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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9001

《鍋鏟皇后》

  • 作者錦瑢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10/12
  • 瀏覽人次:2005
  • 定價:NT$ 260
  • 優惠價:NT$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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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糖醋排骨給朕倒掉,朕不想再看見這麼噁心的排骨!」
身為九五至尊,只是要求吃道完美的糖醋排骨很過分嗎?
聽聽這不知打哪響起的女聲說:「暴殄天物遭雷劈!」
喲,原來她是遠在柳州城開酒樓的鏟鏟姑娘,
兩人只要一個正在吃排骨,一個正在做排骨就能千里傳音搭上話,
想他國事後宮事壓力大到煩死人,天天能「上盤」和鏟鏟聊個天多舒心,
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她來京城開店,他終於能吃到她的菜,
怎知她居然立了個不接待男客的規矩,逼得他男扮女裝應徵幫工接近她,
所謂近水樓臺有肉吃就是這樣,鏟鏟的排骨撒了芝麻,好吃得黯然銷魂啊,
再來他洗澡時不小心被她看光,正好把自己以身相許給她,
更別提兩人聯手誤打誤撞端了反賊的窩,記大功一個,
他趕緊回宮寫聖旨,封她為后風光娶她,但她怎麼一接旨就被人綁架受重傷,
來人,朕要吃排骨!大家都不知,只要兩人「心意相通」時,
她身上的頭痛腳痛月經痛都會變成他在痛,這回的苦頭,朕替她受了……
錦瑢,95後作者,生於巴蜀,長於南疆。
熱愛美食,熱愛烹飪,熱愛古文化。
喜歡發呆,思維天馬行空,
總喜歡披著古代愛情的皮,寫想像力豐富的喜劇故事。
希望以文逗人,給讀者帶來歡樂。

美食能救國

不得不說,我再一次拜倒在錦瑢的搞笑功力之下,在閱讀本書之前,編輯我貼心提醒:看《鍋鏟皇后》勿做的兩件事—— 
不要空著肚子看故事,相信我,你會餓到想把書啃了。
不要邊吃東西邊看小說,書裏時不時來一句神回覆,保證你把書噴得都是食物殘渣。
讓我說說故事的開頭,柳州城裏知名酒樓九歌館老闆娘柳九九,某日摔入水裏後,不知為何只要在做糖醋排骨時便會聽到一男子的聲音,起先她以為是鍋子精、鏟子精,後來才發現是個姓「鄭」的男人,這男的還特別浪費,每回都嫌排骨難吃,也不怕下雨天會被雷公打,都讓人把排骨倒了!
而柳九九做排骨的同時,遠在京城的皇帝周凌恆若正好在吃排骨,便奇異的能聽到一女子的聲音—— 鏘鏘,原來這是古代版的網路交友啊!
我不禁想起剛上大學時,彼時還沒有MSN,更別提FB、LINE了,大家玩的是自己學校的BBS。以前的BBS只有文字,圖片沒辦法放,那個不看臉的網路時代真美好……咳,總之靠著文字的交流,也認識了一些網友,談了曖曖昧昧的網戀(羞),只是我們就僅是認識,了不起也就現實裏見個面,絕沒有像柳九九和周凌恆的千里傳音那麼厲害,還有附帶屬性—— 我能替妳疼。
周凌恆貴為九五之尊,雖然練得武功高強、身強體健,但他也十分「惜皮」,輕易不讓自己痛。有回他和九九心靈相通,九九不小心被熱油濺了,她沒感覺,周凌恆卻痛得要死。這技能真是太讓我們女性朋友心動,每個月都會有的好朋友痛,甚至生孩子時那撕心裂肺、哭爹喊娘的痛楚,都有人替妳受了,真是所有女性都想要的男友配備。周凌恆從一開始怕痛,到最後主動要替九九痛,愛越深便也越捨不得她受苦,這種「同甘共痛」的愛情,我長到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個故事全是歡樂調,沒有妳鬥我我鬥妳,連本來想竄位的小皇叔,都因為吃了九九做的菜,覺得若能跟她坐在灶臺前,圍著一盤清蒸魚、一碟醃菜,粗茶淡飯過一輩子比坐擁江山更讓人心生嚮往,於是想搶天下變成搶女人,不過九九才捨不得她家的排骨王周凌恆,小皇叔女人搶不走,所以江山沒事,果然是美食能救國啊(誤)!
你吃飽了嗎?很好,可以開始看這本《鍋鏟皇后》了,這世上或許沒有人可以替我們痛,但我們能用歡笑,陪伴度過所有不適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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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個吃排骨,一個做排骨
六月三伏天,赤日炎炎。
柳九九收完帳回九歌館的路上經過柳城河,擦汗的手帕被一陣歪風吹進了河裏。柳九九「嘿」了一聲,撿了根竹竿撩起袖子去打撈手帕。
柳九九樣貌生得討喜,白嫩圓潤的包子臉,就像剛從鍋裏撈出來還裹著一層水的湯圓,一雙眼睛就跟浸了水的黑葡萄一般,水靈清澈。她的身材尚不算纖瘦,卻另有一種水靈的豐腴美。
她手握竹竿踮著腳,生怕摔進河裏,笨拙的摸樣就像一團絨毛小白兔,水面上漂浮的手帕被她用竹竿越搗越遠。她望著越漂越遠的手帕,蹙著一雙小眉頭,攥緊饅頭小肉拳,氣得在原地跺腳「哼」了一聲,丟下竹竿放棄打撈手帕。
正準備轉身離開,她眼前卻忽地一花,產生了幻覺—— 她瞧見水裏倒映著一個穿著黃衫身姿俊朗、負手而立的男人,她怔住,回神後抬手揉了揉眼睛,回身瞧瞧四周。
可這四周除了她,再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什麼黃衫男子,那……水面上倒映的黃衫男子是誰?柳九九再定睛看時,水面上倒映的只有穿著綠衣衫的自己。
眼花、眼花,一定是她沒吃朝食餓得頭昏眼花了吧?可是她為什麼會看見一個男人啊?難道是她的夢中情人?
柳九九覺得不大可能,她的夢中情人是糖醋排骨、糯米雞……
她抬手捏了捏脹痛的太陽穴,暗自思忖,回頭得燉兩隻豬蹄寬慰一下自己的肚子,做為一個廚子,斷不能容忍自己餓得頭昏眼花……這般想著,她轉身邁開步子往回走,但她剛跨出沒兩步,腳下一滑,身子沒穩住,整個人朝後一翻,「撲通」一聲栽進了河裏。
柳九九不會泅水,她在水裏浮浮沉沉嗆了一口水,連呼救聲都喊不出,就在她快失去意識的時候,她聽見耳畔有個清潤微怒的聲音傳來—— 
「這糖醋排骨給朕倒掉,朕不想再看見這麼噁心的排骨!」
從此人的語氣裏便可想像出聲音主人的震怒和無奈。
柳九九嗆了一大口水,難受得要死不活。做為柳州城最好的廚子,她平日裏最見不得誰糟蹋食物,尤其是糟蹋她摯愛的排骨,在她心中沒有做不好的排骨,只有做不好排骨的廚子。於是她攥緊肉肉的拳頭在水裏一邊撲騰,一邊秉著職業操守大吼了一聲,「暴殄天物遭雷劈!」
是嘛,暴殄美食就該遭雷劈!
隨後她又嗆了一大口水,眼前一黑,徹底沒了知覺。
而那男子聲音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此刻在京城皇宮乾極殿內,坐在鋪著橙黃墊、雕花楠木椅上用午膳的周凌恆。
乾極殿正殿以琉璃黑磚鋪地,細緻的石料上映出殿內陳設的模糊影子,大抵是為了彰顯九五之尊的崇高身分,殿內的擺設一片橙黃。
周凌恆的目光掠過一桌的珍饈佳餚,一雙銳利的眸子直接落在正中那盤糖醋排骨上。他用眼睛仔細辨別這道菜,忍不住蹙起眉頭,僅瞧色澤以及鮮濃的湯汁就知其味不佳。
一旁伺候周凌恆用膳的太監和御廚望著眉目緊蹙的皇帝,皆捏了一把汗。
有強迫完美症的周凌恆狠不得掀了四方桌,抽出寶劍把御廚給剃成禿子送進感業寺裏當和尚!做糖醋排骨竟然不撒芝麻,這御廚新來的?
這種不撒芝麻的糖醋排骨,斷不能忍!
周凌恆一拍桌子,指著桌上那精緻銀盤裏盛裝的糖醋排骨,怒火中燒道:「這排骨能吃嗎?選料太瘦,湯汁過於濃稠,糖太多,油水不夠,你是想將朕矜貴的牙縫給塞得滿滿當當的嗎?這糖醋排骨給朕倒掉,朕不想再看見這麼噁心的排骨!」
御廚嚇得渾身發顫,因為一盤排骨掉了腦袋可不值當,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汗,彎著腰從太監手中接過銀盤,正準備端著排骨退出去,就聽陛下一聲吼—— 
「你說什麼?」
御廚一顆心還沒放回去,被皇帝這一聲吼嚇得三魂七魄都快散了,他舉著排骨跪下,哭喪著臉道:「回……回陛下,小的什麼也沒說。」
周凌恆怒視著御廚,一雙眸子沉如幽幽古井,「朕方才分明聽見你說『暴殄天物遭雷劈』,你咒朕遭雷劈,好大的膽子啊!」一個小小廚子膽敢對他出言不遜,翻天了!
罰,必須罰!
「小安子!」
伺候周凌恆用膳的太監上前一步,頷首道:「陛下。」
周凌恆指著御廚,「拉出去剃了頭送去感業寺當三個月和尚。」
小安子忙命人將御廚拖出乾極殿,等離了乾極殿好遠,小安子這才對御廚道:「你莫要覺得委屈,陛下近日因為排骨魔怔了,被陛下送往感業寺當和尚的御廚有一、兩百個,你這一過去,正好可以同那群老廚子作伴。」
御廚欲哭無淚,眼巴巴望著小安子,「公公,我方才啥話也沒說啊,陛下也太……」厚顏無恥誣衊人了吧?
小安子拍了拍御廚的肩膀,表示同情,意味深長地道:「帝心難測。」
殿內的周凌恆全然沒了食慾,他氣呼呼地坐回椅子上。這年頭的御廚膽兒真肥,詛咒他天打雷劈也罷,還非得裝個女人腔調,以為裝成女人腔,他堂堂天子就辨別不出了嗎?
而說起他跟糖醋排骨的「孽緣」,皇城內的廚子們是深有感觸。
周凌恆當太子時,機緣巧合之下愛上了糖醋排骨,登基之後對糖醋排骨的要求越發苛刻,曾在京城廣貼皇榜招納御廚,但凡京城有些名氣的廚子都跑去宮中應試。
之後不過三個月時間,先進宮的那撥廚子得罪了周凌恆的「舌頭」,統統被罰去感業寺當和尚,輕則三個月,重則三年,之後進宮的幾撥廚子也無一倖免,全被送去當和尚。
京城內僅剩的一些好廚子不敢再進宮,更不敢再展現自己的廚藝,以至於京城酒樓的菜越發難吃,短短三年光景,京城便成了整個大魏朝最無美食特色的地界。
外來走商的人每來京城,都會自備乾糧醬菜,甚至自帶廚子—— 唉,商人們也不想如此麻煩,但誰讓京城的菜如此難吃呢?
 
 
那日柳九九喝了一肚子的水,說起來也神奇,大概是因為她身上的肉太過於肥膩,連烏龜都嫌棄,她是被河裏一隻大烏龜給頂上岸的,醒來之後她的精神似乎就有點兒不太正常。
她老在洗臉時看見水中倒映出一名黃衫男子的身影,睡覺時老聽見耳畔有人說話。她時常聽見耳畔有個男人吼—— 「除了桂花糕和金絲酥雀,朕統統不要!」那男人吼得還挺霸道的,聽語氣儼然就是個大爺。
有一次她被嚇得魂不附體,不小心端著洗腳盆從樓梯上滾了下來,洗腳盆倒扣在她頭上,讓她生了好一場大病,為此九歌館關門整整五日,第六日重新開張,柳九九為挽回客源親自下廚待客。
柳九九下廚時會屏退左右,關上門獨自做菜。
這日她舀了一瓢熱水洗鍋,用絲瓜布將大鐵鍋涮乾淨,之後將灶內火燒旺,等鐵鍋燒熱下油,下紅糖炒糖色,待紅糖在鍋內化開,將事先醃好的排骨下鍋。
她精挑細選的排骨精肥各半,肉纖均勻,在鍋內幾經翻炒變成糖褐色後,排骨快起鍋時倒入一早調好的醬汁兒勾芡。湯汁兒裹著精肥各半的排骨,散發出濃厚的糖醋香,起鍋時柳九九抓了一把芝麻撒在排骨上,一盤完美的糖醋排骨出鍋。
她挑起一塊排骨塞進嘴裏嚐味兒,偏偏耳邊又傳來那個詭異的聲音—— 
「這個排骨不喜歡,給朕換掉!」
這回的聲音比以往更為清晰,彷彿說話的人就在她耳邊,不……就在她耳內。
柳九九端著排骨環顧了一圈,顫顫巍巍地問道:「誰?誰在說話?」
與此同時的京城皇宮內,周凌恆用手中銀筷戳了戳銀碗中的排骨,便聽見耳畔有人問「誰在說話」。他不禁蹙眉,慢條斯理地放下銀筷,撇過頭瞪了一眼伺候他用膳的太監,「我說小安子,你什麼時候也學女人說話了?」
小安子正在心裏盤算主子吃了幾口菜,主子突然問話,讓他有片刻愣神,「陛下,小安子剛才沒說話啊。」
周凌恆斜睨了他一眼,「小安子,你當朕是聾的嗎?」
小安子一臉委屈的垂下頭,閉口不言。陛下最近越來越魔怔了……
就在這個時候,周凌恆耳邊傳來異常刺耳的一聲尖叫,他揉了揉耳朵,死死瞪著小安子,正要開口訓斥,耳邊又傳來哆哆嗦嗦的女聲—— 
「鍋鏟神仙爺爺……小女子無意冒犯,您別吃小女子,小女子皮糙肉厚,又肥又膩,您老不好嚼啊。」
周凌恆看了眼閉嘴未語的小安子,又看了眼殿內,這殿內除了他跟小安子沒別人啊,誰在說話?
「小安子,你有沒有聽見女人在說話?」
小安子雙腿一軟跪下,顫顫巍巍地道:「陛下,您別嚇小安子,您吃點東西吧,您看您,都餓出幻覺了。」
周凌恆抬手捏了捏耳垂,耳中的聲音越發清晰。
「鍋鏟爺爺,是小女子在說話,小女子跟您跪下了,您放小女子一條生路啊。」
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遠在千里之外柳州城的柳九九。她方才聽見周凌恆說話,以為是自己手中鍋鏟在說話,頓時當作是鍋鏟成精,嚇得魂不附體,慌忙跪下求爺爺告奶奶。
周凌恆這會兒也被嚇得不輕,但他好歹是九五之尊,不懼妖魔。他咳了一聲,肅聲問道:「妳是何人?」
跪在灶臺前的柳九九盯著灶臺上的鍋鏟,哆哆嗦嗦地道:「小女子乃是柳州城的柳九九,小女子自幼父母雙亡、無依無靠,身上全是肥肉,又肥又膩,為了不糟蹋您老矜貴的舌頭,你老去吃……去皇宮吃狗皇帝的肉!」
柳州城?狗皇帝?
皇城離柳州城有半個月的路程,他能聽見千里之外的女人說話?要緊的是,這女人還叫她狗皇帝?
周凌恆也顧不得這件事的荒誕程度,捏著銀碗的手青筋暴起,「妳再給朕說一遍!」
柳九九跪在灶臺前盯著鍋鏟一怔,鍋鏟爺爺發怒了?
小安子望著自言自語的周凌恆,陛下餓魔怔了?
柳九九怔了片刻,很快發現鍋鏟還是那個鍋鏟,除了會說話,似乎其他什麼也不會,難道是個半成精的鍋鏟?她試探著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隨後年輕男人的聲音差點沒將她耳膜震破—— 
「信不信朕讓妳去當尼姑?」
柳九九捂住自己的嘴,慢吞吞地從地上起來,小心翼翼靠近灶臺,用菜刀戳了戳鍋鏟。
這鍋鏟大爺除了會說話,沒有血盆大口,更沒有鋒利雙爪,而且這鍋鏟還有姓,姓鄭!
嘖,看起來這姓鄭的鍋鏟就是個軟包子嘛!
這般想著,柳九九膽子突然大了起來,她撩起袖子做出一副「敢惹老娘不想混了」的架式,氣勢洶洶地舉著菜刀往鍋鏟上一陣猛砍,嘴裏碎碎念叨,「我砍死你這個鍋鏟精!」
柳九九不過十七、八歲,又是天生娃娃臉,聲音綿軟正如足月的小羊羔,遠在千里之外的周凌恆聽著耳中越發清晰的綿軟女音,確定不是幻覺,畢竟他這麼聰明的皇帝,怎麼會幻覺出這麼個傻妞?
他忽地覺得有點意思,原來千里傳音不是傳說?
這姑娘說話小安子聽不見,只有他能聽見,那這姑娘是隔著千里跟他心有靈犀嘍?
釐清楚這其中因果,周凌恆揮手讓小安子退了出去。
小安子退出去後讓宮女太監守住殿門,他自己則撒開雙腿跑去慈元宮找太后。
殿內的周凌恆咳了一聲,道:「鍋鏟姑娘,妳別砍鍋鏟了,朕……我不是鍋鏟精,我是京城人,依現下的情況看,我們大概是千裏挑一的有緣人,能隔著千里聽見彼此的聲音。」
柳九九頓住,攥著菜刀的手緊了緊,緊接著她一手扠著腰一手舉著菜刀,瞪大眼睛環顧四周,問:「你說你是哪兒的人?」
「京城。」周凌恆回答。
事情這麼荒誕,柳九九當然不信,她舉著菜刀推開廚房門,丫鬟糯米正貼著門板偷聽她自言自語,她突然開門,糯米差點栽在她的菜刀上。
柳九九將菜刀往頭頂一舉,用手掌抵住糯米的額頭,吩咐道:「糯米,妳去房頂看看有沒有人。」
糯米點頭應了一聲,忙轉身去搬院中的梯子。
她爬上高處,伸長脖子看了眼房頂,回道:「小姐,房頂沒有人。」
「妳再仔細瞧瞧。」
「小姐,這附近除了妳跟我,沒有別人。」糯米從木梯上下來,邁著一雙小短腿跑過來,她伸手摸了摸柳九九的額頭,「小姐,妳是不是又生病了?」
柳九九一巴掌拍掉糯米的手,耳朵裏又傳來周凌恆的聲音—— 
「我不在房頂,我在京城,妳得信我。」
「糯米,妳有沒有聽見有人說話?」柳九九問著面前的丫鬟。
糯米怔怔望著神神叨叨的小姐,頓了一會兒才搖頭說:「小姐,我什麼也沒聽見。」
「好了,我知道了。」說罷柳九九走進廚房,「啪」一聲關上門。
沒一會兒,糯米隔著門板聽見廚房裏傳來小姐一驚一乍的聲音,她擔憂的戳開薄薄一層窗戶紙,瞧見小姐正舉著菜刀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她被小姐這副模樣嚇得不輕,心想難道小姐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上身了?她慌了神,心底沒了主意,想了想後便提著裙襬往外跑。
她跑回酒樓大堂,拽過正在櫃檯算帳的年輕男人,氣喘吁吁道:「土豆、土豆不好了!小姐……小姐她瘋了!」
土豆算完帳,拿起算盤搖了一下,蹙眉看著糯米,問道:「何事?」
「小姐……小姐她拿著菜刀在廚房砍鍋鏟,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語。」糯米攥著土豆的衣袖,想起小姐那副模樣,就像發羊癲瘋似的,冷不防打了個寒顫。
土豆曾是柳家爹爹的貼身護衛,柳家爹爹去世後,土豆便帶著小他五歲的柳九九和糯米來了柳州城,在繁華鬧市處開了這家九歌館,賣好酒好菜賺錢過活。土豆聽了糯米的話,臨危不亂,指揮她道:「快,快去把店門關上,把客人請走。」
糯米應了一聲,轉身去請走店內的客人,待客人都走後,兩人將門閂好,糯米攥著土豆的袖子回到後院廚房,鬼鬼祟祟地來到廚房窗下。
土豆推開廚房木格油紙窗,偷偷看著廚房內自言自語的柳九九,糯米也跟著覷了一眼,她戳了戳土豆的胳膊,「土豆,小姐……不會是瘋了吧?」
土豆蹙著眉,捏著下巴一本正經道:「小姐可能是在跟鍋子和菜刀培養感情?」
他的聲音剛落,就看見柳九九舉著菜刀在原地蹦了一蹦,繼而舉著菜刀仰天狂笑三聲。
「奇了、奇了!」
糯米扯著土豆衣袖,扁嘴要哭了,「完了……小姐真的瘋了。」
土豆故作鎮定,「可能是小姐研究出什麼新祕方?」好吧,他這明顯是自我安慰。
柳九九覺得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說話很稀奇,她握著菜刀往灶臺上一坐,問周凌恆,「鏟子大哥,京城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的那樣很繁華啊?我聽土豆說,京城遍地是壞人,全是會吃人的那種。」
周凌恆手撐著下巴,戳著碗中排骨,「瞎說,天子腳下哪裏來的壞人?」
「狗皇帝就是壞人,狗皇帝腳下鐵定也一群壞人!鏟子大哥,我懷疑你到底是不是京城人,你不會是騙我的吧?」柳九九跳下灶臺,舀了一瓢水進鍋裏,用絲瓜布涮鍋。
周凌恆當了這麼多年皇帝,還沒聽過誰說他是狗皇帝。「鏟子丫頭,妳說誰是狗呢?」
「我說狗皇帝啊。」柳九九說。
雖然周凌恆對能跟千里之外的姑娘「心有靈犀」很感興趣,但不代表他對這個女人沒有脾氣!他差點下意識喊出「來人啊,把這刁民給朕拖出去剃成光頭送去當尼姑」這種話來,好在他反應快,吞了口唾沫扭過頭,忍了忍,這才能心平氣和的說:「我說姑娘,當今皇帝登基以來減免賦稅,興修水利,大力懲治了貪官汙吏,這般好的皇帝怎麼就是狗了?」
「怎麼都是狗!」柳九九咬牙切齒,一刀砍在案板上,「狗皇帝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像狗!」
周凌恆攥緊拳頭,額間青筋暴出,壓制著怒氣,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鏟子妹妹,這排骨能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呀,妳見過那英俊不凡、威猛高大,長得跟謫仙一樣的皇帝嗎?」
「呸,比大黑還醜。」柳九九啐了口唾沫。
「大黑是誰啊?」周凌恆淡淡問她,一團怒火憋在胸腔打轉兒,他已想到最壞的結果,頂多就是剽悍黑膚的壯漢。
「大黑狗嘍。」柳九九端起自己方才做的糖醋排骨,「呀」了一聲,「排骨都涼了。」
周凌恆忍無可忍,說他像狗,他尚且可忍,但是說他連狗都不如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了,還有居然將他比喻成土里土氣的鄉下大黑狗,他堂堂九五之尊怎麼連條鄉下土狗都不如了?
他一拳頭捶在桌子上,「妳再說一句,朕讓妳全家都去當光頭!」
他已經許久沒跟女人發過火,這是今年來的第一次,準確來說,除了太后,他今年幾乎沒跟女人說過話。今兒個他好不容易跟一個千里之外的女人說了話,卻將他氣得不輕。
不過柳九九好半晌都沒動靜,他起初以為她是怕了,過了約莫一刻鐘時間,他才意識到他已經聽不見柳九九說話了。
周凌恆憋了一口氣有點失落,他居然有一種跟人吵了架,人家卻不屑理會的挫敗感;他心裏像堵了一塊石頭似的,好多年心裏沒這麼淤塞過了。
他起身來到書案前拿了筆,在紙上寫下—— 柳九九,柳州城。隨後,他令侍衛前去柳州城調查柳九九。他想知道,柳州城是否真的存在柳九九這麼個姑娘。
柳九九再跟周凌恆說話時,那邊已經沒了回應。她端著排骨愣了會兒神,回想自己她跟這位姓鄭的大哥說話,怎麼感覺跟場夢似的?
她抬手掐了一把自己肉肉的臉,疼得「嘶」了一聲,不是夢,方才確實發生了稀奇古怪的事。她心中不禁有幾分遺憾,她方才都沒來得及跟那人詳細說狗皇帝怎麼個狗法呢。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和狗皇帝一起玩耍過,那會兒狗皇帝還不是太子,只是一個誰都能欺負的愛哭鬼,她也喜歡欺負他,誰讓他長得跟頭黑熊似的,好嚇人。後來……柳九九抬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後來的事情她記不太清楚了,反正她就覺得現在的皇帝是狗皇帝,具體為什麼她也說不上來,唯一能理清楚的理由便是:皇帝長得跟條大黑狗似的……
柳九九對京城沒什麼印象,她小時候在京城時奶娘從不讓她出門,等她長到能出門的年紀,她已經不在京城了。
她經常聽人說京城繁華,可京城到底繁華到什麼程度她想像不出,她腦海中對京城的印象概括成一句話便是—— 京城繁華,但是壞人也多。
端著一盤冷掉的排骨懶洋洋走出廚房,一開門便瞧見土豆和糯米在院中練太極,兩人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她將排骨擱置在院中的石磨上,對兩人招手,「糯米、土豆,來吃排骨。」
糯米跑過去端起排骨,一雙黑亮的眼睛巴巴地望著她,弱弱問道:「小姐,今天還開張嗎?」
柳九九扠著腰,做出一副「開張看心情」的架式,「明兒個開吧。」她打了個哈欠,「我好睏。」
土豆看柳九九的神色有些奇怪,想說什麼話又給吞回了腹中,「小姐,您好好歇息。」
等柳九九走後,糯米放下排骨拽著土豆的胳膊,「哇」地一聲哭開,「這才什麼時辰,小姐就睏了,小姐不會真的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給纏上了吧?我聽街尾的大嬸說,被不乾淨的東西纏上行為就會變得古怪,白日困頓,晚上精神。」
土豆想了一下這幾日柳九九的狀況,可不就是「行為古怪,白日困頓,晚上精神」?他一拳砸在石磨上,道:「咱們去請個道士回來。」
糯米小雞啄米般地點頭,「我也這麼想。」
兩人說幹就幹,當天下午便上山請道士。
 
 
午後,柳九九抱著軟綿綿的枕頭睡得正香,忽地被樓下一片鈴鐺的吵鬧聲給擾醒。她打了個哈欠走出房門,站在樓梯上一瞧,只見九歌館裏來了一群搖鈴鐺燒符咒的道士。
作法的老道瞥見柳九九,揮舞著桃木劍衝上樓梯,圍著她鈴鐺「叮叮噹噹」的搖。柳九九這幾日睡眠本就不好,好不容易睡個午覺還被這群道士給吵醒,心情十分不美麗。
這些道士是來幹麼的?
她捂住耳朵,老道見狀「嘿」一聲大喊,「妖孽!妳怕了嗎?」隨後掏出一張符咒,啐了口唾沫,嘴裏碎碎念了句「太上老君」,手指一點將沾滿口水的符咒貼在柳九九腦門上。
柳九九感受到了來自老道的惡意,她什麼時候變成妖孽了?她一把扯掉腦門上的符咒,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口水,忍無可忍地抬腿踹了一腳老道,大概是她用力過度,老道被她一腳踹下樓梯,「咕咚咕咚」滾了一圈,頓時渾身腰痠背疼如被抽了骨頭,哀叫連連。
見老道滾落樓梯,小道士忙上前將老道扶起來,老道的帽子搖搖欲墜,好不容易站穩後用桃木劍指著柳九九,大喝一聲,「妖孽!妳如此作怪,休怪貧道手下不留情!」
柳九九掃了一眼被撒滿符咒的九歌館,抬手扶了扶脹痛的額頭,「這臭道士到底是誰請來的?」她的目光落在站在角落的土豆和糯米身上。
糯米一向膽小,一把將土豆給推了出去,指著土豆說:「小姐,我沒錢請道士。」
土豆暗地掐了糯米一把,齜牙道:「小糯米妳怎麼這麼沒義氣,說好的有難同當呢?」
這個時候當然是明哲保身要緊,糯米抬頭望著房頂,一臉「不關我事」的神情,低聲對土豆說:「我說的可是『有吃同享,有難你擋』。」
土豆望著她無辜的側臉,小姐的廚藝她沒學到,倒是將小姐耍賴的功夫學得入木三分。
柳九九對著一群道士下了逐客令,然而要道士命的是,柳九九不給錢!老道差點沒撩起袖子跟柳九九拚命,柳九九拿出菜刀將老道的拂塵在空中片成了好幾段,落在桌上時還擺出了個「滾」字的造型。
老道被柳九九這出神入化的刀法嚇得雙腿發軟,這他娘的不是妖魔上身才怪咧!好道不吃眼前虧,老道帶著一干小道跑出九歌館,走之前還大喊道:「妖孽等著老道回來收妳!」
柳九九踩在九歌館門檻上,衝著淚奔而去的老道做了個鬼臉,「本妖孽等著你!」
這年頭稀奇事天天有,今日似乎特別多。
她轉過身望著土豆,還沒來得及問是怎麼回事,土豆就先解釋道—— 
「這老道路過,非說咱們九歌館有妖孽,說是免費捉妖,我這才放他進來。」說完看著小姐手上的菜刀,吞了口唾沫。
柳九九低哼一聲,「什麼人都想來我九歌館騙錢,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糯米看著小姐手中提著的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小腦袋就跟小雞啄米一般邊點邊道:「對、對,那個老道確實沒什麼斤兩。」連小姐身上的妖孽都趕不走……
不過自從老道走後,九歌館的生意出奇的差,接連兩天都沒什麼客人來,第三天的時候,好不容易盼來一個客人,柳九九正要上前問客人吃什麼菜、喝什麼酒,還未開口那位客人就被人給拽走了。
柳九九越想越奇怪,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更奇怪的是她一上街,眾人便不約而同給她讓開一條道。柳九九第一次受到這種優待,難不成是她大病初癒後,身上突然多了一種令人傾倒的氣質?
不對,街上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嫌棄嘛。
柳九九再次出門時,將自己打扮成了精神矍鑠的老太婆,用面巾遮著臉,慢吞吞地在街上走。這一打聽才知道,原來她已經在柳州城紅透半邊天,再一探,柳九九淚流滿面,心裏像是被大黑狗踐踏了一遍又一遍。
「聽說了嗎?九歌館的老闆娘。」
「柳九九啊,聽說了,掉進河裏被不乾淨的東西纏上啦!」
「那可不,青山的紫陽老道親自去作法事,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怎麼著啊?」柳九九湊進人群裏問道。
「那妖孽太厲害,一口氣將老道給吹出了九歌館。」
柳九九摸了摸自己的嘴,她一口氣連雞蛋都吹不動,這些人吹牛好歹打個草稿好嘛?
她抬頭望天,被這謠言氣得淚眼汪汪,插話道:「我怎麼覺得老闆娘是天仙下凡啊,不然早把老道給吃了吧?」
柳九九這話一出,紮堆兒聽八卦的街坊鄰居感受到她不一樣的立場,紛紛扭過頭看她,「妳誰啊?」
有精明人一把扯掉柳九九的面巾,她那一張白嫩嫩的包子臉暴露無遺,眾街坊看清楚柳九九那張臉,「嘩」一下齊刷刷跳開。
他們認出是柳九九,沒給柳九九解釋的機會,全一溜煙跑了。
柳九九心中淤塞,垂頭喪氣地回到九歌館。
土豆手撐著下巴,在櫃檯裏打算盤算帳,糯米拿著雞毛撣子在桌椅上掃灰塵。柳九九垂頭喪氣拉了條板凳坐下,打量了一眼九歌館後發起愣來,以前生意多好啊?自打那老道妖言惑眾之後,她這九歌館幾乎沒了生意。
柳九九無淚哽咽,垂頭喪氣回到廚房開始做晚飯。
她憋悶得無以復加,只好進廚房做排骨安慰自己。廚房裏有糯米買的新鮮排骨,她挑了一塊肥瘦適宜的,夾帶著一腔憤怒將排骨拋向空中,菜刀刷刷刷揮幾下,少頃,一段段大小均勻的排骨整齊的落在青瓷盤中。
柳九九調好醬汁開始下鍋做糖醋排骨,恰巧這時候千里之外的周凌恆也在吃排骨。
一個在做排骨,一個在吃排骨,兩人再一次可以聽見對方說話。
柳九九聽見周凌恆很嫌棄地說道:「這排骨不好吃,給朕換掉。」
本來柳九九心情還很低落,聽見姓鄭的聲音,登時兩眼放光,她一邊煸炒排骨一邊對著大鐵鍋脆生生大喊,「大哥!」
周凌恆正要對御廚和小安子發火,就聽見柳九九脆嫩的聲音。這聲大哥叫得周凌恆心坎一軟,他放下筷子,望著御廚的方向笑著回應,「喲,鏟鏟姑娘啊。」
小安子看著陛下對著御廚笑得那個蕩漾,頓時一張白臉變得青黑,像吃了幾斤狗屎般。
御廚臉上更加不好看,他長得如此剽悍,鬍子拉碴的,皇帝陛下怎麼叫他「鏟鏟姑娘」呢?而且陛下的表情和聲音還那麼的……柔情似水?
御廚眼中飽含淚水,他跪在地上望著周凌恆道:「陛下,小的不是姑娘,小的的小名也不是鏟鏟,是『鍋鍋』。」
小安子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意識到自己失態,忙閉緊了嘴,攥緊拳頭憋住笑意。
周凌恆瞪了眼御廚,一臉不快地看著他,「朕,跟你說話了嗎?」還鍋鍋,鍋他個大黑狗啊!
御廚怔住,有片刻的茫然,「陛下,您不是在跟我說話?」
這廚子排骨做得難吃也就罷了,還這麼厚臉皮跟他搭話?不過再一次跟鏟鏟姑娘對話,他心情不錯,沒有為難御廚,為了不讓人覺得他是瘋子,他一揮手,屏退左右,開始跟柳九九說話。
周凌恆問她,「鏟鏟姑娘,近來可好啊?」
柳九九對著一鍋排骨表示滿腹委屈,她帶著哭腔道:「回排骨大哥,我最近一點都不好。」接著她將妖道如何誣衊她名聲的事兒一一告訴了周凌恆,大概因為對方是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因此她吐起苦水來無所顧忌。
周凌恆覺得鏟鏟姑娘真是真性情,什麼事兒都講給他聽,包括她是如何將老道踹下樓梯、如何將老道嚇唬走,又是如何扮成老太婆上街探聽消息,最後又是如何將圍在一起八卦的眾街坊給……嚇走。他覺得這姑娘不僅直性子,還特別與眾不同—— 年紀不大卻做得一手好菜,刀法如神,最愛做的菜是糖醋排骨,最拿手的菜也是糖醋排骨。
柳九九一邊涮鍋一邊跟他說:「排骨大哥,我跟你講,做這糖醋排骨是很講究的,出鍋時撒一把芝麻,那才叫一個香。」
周凌恆一拍大腿,「妳做糖醋排骨也喜歡放芝麻?巧了,我最討厭誰做糖醋排骨不放芝麻。」
柳九九發現自己跟他聊起話來很投機,從排骨選料談到做法,以及怎麼調醬汁兒。周凌恆十指不沾陽春水,他不會做,但會吃,他忙拿了紙筆將柳九九說的方法給記錄下來,打算交給御膳房那群飯桶去研究。
兩人從排骨聊到京城繁華,周凌恆提議,「鏟鏟姑娘,妳在柳州城壞了名聲,不如來我們京城?京城地靈人傑,妳的廚藝若是真好,定能賺得金銀滿缽。」
柳九九捏著下巴思量,覺得他這個提議可行。京城雖然有狗皇帝,但好歹地靈人傑,遍地富豪,九歌館現在在柳州城沒什麼生意,她帶著土豆糯米,長此以往可能會被餓死。
柳九九將排骨端起來,她跟周凌恆說話說得太過投入,糖醋排骨又涼了。
她「呀」了一聲,道:「排骨又涼了……」排骨要趁熱吃,一旦涼了便沒那麼酥脆。
「排骨又涼了」這句話剛落,周凌恆還來不及問她何時來京城,兩人之間便斷了聯繫。
周凌恆發現,上一次柳九九也是說了句「排骨涼了」,兩人之間便斷了聯繫。他琢磨起上次兩人千里傳音的情景,似乎也同這次一樣,一個在吃排骨,一個在做排骨。
將前後因果理了一番,斷定只有在吃排骨的時候才能跟柳九九隔著千里對話,且有時間限制,一旦柳九九那邊排骨涼透,他們兩人之間的聯繫便會斷掉。
如此,周凌恆再也不管御廚手藝如何、糖醋排骨做得好不好吃,每一頓必少不了糖醋排骨這道菜。
但是之後幾日,他都沒能再聽見柳九九的聲音。
他每日被國事擾得頭疼,食之無味,寢之無眠。
等到第七日,小安子正替他往碗裏夾了一塊糖醋排骨,他耳中便傳來柳九九慵懶的哈欠聲—— 
「排骨排骨,糖醋排骨……」
柳九九今兒個心情好,九歌館總算有客人上門光顧。
那位客人不看菜單不問價錢,握著一把劍往最裏處的桌子坐下,繼而將手上的劍往桌上一拍,冷酷吩咐柳九九,「把你們店裏的招牌菜都上來!」隨即掏出一錠金子擱置在桌上。
糯米拿過金子咬了一口,扭過頭低聲告訴柳九九,「小姐,金子是真的。」
柳九九二話不說跑回廚房,開始做九歌館的招牌菜—— 糖醋排骨。
周凌恆再一次聽見柳九九的聲音,欣喜萬分,「鏟鏟姑娘!」
「排骨大哥?」柳九九好奇了,「怎麼我每次做糖醋排骨都能聽見你說話?其他時候就不成?」
周凌恆將自己理出來的想法跟她說了一遍,柳九九細細一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排骨大哥,我今天心情好,你給我唱個曲兒?」
她好久沒這般高興過,聽說京城的曲兒特別好聽,咿咿呀呀地很有韻味,她一直想聽,但一直沒有機會。
周凌恆臉黑了,「唱曲兒?」他堂堂九五之尊,這丫頭竟吩咐她唱曲兒?!這姑娘膽子挺肥實啊。
柳九九抓了一把鹽撒進鍋裏,「你不會唱就算了,看來你們京城也有不會唱曲兒的無能之輩嘛。」
她暗自「哼哼」一聲,以為周凌恆不會聽見,殊不知周凌恆不僅聽得清楚,還能感受到她的情緒。
更奇怪的是,柳九九被鍋裏濺起來的熱油燙了手背,疼得「嘶」了一聲,周凌恆的手背也跟著一陣熱辣辣的疼。
柳九九覺得奇了,「我被熱油燙了手,你能感覺到?」
周凌恆也覺得納悶,「好像能?我擰一下自己大腿,妳感覺一下。」語罷,他擰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問她,「妳疼不疼?」
柳九九回答,「不疼,一點都不疼。」她擰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還沒來得及問他疼不疼,耳中便傳來他的慘叫聲—— 
「死女人妳對自己下手輕點兒!」
柳九九的語氣很無辜,「我……很輕啊。」
周凌恆大腿一片火辣辣的疼,他有點崩潰,感受到老天爺對他的不公平,他跟這女人心靈相通時,這女人受的皮肉苦痛他能感覺到,而且似乎他所受的痛苦,比這女人所受的痛苦還多幾分?
可怕,這太可怕,若這女人在跟他心靈相同時抹脖子切腹,他豈不是要疼死?
周凌恆腦中有片刻空白,他神色一沉,雙眸變得陰鷙冷厲;他忽然覺得這女人和他之間沒了樂趣可言,柳九九的存在成了他的威脅。
柳九九隔空感受到周凌恆的壓力,她問道:「排骨大哥……你沒事兒吧?」
「沒事。」
他的語氣明顯沉了幾分,讓柳九九好不習慣。
土豆和糯米見小姐在廚房半晌不出來,便去廚房催她,兩人在窗戶外偷窺廚房內,發現她又在對著一鍋排骨自言自語了。
柳九九感覺到周凌恆心情不佳,她暗自思量,好歹兩人緣分一場,她總得安慰他一下,本著義氣二字,她勸慰道:「排骨大哥,我做排骨的時候是不會掐自己大腿的,平時也極少讓熱油傷到自己。排骨大哥,您要是因為這個心情不好,我會很過意不去。」
周凌恆有點不想理這個女人,憑什麼心靈相通時他能感覺到她的痛苦,可反過來她卻感覺不到他的痛苦?這也忒不公平了。
兩人之間一陣沉默,兩人的耳中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柳九九覺得氣氛尷尬,她說:「不然……我給你唱曲兒吧?我唱曲兒也不錯的……」她說著便舉著鍋鏟在灶臺前扭起腰肢兒,開口唱起《拜月亭》。
但柳九九五音不全,唱出來的曲兒就跟念經似的。
周凌恆抬手扶額,「得,妳別唱了,讓我靜靜。」
柳九九「欸」了一聲,旋即停下,抓了一把芝麻撒進鍋裏。
廚房外的糯米和土豆瞧見小姐對著一鍋排骨自言自語,還叫什麼「排骨大哥」,當場石化。
糯米道:「土豆,小姐身上的妖孽越來越厲害了啊。」
土豆摸著下巴替柳九九辯解,「什麼妖孽,我看是那老道胡說八道。」
糯米道:「那你怎麼解釋小姐對著一鍋排骨說話?」
「大概是為了跟排骨培養感情,這樣做出來的糖醋排骨更好吃吧?」
「那你怎麼解釋小姐對著一鍋排骨跳舞唱曲兒?」
土豆回,「……大概是為了滿足排骨的需求?」
糯米再無言跟土豆對答,土豆現在是越來越會強詞奪理,排骨……需要什麼需求?
九歌館廚房內,柳九九心情大好,哼著小曲兒翻炒著鍋中翠綠的青菜,糖醋香和煸炒素菜的清香從窗戶縫隙裏飄出去,饞得土豆和糯米垂涎三尺。
乾極殿內的周凌恆坐在楠木雕花椅上,手撐著額頭,心情低落。做為九五之尊,感知竟被一個女人牽制?當真讓他鬱悶不已。
他說想要靜一靜,柳九九當真閉了嘴不再說話,她哼小曲兒的聲音很小,但在周凌恆耳中她的聲音非但不小,還十分刺耳。
他有點抑鬱,揉了揉太陽穴想張口叫柳九九閉嘴,可他這會兒鬱悶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排骨不涼,兩人聯繫不斷,他此刻巴不得他跟柳九九的聯繫趕緊斷,巴不得她以後都別再做排骨,萬一下次心靈相通時柳九九拿刀抹了自己脖頸,那他豈不是也要跟著她一起疼?
柳九九聽著他咳聲歎氣,努嘴表示好無奈。這個男人真是矯情,這麼擔心做什麼?不就是能在兩人心靈相通時感覺到她的疼痛嗎?這有什麼?她又不會在做排骨的時候拿菜刀抹自己脖子……
她這邊青菜剛裝盤,那邊蒸籠裏的粉蒸五花肉便好了。她打開竹蒸籠,一股熱氣氤氳四散,粉蒸肉的香味兒充斥她的鼻間,這種菜香讓做為廚子的她相當滿足。
蒸籠最下一層是一只紫砂燉盅,裏邊是野菌肘子,野菌肘子經過幾個時辰燉煮,皮肉已經軟爛,濃郁的鮮湯香味四溢。
她將三菜一湯放入托盤,撩起袖子蹲下身將灶內沒有燒完的柴火取出來,戳進灶灰裏將火頭熄滅,起身端起托盤,眼睛直勾勾看著門對周凌恆說:「排骨大哥你先靜一靜,我去給客人送菜。」
周凌恆沒有應答,他只想靜靜。
第二章 五花肉吃不下
柳九九打開廚房門一出來,便看見糯米土豆在院子裏打太極。她覷了古怪的兩人一眼,問道:「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糯米用胳膊肘子撞了一下土豆的腰,土豆連忙支支吾吾道:「那個……我們就是來看看您菜做好了沒。」
柳九九將手中的菜小心翼翼地舉了舉,「喏,這裏。」
她端著菜出去時,黑衣客人顯然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黑衣人望著柳九九濃眉一蹙,上下打量她,柳九九被他看得臉紅發燙,她將菜放在桌上,一一報了菜名兒。
黑衣人抬頭問她,「妳是九歌館老闆娘—— 柳九九?」
柳九九抱著托盤望著客人,抿著嘴不知應該如何回答,她若說是,會不會把這客人嚇走,畢竟那老道說她是一口氣能將人吹走的妖孽……
「客官,咱們九歌館的菜絕對是柳州城最好吃的菜,我也不是什麼妖怪,一口氣吹不走人,不信我吹給你看。」說著她鼓了鼓腮幫子,靠近黑衣人,俯下身對著他吹了口氣。
黑衣人用凌厲的目光刮了一眼柳九九,柳九九朝他靠近,這讓一向謹慎的他有些惱火,他下意識將桌上長劍抽出。
忽見白光一閃,一片鋒利白刃架在了柳九九白嫩的脖子上。
土豆正在櫃檯前算帳,糯米正用抹布擦青瓷花瓶上面的灰塵,兩人見自家小姐被人拿劍架住脖子,驚愕之餘面面相覷,隨即相互使了個眼色,糯米用蘭花指捏著抹布跪下,扁扁嘴扯著嗓門嚎開了—— 
「大爺饒命、大爺饒命,我家小姐要錢沒錢,要色沒色,還是個有羊癲瘋妖孽上身的主兒,大爺您犯不著劫她呀,大爺,您有事衝我來!」
黑衣人劍鋒一偏,目光陰鷙冷厲,語氣更凍如寒冰,「柳州城,柳九九?妳可認識京城的人?」
京城的人?糯米一驚,聽起來這人不是劫財也不是劫色,那是……京城的仇人嘍?
土豆生怕黑衣人傷了柳九九,情急之下戳戳自己胸口,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糯米,「大爺,您要錢找我,要色找她,有話好好說,放過我家小姐!」
劍刃寒氣逼人,柳九九歪著脖子,就怕鋒利的劍鋒割了她白皙的皮肉。她望了一眼桌上的糖醋排骨,估摸著這會兒排骨還沒涼,她嘀嘀咕咕,「排……排骨大哥……」
黑衣人眉頭一蹙,劍刃緊緊貼近柳九九皮膚,問她,「說,妳到底是何人,何時去過京城?又是何時認識陛——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周凌恆感受到柳九九脖頸上的劍鋒寒氣,他當真以為是柳九九心血來潮拿刀架上自己脖子玩兒。他覺得這女人無理取鬧,要玩刀架脖子的遊戲也等斷了心靈相通之後再玩啊!
他氣得竟一掌拍碎雕花實木書案,暴喝一聲,「妳敢讓朕受疼,朕便將妳剝皮剉骨!」
這聲音震耳欲聾,嚇得柳九九捂著雙耳「啊」了一聲。
黑衣人被她一聲尖叫嚇得手一抖,鋒利的劍刃割破了她的皮肉,也就在這時,另有一白衣人破窗而入,一腳將黑衣人踹開,柳九九下意識摸了一下脖子,滿手猩紅嚇得柳九九一屁股坐在地上。
糯米不敢耽擱,忙用手帕摁住柳九九的傷口,糯米被柳九九一手的血嚇得臉色慘白,接過土豆跑去櫃檯抽屜拿來的金瘡藥,幫小姐包紮時手止不住發抖。
柳九九的傷口很快止住血,她回過神望著那白、黑二人扭打成一團,一時搞不清狀況。
白黑二人飛身上桌,持劍對立。
糯米望著目光呆滯的小姐,舌頭已然嚇得發麻,「小……小姐,妳怎麼樣?」
柳九九捂著自己傷口,「咦」了一聲,「糯米,真奇怪,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疼。」
她話音剛落,耳朵裏就傳來周凌恆陰森森的聲音,「妳當然不疼,朕都替妳疼了!」
柳九九捂著傷口低聲道:「哎呀排骨大哥,對不起。」
「死女人,妳沒事兒拿刀割自己脖子做什麼?」周凌恆疼得額頭青筋暴起,怒喝道。
柳九九趕緊解釋,「排骨大哥你聽我解釋,有個……」
周凌恆也想聽聽這位鍋鏟姑娘能解釋出個什麼花兒來,可柳九九話音剛落,恰好排骨涼透了,他們之間的聯繫已然中斷。
柳九九撇過頭看了眼目瞪口呆的土豆和糯米,神色尷尬,「那個……我剛才自言自語寬慰自己呢,這樣可以排解……疼痛。」
土豆:「……」小姐果真是病得不輕。
柳九九望著持劍立在桌上,白衣翩翩的俊朗男子,一顆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男子長身玉立,黑眸劍眉,鼻梁挺直,嘴唇微薄,這男人真好看!她仰望著他,眼中滿滿都是對白衣男子的崇拜。
白衣男子望著黑衣男子,冷笑一聲,「劉昭,你好大的膽子。」
黑衣男子陰笑一聲,「鄧護衛來得可真是及時。」
白衣男子指著柳九九道:「我不過是奉命來打探這位姑娘,並沒有接她入京的意思,你如此大費周章,豈不是草木皆兵?」
柳九九、土豆和糯米三人根本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麼,什麼「護衛」什麼「打探」的,讓三人如在雲裏霧裏。
土豆和糯米見白衣少俠根本沒有替他們家小姐出口惡氣的意思,兩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土豆憤然將手中算盤扔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黑衣人腦門上。
糯米接著一腳踢起一條板凳,那板凳騰入空中,在空中漂亮地翻了個跟頭,亦是不偏不倚砸在黑衣人腰部。
黑衣人先是被算盤砸得頭昏眼花,再是腰部受到重創,鑽心裂骨的疼痛讓黑衣人徹底暈厥,躺在地上如條死魚般不再動彈。
鄧琰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他在外面將裏面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管帳的夥計白淨文弱,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打掃的丫鬟個子嬌小,看起來柔弱膽小,而柳九九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姑娘,從打扮到長相沒有半點老闆娘的樣子,還不知死活的衝著劉昭的側臉吹氣,將謹慎的劉昭惹怒。
沒想到這看似文弱的管帳夥計手勁兒有力,看似膽小柔弱的丫鬟腿腳有力,兩人就搞定劉昭了,完全不用他出手。
鄧琰握著手中的劍,蹲在桌子上饒有興致地開始打量柳九九,見她被利刃割了脖子卻不哭不鬧,唇角還帶著如春風般的笑意。他不禁搖頭感歎,陛下讓他打探的這位姑娘,當真是與眾不同,這九歌館也真是臥虎藏龍。
柳九九望著蹲在桌子上的鄧琰,也是愣住了,這白衣少俠蹲著的姿勢都這麼好看啊……
鄧琰從桌上跳下來,蹲在柳九九面前,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脖頸,疑惑問道:「老闆娘,妳脖子不疼啊?」
柳九九呆呆望著他,抿嘴點頭,又搖頭,「少俠我不疼。」
鄧琰「哦」了一聲,轉至暈厥的劉昭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搖頭道:「你們下手可真夠狠。」好歹是堂堂禁衛軍副統領,被區區一個夥計和丫鬟打成這副模樣,這要是傳回京城,豈不笑掉人大牙?
這劉昭向來幫太后做事,眼下在這裏出現,必是太后也得知他受命來調查柳九九一事。
當今太后對陛下溺愛至極,後宮嬪妃無一不是她親自替陛下挑選的。陛下登基之時年紀尚輕,之前東宮並無太子妃,登基之後心繫國家大事,皇后之位一直空懸。最讓太后頭疼的,莫過於周凌恆登基後從未臨幸過眾嬪妃,後宮四妃年輕貌美,個個絕色,周凌恆硬是連看都不曾看一眼。
太后為了讓皇帝臨幸嬪妃是費盡了心思,這回太后從小安子那裏得知,陛下要遣人去柳州城尋一位叫柳九九的姑娘。太后一聽是個姑娘,忙也遣了劉昭前來打探柳九九,若這姑娘身家清白,便接來宮裏。
糯米扶著柳九九起身,柳九九捂著脖子吩咐土豆,「土豆,快,把這人送去官府。」
鄧琰摸著下巴望著劉昭,此人向來高傲狂妄,在京城時便仗著太后之勢,老欺負他屬下,有報仇的機會他當然不會放過。
他伸手進劉昭衣服內,將他令牌扯下,不動聲色塞進自己袖中,繼而招呼土豆,「以防他半路醒來,找條繩子將他給綁起來。」
土豆早準備好了繩子,他白了眼鄧琰,嘀咕道:「你又是誰?」
鄧琰抓了抓後腦杓,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一排小白牙,「我……我是從京城來的,幫我家主人來辦事,路過九歌館正好瞧見這人在此作祟。我素來俠義心腸,見不得這些人打家劫舍,因此從窗戶外衝了進來。」
土豆狐疑的覷了一眼鄧琰,哪有人自己誇自己的,臉皮也忒厚了唄。
鄧琰目光掠過土豆,落在柳九九身上。這姑娘模樣生得討喜,是個福氣相,不過這容貌比起後宮四妃……似乎沒什麼可比性,全然不是同一種類型。
柳九九招呼鄧琰坐下,讓糯米將桌上一筷未動的飯菜拿去熱了,重新端上桌招待鄧琰。
鄧琰連日趕路皆以乾糧充飢,這會兒吃了柳九九做的菜,味蕾猶如從地獄跨至天堂,用野菌燉的肘子可口甘鮮,肉菌入口俱化,肘肉放進嘴裏一抿便輕輕化開,半點沒有豬肘子的肥膩感。
柳九九雙手交疊,下巴擱在手背上,仔細打量面前的俊朗少俠,「好吃嗎?」
「好吃!」鄧琰又挑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這一口咬下去同方才的軟化糯口不同,而是不一樣的酥脆感,甜脆輕薄的紅糖裹著排骨,白齒一咬,爽脆多汁,不柴不膩,酸甜味適中開胃,加上芝麻提香,口感細膩豐富,沒有半分調味料混合的突兀,糖醋排骨的湯汁呈糖稀色,他吃完排骨還不過癮,端起盤子將汁水扒進米飯裏拌勻。
由竹蒸籠蒸煮出來的米飯粒粒飽滿,嚼之柔韌噴香,裹了糖醋排骨湯汁的米飯好吃到不行,鄧琰連吃十碗,唇齒間被甜醋醬汁溢滿,末了,他端著空碗回味無窮,望著柳九九問道:「九九姑娘,這排骨是誰的手藝?」
「我的,這糖醋排骨是我們九歌館的招牌菜。」柳九九眨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鄧琰,「怎麼樣?好吃嗎?」
鄧琰看著她那雙漆黑清湛的雙眸,這般近距離一瞧,這姑娘眼睛就跟黑葡萄似的,白嫩臉龐猶如剛出蒸籠的水晶包,看得他食慾大開。他將空碗遞給糯米,「麻煩再來一碗!」
糯米接過空碗,轉身時默默念了句,「十一碗,嘿,賺了。」
就這樣,鄧琰對著柳九九乾吃了一碗白米飯。
鄧琰第一次瞧見柳九九這種姑娘,這姑娘第一眼看著一般,第二眼看著挺討喜,吃飽飯再看,奇了,怪有食慾的一張臉。
柳九九越瞧鄧琰越喜歡,她就喜歡能吃的漢子。
鄧琰完全符合她對未來夫婿的要求,英俊不凡並且能吃。近些年柳九九見過不少英俊男子,一個個吃得比麻雀少,嘴比金絲雀挑,譬如街口那個秀才,吃兩口包子便擦嘴說飽了,難怪生得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再譬如王員外家的王公子,堪稱柳州城第一俊男,可那位王公子吃飯斯文得就跟他長相似的。
這些男人個個條件都好,也有不少媒婆上門來替秀才、王公子等人向柳九九提過親,全被柳九九給拒了,這要是日後成了親,她做一桌子菜沒人吃怎麼辦?
她爹從小教育她,養男人就得養他的胃,至於為什麼要養男人的胃?柳九九的理解大概就是—— 不能浪費了自己的好手藝。
柳九九覺得鄧琰挺好,長得俊,能吃,還能乾吃一碗白米飯,大概也挺好養活的。
鄧琰放下空碗,擦了一把嘴,掏出一錠銀子擱置在桌上,衝著柳九九豎起大拇指,「柳姑娘,妳做飯可比我媳婦兒做的好吃多了!」
「媳婦兒?」柳九九以為自己聽錯了。
鄧琰揉著肚子,坐姿瀟灑地長舒一口氣,「我那媳婦兒一整個爺兒們性格,除了打……打架,啥也不會。」
柳九九扁嘴,「你有媳婦兒啦?」
鄧琰點頭,嘿嘿一笑,「兒子都快有了。」
柳九九的心「嘎砰」一聲碎掉了,俊俏能吃的好男人飛了。
她低歎一聲,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吃了十一碗飯,這點銀子不夠。」
鄧琰「啊」了一聲,「你們這裏的飯菜怎麼比京城還貴?」說著又掏了兩錠銀子擱在桌上。「多的不用找了,今晚我在這裏住下。」
看著糯米帶著鄧琰上客房,柳九九捧著臉發了會呆,有一種「好男人都有主」了的失落感,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會……嫁不出去了。
嚶……好憂傷。
 
土豆從衙門回來,讓柳九九和糯米端著板凳進廚房。
這些年土豆處事謹慎,這一次柳九九差點被割斷脖子,他和糯米一顆心現在都還未放回去。他說:「小姐,反正咱們在柳州城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咱們換個地兒重開九歌館,妳覺得如何?」
柳九九坐在灶臺前的板凳上,撐著下巴想了想,說:「不然……我們去京城吧?」
她很小的時候在京城住過,不過過去了那麼多年,她對京城的印象已經淡了,如果不是因為周凌恆的提議,她或許不會想去京城重開九歌館。
糯米和土豆面面相覷。
糯米道:「小姐,妳忘記老爺臨終前的囑咐了嗎?天下之大哪裏都去得,唯獨京城去不得。」
柳九九扠腰站起來,望著糯米,「我爹那不是擔心遇上仇人嗎?可已經過去那麼多年,就算我杵在仇人面前他也未必認得。再者,兵不厭詐,仇人又怎會想到我們會回京城,他怕是早以為我在河裏淹死了吧?」那年柳家遭難,她被仇人扔進湍急的河裏,差點淹死。
土豆望著柳九九沉吟片刻,說道:「去京城重開九歌館,也未嘗不可。」
「那就這麼決定了,我明兒個去收帳。」柳九九拍拍手,「我現在便去收拾東西,土豆,你去雇一輛牛車、一輛馬車,你跟大黑坐牛車,我跟糯米坐馬車。」
土豆望著柳九九,一臉的委屈,敢情他的地位就跟大黑一樣嗎?
柳九九走後,糯米抬腿踢了土豆一腳,「你忘記老爺臨終前的話了嗎?怎麼可以同意小姐去京城?!」
土豆「哎喲」一聲,揉著大腿解釋道:「小姐說得沒錯,都過去了那麼多年,就算她站在仇人面前,對方也未必認得出她。再者,京城地靈人傑,說不定能找到好大夫治好小姐的病,剛才小姐被割了脖子還自言自語念叨『排骨大哥』,妳難道就不覺得小姐這病越來越嚴重了?小姐的病耽擱不得,得趕緊找個大夫來治。」
這麼一說,糯米也覺得在理,連忙點頭說:「是,治小姐的病要緊。」
 
 
烈日灼烤著巍峨皇宮,各宮各殿忙碌的太監宮女無一不是大汗淋漓。京城氣候乾燥,比起柳州城更為炎熱。
慈元宮四周臨水,三交六椀菱花窗對外敞開,窗外小溪涓涓,綠柳成蔭,較之其他宮殿更涼爽些。年逾五十的薄太后躺在貴妃榻上,單手扶著額頭,雙眼半闔,貴妃榻兩側站著兩名宮女,各執一扇,為她搧風消暑。
太后最近因為皇帝的事操碎了心,歷代皇帝哪個不是當太子時便有了子嗣,即便沒有,登基之後面對著後宮三千佳麗,總要臨幸幾個、寵愛幾個,還怕沒有兒子抱嗎?現在倒好,後宮佳麗個個姿色出眾,周凌恆硬是瞧也不瞧一眼。歷任帝王不是沒有養男寵的先例,可她這兒子也沒見他養什麼小白臉,他這不愛女不愛男的,到底是有什麼毛病?
最近她又聽說,周凌恆時常一個人坐在殿內自言自語,今兒個晌午還在殿內發了場脾氣,將一張實木桌一掌拍碎了,即便是鐵打的手掌也禁不住他這般拍打啊!
難不成是今日天氣過於悶熱,以致他心情煩悶?
周凌恆聽聞太后身體抱恙,忙從乾極殿趕往慈元宮來探望。他剛一踏進慈元宮正殿,一陣涼意便撲面而來,窗外還飄進一抹青翠的柳枝兒,翠青的綠色同涼爽的空氣混合,讓原本燥熱煩悶的周凌恆頓時舒坦了不少。
太后見皇帝走進來,趕緊讓宮女扶她起來。
周凌恆見狀,上前扶著她,關切問道:「母后身體可好些了?」
「也沒什麼大病。」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直接切入主題,「恆兒,最近宮中進了一位美人,能歌善舞,溫柔端莊,你……要不要去看看?」
周凌恆想了一下,「哦」了一聲淡淡道:「母后說的可是那位李美人?」
「是是是,正是,你都記住她姓什麼了?」太后眼睛放光,這是兒子頭一次能記住後宮佳麗的姓氏。
周凌恆冷哼一聲,嘀咕道:「李美人與眾不同,朕想忘記都難。」那位李美人膘肥體壯,長得就跟豬八戒似的,那能叫美人?母豬差不多吧!
我的母后,您當真是病得不輕啊。
太后也來了興致,拍著他的手背說道:「這李美人是我親自挑進宮的,是個討喜的姑娘。說起來,我都好幾個月沒見過她了。依雲,去,將李美人請來。」
一名宮女上前跨出一步,福了福身應了聲,便轉身走出了慈元宮。
半個時辰後,她帶著李美人跨進慈元宮。
李美人一走進周凌恆和太后的視線,母子倆當即目瞪口呆:好大一隻……美人!
周凌恆只那麼一瞥,便抬手掐著太陽穴扭過頭,一臉難色地望著太后。
太后打量著眼前這位李美人,也是嚇得不輕,她尷尬地看了眼兒子,抖著手指著李美人問道:「妳是……李美人?李廷尉家的閨女?」
「是。」李美人跪在地上,垂著頭輕聲回答。
「來,抬起頭讓哀家看看。」太后望著跪在貴妃榻前的李美人,用膘肥體壯這個詞來形容此時的李美人那是十分貼切,不過太后還是抱了點希望,身肥體壯不要緊,臉漂亮就行。
李美人一抬頭,太后的心臟又是突兀一跳,嚇得朝後一仰,拍拍自己胸脯表示嚇得不輕—— 乖乖,好好的美人怎麼成了這德行?
待李美人走後,周凌恆無奈道:「母后,您也別怪兒臣對女人挑剔,後宮佳麗都這德行,一個個長得跟五花肉似的,兒臣如何能下得了口啊?」
「胡說。」太后捏著手帕擦了擦汗,微怒道:「也就一個李美人不知愛惜自個兒身材,哀家親自幫你挑選的四妃,個個傾城絕色,怎麼也不見你去吃?」
周凌恆覺得多說無益,抬手招來宮女,「那個依雲,妳去把四妃請來。」
「是。」依雲福了福身,聽命辦事去。
後宮四妃從進了宮就只見過一次皇帝,這次聽說要在慈元宮面聖,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髮式一個比一個眼花撩亂,臉上撲的粉皆像戴了張面具一般,奈何宮外天氣太熱,到慈元宮時四妃已經滿額大汗,臉上妝容花了不說,身上的薄紗衣皆被汗水浸濕,周凌恆怎麼瞧,都覺得這四妃像是將將從開水中打撈出來的肥膩五花肉。
太后望了一眼跪在貴妃榻前的四妃,嚇得手中的冰鎮荔枝滾落在地,抬起手指顫顫巍巍指著她們道:「這……這這……依雲,她們是誰啊?」
「回太后,是四位娘娘。」才多久沒見,依雲再看到這四妃時也是嚇一跳,想當初四妃個個傾城絕色,身段妖嬈,最不濟的也是個正常的巴掌臉、小蠻腰,可眼下這四個同那李美人一樣,粗臂圓臀,虎背熊腰,走起路來顫的不僅僅是髮鬢間的玲瓏步搖,還有身上一層疊一層的肥肉。
太后嚇得不輕,她握著周凌恆的手,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沒氣暈過去,好在周凌恆眼明手快拉住她的手,抬手讓四妃趕緊出去。
四妃望著周凌恆也是驚愕,陛下這好不容易召見她們,怎麼什麼話也不說便讓她們離開,難不成……是她們還不夠胖?
待四妃走後,周凌恆拍了拍太后的背,給太后順了順氣,「母后,如今後宮嬪妃是個什麼資質您也瞧見了,不是朕不願意開口吃,但您瞧瞧那些五花肉,兒臣怎麼下得了口啊?」
周凌恆望著太后,一臉痛心疾首的神色,就差沒捶胸哀嚎了。他給太后剝了一個冰鎮荔枝,將冰冰涼涼的果肉遞至太后嘴邊兒,輕聲哄著太后,「母后,兒臣還年輕,臨幸誰這事兒不急,等兒臣處理完國事,得空去後宮轉轉,挑個美貌體勻的姑娘。兒臣若是去臨幸那幾塊五花肉,萬一將瘦弱的兒臣壓得手殘腳殘無心國事怎麼辦?這還算小事,若是那四妃日後給兒臣生個皇子公主,個個長得跟塊大肥肉似的,那得多失國體。母后,您說呢?」
太后想像一個個肥頭大耳的皇子公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揉捏著脹痛的太陽穴低聲歎氣,「恆兒啊……」她只想抱個孫子,怎麼就如此困難?
周凌恆見太后暫時妥協,唇角輕揚,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隨即不動聲色拍了拍太后的背,安慰道:「兒臣還有事情處理,就先告辭了,母后您好生休息。」
太后捏著太陽穴,歎了聲氣,卻是什麼話也再難說出了。
周凌恆一跨出慈元宮,在正殿外等候多時的小安子迎了上來。
小安子拿著蒲扇替周凌恆搧風,小聲問道:「陛下,奴才方才看見李美人和四妃進去沒多久便出來了,是不是……」
周凌恆負手而立,昂首挺胸道:「小安子,事情辦得不錯。」
小安子得到誇獎,對著周凌恆彎腰道:「奴才應該做的。」
說起來周凌恆後宮有三千佳麗,他一瓢都未飲過。他不是不喜歡女人,只是他挑女人比挑糖醋排骨還要喪心病狂,他看後宮女人個個不順眼,一個兩個長得都沒什麼靈氣。為了找到藉口不碰那些女人,便想了這麼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三個月前,他讓小安子在後宮私下傳了一條消息,誰糖醋排骨吃得多,他便臨幸誰。三個月來,御膳房往後宮送去的糖醋排骨也都有記載,後宮佳麗們當真以為是皇帝讓人統計她們所吃的排骨數量。
於是後宮內但凡有點權勢的妃子美人,糖醋排骨的量每日少說十盤起,如此不過三個月,後宮四妃以及李美人便成了膘肥體壯的大胖子。
小安子笑道:「陛下,那後宮四妃和李美人的體態當真駭人,那般模樣太后總不至於讓您去臨幸她們了吧?」
周凌恆粲然一笑,「太后嚇得不輕,不過此招也拖延不了多久。說起來,那些姑娘也是可憐,她們在這宮裏消耗青春,於朕於她們來說,都是不公平的。」
小安子忙點頭說是,「歷代以來,哪一代的後宮不是表面看似平靜,實則腥風血雨、妳爭我鬥的,可不就是為了得陛下恩寵。」
「所以,朕得趕緊找個合心意的姑娘。」周凌恆拂了拂衣袖,「再找個機會讓後宮散了,放那些姑娘出宮找個如意郎君嫁了。」
小安子望著皇帝,目光複雜。
周凌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瞧著朕做什麼?朕臉上繡了花嗎?」
小安子頷首道:「奴才只是覺得陛下處事特別。」
「特別?哪裏特別?你是覺得朕特別英俊是嗎?」周凌恆摸著自己下巴,粲然笑道:「朕也這般覺得。」
 
 
柳九九迫不及待想去京城做生意,同時也急著將九歌館賣出去。
售賣九歌館的消息一放出去,柳州城一片歡天喜地,一口氣能吹走人的妖孽總算要走了,可問題是,妖孽住過的九歌館誰敢買啊?
九歌館的大門日日敞開,除了鄧琰再沒其他客人來光顧生意,也無人來詢問酒樓的價格,土豆閒得打了一萬八百遍算盤,糯米閒得用筷子夾死了幾十隻蒼蠅。
柳九九坐在大堂裏,望著九歌館淒淒涼涼的正門,咳聲歎氣。
老闆娘不給做飯吃,鄧琰就自個兒跑去廚房扒拉了一堆烤紅薯。他咬著烤紅薯從廚房走出來,順口問道:「九九姑娘,妳這九歌館多少錢肯賣啊?」
鄧琰這話剛出口,土豆、糯米、柳九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過來將他圍住。
柳九九上下打量鄧琰,「少俠,你是京城來的吧?聽說京城人房價貴,房子又小又難住,您瞧瞧我們柳州城四季如春,環境清爽宜人,是個安居的好所在,我這九歌館又靠著柳城河,推開窗就能看見清澈的河水,堪稱柳州第一河景房,你若誠心要買,就這個數—— 」她伸出三根指頭。
「三千兩?」
柳九九正想說三百兩,就見鄧琰咬了一口紅薯道:「九九姑娘,這價格在京城連個茅廁都買不到啊。」
「茅廁……」都買不到……
土豆將手中算盤「嘩啦」一搖,正色道:「少俠,我們也是急著搬遷,否則也不會這般低價售賣酒樓。就三千,您一句話,要還是不要?」
三千兩這麼大一座酒樓,傻子才不要吧!他想著若在柳州買下這麼大一座河景房,年老之後同娘子來這裏安居,當真是美事一樁。
將手中漆黑黑一團的烤紅薯塞進土豆懷裏,道:「這個你幫我拿著。」接著用輕功飄上樓,拿了一疊銀票下來塞進柳九九手裏,「九九姑娘妳數數,看看這些夠不夠。」
柳九九握著一大把銀票,整隻手都在顫抖。
她忙讓土豆拿了地契房契來,同鄧琰去了官府登記報備一聲。
回來收拾的時候,柳九九不禁感歎,「京城的人,可真好訛。」
為了防止鄧琰反悔,柳九九一行人急忙忙上了路。
等他們的馬車牛車出了城,糯米才開口問柳九九,「小姐,我們就這樣丟下鄧少俠,是不是有點不厚道啊?」
柳九九一巴掌拍在糯米腦袋上,「在商言商,說什麼厚道。」
去京城之路很辛苦,連日來的顛簸讓柳九九頭昏腦脹,就連大黑狗也被牛車顛簸得無精打采,半路上柳九九和大黑狗暈車,一人一狗跳下車,蹲在路邊歪著腦袋狂吐不止。
半個月後到達京城,柳九九雙下巴沒了,尖了不少,馬車一進京城,病殃殃的柳九九頓時精神起來,她用纖長的手指挑開車簾,探出腦袋稀奇地打量繁華的京城街道。
街道上人來人往,兩旁的建築皆是兩、三層的閣樓,青磚碧瓦,氣派奢華。街道兩旁有叫賣的小販,有扛著冰糖葫蘆叫賣的老頭,還有挑著草鞋叫賣的年輕壯漢。
馬車經過一間布莊,柳九九睜著眼睛巴巴地打量著幾名穿戴華麗、髮髻上插滿金釵、步搖的女子,她櫻紅的小嘴微張,心裏想著京城的女子果然不一樣……
土豆倒是對京城熟門熟路的,趕著牛車往京城東街的一家客棧走。
不過這客棧只是暫時的落腳處,在奔波了整整三日後,柳九九被京城的物價房價嚇得不輕,在柳州城三千兩可以買下一座酒樓、兩座大宅,而在京城……三千兩只夠在人偏少的西大街租一間小商鋪一年。
正當柳九九和糯米在房內盤算著要回柳州城時,土豆帶著地契房契從外歸來。
柳九九不可思議地望著土豆遞來的地契房契,竟是東街最繁華地段的鋪子,上下兩層,後臨護城河,前臨繁華街市,這個位置開酒樓是最合適不過。
柳九九握著地契房契,皺了皺眉頭,一臉不可置信的望著他,「土豆,說實話,你是偷的還是搶的?」
土豆施施然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水喝,「小姐,妳忘記啦?我是京城人,我爹娘是商人,他們去世後我便跟了老爺做事,家裏的產業一直交由管家打理。這次回京城,自然是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糯米和柳九九瞠目結舌,土豆這個深藏不露的富豪!
柳九九捏著地契房契望著他,「土豆,你缺丫鬟嗎?」
糯米也抿著嘴眼巴巴地望著他,「土豆大哥,你缺媳婦兒吧?」
土豆一口茶水噴在糯米臉上,擱下手中茶杯道:「小姐,我這命是老爺救的,我的就都是妳的,妳的還是妳的。」
柳九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本小姐就知道你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
土豆拿來的鋪子以前就是開酒樓的,裏頭桌凳都有,只要稍作打理換了招牌便可重新開張了。
奇怪的是九歌館開張頭一天冷冷清清,沒有客人來光顧,柳九九以為問題出在自身,可她帶著糯米去京城所有的酒樓逛了一圈兒才知道,不僅僅是她的九歌館,京城內一些老酒樓都沒什麼客人。
她們打聽了一下,總算知道了其中緣由,京城酒樓的菜是出了名的難吃,但凡手藝好點的廚子皆被召進宮當了御廚。
狗皇帝害得京城美食蕭條,柳九九氣恨道:「狗皇帝果然是狗皇帝,半點不虛!」
開張第三日,柳九九在九歌館門口擺了幾張桌子,桌面上鋪上橙黃桌布,吩咐土豆、糯米擺上十幾個空瓷盤。她打算大展廚藝,免費招待京城百姓吃糖醋排骨,讓他們感受一下她柳九九的手藝。
白吃誰不吃?
京城百姓一聽有白吃白喝的好事,連忙趕來九歌館圍觀。
晌午時分,九歌館便被圍得水洩不通,就在大家飢腸轆轆之時,柳九九端著一大鍋糖醋排骨從九歌館內走了出來,鐵鍋木蓋一掀,糖醋排骨的甜香便隨著氤氳的熱氣溢了出來,香味兒勾得人垂涎欲滴。
柳九九一手端著鍋,一手拿著鍋鏟,每一個盤中只放入一塊排骨,再配以半勺醬汁。
糖醋排骨的香味已讓一干百姓為之癲狂,柳九九舉著鍋鏟才開口說:「請……」「用」字都還沒說出口,百姓們便如餓狼一般一擁而上,將排骨一搶而空。
擁擠的人群中,有人剛舔了口醬汁兒,手中排骨便被人給搶去,啃完肉有人連骨頭都不放過,搶了過來輪番舔味兒。
有人舔完盤子,大大方方扯下錢袋扔進柳九九端著的空鐵鍋裏,大搖大擺走進九歌館,「老闆娘,給我來五盤排骨!」
柳九九拿起錢袋掂了掂,喲,還不少!遂端著鐵鍋跨進九歌館,「客官稍等片刻,排骨馬上就來!」
起了這個頭,門外的百姓蜂擁而至,將樓上樓下的座位占了個滿,一點菜,柳九九得做一百來盤糖醋排骨。
糯米幫襯著柳九九搭了四口鍋,在四個灶臺內來回添柴燒火。柳九九也半點不閒著,她一個人兼顧著四口鍋,忙得不可開交。
碰巧周凌恆這個時候也在吃排骨,兩人聯繫上了。
時隔半個月,周凌恆再次聽見柳九九的聲音,興奮完全將他上一次對柳九九的憤怒和怨念沖刷得一乾二淨,他道:「鏟鏟姑娘,近來可好?生意可有起色?」
柳九九兩手拿著鍋鏟,忙得上氣不接下氣,「排骨大哥,咱們等會兒再聊啊!」
糯米正好到一旁拿柴來添,沒聽見主子的自言自語。
周凌恆被國事折騰了大半個月,可不想放過這個消遣的機會,他語氣霸道地說:「不成,陪我聊天。」
柳九九擦了一把汗,舉著鍋鏟指揮糯米,「可以慢慢滅火了,排骨可以出鍋了。」說著,她抿著嘴抓了兩大把芝麻,分別撒入四口鍋裏,藉著灶內的餘火將芝麻爆熟爆香。
接下來她開始將排骨裝盤,每一個空盤裏都只放一鏟子排骨,經過她精巧擺盤,普通的糖醋排骨頓時增添了高貴氣質。
「呼……」擺完盤,柳九九大汗淋漓,吩咐糯米將這些排骨都給客人送去。
等糯米端著五盤糖醋排骨走到廚房門口,忽聽背後傳來柳九九低低的聲音—— 
「排骨大哥,我在京城開了家九歌館,你什麼時候來光顧我的生意?」
糯米背脊一顫,小姐……又犯病了。
一聽這話,周凌恆激動的從椅子上滑了下來,一旁伺候他用膳的小安子忙搭手去扶他,小安子剛將他扶起來,便見陛下盯著碗道—— 
「鏟鏟姑娘,妳年齡幾何?相貌如何?」
啊?柳九九愣住,難道排骨大哥吃排骨還看做排骨的人?
周凌恆坐起來,等待柳九九答覆。
萬一這位鏟鏟姑娘是個聲音少女、年逾四十的大嬸……那他還是別去九歌館了。他轉念又想,若鏟鏟姑娘是個溫柔的小姑娘,他這副容貌將人家小姑娘迷得神魂顛倒可怎麼辦啊?
哎喲喂,見個姑娘而已,他怎麼就這麼頭疼?
聽見周凌恆「哎喲」一聲,柳九九關切問他,「排骨大哥,你沒事兒吧?」
周凌恆衝著小安子使了個眼色,小安子意會,頷首退出了乾極殿。周凌恆揉了揉自己金尊玉貴的臀,「嘶」了一聲,「沒事兒,方才不小心從椅子上滑了下來。鏟鏟姑娘,妳還沒告訴我,妳年齡幾何?相貌如何?」
問年齡柳九九尚能理解,可問相貌……她總覺得有些怪異,躊躇片刻才說道:「我今年一十七歲,街坊鄰居常說我長得像剛出蒸籠的饅頭。」
「剛出蒸籠的饅頭……」周凌恆捏著下巴思量片刻,「欸,朕……我討厭吃饅頭。」
「排骨大哥你挑食啊?饅頭可好吃了,饅頭可以做成金酥香脆饅頭片、茄夾饅頭片,還有……胡蘿蔔炒饅頭粒!」柳九九掰了掰手指,饅頭能做的美食太多,她十根指頭也掰不過來。她拿著鍋鏟在灶臺前踱來踱去,又道:「排骨大哥,你在京城什麼地兒啊?不如……你來我九歌館,我親自為你做一桌美食?」
周凌恆握起手乾咳一聲,他倒是頭一次聽說饅頭還能炒。「鏟鏟姑娘,妳挺年輕的啊。」他感歎道,他比柳九九大四歲。
「排骨大哥你很老嗎?」柳九九忽然想起這個問題。她從未見過排骨大哥的樣貌,只聽過他的聲音,而從聲音聽來,排骨大哥應該很年輕才對。
「我可是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周凌恆捋了捋自己額前垂髮,盯著正前方的柱子隔空對柳九九拋了個媚眼,彷彿鏟鏟姑娘就在他面前似的。
他在皇宮平日看見女人是繞著走,可對柳九九……他不知怎麼了,總想在她面前表現表現,甚至想對他展示自己英偉的身姿,俊秀的容顏……
咳……大抵是頭一次要見熟悉的陌生姑娘了,有些緊張。
柳九九還得忙著再做排骨,她跟周凌恆約在五日後晌午時分九歌館見面。
糯米往返幾趟,總算將所有糖醋排骨給客人端了出去,每次過來都瞧見小姐對著灶臺說話,不禁咳聲歎氣的,小姐又犯病了……
排骨快涼了。
周凌恆同柳九九告別,頗有幾分戀戀不捨,柳九九也有些不捨,她想,難得她跟排骨大哥這般有緣分,她一定得讓排骨大哥好好嚐嚐她的手藝。
柳九九雙手撐著下巴,胳膊肘杵在灶臺上,開始幻想排骨大哥是個什麼樣的人,先後幾次的溝通,柳九九大概知道排骨大哥很愛吃排骨,而且很挑食,很浪費……
她開始擔心,萬一排骨大哥不愛吃她做的菜,失望了怎麼辦?
她這邊擔心自己的手藝不合排骨大哥的口味,而周凌恆擔心的卻是自己俊秀的模樣會將鏟鏟姑娘吸引得無法自拔,不是他自戀,可自己若不是「天生麗質難自棄」,不然那些後宮佳麗們看見他,怎麼就跟一匹匹餓狼似的,那些個女人看見他時的那眼神,嘖嘖,泛著綠光,森森可怖。
忙活了一天,柳九九腰痠腿痛,她一隻腿踩在凳子上,坐姿一整個大粗老爺們。
糯米給她捶著腰背,土豆則坐在一旁算帳。
這帳一算下來,讓土豆大為驚喜,他將帳本推給柳九九看,「小姐,今兒個一天的收入抵得上柳州城一個月的收入了!」
原本還無精打采嘟囔著「腰痠腿痠,累死老娘了」的柳九九登時精神煥發,她奪過帳本掃了眼上頭密密麻麻的字,頓覺頭疼眼睛疼,略過繁雜的一筆筆帳目,目光直接落在末尾的數字上。
這一天下來,他們淨賺五百兩啊……
按著這個節奏發展下去,她很快就能在京城開分號,置大宅,迎娶英俊美少年。她捧著一張圓臉開始憧憬,似乎已經看到自己富可敵國、站在京城最高端俯瞰眾生的霸氣模樣。
單單只這麼一想,柳九九心裏便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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