保持原本的速度,沒有任何變化,只微微彎起唇角,重複了一遍,「不知道嗎?」
「我……」紀心言抬頭正要說話,一眼看清他頭上的纏棕盔,頓時冷汗直冒。
差點忘了自己在哪!
她暗暗蹙眉,拇指狠狠掐了下食指。韓厲並不是閒聊,他是在問案啊。
她腦子快速動起來,一本正經道:「大人,我是說我不知道老爺待其他下人如何,但我家老爺夫人對我很好。」
韓厲暗自覺得好笑,這是又恢復了白天那一套,滿嘴場面話。
「這點大家都能看出來。」他隨意道:「杏花姑娘感念舊主,想必很希望為老爺夫人報仇吧?」
紀心言腳步一頓,這啥意思?給老爺夫人報仇?那凶手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了,還怎麼報仇,難道要她親手殺了許老三以試她是否忠誠?
她慌了,不安地偷窺韓厲,心道這人變態,不會真讓她這麼幹吧。
她嚥嚥口水,惴惴道:「大人,國有國法,草民就算再怎麼恨許老三,也不可能去殺他的。再說,草民連雞都沒殺過,做這種事會手軟。而且他已經被抓了,草民相信,大人一定會主持公道。」
韓厲轉頭,笑容略微扭曲,「妳還真能想。我是覺得石主簿上京一事尚有疑點,要妳隨我同去淮安……」
什麼!讓她跟在這個魔頭身邊?別開玩笑了!
「不行不行!」紀心言忙不迭擺手,差點把笸籮扔出去。
韓厲挑眉,一言不發瞅著她。
紀心言趕緊解釋,「我的意思是,大人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像我這種人,什麼都不會,連馬都不會騎,到時還得給我準備馬車。」她訕訕笑道:「跟在大人身邊只會給大人拖後腿……」
只需簡單一想就能明白,韓厲必是懷疑石主簿臨死前的遺言還有內幕,而這最後的遺言又是說給她聽的,想搞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只能從她這裡入手。
問題是這個案子根本沒有疑點,三個凶手,兩個死了,一個進監獄,整個事情就這麼簡單。至於其他的什麼六字血書啊,安王啊,等韓厲與男主角遇上後自然會搞清楚。
可她知道,韓厲卻不知道,揪上這一點點問題沒完沒了。若真跟他去了淮安,遇上江泯之,萬一把她當成韓厲一夥的,那她冤死了。
看著韓厲逐漸放冷的眼神,紀心言討好地笑笑,「大人,我幫你提燈,小心腳下。」她忐忑道:「大人,草民從鬼門關剛走一圈回來,眼前老是遍地死屍。草民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若不是仗著兩分姿色,此時必和我家老爺夫人一樣成了冤死鬼。不如大人就把我當個死人算了……」她說著說著眼圈紅了,作勢提袖擦了擦。
這話也不是亂講的,本來書裡杏花就死了,讓一切按著劇情走不好嗎?不要節外生枝啊!
韓厲擺正身子往前走,問:「妳就不好奇,石主簿為何要妳去找安王?」
紀心言嚴肅道:「大人,關於這件事,草民還真想過。我覺得老爺臨終前說的不一定是安王,也許是……注意安全之類的?安王什麼身分,我家老爺什麼身分,雲泥之別啊。就算老爺指的是安王,也肯定不是讓我去找安王,只是其他人都死了嘛,就剩我一個……」
「總之,」韓厲慢悠悠打斷她,「妳不願意去淮安調查此事。」
紀心言訕笑,「不是不願,實在是我去了也沒用,但凡能幫上大人一點點,草民也會盡心盡力。」
韓厲看她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當先邁進客院拱門。
紀心言在他背後做個鬼臉,狗腿地提著燈籠追上去,「大人,當心腳下。大人,晚安。」
兩人一左一右分別往自己房間走。
「等一下。」韓厲忽然叫住她。
紀心言心一抖,轉過身,只見韓厲手一揚,朝她拋過來一個白色小玩意,那玩意正正好落進笸籮裡。
「賞妳了。」韓厲道。
紀心言歪頭細看,是個白底青花的小瓷瓶,正想問問這是什麼,再抬頭,院中已經不見人了。
抱著笸籮回屋,藉著燈籠光點起蠟燭,她打開小瓷瓶聞了聞,一股帶著藥香的氣味沖入鼻端,味道馥郁,藥粉細白。
以韓厲的身分,實沒必要用假藥來折騰她,她心下明瞭,這應該就是書中多次出現的炎武司特製金瘡藥。她將藥粉小心地敷在額角傷處,有種清涼感蔓延開。
捏著小瓷瓶,紀心言認真思考起來。
在書中,原主杏花是死了的,唯一的凶手許老三落網後案子就結了,至少石主簿案子就結了。但現在由於自己穿越,活口多了一人,還引發石主簿臨死前莫名其妙的囑託。
這就讓韓厲起了疑心,這人思考問題縝密非常,必會追根究底。他肯定要查杏花來歷,說不定已經查過了,只等著她自己露出馬腳。
紀心言當然也好奇原主有什麼樣的過往,若有人能告訴她杏花的過去,她求之不得。
問題是,以韓厲為人不可能直接告訴她,他只會有意無意試探她。她又沒有原主記憶,隨便一問就露餡了,到時更加引起他懷疑,越發試探。
這不就陷入惡性循環了嗎?試探到最後,說不定就是刑訊拷問了,這才是炎武司慣常用的手段。
紀心言歎氣,看手裡小瓷瓶像看個小地雷一樣,總覺得一個不留神就會爆炸。
為了不使自己落入那般糟糕境地,她決定先下手為強。
石主簿一家死光了,她沒辦法也不能找人打聽關於杏花的過往,思來想去,就只有一個辦法了——
失憶吧!正好腦袋撞了,也不能白撞啊。


韓厲回到房間時,原野早已回來,韓厲問:「劉全離開後,許老三有沒有說什麼?」
原野回道:「你們一走就給弄醒了,還是那套說詞,到現在還沒給飯吃,讓他再仔細想想。」他連聲嘖道:「嚇得尿了好幾回,也沒喝水哪來那麼多。」
「別貧嘴。」韓厲道:「說有用的。」
原野抓了抓光頭,正色道:「怎麼引也引不到安王那去,若是石主簿真與安王有干係,他應該會知道。」
「要麼沒關係,要麼就是大關係。」韓厲道:「沒有當然最好,大家都省事。」
原野納悶地嘀咕,「如果血書案真的與安王有關,皇上肯定擔憂。但如果血書案與安王無關,咱們一不小心把人得罪了……」
韓厲失笑,瞅著他說:「你怕什麼?炎武司成立到現在,得罪的人還少?你就是不去查,安王心裡也明白著,知道咱們一直盯著他。」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得罪人多了,最後連個幫說話的人都沒有,想想陸驍……」
韓厲警告地看他一眼。原野閉上嘴。
「安王雖然人在京城,但封地猶在,封地上的兵也還在,上面讓我們細查自有道理。」韓厲道。
「我知道。」原野道:「可聖上與安王世子交好,萬一……」
「與人交好?」韓厲笑道:「安王本分,世子便是聖上面前的紅人;若安王有異心,那世子便是心懷不軌故意接近聖上。」
他瞟眼原野,批道:「在炎武司這麼多年,你倒是難得的天真尚存。」
原野嘿嘿一笑,「也不是天真,我只是擔心老大您。」
韓厲揚手照著他光頭來了一巴掌,「我是在罵你傻。」他恨鐵不成鋼地搖頭。
原野揉著腦袋,撇撇嘴,過了會問:「那如果真有大干係,許老三也不知道怎麼弄?」
「他不知道就不知道,石主簿扔下不要的人,我們也沒必要費太多時間。」韓厲道:「不是還有一個石主簿更看重的人嗎?」
原野眉一挑,「那個丫頭?」他想明白似的點點頭,「也對,帶她一起去淮安,正好讓府裡的人認認,說不定能查出點什麼。」
韓厲順口,「可人家不願意。」
原野愣了下,反應過來後直笑,「不願意?她是不是沒搞明白,炎武司辦事還管誰願不願意?」他雙臂抱胸,往客院偏角那間小屋看去,「打成嫌疑犯直接帶走。」
「不急。」韓厲笑道:「說不定明天就改變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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