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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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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1001-E111002

《穿越不做小可憐》全2冊

  • 出版日期:2021/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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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郡主當閨蜜,郡主卻是個男的,還想娶我?

藍海E111001《穿越不做小可憐》上
大冷天讓她跳水撿湯婆子,在她身上掛肉跟老虎玩餵食秀,
這是蘇宓出生長大以來,所受折磨的冰山一角,
而這全因為她是不被皇室承認,被大公主憎恨的妖妃之女,
不過吧,在她扮演小白花,抓好時機向安和郡主司馬延求救,
進入司馬延的視線後,她的命運就開始往好的方向走──
她提供做布花、做新式帳本、賣護手膏、炒房地產的點子給郡主,
郡主便給她錢,給她吃好料,給她新衣,教訓大公主的跟班,
雖說郡主脾氣有點怪,比如嚴重的潔癖、洗澡不肯讓她幫忙擦背,
比如愛吃醋,吃貨大皇子送她美食,郡主耳提面命不准她吃,
還百般阻止大皇子找她一起逛元宵燈會,
但懷疑郡主對她懷抱戀愛感情?大皇子也太會猜了吧,
只是看郡主換上男裝的帥樣,她是真的想過,如果郡主是男的多好……

藍海E111002《穿越不做小可憐》下
一朝尋到安和郡主這個大靠山,小可憐蘇宓翻身做主啦,
在宮宴上,她明裡暗裡帶出自己已經知道身世的祕密,
將大公主氣得暴跳如雷,還被皇帝關禁閉,
不過自曝身世的做法也引來殺機,半夜有賊人溜進王府欲殺她,
她雖得了郡主相救,可養育她長大的嬤嬤卻因此與世長辭;
大公主的表妹為其討公道,威脅她要讓父兄上奏,讓郡主去和親,
面對重重打擊,她放棄了,決心遠走高飛,
誰知她才出走,城內立刻戒嚴,逼得她只能裝瘋賣傻躲追查,
可她的逃亡短短幾天就結束了,看著那一身白衣、牽著狗來接她的人……
她的好閨蜜安和郡主,竟然真的是男人!
曲清歌,宅女一枚,愛看,愛寫。
立誓把心中所想的故事都寫出來,呈現在讀者們的面前,
這些故事大多關於愛情,美好而令人嚮往。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總是精力充沛,樂此不疲,
我愛寫作,把其視為生命中最喜歡的事情,
常坐在陽臺上,享受著午後的陽光,構思著想寫的故事。
故事中的人物常會帶給我許多感動,
這種感動就像沁入心脾的微風,輕拂心田,
每當伏案寫稿,筆端行走處,劇情跌宕,
我的心亦會隨之激動蕩漾,或是開懷大笑,或是潸然淚下。
感悟人生,感性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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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可憐表姑娘
正宣十六年,冬。
雪後初晴,暖暖冬日照在朝天城的街頭巷尾,陽光處聚集著三五成群的男女老少,或是坐或是蹲,有人端著一碗麵吸得哧溜哧溜,有人點著旱煙吞雲吐霧,更多的人是雙手攏進袖子裡昏昏欲睡。
自打今上繼位,海內升平國泰民安,世人感念皇恩浩蕩,年長者卻不免心悸先帝在位時的亂政動盪。
「想當年,哪有這樣的太平日子。姓趙的禍水興風作浪……」
「阿公,慎言。」有人生怕惹來禍事,忙勸阻那長者繼續說下去。
「你們這些後生就是膽子小。行了,不說了,不說了。」老者搖著手中的扇子裝睡,「幸好有忠親王在……」
如果不是忠親王雷霆之勢逼先帝傳位今上,只怕大燕的江山早已斷送在先帝手中。
遠處的興寧宮宮闕依舊巍峨,先帝的是非功過被掩在那富麗堂皇的錦繡堆中,今上登基後,定先帝諡號莊文,封當時的忠王為忠親王。
忠親王的祖上和開國皇帝是結義兄弟,雖說是異姓王,卻深受歷代皇帝的看重,親王府坐落在朝天城的西南邊,偌大的王府內假山小池,迴廊角亭佈局精巧,一重一重別有洞天。
縱然是寒冬季節,府中的景致也不顯枯敗,陰冷處還可見未化的積雪,點點白光散落在屋簷牆角。
王府的一處背陰小院內,積雪最深,大堆大堆的雪堆在院角處,有的呈山狀,有的像棵樹,還有一隻憨態可掬的雪熊,手裡握著一根樹枝。
雪熊的不遠處有一口水井,水井汲出的水相對於氣溫,反倒暖了許多。
梳著雙鬟的少女一邊哈著氣,一邊把水倒進木盆中,盆裡堆放顏色鮮豔的衣服,完全不同於少女身上洗到發白的素色薄襖。
她叫蘇宓,是寄居在王府裡的孤女,十四、五歲的少女,即使衣著簡陋也難掩初露風華的美貌,像是那積雪裡長出的嫩芽,鮮嫩又脆弱。
浸泡,搓洗,她手法嫻熟,一看便是做慣的,只是那雙原本纖細的手很快泡得通紅,手上的動作漸漸遲緩。
她扶著腰起身,再汲一桶井水,將凍到開始發僵的手伸進溫溫的水中,然後舒服地歎息一聲。
「宓兒,妳怎麼又不聽話!」年老的婦人從屋子裡出來,心疼地一把將她拉起,看著她泡得紅腫的手,婦人眼中的淚水串串地往下掉,「妳這個傻孩子,為什麼又不聽話。」
「嬤嬤,我換了好幾下井水,我一點也不冷。」蘇宓笑得嬌憨。
婦人心疼不已,故意板臉,「這些都是下人做的粗活,哪裡是妳該做的。妳趕緊回屋歇著,這裡有嬤嬤。」
說完,婦人也不等她反駁,將她往屋裡推。
蘇宓倒也乖巧,「好,我聽嬤嬤的。」
婦人聞言,止住的淚水險些又要流出來,「姑娘,是老奴沒用。」
「嬤嬤,妳別哭啊,我一點也不覺得苦。」蘇宓一臉天真,「等我以後有錢了,我們就從王府搬出去。到時候我買大宅子給嬤嬤住,找人侍候嬤嬤。」
婦人被她說得又哭又笑,「好孩子,嬤嬤不要住什麼大宅子,嬤嬤一個下人也不用別人侍候。嬤嬤只盼著姑娘平平安安,將來嫁個好人家。」
蘇宓適時害羞低頭,「嬤嬤,我不要嫁人。」
婦人眼神微黯,愛憐地撫著她的髮,「傻孩子,姑娘家哪能不嫁人。咱們女人一輩子爭的都是姻緣,若是沒有投個好胎,嫁個良人無異於再世為人,嬤嬤只盼著有朝一日妳能走出王府,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嬤嬤,會有那一天的。」蘇宓拉著婦人的手,婦人的手粗糙無比,佈滿厚厚的繭子,這一雙飽經磨礪的手,記載著歲月無情的折磨。
婦人姓秦,是蘇宓的奶嬤嬤,據說蘇宓的母親是忠親王妃的遠房表妹,臨終前將自己的女兒托孤給遠房表姊。
秦嬤嬤接手未洗完的衣服,而蘇宓則回到屋子裡烤火。
火盆裡炭火不是很足,火星也不是很旺,屋子裡的溫度比外面好不了多少,依然冷得令人骨頭縫生疼。
蘇宓小心翼翼地夾起幾塊最紅的炭火,放進鐵製的手爐裡,再用縫製好的布袋將手爐套好,護在懷裡往外走。
「妳怎麼又出來了?外面多冷啊,趕緊回去。」秦嬤嬤催促她。
她把手爐放在秦嬤嬤的手裡,「嬤嬤,這個妳揣著,手要是冷得厲害就暖一暖,可舒服了。」
秦嬤嬤眼眶又紅,「好,好,嬤嬤知道了,姑娘趕緊回去吧。」
蘇宓起身欲回,卻聽院子外面傳來喧鬧聲,一群丫頭婆子簇擁著一個披著銀紅斗篷的少女來勢洶洶,秦嬤嬤本能地護到蘇宓身前,緊張地盯著那些人。
銀紅斗篷的少女冷笑一聲,「蘇宓,大公主找妳。」
這少女姓曲名婉兒,是忠親王妃表妹的女兒,王府裡正經的表姑娘,也是大公主李長晴的伴讀。
秦嬤嬤一聽這話,死死扯著蘇宓。
蘇宓拉開她,「嬤嬤,大公主找我,我去去就回。」
秦嬤嬤拚命搖頭,大公主每次找姑娘去說過話後,姑娘就會生病,有時是高熱不退,有時是夢魘尖叫。
上回更是可怕,姑娘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卻是被抬回來的,那些人說姑娘是被大公主養的狗給嚇壞了,嚇得姑娘生生呆傻好幾天。
「姑娘……」秦嬤嬤滿臉倉皇。
蘇宓勸道:「嬤嬤,大公主找我,我不能不去。」
曲婉兒揚起下巴,高傲地看著蘇宓,「幾天不見,妳倒是變聰明了。」
蘇宓羞赧一笑,「大公主愛找我玩,肯定是因為喜歡我。她把自己養的狗帶給我看,也是因為想和我做朋友。以前我膽子小……以後我會試著變膽大一些。」
她說得極為認真,眼神純粹而真摯,曲婉兒聽得把嘲笑的話嚥下去,輕聲說了一句傻子,不是說蘇宓上次被嚇傻了嗎?怎麼看起來倒像是嚇機靈了。
不過曲婉兒也沒多說什麼,帶著婢女們轉身離去。
蘇宓走在這些人的後面,在秦嬤嬤擔憂的眼光中出門,兩個婆子死死看著秦嬤嬤,攔住她的去路。
曲婉兒一行人穿過庭院迴廊,越往東走越能見到陽光,暖烘烘的陽光照在人身上,說不出來的暖和,可蘇宓感受著這份暖意,心卻一直懸著。
花池的廊亭邊,大公主李長晴正在餵魚。這座花池是活水,冬日不會結冰,紅的黃的錦鯉在池水中爭著食,瞧著好生有趣。
李長晴是今上的長女,亦是嫡女,這樣身分尊貴的公主放眼大燕那可是獨一份,尊貴的出身與榮寵集齊在她一身,端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葉。
無遮擋的廊亭裡擺滿炭盆,竟然比屋子裡還要暖和許多。
李長晴懷裡抱著一個錦綢繡金的湯婆子,那份精緻與蘇宓之前給秦嬤嬤的手爐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聽說妳傻了?」李長晴一開口便顯得咄咄逼人,她本是張揚的氣質,更是有盛氣凌人的本錢。
「托公主的福,民女沒傻。」蘇宓回道。
李長晴微微挑眉,饒有興趣打量著她,盛氣凌人的眼神落在她臉上久了,漸漸蒙上一層說不出來的陰沉。
這個蘇宓,長得還真是讓人討厭。
她臉一沉,「果真沒傻。」
曲婉兒適時把蘇宓之前的話說了一遍,「公主,我瞧著她不是傻了,而是癡心妄想。她是什麼身分,竟然想和公主您做朋友。」
「大公主,民女是聽別人說的。他們說公主您總愛來王府找民女玩,肯定是想和民女交好。民女沒有癡心妄想,就是覺得自己膽子太小,沒能讓您盡興……」
李長晴玩味一笑,她就說這個被嚇破膽的東西怎麼可能生出那麼大膽的念頭,原來是聽來的。她堂堂嫡公主,怎麼會和一個賤民做朋友?何況這賤種……
「妳想不想跟我做朋友?」她問,眼神詭異。
曲婉兒皺眉,「公主,她……」
「曲婉兒,本宮行事還用妳來教不成?」李長晴厲聲道。
「民女不敢。」曲婉兒惶恐垂首,極不善地看了蘇宓一眼。
蘇宓彷彿一無所知,怯怯的臉上生出幾許希冀,「大公主,民女不敢。」
李長晴笑出聲來,這賤種竟然當真了,真有意思。
她優雅地摸著手中的湯婆子,似笑非笑地睨著眼前的少女,少女身上是素色沒有花樣的薄襖,腰身又大又寬,也不知是從哪裡撿來的舊衣服,半點體面都沒有。然而那張臉白生生的,五官精緻,再是蒼白瘦弱也遮不住美麗。
長成這樣,還真是礙眼。
「妳想和本宮做朋友也不是不可以,妳得通過本宮的考驗,只要妳過了,本宮就和妳做朋友。」
這下,所有人都驚訝了。
蘇宓一臉欣喜,聲音忐忑,「大公主,您說真的?」
「本宮是什麼身分,難道還能說假話不成?」
曲婉兒咬唇,「公主,您三思。」
「本宮做事不用人教。」李長晴一抬手,手裡的湯婆子掉進花池中,「蘇宓,妳要是能在一刻鐘內將東西撈起來,本宮就和妳做朋友。」
所有人驚呆了,這就是大公主說的考驗?
曲婉兒暗暗鬆了口氣,原來大公主是在逗人玩,什麼做朋友,根本不可能的事,別看花池裡是活水,那也是要人命的冰冷刺骨。
蘇宓似乎驚得不輕,小臉微微泛白,微縮著身體,而李長晴眼皮子那麼一抬,離蘇宓最近的兩個宮人便要動手,顯然表示如果她不跳下去,自會有人把她丟下去。
蘇宓眼角餘光瞥見一道銀光,猛然抬起頭來面對所有人,「大公主,您說話算話?」
「當然。」李長晴笑得諷刺。
一陣眼花之後,只聽得「撲通」一聲,花池激起偌大的水花,魚兒們驚得四散逃去。
眾人眼看著蘇宓在水中掙扎幾下,然後往下沉。
李長晴臉色變化不定,死死盯著池水,水面的漣漪漸平,搶食的魚兒不見蹤影,池水不知多深,根本看不見水下的情景。
曲婉兒心生不安,「公主,要不要救她?」
「她自己心甘情願跳下去的,與本宮有何干?」李長晴盯著池水,眼裡盡是糾結,一時閃過狠辣一時又有些猶豫,一刻鐘不長,但足夠溺水之人死得透透的。
「公主,這裡是忠親王府,她如果真出事了,怕是不太好收場。」曲婉兒焦急起來,到時候真出了事,大公主或許不會有事,她怕是會被當成頂罪的。
李長晴似乎有些動搖,「等一會兒,她再不上來本宮就讓人救她。」
曲婉兒瞧見人影靠近,連忙又勸,「公主,郡主來了,您趕緊讓人把她救上來吧。」
「救誰?」來人一身銀色的斗篷,與雪陽相映生輝、皎如星月。
「小姑姑。」面對來人,李長晴不敢托大,趕緊起身行禮。
此人正是忠親王夫婦的獨女,安和郡主司馬延。
忠親王雖是異姓王,但因為一些原因,今上幼年是被忠親王夫婦撫養長大的,今上對夫婦兩人十分尊敬,向來以叔嬸稱呼,而夫婦倆老來得女,自是愛若珍寶,今上也十分疼愛司馬延這個小妹,他們這些晚輩也就要稱對方一聲姑姑。
忠親王妃是靈武將軍的掌上明珠,生得高䠷,氣質颯爽,站在男子中也是鶴立雞群的存在,司馬延肖母,不僅有著堪比男兒的身高和氣度,衣著打扮更是不同於一般的閨閣女子。
她不喜繁複累贅的妝髮,雖無首飾妝點,卻說不出的飄逸雅致,道不盡的儀態出塵,那一雙鳳眼清絕高傲,淡淡地掃過在場所有人,雌雄莫辨的容貌冷豔,薄唇彎起恰當的弧度,渾身上下寫著驕傲矜貴。
「水裡有人?」她問,聲音略顯沉啞。
「小姑姑,是有人,我正準備讓人救。」李長晴朝一個小太監使眼色。
這時只聽見池水「嘩啦」作響,蘇宓高舉著湯婆子冒頭,她一抹臉上的水,笑道:「大公主,民女做到了!」
「小姑姑,我的湯婆子掉下水,她非要跳下去撈。」李長晴解釋,別看她是堂堂大公主,在司馬延面前依然不敢擺架子。
蘇宓已從另一邊爬上岸,一身濕答答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大冷的天,雖不到滴水成冰的地步,可穿著這麼一身濕衣服,她的臉色漸漸開始發青,然而她像是完全不顧自己的身體,面上盡是怯生生的喜悅,「大公主,您說只要民女把東西撈起來,您就和民女做朋友……」
「本宮……」李長晴想反悔,說自己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但是在司馬延這個年紀相仿的小姑姑面前,她不太敢說謊,「本宮是玩笑之言,誰讓妳當真的?」
「原來……原來大公主根本不想和民女做朋友。」蘇宓的牙齒開始打架,渾身發起抖來,「是民女癡心妄想,像民女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有朋友……民女不想被嚇哭,也不想被嚇得作惡夢……」
司馬延皺眉,輕飄飄地看了一眼李長晴。
李長晴臉色難看起來,「小姑姑,是她沒有聽清我的話自己往下跳的,不是我逼她的。像她這樣的人連給我提鞋都不配,有什麼資格和我做朋友。」
「她是什麼樣的人?」司馬延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李長晴不說話,眼裡的輕蔑不言而喻。
司馬延冷道:「她是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我們王府的客人。興寧宮那麼多人不夠妳折騰嗎?」
李長晴忍不住叫道:「小姑姑,她難道不該死嗎?」
「公主,慎言!」司馬延鳳眼微沉。
在兩人爭執期間,濕冷的衣服像重冰一樣貼在蘇宓身上,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僵硬,牙齒咯咯作響,蒼白的臉色青得嚇人,嘴唇變得烏紫。
司馬延睨一眼,「來人,把表姑娘送回,再請大夫過去。」
她身後的大丫頭青峰即刻上前,蘇宓的身體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地倒在青峰身上。

青峰送人回去,秦嬤嬤心疼得連哭都顧不上,侍候蘇宓一番泡澡更衣,喝過驅寒的湯藥她才忍不住淚如雨下。
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蘇宓臉色還青白著,裹在被子裡依然覺得冷,卻還強撐著笑臉安慰,「嬤嬤,別哭,我不是好好的嗎?」
「這哪裡是好好的,妳差點就沒命了。」秦嬤嬤悲苦萬分,「妳這個傻孩子,她讓妳跳妳就跳,妳為什麼不跑啊?」
「嬤嬤,跑得了這一次,跑不了下一回,要是換成大花池那邊,她就算是用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會跳的。」
她說得又傻氣又嬌憨,聽得秦嬤嬤是又難受又傷心。
姑娘以前膽子小天天躲在她身後,自從上回被嚇到之後竟然學會哄她……她年紀大了,也不知道還能照顧這孩子幾年,一想到這孩子往後歲月會有多坎坷曲折,她就恨不得向老天爺多借十年八年。
「妳這次受了寒氣,身體要好好養著,姑娘家寒了底子不是鬧著玩的。以後妳別出門,大公主再來找妳,老奴拚著這把老骨頭去求王妃。」
蘇宓淡淡道:「嬤嬤,求王妃不管用的。」
忠親王妃是王府的主母,王府裡發生的事情她怎麼可能不知道。這麼多年她們主僕缺吃少穿,還有做不完的活,她如果真有心,便不會從不過問。
秦嬤嬤面色越發淒苦,「實在不行,老奴……去求王爺!」
「嬤嬤,沒用的,我母親是王妃的遠房表妹,她都不管我的死活,王爺又怎麼會管我。」內宅是女人的天地,她們若真求到忠親王頭上,只怕會得罪忠親王妃。蘇宓低著頭,低聲道:「嬤嬤,要是我父母還活著,我是不是就不用寄人籬下?」
秦嬤嬤別過臉,淚如雨下,「好孩子,會好的,會好起來的。」


饒是秦嬤嬤把所有的厚衣服都堆到蘇宓的被子上,半夜蘇宓還是起了高熱。
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人一會兒放在火上烤,一會兒又在冷水裡泡著,冷熱交替中,有什麼東西呼嘯著遠去,又有什麼東西狂吼著奔來。
大夫來了又走,秦嬤嬤流著淚給她灌藥,折騰到天微亮,她總算是退了熱,暈沉沉地醒來,對上的是秦嬤嬤熬到通紅的眼。
那張蒼老的臉越發顯得老態,頭髮也白了許多,她迷茫地看著這位慈祥的婦人,眼眶中慢慢凝聚淚光。
「姑娘,妳可算是醒了。」
「嬤嬤,妳別哭,我不會死的。」
「姑娘,老奴不哭。我家姑娘定然能長命百歲……老奴還等著住姑娘給我買的大宅子。」秦嬤嬤忍著淚,哽咽不成聲。
蘇宓從被子裡伸出手,替她擦眼淚,「嬤嬤,我餓了。」
「好,嬤嬤這就去給妳取飯。」
秦嬤嬤出去後,蘇宓慢慢靠著床頭坐起來。攤開的手掌心中,有一顆鮮紅的小痣,與她以前一模一樣。
上回原主被嚇暈死過去後,醒過來的人變成她。
她感覺自己是原主,又不是原主,那個可憐又膽小的姑娘彷彿是她的前世,她們不僅長得一般無二,她還有原主所有的記憶。
害怕、恐懼,這樣的情緒充斥在腦海中,反反覆覆地糾纏著她,那種無處可說的絕望纏繞著她……她慢慢握緊掌心,眼神變得冰冷刺骨。
秦嬤嬤取來的飯菜已涼,正放在火爐上慢慢溫熱。
這裡好歹是王府,她們不至於吃糠嚥菜,但也稱不上有多好,只是小米粥和白饅頭,還有一碟鹹菜。
辰時三刻,陰冷清靜的小院有人來訪。
來的是司馬延身邊的另一個大丫頭紅嶺,紅嶺不僅送來上好的銀霜炭,還有一床嶄新的被子,與幾樣點心。
秦嬤嬤驚喜萬分,連連道謝,別的不說,就衝這些銀霜炭她也該給郡主磕頭。
蘇宓也咳嗽著道:「多謝郡主,我……我會去給她謝恩的。」
紅嶺客氣地道:「我們郡主說了,不用表姑娘特意過去感謝。」
「郡主真是好人。」蘇宓感動,「可惜我現在不能動,不然爬也要爬過去……咳……」
「表姑娘,妳好好養身子,以後萬不要那麼做了。」紅嶺有些不忍,這屋子可真冷,比他們下人房裡還不如,空蕩蕩灰沉沉的,只有簡單的傢俱。
主子的事他們下人不懂,她也不明白為什麼王妃從不過問表姑娘的事,但親眼見到,實在覺得這對主僕可憐。
「我知道的,謝謝紅嶺姊姊。」
紅嶺臉一紅,她一個下人,哪裡敢當這聲姊姊。
「表姑娘折煞奴婢,奴婢告退。」
秦嬤嬤親自送人出去,感謝的話不知說了多少,一回屋子,便見蘇宓望著點心發呆。
她心口一酸,這些點心並不是多矜貴,可憐她家姑娘從小到大竟然沒有吃過。
「姑娘,妳想吃就吃吧。」
「我不吃,我要和嬤嬤一起吃。」蘇宓甜甜一笑,蒼白的小臉越發讓人心疼。
秦嬤嬤再次淚流,「好,老奴和姑娘一起吃。」
點心的甜混著淚水的鹹,是說不出的滋味。
蘇宓天真地說:「嬤嬤,這點心真好吃,比以前吃的那些都要軟都要甜。」
秦嬤嬤登時哽咽,「姑娘……」
她又喃喃道:「嬤嬤,郡主真是一個好人。」
秦嬤嬤有些不忍心戳破她的歡喜,郡主不過是目睹此事,為了安撫她們才送東西過來的,可憐姑娘白白遭了罪,最後換來的不過是一點施捨。
「嬤嬤,我想……和郡主做朋友。」


蘇宓休息了好幾日,大公主沒有再來找她,府裡沒有半點異狀,宮裡也沒有半點消息傳出來,正如秦嬤嬤所想,沒有人會替蘇宓出頭。
上至皇帝後宮,下至王府眾人,誰不知道大公主欺辱蘇宓?可蘇宓再是過得艱難,所有人都能視若無睹。
沒有人過問一句,沒有人說過一句公道話。
秦嬤嬤看著這個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看她蒼白的小臉瘦了一圈,那雙杏眼越發大得突兀,悲從中來。
「嬤嬤,銀霜炭真好,也不嗆人。新被子真厚真暖和,我的腳都睡得熱呼呼的。」蘇宓在被子裡露出一張小臉,杏眼中皆是滿足。
秦嬤嬤險些要哭,不過是一些銀霜炭和一床新被子,她的姑娘就能這麼歡喜。
她忍著淚意道:「暖和妳就多睡一會兒。」
「嗯。」蘇宓瞇著眼蹭著被子,「我都不想起來了。」
她話是這麼說,實際上卻是病將好就下了床,任憑秦嬤嬤再勸都沒用,秦嬤嬤無計可施,只能由著她去,特意將火盆移到她跟前,裡面放進足夠的銀霜炭。
桌上堆著一些碎布,蘇宓東翻翻西翻翻,不時還比劃來比劃去。
這些年秦嬤嬤幫著府裡的人做活縫衣服,倒是得了好些碎布頭。這些東西大用沒有,因著顏色鮮豔打補丁又太打眼,便一直收著沒用。
她不知道蘇宓要做什麼,卻也不阻攔蘇宓,反正這些布頭沒用,蘇宓想要用就拿去。
不多時,碎布在蘇宓手中變成一朵好看的花。
秦嬤嬤驚奇,「姑娘,妳幾時有這樣的好手藝?」
「嬤嬤,我也不知道。我心裡怎麼想就怎麼做,做出來就是這樣的。」
蘇宓說得自然懵懂,秦嬤嬤毫不懷疑,因為蘇宓的生母天生一雙巧手。
「我家姑娘就是厲害,這花真好看。」
「我也覺得好看,不知道郡主喜不喜歡?」
秦嬤嬤悵然,姑娘是說過要和郡主做朋友的話,她還以為是一時孩子氣,眼下看來,姑娘卻是認真的。
但認真又有什麼用?郡主是什麼身分,那可是整個朝天城最尊貴體面的貴女,別說是其他的郡主,就是今上嫡出的大公主在郡主面前,那也只有避其鋒芒的分,她怕姑娘受挫,怕姑娘被人嫌棄。
「姑娘,郡主不缺朋友……」
「我知道。」蘇宓看過來,目光說不出來的堅定,「她朋友肯定很多,但那些人都不是我。我一個朋友也沒有……她是除了嬤嬤之外對我好的人,她讓人送我回來,還給我請大夫,要是沒有她,我們哪有銀霜炭用?我哪裡有暖和的新被子?我把她當朋友就好了,她當不當我是朋友那是她的事。」
秦嬤嬤實在沒忍住,眼淚又簌簌滾落,她不想哭的,可是這個孩子太讓人心疼了。
以前姑娘總像是有一肚子的心思,什麼事都不肯和她說,她一個老婆子也不知道怎麼辦,現在姑娘願意和她說了,她不應該攔著。
「姑娘,妳東西送過去,要是郡主喜歡,妳就多說兩句話,要是她不喜歡,妳也別難過,總歸我們心意盡到了。」
蘇宓點頭,「我知道,我不會難過的,再難過也沒有大公主對我做的那些事讓我難過……嬤嬤,妳說大公主為什麼討厭我?我又沒招她沒惹她,她為什麼總欺負我?」
秦嬤嬤被問得心酸,面對這個孩子困惑難過的眼神,她一個字也不能說。
姑娘此生猶長,她多想有個人能代替自己護著這個孩子……或許是該放手讓姑娘出去交朋友,哪怕撞個頭破血流也能明白一些事。
第二章 高高在上的郡主
相比小院的背陰寒涼,司馬延的院子則是整個忠親王府位置最好的一個,名為鶴園,正屋朝南向陽,飛簷翹角琉璃翠瓦,寒梅競相開放。
蘇宓站在院子外面,等丫頭進去通傳,她手上挽著一個小籃子,上面蓋著一塊布。
那尖臉丫頭進去之前的眼神極是怠慢鄙視,彷彿她是一個上趕著打秋風的破落戶,但她並不在意,事實上,對王府而言她就是個打秋風的窮親戚。
尖臉丫頭進不去正屋,自是先上報給紅嶺。
紅嶺聽聞略微詫異,她還以為那位表姑娘說要感謝郡主不過是感激之下隨口一說,畢竟自家郡主從來都不曾和表姑娘有過交集,表姑娘更是向來膽小怯懦不敢和人說話。
司馬延正在看書,聞言只兩個字,「不見。」
紅嶺並不意外,郡主可不是什麼好性子的人,上回不過是恰巧路過,又見大公主實在是鬧得太過分,如果不是怕出事,郡主不會多管閒事。
主子這麼發話,尖臉丫頭再出來的時候,臉上鄙夷之色更甚。
「表姑娘,妳請回吧。」
蘇宓失落地低頭,什麼也沒說,卻也沒挪動腳步。
過了一會兒,尖臉丫頭見她還沒走,說話不好聽起來,「表姑娘,我家郡主是什麼身分,朝天城裡上趕著結交的貴女不知多少。」
「這位姊姊,妳在說什麼?」蘇宓表情懵然,「我來給郡主謝恩和別的貴女有什麼關係?別人又不是我。」
尖臉丫頭氣結,陰陽怪氣起來,「表姑娘,妳身體也不好,何苦在這裡吹冷風,奴婢勸妳還是趕緊回去吧。」
蘇宓靦腆一笑,「多謝這位姊姊關心,姊姊妳真是個好人。」
「妳……」尖臉丫頭漲紅著臉,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處,口氣軟和不少,「妳知道就好。奴婢也是擔心表姑娘的身體,萬一再生起病來,總歸受罪的還是妳自己。」
「生病特別難受的,姊姊妳說的對。」蘇宓眼神黯淡,「我也不想身體不好,可能是我太沒用了,禁不起嚇,也禁不起逗,大公主明明是想和我玩,我卻總是被嚇得暈過去。」
她說得傷心,情緒很是低落的樣子,尖臉丫頭瞧著突然心生不忍,心道這表姑娘是不是傻子?大公主哪裡是和她玩,分明是在欺負她,她卻不僅不怪大公主,反而來怪自己沒用。
「妳……要不妳把東西給我,我替妳送進去?」
「真的嗎?」
話一出口,尖臉丫頭便有些後悔,可是蘇宓已經開口,再望著那張歡喜的蒼白小臉,尖臉丫頭好像聽到花開的聲音。
這位表姑娘長得還真是好看,怪不得大公主不喜歡。
她接過蘇宓遞過來的籃子時,很詫異籃子輕飄飄的分量。
到底送什麼東西,怎麼這麼輕?
轉而一想,尖臉丫頭又蹙了蹙眉,這位表姑娘能有什麼好東西,左不過是一些不花錢的謝禮,這樣的東西郡主肯定看不上。
她再次為自己的一時心軟感到後悔,等提著籃子進去,看到紅嶺微皺的眉頭時更加懊悔,心裡罵自己怎麼這麼不穩重,看人一裝可憐就腦子發熱。
「這是什麼?」紅嶺先問。
「蘇表姑娘不肯說,說是非要把東西送給郡主,我也是被她纏得沒辦法,紅嶺姊姊妳看怎麼辦?」
紅嶺望一眼院外,道:「我拿進去給郡主。」
尖臉丫頭長吁一口氣,等在外面。
紅嶺進去時先檢查一遍籃子裡的東西,在看到幾枝色彩斑斕的假花時愣了一下,把東西呈到司馬延面前,小聲說了一下來龍去脈。
司馬延睨著那幾枝花,眼神玩味,「倒是有幾分心思。」
「那東西要留下嗎?」紅嶺小心問道。
「心思太多了,就像這花一樣,色太雜反而不好,丟了吧。」司馬延重新拿起書,漫不經心道:「當著她的面丟。」
主子已經吩咐,紅嶺不會多說什麼,轉頭把東西給了尖臉丫頭,又說了主子的吩咐。
尖臉丫頭明白了主子的不喜,不禁氣惱又慌張,面對蘇宓時便毫不留情。
花被丟在蘇宓的面前,籃子也被丟在地上。
尖臉丫頭惱怒自己多事,把火撒在蘇宓身上,「表姑娘,妳差點害死奴婢了,趕緊拿著妳的東西走!」
蘇宓慢慢彎下腰,將那幾枝花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吹著塵土,珍之重之地把它們重新裝在籃子裡。
那認真仔細的樣子讓尖臉丫頭又是一陣不忍,卻很快又硬起心腸。天下可憐的人太多了,輪不到他們做下人的同情。
「我沒有銀子買不起布,這些花是我用碎布做的。」蘇宓杏眼微紅,「是我差點害了姊姊,姊姊妳是一個好人,對不起。」
這下尖臉丫頭反而消了氣,「趕緊走吧。」
「慢著。」紅嶺出來,「表姑娘,這花拿給我吧。」
蘇宓歡喜道:「是不是郡主又覺得它們好看了?」
紅嶺從未見過有人臉上能露出這麼好看的笑容,像是初開的花,怯生生的叫人心生愛憐,她一時有些不忍,柔聲道:「郡主說,既然表姑娘心存感謝,那這謝禮她就收了。還望表姑娘以後安心靜養,莫要將此事放在心上。」
尖臉丫頭聽出來了,郡主這是斷了表姑娘的念想,免得表姑娘再藉著謝罪的由頭上門。
蘇宓卻像是沒聽懂的樣子,猶在那裡激動,「我沒有錢……也買不起謝禮。嬤嬤說禮輕情意重,這些花都是我一點點做出來的,外面肯定沒有賣的。」
紅嶺一聽,心下微動,神色越發溫柔,「表姑娘的心意,奴婢會轉告郡主。」
蘇宓笑得羞赧,「多謝紅嶺姊姊,還請姊姊轉告郡主,我一定會好好養身體,不會辜負她的一片好心。」
紅嶺回去稟告,想了想,多一句嘴,「表姑娘說這花是她做的,外面定然沒有賣的。」
司馬延聞言,冷笑一聲,鳳眼睨著那幾枝布花,「拿去給柳掌櫃。」

蘇宓挽著空籃子往回走,沿途遇到王府的下人她個個點頭微笑。
那些人有的避著她,有的則是對她指指點點,她彷彿根本感受不到大家的排斥,臉上始終帶著笑意。
「看把她開心的,不會是真入了郡主的眼?」有人疑惑。
「不會吧,郡主能看得上她?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分,一臉的窮酸樣。」有人鄙夷。
還有人神神祕祕,「我聽說前幾日鶴園的紅嶺姊姊親自送東西過去,保不齊真是攀上郡主了。以後咱們行事收斂些,別被她告到郡主那裡。」
王妃對表姑娘不聞不問,但如果郡主要管,王妃肯定會依的。
蘇宓一路受著各種各樣的眼光,回到小院裡。
秦嬤嬤提著的心在看到她臉上的笑容後,終於放下來,天可憐見,她有多久沒有看過姑娘笑的樣子。
「東西郡主收了嗎?」
「收了。」她的聲音又脆又甜。
秦嬤嬤跟著開心,收了就好。
「嬤嬤,我做的花郡主都喜歡,妳說我做出去賣怎麼樣?」她說得一派天真,眼中不掩憧憬和躍躍欲試。
秦嬤嬤皺眉勸道:「姑娘,商人為輕。」
「嬤嬤,我想賺很多的錢,我想離開王府。」她小臉一黯,拉著秦嬤嬤的衣袖,「我想買大宅子,我想和嬤嬤擁有一個自己的家。我們在自己家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秦嬤嬤被她說得心口發酸,這個孩子……
可她一片用心雖好,秦嬤嬤卻不得不在意其他,苦口婆心道:「姑娘,商賈之事到底低賤,妳一個好好的姑娘家拋頭露面,以後還怎麼相看好人家?」
「嬤嬤,我一個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的人,在世人眼中難道不輕賤嗎?我不管什麼以後,我只想現在能活下去。要是有錢,我就能給嬤嬤買湯婆子暖手,要是有錢,嬤嬤就不用給別人做活。」蘇宓語氣軟軟,話語裡卻透露了決心。
秦嬤嬤聽得動容,這個孩子事事都想著她這個老婆子。
她一個奴才,哪有那麼矜貴,她再苦再累都不要緊,只可憐這個孩子花一樣的年紀沒過一天好日子,那些繁華若夢,都和這個孩子無關。
「姑娘,老奴賤命一條,天生就是幹活的命,一天不幹活老奴還渾身不自在。嬤嬤不要什麼湯婆子,也不怕累,嬤嬤只盼著姑娘好好的,將來嫁進個好人家過好日子。」
蘇宓低下頭去,聲音輕而低落,「嬤嬤,我知道妳為我好。我聽那些姊姊們說嫁人是要嫁妝的,我們沒有錢……沒有錢怎麼嫁人?」
「不……不會的,妳到底是……」秦嬤嬤紅了眼,「王妃總歸是妳表姨母,她肯定會給妳做主找個好歸宿的。」
蘇宓困惑地說:「嬤嬤,那些姊姊還說嫁人講的是門當戶對,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嫁的就是什麼樣的人,那我以後嫁人,是不是要嫁一個和我一樣沒錢的人?」
「姑娘,不會的。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男子養女子天經地義,再說有王妃給妳做主,妳以後要嫁的人不可能養不起妳。」
蘇宓歪著頭,「那個人他不會覺得吃虧嗎?他會願意嗎?」
秦嬤嬤愣住了,是她想岔了,縱然王妃會給姑娘做主,也得有人願意娶啊。
她的姑娘,從小玉雪可愛不比別人家的孩子差,若是托生在別的人家,哪怕是平頭百姓之家,也會有許多人求娶,可如今,誰會願意娶姑娘呢?
「……姑娘,這些事不是妳該操心的。」
「嬤嬤,我不操心嫁人的事,我只想變得有錢。要是我們有錢,大廚房的那些人就不會為難我們,也不會不讓我們用柴火。」
秦嬤嬤兩頰深深的皺紋透著悲苦,「姑娘,銀子的事不用妳操心,老奴會想辦法的。」
「嬤嬤,我不想妳再幹活了。天這麼冷,井水汲上來沒多久就涼了,妳的手天天泡在涼水裡,妳看看妳手上的凍瘡……」
秦嬤嬤立刻把紅腫的手藏到背後,「這點凍瘡算什麼,姑娘別擔心,老奴身體好著。」
蘇宓眼有淚光,「嬤嬤,我知道妳半夜裡總睡不好。我聽人說凍瘡遇熱會癢得受不了。我上回偷偷看到了,妳的腳也長了。」
凍瘡癢起來不能撓,一撓就破,一破就流膿,秦嬤嬤是硬生生忍著,不敢撓破皮,因為一旦破皮了就沒辦法幹活,不能幹活就要受人白眼,還沒有進項。
王府每月給她們主僕共一兩月錢,但她們的分例自來都被人剋扣,吃一口熱飯要錢、燒一口熱水喝也要錢,花錢的地方實在太多,她們幾乎是入不敷出,但她不敢鬧,王府能收留她們主僕已是天大的恩情。
「姑娘,我受得了,我不難受,我真的不難受……」
「可是嬤嬤,我想讓妳過好日子。」淚水從蘇宓的眼中滑落,「我想賺很多的銀子,給嬤嬤買最好吃的點心。」
「姑娘……」
「嬤嬤,如果有一天妳也離開了,我怎麼辦?」
秦嬤嬤心受震動,她年歲漸老,還能做幾年活,還能護姑娘幾年?她終有走在前頭的那天,到時候姑娘一人不能謀生怎麼辦?
「姑娘,沒有王爺和王妃的允許,我們出不了王府。」這就是她為什麼只能冀望姑娘嫁人的原因。
蘇宓愣了愣,旋即道:「沒關係,只要人活著,辦法總會有的。」
秦嬤嬤看著她的樣子,心狠狠糾到一起。
姑娘要是知道她不是現在出不了王府,而是如果不嫁人一輩子都出不去,她這麼小的年紀怎麼受得了?她才十五歲,正是韶華妙齡,可若是王妃不替她做主,她只能一輩子困死在王府後院。
「姑娘,妳要是高興就去做吧。」能一時開心,總好過一輩抑鬱。
「我知道了。」蘇宓破涕為笑,撒著嬌挽著秦嬤嬤的手臂。
秦嬤嬤幾乎沒有見過她這麼開心的樣子,不知不覺也感受到她的歡喜,可是歡喜過後,又是無盡的悲涼,這樣的日子,真的有盡頭嗎?


蘇宓再一次去鶴園是在三天後,她是被司馬延請去的,來請她的人是那個尖臉丫頭,這次她知道對方的名字,素月。
素月把她領進鶴園,讓她等在外面。
不多時紅嶺出來引她,光可鑒人的地板讓她無從下腳,等看到紅嶺在進屋之前換過鞋子,越發覺得拘謹,走路輕得不能再輕,恨不得從地板上飄過去。
紅嶺看著她踮著腳尖走路的樣子,什麼也沒有說。
屋內更是雅致華麗,兩扇屏風之前是地磚,屏風之後則鋪著白色的長毛地毯,司馬延坐在屏風後貴妃榻上,正聽著曲婉兒說話。
曲婉兒站在屏風前,手裡捧著一個錦盒,「郡主,這凝肌膏冬日外出時用來最好。用了不懼寒風,臉上不皴又潤又舒服。」
蘇宓原是低著頭的,聽到曲婉兒這話下意識看向對方手裡的東西。
司馬延似乎不甚感興趣的樣子,「放著吧。」
紅嶺接過曲婉兒手上的錦盒,曲婉兒看了蘇宓一眼,然後告退。
曲婉兒一走,紅嶺取來一塊潔白如雪的濕布巾擦地,仔仔細細地將她之前站的地方來來回回擦了好幾遍。
蘇宓盯著自己的腳尖,洗到沒有顏色的鞋面在地板的映襯下顯得那麼格格不入,她下意識往後一退,腳尖踮得更高。
「看到這些花了嗎?」
司馬延的聲音將蘇宓驚到,她看向紅嶺手裡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束花。
花束有白有紅有粉有黃,白的是百合、紅的是玫瑰、粉的是桃花、黃的是蘭花,輕如紗、薄如翼,做得精細而逼真,與她送的那幾枝是雲泥之別。
「真好看。」她由衷讚歎。
屏風內又傳來司馬延的聲音,「說吧,妳想要什麼賞賜?」
蘇宓露出茫然之色。
紅嶺小聲道:「鋪子裡的掌櫃看到表姑娘做的花之後,幾番改進做出這些花來。」
「哦。」蘇宓訥訥,「既然是別人想出來的法子,我不能要賞賜。」
「本郡主從不占他人便宜。」司馬延的聲音很冷。
蘇宓咬著唇,像是在下什麼決心,「我……我想要剛才婉兒姑娘的那個凝肌膏。」
司馬延冷冷地揚了嘴角。
紅嶺將東西取來,不由得看向蘇宓的臉,這位表姑娘皮膚如白玉一般,就是太瘦弱了。以後再大些,必定是傾城之姿。
蘇宓將錦盒捧在懷裡,滿眼都是歡喜,「有了凝肌膏,嬤嬤手腳的凍瘡肯定會好的。」
這話一說,別說是紅嶺詫異,司馬延也看了過來。
「妳要這個東西,不是自己用的?」紅嶺問。
「我的臉好好的,我也不怕風吹,秦嬤嬤要幹活,我拿回去給她用。」蘇宓像模像樣行了一個禮,「謝謝郡主。」
司馬延眼皮未抬,手指那麼一動,紅嶺便有眼色地帶蘇宓出去。
紅嶺回來後重新取一塊新布巾,擦拭方才蘇宓站過的地方,但才擦了一遍,便聽到自家郡主的聲音。
「好了,下去吧。」

秦嬤嬤在院子外面徘徊著,等了半天也不見自家姑娘回來,不禁越發焦急,雖說郡主從來沒有為難過姑娘,她還是擔心得緊。
以前大公主每次來請姑娘,都會留人看著她不讓她跟過去。
她不是不知道宮裡人的手段,但姑娘能活著都是恩賜,她哪裡敢有任何不滿?又想著到底在王妃的眼皮子底下,大公主肯定不會做得太過分,也好在姑娘雖然每次回來臉色都不太好,身上卻沒有傷。
可是經歷過蘇宓被抬回來以及落水,接連兩次真是把她嚇怕了,她打定主意,朝鶴園方向走去,不知走了多久,遠遠看到自家姑娘,她總算放下心來。
衣著素淨的少女乾淨美好,腳步輕快臉上帶笑,稚嫩中透著朝氣,都是她以前沒有看過的樣子,彷彿那些陰霾從不曾存在過。
她像是看到另一個貌美絕倫的女子,滿身榮華地款款向她走來,那絢爛的光芒豔驚四座,時至今日想起來依然震撼於心。
她眼眶一濕,喃喃一聲,「娘娘。」
蘇宓也看見了她,小臉寫滿說不出的驚喜,「嬤嬤,妳怎麼會在這裡?」
「老奴來接姑娘。」秦嬤嬤用袖角擦著眼睛,「風太大了,嬤嬤的眼淚都吹出了。」
蘇宓獻寶似的拿出那盒凝肌膏,「嬤嬤,妳看這是什麼?」
上好的琺瑯瓷盒,描金燙花好不精緻,秦嬤嬤意外,「這是什麼?郡主給妳的?」
「郡主問我要什麼賞賜,說是因為我送的花,讓她的鋪子掌櫃做出更好看的花來。」蘇宓天真道,瞧著根本不明白其中的玄機,「我別的沒要,我就要了這個。」
秦嬤嬤一聽就明白,必是郡主鋪子裡的掌櫃拿姑娘做的花當樣子,想出賺錢的法子,姑娘不知道這些利害關係,許是看這個瓶子好看才要的。
蘇宓挖出一些香膏抹在秦嬤嬤的手上,「婉兒姑娘說,抹了這個凝肌膏就不怕凍,嬤嬤的凍瘡很快就會好的。
秦嬤嬤愣住,「姑娘,妳要這個東西是給老奴的?」
「嗯。」
「姑娘,這樣的矜貴東西,老奴用著糟蹋。姑娘妳大了,也該用一些好的香膏擦臉。是嬤嬤沒用,竟然沒有想到這些事。」
蘇宓並不在意,疲於溫飽的人,哪裡還有閒心想一些身外之事?
秦嬤嬤愧疚不已,覺得她應該再多做些活,她恨自己沒用,又恨老天無眼,恨來恨去化成無奈,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來。
蘇宓替她擦眼淚,「嬤嬤妳哭什麼?」
「嬤嬤是高興,我家姑娘真懂事。」秦嬤嬤欣慰著,人老了就受不得別人的好,眼淚也變得越發不值錢。「這天還冷著,我們趕緊回吧。」
蘇宓收好凝肌膏,一轉頭看到曲婉兒帶著一幫人過來,她本能地把東西藏在身後,緊緊靠著秦嬤嬤。
曲婉兒抬著下巴,「蘇宓,妳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是郡主賞給我的東西。」
曲婉兒臉一沉,「是什麼東西?」
蘇宓將東西拿出來,低著頭不敢看她。
曲婉兒的面色頓時變得難看,這凝肌膏是自己送給司馬延的,誰知對方如此不給她臉面,竟然送給蘇宓。
蘇宓在王府被稱作表姑娘,她怕別人將自己和這個低賤之人混為一談,不喜歡別人也稱自己為表姑娘,叫曲姑娘又太生分,所以她允許別人叫她婉兒姑娘。
可現在,司馬延轉手送禮的作為彷彿把她跟蘇宓放在同一個地位上,這算什麼!
曲婉兒沉著臉走近,不善的目光落在秦嬤嬤身上。
方才遠遠瞧著,蘇宓好像把東西抹在這個老奴才手上,她的東西落到蘇宓手中已讓她覺得屈辱,更別提用在一個該死的老東西身上。
「蘇宓年紀小不懂事,妳活了這麼大歲數不會不知道這凝肌膏的矜貴吧?」
秦嬤嬤低頭,「是奴婢的錯。」
蘇宓擋在秦嬤嬤前面,「婉兒姑娘,是我給嬤嬤用的,我還和郡主說過了。」
司馬延也知道?這下曲婉兒更是覺得受到奇恥大辱。
「好個老東西,妳奴大欺主,竟然能蠱惑主子替妳爭東西。」她朝婆子們使眼色,便有兩個婆子上前來捉秦嬤嬤。
「婉兒姑娘,嬤嬤沒有蠱惑我。」蘇宓把凝肌膏拿出來,「妳要是覺得我們不配用,就把東西拿回去吧。」
曲婉兒一把將東西搶過來,咬牙切齒,「一個下賤奴才碰過的東西,我豈會再要。妳說的沒錯,你們怎麼配用這樣的東西。」
她把盒子重重一摔,一聲脆響,白色的香膏流淌在碎片之中。
蘇宓小臉閃過心疼,「妳不要為什麼還要拿回去?這可是郡主賞給我的東西。」
曲婉兒冷笑,她的東西毀了也不能落到低賤之人手上。
「我高興!」
她昂著頭高傲離開之後,秦嬤嬤還在自責,「姑娘,妳以後不要為老奴做什麼事,老奴是個下人……」
「嬤嬤,妳看還有好多能用的。」
秦嬤嬤一轉頭,便看到蘇宓蹲在地上,試著把沾在碎片上的香膏收集起來。
「姑娘,妳別割了手。」
「嬤嬤,這天冷得很,香膏都凍住了,我們弄回去還能用。」蘇宓的聲音歡喜無比,瞬間沖散悲傷的氣氛。
秦嬤嬤抹著淚,和她一起把香膏收起來。
這孩子,倒是比以前堅強了。
別人欺侮時不退縮,不將他人羞辱放在心間——這原是她對姑娘的期望,她盼著有那麼一天即使她不在了,面對往後的磨難姑娘也能坦然活下去,只是為何姑娘看淡他人輕賤時,她心中反而更是難過?


曲婉兒受此大辱,心思幾轉之後直奔忠親王妃的住處。
她的母親是忠親王妃的表妹,外祖母和忠親王妃的母親是親姊妹。她時常在王府小住,忠親王妃還算看重這個外甥女。
忠親王妃住在王府正院,院中同鶴園一般潔淨乾淨。蘭香幽淡,暖如春夏,一應擺件屏風件件精美,屋舍之中留有心腹嬤嬤和大丫頭服侍,旁人不能隨意進出。
曲婉兒去的時候,司馬延也在,兩人正說著什麼話,桌上還放著幾枝栩栩如生的假花。
「幸虧我把柳掌櫃給了妳,想不到他還有這樣的巧心思。」
忠親王妃年近六十,依然是美豔大氣的貴夫人,忠親王府世襲罔替,底蘊深厚,她本人又是家中獨女,嫁妝豐厚。
司馬延小名鶴兒,她四十多歲才生了司馬延,向來看得比眼珠子還重,對於自己唯一的孩子,那是有什麼好東西都會先緊著。
司馬延鳳眼微睨,淡淡看一眼進來的曲婉兒。
「姨母,郡主表姊。」
司馬延年十七,比曲婉兒大一歲。
忠親王妃示意外甥女先等一等,司馬延這才說話。
「能有這樣精巧心思的自然不是柳掌櫃。前幾日蘇宓落水,是我讓人送回去的,她心存感念,便做了幾枝布花送我。我瞧著倒是新奇,隨手丟給柳掌櫃,不想柳掌櫃心眼活絡,又想出一條生財之道。」
曲婉兒目光微凝,不敢插話。
忠親王妃恍然一笑,「原來是這樣,那個孩子倒是手巧。」
「孩兒想給她賞賜,她不要。恰巧曲表妹給我送了一盒膏子,正好蘇宓的奶嬤嬤用得上,我就將那東西給了她。」
「是這樣啊。」忠親王妃若有所思。
兩人妳來我往,將事情說得清楚明白,其實在曲婉兒來之前,早有下人將她和蘇宓的事報到忠親王妃的面前。
忠親王妃好像這時才有空地問:「婉兒,妳剛才想說什麼?」
曲婉兒連忙說自己沒事,就是過來請個安。
忠親王妃笑道:「還是妳這孩子貼心,沒事妳先回去吧,我和鶴兒還有話說。」
她聞言,行禮告退。
司馬盯著她站過的地方,眼中盡是不堪忍耐之色,忠親王妃身邊的婆子丫頭沒動,她看了紅嶺一眼,紅嶺趕緊取來濕布巾反覆擦著那塊地方。
曲婉兒心有不甘,鬼使神差一回頭,腦子裡頓時「嗡」一聲炸開,全身冰冷。她根本不敢再看第二眼,手腳麻木地離開。
忠親王妃有些無奈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自己就這麼一個孩子,恨不得事事謀劃周全,婉兒小時候就常在府中小住,她頗有幾分喜歡,有心想要把人留在府中,所以她千叮嚀萬叮囑的,讓鶴兒千萬別傷了婉兒的面子,誰知道……
「婉兒要強,心裡定然不好受。」
「她好不好受與我何干。」司馬延說得理所當然,「我難受,何須忍。」
忠親王妃哪會覺得自己孩子不好,既然司馬延難受了,那她可管不了別人難不難受,便不再替曲婉兒說話。
見司馬延起身要走,她連忙道:「一起用膳吧,王爺等會兒就回。」
「不了。」司馬延走得更快,似乎不太願意看到自己的父親。
忠親王妃又好氣又好笑,鶴兒最是受不了王爺回來時的邋遢樣,總嫌王爺身上一股子鳥屎味,誰讓王爺現在沒有別的愛好,就愛逗蛐蛐遛鳥。
「鶴兒,妳這性子,以後哪個人能受得了。」
「何必非要找個能受得了我的,找個我能接受的不就好了。」司馬延答得隨意,爾後不知想到什麼皺起眉頭。
「虧得我是妳親娘,否則我也會被妳嫌。」忠親王妃送孩子出去,出了屋門後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那個蘇宓……」
「母妃,總歸是出不了王府,沒有什麼好擔心。」
忠親王妃沉默片刻,點點頭,「也是。」
第三章 抓準時機告狀
紅嶺再次出現在小院的時候,蘇宓正在給秦嬤嬤抹手,空蕩的屋子裡,溫暖的火盆旁,一老一小相依而坐。
在紅嶺眼裡,她們不像是一對主僕,而像是一對祖孫,她從沒見過哪個當主子的會這麼對身邊的下人,一時之間竟然有些羨慕。
秦嬤嬤連忙站起來,很是不安,尊卑有別,早前曲姑娘才借此說事,她怕再給姑娘招來其他的是非。
紅嶺什麼也沒有說,她是來送東西的,送的是另外一盒完好的凝肌膏。
蘇宓小臉疑惑,滿是不解。
「郡主知道那盒碎了,特意讓奴婢再送一盒過來。」
「不,不用,裡面的東西沒灑,還能用。」蘇宓連忙拒絕,「煩請紅嶺姊姊替我謝謝郡主,我不能再要郡主的東西。」
紅嶺將東西放在桌上,「表姑娘,奴婢奉郡主之命送東西過來,如果東西沒有送到,奴婢會受處罰。」
「那……那怎麼辦?」蘇宓面色發白,一副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的模樣。
「奴婢已將東西送到,該留還是該還那是表姑娘的事。」紅嶺回道。
蘇宓杏眼一亮,「紅嶺姊姊說的對,我明天就把東西還給郡主。」
紅嶺笑而不語,有禮有節地告退。
秦嬤嬤的手抹了凝肌膏,覺得好受了許多。她不奇怪郡主會知道之前發生的事,她奇怪的是郡主為什麼有這樣的舉動。
「姑娘,郡主是不是讓妳做什麼事?」
內宅從不少爭鬥,朝堂後宮更是風起雲湧,姑娘不諳世事,萬不能扯進那些算計之中。一個不慎,旁人可以抽身而離,姑娘只能是萬劫不復。
蘇宓托腮搖頭,「郡主什麼也沒讓我做,反正我明天就把東西還回去,我也不是占別人便宜的人。」
「對,我們不占人便宜。」秦嬤嬤安慰自己,或許是她想多了。


第二天蘇宓起了一個大早,找來一件破衣服搗鼓半天後才去見司馬延,領她進門的還是紅嶺,紅嶺在進屋之前照舊換鞋子。
看到她拿出兩個布袋模樣的東西往腳上套,紅嶺眼晴一亮,而兩人進去後,司馬延的目光落在蘇宓腳上,鳳眼微露詫異。
等蘇宓拿出凝肌膏說明來意,司馬延這才淡淡地開口。
「我送出去的東西,焉有收回來的道理?」
「郡主,這東西太貴重了。」蘇宓聲音漸弱,「多謝郡主的好意,嬤嬤說無功不受,我不能無緣無故收別人的東西。」
司馬延冷冷道:「如此,丟了吧。」
紅嶺遵命。
蘇宓震驚,卻並未開口將東西留下。
一室清冽的冷香中,只剩她和司馬延,她盯著自己腳上的布套,不敢抬頭去窺探那屏風之後尊貴無比的人,而司馬延不讓她退下,她不敢亂動。
紅嶺回來,默默立在一旁。
不知過了多久,司馬延終於出聲,「妳是第一個敢拒收我東西的人,妳可知我會如何處置妳?」
「郡主,我……是我辜負郡主的好意,是我不好,可是我……我沒有錢,若收了郡主的東西,我拿什麼東西回送?」蘇宓惶恐著,聲音都在打顫。
司馬延放下手中的書,難得用正眼看向蘇宓,她很局促很忐忑,背倒是挺得直。
「本郡主什麼時候說過要妳回禮?」
蘇宓說得認真,「禮尚往來,不應該如此嗎?可是我連一樣像樣的回禮都買不起,怎麼敢當郡主如此重的饋贈。」
又是一陣靜默。
蘇宓更加不安,「我嬤嬤用了凝肌膏,好受多了,謝謝郡主。」
「那是妳應得的,不必謝我。」
「哦。」她低頭看著光可鑒人的地板,「如果能有花不了幾個錢的凍瘡膏就好了,那樣很多人都能用得起。味道不好也沒關係,不怎麼細不怎麼白也沒有關係,只要夠油夠潤就行。」
「不值錢的東西,商人做來何用?」司馬延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就事論事的語氣老道無比。
「可是貴人又不用幹活,更不用成天風吹雨打,這樣的東西他們買得少,商人照樣賺得少,尋常百姓幹活的人多,長凍瘡的人也多,積少成多應該也能賺錢。」蘇宓像是在自說自話,爾後一臉驚慌,「郡主,我都是亂說的。」
司馬延深深看著她,鳳眼有著不符這個年紀的深沉,良久之後冷淡的讓她退下去,她如蒙大赦般告退。
蘇宓出去後一臉忐忑地問紅嶺,「紅嶺姊姊,我是不是亂說話惹郡主生氣了?」
紅嶺溫和地說:「只要是有道理的話,郡主都不會生氣。」
「哦。」蘇宓苦惱著,「我也不知道什麼是有道理。」
紅嶺笑道:「奴婢覺得剛才表姑娘說的話就很有道理。」
蘇宓笑得極靦腆,又極開心,「謝謝紅嶺姊姊。」
紅嶺送她到門口,她和那位叫素月的丫頭打過招呼後離開。在離小院不遠的路上,她和等在那裡的秦嬤嬤碰面。
秦嬤嬤凝重的神色在看到她臉上的笑容後,不知不覺舒展開來。
她無比輕鬆地說東西還了回去,郡主也沒有生氣。
秦嬤嬤欣慰地說:「那就好,那就好。」
蘇宓依偎過去,「嬤嬤,以後會更好的。」


窮人的日子永遠不會是如水一樣平靜美好,而是如冰如刀一日比一日艱難,好在她們現在有了銀霜炭,有了新被子,在這天寒地凍的冬日裡總算不那麼難挨。
秦嬤嬤照舊幫別人洗衣服,不過身邊手爐裡的炭火不時溫暖著她的雙手,加上抹了上等的凝肌膏,手上的凍瘡比以前好了許多。
蘇宓養了幾天,蒼白的小臉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紅嶺又一次送東西來時,已經是熟門熟路。
一個小匣子裡整整齊齊擺著十個五兩的銀錠子,銀子的光芒在灰暗的屋子裡那麼耀眼,驚呆一老一少的主僕兩人。
「紅嶺姑娘,妳這是何意?」秦嬤嬤心生不安,把蘇宓護在身後。
「郡主說,這是表姑娘應得的。」紅嶺回道。
蘇宓從秦嬤嬤身後出來,滿眼茫然,「我什麼也沒有做……」
「表姑娘上回不是說凝肌膏太貴尋常百姓買不起,如果能有一種百姓買得起的膏子,便是成色差味道不好也無妨,妳還記得嗎?」
蘇宓懵懵懂懂點頭。
紅嶺微微一笑,「郡主聽了表姑娘的建議,果真讓人做出一種便宜好用的膏子,一瓶只要二十文錢,如此一來尋常人家也能買得起。正如表姑娘所說,天下還是幹活的窮人多,這膏子買的人很多。法子是表姑娘想的,這些銀子也是表姑娘該得的,還有這新出來的膏子,郡主讓我送來兩瓶給秦嬤嬤用。」
灰白色的粗瓷小瓶,一看就是尋常人家能用得起的樣子,裡面的膏子味道確實不算太好聞,成色也泛著黃。
紅嶺又道:「托表姑娘的福,府裡的下人今年冬天不怕再凍手凍腳了。」
秦嬤嬤聽完來龍去脈,心中五味雜陳,姑娘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她何德何能?
蘇宓望著她,「嬤嬤,這些銀子我能收嗎?」
她心中突然有股勁上來,肯定地說:「既然是姑娘應得的,老奴覺得姑娘不能辜負郡主的美意。」
「那我就收下了。」蘇宓歡喜不已,「原來有想法也能賺錢,如果我以後還有新想法,還能賺錢嗎?」
「郡主說了,如果表姑娘還有什麼好點子,可以說給她聽。若是一條生財之道,表姑娘自會得到相應的報酬。」
「太好了。」蘇宓摟著秦嬤嬤的胳膊,「嬤嬤妳聽到了嗎?以後我還能賺錢的,妳不要再幫別人洗衣服了,好不好?」
紅嶺眼神閃爍著,眼眶有些酸澀。
秦嬤嬤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欣慰道:「嬤嬤以後少洗一些。」
蘇宓拚命點頭,「等我以後賺更多的錢,嬤嬤妳就什麼都不用幹。」她看著那些銀子,羞赧道:「紅嶺姊姊,這些銀子好大一塊。我們平日裡用的都是銅錢和小碎銀,妳能不能幫我們換一些碎銀子?」
紅嶺自是應承,給她換了十兩銀子的碎銀和銅錢,餘下的四十兩銀子則是折成銀票方便她們存起。
十兩銀子中,七兩是碎銀,三兩全是銅錢。足足三千個銅錢擺在一起,是蘇宓從來沒有見過的景象。
「好多錢啊。」她驚歎著,臉上盡是喜悅。「以後我還會再賺更多的錢,嬤嬤以後不要再給別人幹活,我會賺錢養嬤嬤。」
秦嬤嬤含笑看著她,飽經歲月的面容一掃往日的愁苦,「我家姑娘真厲害,隨口一說的法子就能賺這些錢。老奴以後跟著姑娘,那可有福享了。」
「嗯,我會孝順嬤嬤的。」蘇宓認真無比,「不是我厲害,是郡主心好。她不欺負我,也不罵我更不會戲弄我,她還會聽我說話,不占別人的便宜。嬤嬤,她真是一個大好人。」
好人壞人,誰能說得清?不過至少郡主算是一個正直的人。
秦嬤嬤乾涸的心突然生出希冀,「姑娘,妳是不是很想和她做朋友?」
「嗯。」蘇宓面露羞赧,「我已經把她當成朋友了。」
「姑娘,妳聽老奴說。」秦嬤嬤拉著她,像是做出什麼決定一般,眼神慈愛中透著堅定,「從今以後妳永遠把她當成妳的朋友,妳用真心對她,她肯定會拿真心待妳。」
她聽話點頭,「嬤嬤,我就是這麼想的。」

這一夜註定是難眠的。
在蘇宓的堅持下,銀票和散銀銅錢都由秦嬤嬤收好,藏銀票的地方秦嬤嬤自然不會瞞她,碎銀和銅錢藏在另一個方便取用的地方。
簡陋的屋子裡,火盆被移到床邊。暖和的被子裡,一老一少依偎著取暖,外面是寒風呼嘯,屋中則是歲月難得的溫馨。
「嬤嬤,我記得小時候有一回我生病,喝過一碗雞湯。」少女軟糯的聲音在夜裡喃喃,「雞湯真好喝。」
秦嬤嬤哽咽,「好,明天我們就喝雞湯。」
當年那碗雞湯是她幫別人洗了一個月衣服換來的,那時姑娘病得實在厲害,又瘦又小的一個孩子,她幾次都害怕姑娘會熬不過來。
蘇宓偎緊一些,「嬤嬤真好。」
「好姑娘,睡吧。」
秦嬤嬤望著灰暗的屋頂,似乎看到一絲光亮從瓦縫中泄進來。


次日午飯時,蘇宓終於喝到心心念念的雞湯,湯底清而無油,雞肉爛到脫骨,瓦罐煨在火盆裡,一直冒著熱氣。
「嬤嬤,雞湯怎麼這麼好喝。」她小口小口喝著,捨不得喝得太快。
秦嬤嬤心酸不已,天下比雞湯矜貴的吃食不知有多少,朝天城世家顯貴鐘鳴鼎食,興寧宮內富麗堂皇山珍海味,她的姑娘居陋室孤苦伶仃,從小到大才喝過兩次雞湯。
不該有怨,不該有恨,這是姑娘的命。
「嬤嬤,妳怎麼不喝?」
「嬤嬤看著姑娘喝,比自己喝了還開心。」
她和大廚房打過招呼,這瓦罐可以晚幾天還,也虧得姑娘最近去過幾回鶴園,大廚房的那些人沒怎麼為難她,大冷的天,東西不會壞,這罐雞湯應該夠姑娘吃上幾天。
蘇宓盛一碗給她,「嬤嬤喝,我也很開心。」
「嬤嬤不喜歡喝。」她推開,「姑娘自己喝。」
「那嬤嬤嘗一嘗,興許就喜歡喝了。」蘇宓又送過去。
「姑娘,嬤嬤以前喝雞湯會鬧肚子,妳自己喝吧。」
蘇宓眼眶一紅,執拗起來,「嬤嬤不喝,我也不喝。」
「妳……妳這孩子……」
院子裡忽然有喧譁聲,秦嬤嬤臉色大變。
「什麼好東西推來推去的?」曲婉兒神色高傲地走進來,以帕子掩著口鼻一臉嫌棄,看到火盆裡的那罐雞湯後鄙夷一笑,「原來是雞湯啊,我還當是什麼美味珍饈。」
「妳……妳來幹什麼?」蘇宓護著秦嬤嬤。
曲婉兒不屑道:「上次才說妳機靈了,怎麼這次又犯傻?當然是大公主找妳說話,妳不會連大公主也忘了吧?」
大公主三個字,是主僕兩人的惡夢。
秦嬤嬤反過來擋在蘇宓前面,「婉兒姑娘,我家姑娘還在養病,不敢把病氣過給大公主。」
「養病?」曲婉兒冷笑一聲,「我只是來傳話的,蘇宓妳是自己過去,還是讓大公主親自過來請妳,妳自己看著辦。」
蘇宓想拉開秦嬤嬤,秦嬤嬤不肯讓,她軟聲安撫,「嬤嬤,我去去就回,不會出什麼大事的。」
「姑娘,上回妳差點沒命了……」
「我這不是還好好的,只要活著總會相見,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再說大公主是什麼身分,她怎麼可能害人。」
兩個婆子過來拉開秦嬤嬤,秦嬤嬤突然大力反抗起來,「婉兒姑娘,我家姑娘還病著,求婉兒姑娘讓奴婢陪我家姑娘一起去。」
「嬤嬤……」蘇宓輕輕搖頭。
曲婉兒不屑恥笑,「妳什麼東西,也敢去汙公主的眼?」
蘇宓揚聲道:「婉兒姑娘,我和妳們去,妳們放開嬤嬤。」
秦嬤嬤大急,「姑娘,不能去!」
「嬤嬤,我保證去去就回。妳在家裡等我,我回來再喝湯。」蘇宓突然對曲婉兒一笑,「好些天沒見大公主,我甚是想念。」
曲婉兒一愣,這人怕不是瘋了吧。
秦嬤嬤眼睜睜看著蘇宓離開,頹然地坐到地上,瓦罐裡的雞湯和火盆裡的銀霜炭還在冒著熱氣,她卻覺得好冷好冷,冷到鑽心刺骨。

蘇宓被曲婉兒帶到李長晴面前,依舊是在王府裡最為清靜的一處客院,屋內佈置精巧,地龍燒得極旺。
李長晴高高在上,享受著宮女太監的侍候,屋內有個大大的四方物件,上面罩著紅布。
記憶中閃過許多畫面,熟悉的恐懼感在蘇宓的腦海中流竄,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隨後聽到李長晴的一聲冷笑。
一個小太監過去,掀開四方物件上的紅布,紅布之下是一個四方大鐵籠,籠子裡睡著一頭被鐵鍊拴著的斑斕大虎。
小太監解開鐵鍊,轉而把鍊子的一端拴到旁邊的柱子上,然後他不知讓大虎聞了什麼東西,牠慢慢甦醒。
「本宮的小寶貝睡了兩天,不吃不喝,也該進些葷腥了。」李長晴漫不經心地說著,睥視著面色發白的蘇宓。
蘇宓像是被嚇傻了,一動不動,有宮女過來用繩子綁著她,把她綁在另一根柱子上,和她綁在一起的,還有一隻剝皮的兔子。
大虎抖擻著毛髮,從籠子裡出來,牠聞到食物的氣味,大吼一聲朝蘇宓撲來,但鐵鍊限制牠的行動,牠在離蘇宓一線距離時被扯回去。
尖利的牙齒森森,令人魂飛魄散,撲面而來的腥臭氣味熏得蘇宓想作嘔,可是她還是沒動,呆呆的如同一個木頭人。
大虎再次撲來,依舊是相同的結果。
三次、四次,大虎的咆哮一聲比一聲憤怒,吊晴銅鈴大眼凶狠地瞪著,像是要把她撕成碎片,而蘇宓還是沒有反應,連尖叫都不曾。
曲婉兒感覺不太好,「公主,蘇宓不會嚇傻了吧?」
「是不是在裝傻?」李長晴很生氣,因為沒有看到想像中討人厭的賤種嚇得哭天喊地求饒的樣子。
曲婉兒心道這個時候不可能有人裝傻,除非是真傻,她不怕蘇宓變成傻子,她就怕到時候有人查起來,所有的責任都會落到自己頭上。
她小心翼翼地勸說:「公主,不如下次再玩……」
「不行,本宮今天還未盡興,豈能作罷!」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李長晴臉色丕變。
蘇宓呆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突然大哭大叫起來,「不……不要過來……不要吃我……救命啊,大公主饒命!」
李長晴來不及錯愕,門已被人從外面推開。
推門的是青峰,隨後白衣勝雪的司馬延冷若冰霜地走進來,鳳眼淡淡地掃視一圈。
曲婉兒瞬間想起之前奴婢擦地的情景,幾乎不敢看過去,她掐著掌心往後退幾步,努力讓自己逃離無地自容的難堪之中。
這時,大虎大吼一聲,再次朝蘇宓撲過去。
蘇宓面白如紙,驚恐地閉著眼睛,「不……不要過來……不要吃我!大公主饒命啊——饒命啊——」
她的聲音在寂靜中突兀刺耳,李長晴恨不得讓人捂住她的嘴,該叫的時候不叫,不該叫的時候發什麼瘋,這個賤種還真是讓人討厭。
小太監趕緊丟一塊肉到大虎面前,大虎一口將肉吞進嘴裡,牠嚼著扯著突然四肢一軟,攤在地上昏睡過去。
蘇宓還在驚恐中,「不,不要啊……我不害怕,我不能讓大公主不高興,她在和我玩……她不是要害我……」
「小姑姑,妳怎麼來了?」李長晴總算是回過神來,「妳也聽到了,我是在逗蘇宓玩,她一點事也沒有,就是膽子太小了。」
紅嶺過來給蘇宓鬆綁,蘇宓兩腿一軟差點倒在紅嶺身上,紅嶺一把扶住她,安慰地拍著她的背。
「紅嶺姊姊……我……我……我沒事。」
蘇宓的臉像是褪盡顏色的花瓣,那麼的蒼白那麼的脆弱,卻又故作堅強,甚至還對紅嶺擠出一抹笑,只是這笑太勉強太辛酸,看得紅嶺心生不忍。
「大公主將此等猛獸帶進王府,意欲何為?」司馬延問。
李長晴心生不快,「小姑姑,我都說了我是和蘇宓鬧著玩的,她又沒有受傷,妳何必揪著此事不放。」
「公主,這裡是王府。」
「我知道,我是公主!」
司馬延鳳眼漸深,「公主所言極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這就吩咐下人將府中各處打掃乾淨,靜候公主隨時把皇家獸苑的猛獸全部遷來養在王府。不知除了圈養猛獸,公主還有什麼安排,我一定照辦。」
李長晴臉色變了變,漸漸漲紅。
曲婉兒忙道:「郡主表姊,公主不是這個意思,公主真的只是想逗蘇宓玩。妳看看蘇宓完好無損,哪一回受過傷。」
蘇宓蒼白著臉,心有餘悸,「是我不好……我太沒用了,我膽子太小了……婉兒姑娘,是不是我受傷了,大公主就不會找我玩了?」
說時遲那時快,在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時,蘇宓一頭撞在柱子上,血花頓時綻放在她的額間。
「大公主,民女受傷了,民女不能陪妳玩了……」說完,她軟軟倒地。


蘇宓醒來的時候,李長晴等人已經離開。
空氣中似乎還有猛獸留下的氣息,目光所及盡頭是那一抹雪色,司馬延白衣白靴,纖塵不染,那白太過高冷疏離,有著讓人仰望不可及的尊貴。
「虎……老虎……不要過來,救命!」她驚叫著,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
「表姑娘,沒事了。」紅嶺說著,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茫然四顧,心有餘悸,「……大公主走了?是不是我受了傷,所以她不和我玩了?紅嶺姊姊,如果我以後都傷著,那她是不是不會再來找我玩?」
面對她驚恐未散的杏眼,以及絕望之中迸發出來的期盼之色,紅嶺不由得心生憐憫。
那大虎凶惡無比,還被餓了兩天兩夜,最是狂暴嗜血,別說是一個小姑娘,便是壯年男子也能嚇暈過去。
大公主的手段,還真是越發殘忍。
雖說從不傷人,可如此行徑比皮肉之罪更令人膽顫心驚,更讓人煎熬痛苦。
紅嶺柔聲安慰,「大公主已經離開,表姑娘別怕。」
蘇宓緊緊抱住自己,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縫裡,「我不想害怕的……紅嶺姊姊,我知道大公主不會傷到我,每次我都告訴自己眼睛一閉忍忍就能過去,可是我還是會害怕……我是不是很沒用?」
紅嶺到底是下人,有些話不是她能說的。大公主是什麼身分,她又是什麼身分。她再是同情這位表姑娘,也不敢說大公主的半字不是。
蘇宓陷入自己的低落中,「我不知道為什麼大公主喜歡找我玩,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和我玩……以前是蟲子老鼠,後來變得越來越可怕……那蛇比碗口還粗,牠緊緊纏住我,越纏越緊,大公主說牠不會咬人,牠也沒有毒,但我還是很害怕。我喘不過氣來,我以為我會被牠勒死,我死了不要緊,秦嬤嬤怎麼辦……
「嬤嬤她還等著我,她要是等不到我,肯定會著急的。」她喃喃著,「還有那條狗,牠的眼睛是綠色的,好可怕,我被繩子拉著跑不掉,好幾次牠的尖牙差點咬到我,我嚇死了。」
綠眼睛的狗,怕不就是狼?紅嶺心下斷定,卻不能說出來。
「花池的水很冷,大公主讓我跳下去,她說只要我把湯婆子撈起來她就和我做朋友,我知道她是騙我的,我卻不能違背她的意思,因為如果我不跳,我就會被扔下去。那水好冷,我感覺自己快凍死了,我拚命找湯婆子……我以為只要我能做到,大公主就算不和我做朋友,也會對我好一點……」
寂靜的屋中,她的聲音很低,像低低的啜泣。
紅嶺別開臉,不忍看她,所有人都知道大公主愛戲弄她,但是從來都不會有人上前阻止,或許是因為大公主身分尊貴,也或許是因為她從來沒有受過傷。
她的額頭用白色的布條包紮著,長長的睫毛遮住她的眼睛,她瘦弱的身體靠在柱子上,竟讓人生出一種破碎的淒美。
無休無止的恐懼,充斥著記憶中的每個日夜。
那些夢魘纏身的夜,竟然有人會不願意醒來,甚至還巴望著永遠不要天亮——因為對於原主來說,白天比夜更可怕。
「我總是作惡夢,夢裡無數的鬼怪猛獸追我咬我,它們青面獠牙,一個個張著血盆大口,我無處可逃,沒有人能救我……我好害怕。」
瑟瑟發抖的瘦弱身軀,蒼白驚恐的小臉,她悽惶著、顫抖著,滿目皆是驚魂未定的恐懼和畏怯,紅嶺不由自主握往她的手,她強忍著的眼淚終於流出來。
「我多想睡著了之後就不要再醒過來……可是我又捨不得嬤嬤。我要是死了,嬤嬤會難過的。她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我不想讓她難過。」
少女壓抑地啜泣著,嗚咽聲令人心酸,紅嶺再也沒忍住,眼眶一濕,饒是看上去嚴肅的青峰,都不自覺紅了眼眶。
唯有那個白衣勝雪的人垂著眸,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之後,蘇宓終於抬頭,淚痕斑斑的小臉,盡是楚楚無依的可憐,「紅嶺姊姊,這些話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還請妳們替我保密,不要讓秦嬤嬤知道……她年紀大了,我不想讓她擔心我。」
紅嶺自然地看向自己的主子,然後向她保證,「好。」
她抹去眼淚,扶著紅嶺的手起來朝司馬延行禮,「謝謝郡主。」
司馬延終於開口,「這裡是王府。」姓司馬,當家的不會是李長晴。
「郡主大恩,我會永遠記在心上。嬤嬤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等我以後有能力了,我一定會報答郡主的。」
司馬延不語。
她臉色白得嚇人,額頭還包紮著白布,幾根髮絲散下來。明明是極狼狽的樣子,卻並不讓人覺得有礙觀瞻——至少向來喜潔的司馬延沒有皺眉。
「郡主,我可不可以向妳打聽一件事?」她遲疑開口,像是鼓足極大的勇氣。
司馬延倒是未見不耐,「妳說。」
她將唇咬得發白,才吞吞吐吐地說:「我從小到大都沒見過我父母,每回我問嬤嬤,她都不肯說。妳知道我父母是什麼樣的人嗎?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
司馬延看著她,覺得她實在不像是有心機的樣子,一個從未見過父母的人,想知道自己父母是什麼人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為什麼問是好人還是壞人?
司馬延說:「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聽到有人說……他們說我活該,說我罪有應得。我沒有害過人,為什麼會活該?我有什麼罪?我想了很久都沒想明白。」
「我不認識他們。」司馬延聲音沒有半絲起伏。
她認同點頭,「嬤嬤說我爹在我沒出生前就死了,我娘生下我之下就去世了。郡主肯定是不認識他們的,是我問錯了人。」
司馬延鳳眼微動,什麼也沒有說。
屋中重新寂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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