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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4201-E74202

《深閨裡的小吃貨》全2冊

  • 出版日期:2019/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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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500
  • 優惠價:NT$ 395
藍海E74201 《深閨裡的小吃貨》上
豐恒受父王之命,陪著母妃南下探親兼散心,
天知道他可是冒著生命危險走這一趟,除開政敵的暗算,
最危險的就是身旁的母妃,她的味覺異於常人,卻堅持要下廚維繫親子感情,
吃壞肚子、中毒不是沒發生過,但寵妻的父王要他忍,不能讓母妃不開心,
也罷,反正他也不是重口腹之慾的人,只要小命還在就好。
先行來到江南母妃的舊居勘查,沒想到陰錯陽差讓他撿到一個寶,
隔壁舒家的舒媛,人如其名長得「圓」,完全不像南方女孩兒的纖細柔弱,
性子活潑帶點傻,將他堂堂世子誤認為家道中落的公子哥,
欲跟他買于湖先生的真跡墨寶,卻拿她親手做的小點心當訂金!
有趣的丫頭勾起他的興趣,重點是她很促進食慾,跟她用餐就覺得飯菜香,
他決定用墨寶換十天的晚膳,哪知她好像也有吸引危險的體質,
小小縣城的觀音會玉女選拔,竟有人使手段,下藥不讓她選上,
這怎麼行,為了他未來的晚飯,他非好好保護這個胖丫頭不可……

藍海E74202 《深閨裡的小吃貨》下
豐恒受父王之命,陪著母妃南下探親兼散心,
天知道他可是冒著生命危險走這一趟,除開政敵的暗算,
最危險的就是身旁的母妃,她的味覺異於常人,卻堅持要下廚維繫親子感情,
吃壞肚子、中毒不是沒發生過,但寵妻的父王要他忍,不能讓母妃不開心,
也罷,反正他也不是重口腹之慾的人,只要小命還在就好。
先行來到江南母妃的舊居勘查,沒想到陰錯陽差讓他撿到一個寶,
隔壁舒家的舒媛,人如其名長得「圓」,完全不像南方女孩兒的纖細柔弱,
性子活潑帶點傻,將他堂堂世子誤認為家道中落的公子哥,
欲跟他買于湖先生的真跡墨寶,卻拿她親手做的小點心當訂金!
有趣的丫頭勾起他的興趣,重點是她很促進食慾,跟她用餐就覺得飯菜香,
他決定用墨寶換十天的晚膳,哪知她好像也有吸引危險的體質,
小小縣城的觀音會玉女選拔,竟有人使手段,下藥不讓她選上,
這怎麼行,為了他未來的晚飯,他非好好保護這個胖丫頭不可……
白檀珠:
八零後生,既宅又腐,深度精分。
工科女生,日常與數字、邏輯打交道,
間或胡思亂想、做夢自娛,於是有了一些故事,以及故事中的人物。
奈何思维跳脫,筆力有限,唯願分享心中人事,博君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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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半溜出門交易
自古江南多才俊。
在常州府武進縣,提到舒家,人人都要翹一下大拇指,「那可是在整個江南都排得上號的簪纓世家。遠的不提,只近兩代,舒三爺是紹元十七年的狀元,舒二爺的公子又在去年中了探花,一門叔侄,兩上進士榜,多了不起的人家!」
父兄們厲害,舒家的女兒們也不遜色,隨便一個被人提起,蹦出的都是端莊賢淑,知書達禮的好詞兒。哪怕是旁支末梢的姑娘,只要是姓了舒,一到說親的年紀,多被說媒的踏破了門檻。門風乾淨,又有家底,最後定下都是極好的人家。
這讓家裡有兒子卻沒到般配年歲的主母們,少不得輕歎一聲,暗道著再耐心等一等,然後默默記住後頭幾個尚未到年紀的舒姑娘。比如,那位探花郎的嫡親妹子,今年就是金釵之年,單名一個媛字。
不過,提到舒媛的時候,人們的神色裡會多一絲尷尬,然後像是要極力解釋一番似的說:「都說女大十八變嘛,她如今年歲小,往後日子還長呢。」
十二三歲是女孩子們抽條的年紀,可舒媛抽錯方向,長成了個胖姑娘。
胖怎麼了,那是外人的惋惜。在自家人眼裡,只覺得舒媛胖乎乎白嫩嫩的像年畫裡走下來的娃娃,福氣的很呢。
梅雨時節,屋子裡又濕又悶,開了窗子也沒有涼意。
奶娘打了半晌蒲扇,舒媛才在那扇下的風裡睡著,她的五官隱在幔帳深處,被昏暗覆蓋了精緻的小嘴和小巧的鼻子,一截露在外面的藕臂被月光照著,圓圓潤潤,白淨極了。
奶娘看自家小姐的目光,就像農民看自家田裡長勢喜人又甜又脆的白蘿蔔,歡喜之意恨不得溢到全身,每一根髮絲都在跳舞。
奶娘摸了摸舒媛,確認她身上乾爽,才停了蒲扇,用眼神叮囑守夜的小丫鬟莫要睡得太死誤了照顧小姐。
梳妝檯的西洋鐘發出滴答的聲響,奶娘走後,小丫鬟打了會兒哈欠,趴在床尾打起瞌睡。
床上的舒媛忽然一骨碌坐起來,她雖然圓潤,動作卻很輕盈,小丫鬟半點沒有覺察,舒媛已經輕手輕腳開了衣櫃。
年輕的姑娘,一天十個煩惱裡有三四個跟打扮有關。光衣帶兒一項,就有細帶子顯腰身纖細,盈盈不堪一握;寬腰帶能讓身板兒直挺,華美端莊,這些選擇足夠猶豫半晌,更何況還有顏色、款式、花色等等要選。
不過,舒媛沒有這些煩惱,她胖,穿什麼都一樣矮墩墩。
既然是夜裡溜出門,挑深一些的顏色不打眼,也不用戴首飾,免得掉在外頭落人口舌。
舒媛換好衣裙,拍拍床尾的小丫鬟,「我要出去了。」
小丫鬟迷迷糊糊抬起頭來,「去哪兒呀?」
白天舒媛提過晚上有這打算,小丫鬟忘性大,睡著睡著全給忘了,待這會兒看清自家小姐的打扮,才驚得想起來。這大半夜的,一個姑娘出門,還要不要名聲了!
舒媛將食指豎在唇邊,止住了小丫鬟要叫出來的話,「好妹子,我可都靠妳了,有妳留在這守著,我才能快去快回呀!」她的聲音軟軟糯糯,卻莫名給人不能反駁的力道和信任。
於是被信任提起雄心壯志的小丫鬟,堅定的點點頭。
舒媛順勢誇她,「乖了,等得無趣就把糖盒拿出來吃!」
外頭起了涼意,穿堂風吹得呼呼作響,掩蓋了月下那道身影出門的聲響。
屋裡的小丫鬟一面等著,一面歡喜的吃糖。等吃到第十顆的時候,糖掉了,小丫鬟傻了—— 不對啊,她不能淡定啊,小姐今天是去會男人啊!男人啊!啊!
此刻,角門外的夾道裡已經有人在等。
夾道的另一邊是豐王王妃陪嫁的院子,空了十多年,王妃不曾來住,只有打掃的僕役。但是豐王是什麼人物,那可是御前可佩刀劍,指揮十萬兵馬的異姓王,他家王妃的院子,鳥都知道不能隨便飛。
因此,這條舒家和豐王妃別院之間的夾道,平常沒人敢來。
舒媛出門時沒忘挑上件薄紗斗篷,斗篷帽子寬大,正好將眉眼完全隱住,她立在角門下遠遠打量那人。
夾道兩側,牆極高,月光只能灑落些許。那人身影挺拔,月華下的衣袍隱有綢緞的光澤,腰束墨帶,頭戴玉冠,是個頗為貴氣的公子。
她是打扮得低到泥裡去,而他大概是穿上了全部家當,以證明自個兒的確家道好過,手裡握的都是真跡,眼下是時運不濟才無奈的賣家底。
買方和賣方的心理,果然不同。
舒媛自角門出去,向他走去,近了才發現那人年紀並不比她大很多,身量卻比她的探花哥哥都要高。舒媛這種抽錯方向的人,忍不住就小嫉妒了一把,當真只有她光長橫,不長個呢。
舒媛在距離那人十步處停步,開口問:「公子把東西帶來了嗎?」
沒落公子似有意外,眉梢動了一下,目光不帶溫度的落在這道嬌小但又不和諧的寬厚身影上。
「于湖居士的《于湖詞》。」舒媛提醒,「先前說好的,我要看過本子再付款呀。」
原來是當他要賣張孝祥的真跡。豐恒動了一下,於是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馬齊刷刷的隱身沒有動作。
張孝祥,號于湖居士,他不是王羲之、顏真卿之類的書法頂級大家,但對各派書法研究深刻,融會成了一派獨特風格,而且在詩詞方面頗有功底,亦是愛國名臣。會細心收藏張孝祥墨寶的,多半對他真心欣賞。更重要的是人死得早,留下的作品少,所以張孝祥的墨寶真跡價格雖不至於離奇,但也算是冷門,往往有錢難求。
他倒是真有這本《于湖詞》,不過—— 
「沒帶來。」他說。
舒媛倒是不意外,東西太好,連放到書商手裡仲介一下都不肯,非要如此偷偷摸摸的,自然是想拿喬提價。她從善如流地說:「既然我本子還沒過目,可不好現在談價呦。」
都說江南女子溫柔得像溪水,膽小得像兔子,怎地眼前這個雖然話尾帶著「呦」啊「呀」啊的軟音,卻敢大半夜裡孤身一人出門跟人討價還價。
豐恒斜睇著她,「妳一個小姑娘,大半夜出門,不怕被人賣了?」
「沒人會買的,嫌我吃的太多,養不起。」舒媛倒是不怕,而且知道這人家道中落要賣家底過日子,還幫他出主意,「雖然沒人買,但可以綁一票,找我家人要贖金。只是我這個人沉,您帶不遠,如果來得及最好,先找個幫手,儘管最後要分些利潤,但起碼省了很多力氣,還多個人商量。」
豐恒愕然,仔細打量這個小姑娘—— 她從頭到腳都罩在斗篷裡,隱約能瞥見她嘴角的弧度,自信之餘還帶著慫恿:真可以試一試的,沒准比賣《于湖詞》得的錢多喔。
豐恒下了結論,一個長居深閨,話本子看多了的小姑娘,以為自己有幾分聰明上哪兒都有神助。
於是他有了決定,「張孝祥的本子可不好得,妳先給我定金,我再給妳看本子。」
他打算給她上一課,名字叫別輕易相信陌生人。精準一點解釋就是妳給我定金,但我這輩子都讓妳看不到正宗的《于湖詞》。
「公子說的有道理。」舒媛的確做了兩手準備,「定金我帶了。」
她一面在袖子裡掏,一面向他走去。
身後暗衛們的呼吸收緊,豐恒幾不可見的擺手,他倒要看看這丫頭打算為《于湖詞》被騙多少底子。
舒媛走近,把一包東西放進他手裡。
豐恒愣了,「定金?」
舒媛點點頭,「對呀!」
還很鬆軟呢,帶著淡淡的體溫,落在掌心裡輕飄飄的,好像堆著一手心羽毛—— 一包小點心。
「傍晚時候剛做的,原料都頂好,麵底揉發了一個時辰,每一道工序都是純手工,就是花色模子,也不是外頭尋常可見的。您一定趁著新鮮早點吃,晚了就不好吃了。」
舒媛放下點心,退回到角門,回頭補充道:「定金您收了,什麼時候給看本子,讓書店老闆再通知我吧。」
角門的木門是虛掩的,她說完推開,門裡一隻到人肩高的狼狗悄無聲息出來。月光下,那獠牙尖銳,眼睛猶如兩盞招魂燈籠,牠冷瞥了豐恒一眼。
就是見多了軍營獵犬的豐恒,也暗道一聲好狗!
舒媛伸手把狼狗勾回了門裡,「乖啦,別出去嚇人呀!」那聲音軟糯至極。
豐恒「呵」了一聲,這丫頭!
這丫頭是做了萬全準備的,方才若有人動她一分,便有狼狗衝出來撕咬。形大,無聲,護主,最後還知道出來震懾對方,比帶護院靠譜。
女孩的腳步聲在牆那頭遠去,豐恒回頭。
暗衛把一個人捆成了麻花,堵了嘴巴,推上來。
「世子,方才在後面夾道看到這人鬼鬼祟祟,從他身上搜出了麻袋繩索迷藥,並沒有什麼書籍畫卷。」
豐恒不作聲。
暗衛全程目睹方才的烏龍,心下明白豐恒的意思,當下半點不提那小姑娘,只道:「此人深更半夜帶這些東西在豐王別院轉悠,定是圖謀不軌,沒准是窺伺別院裡的財物。屬下這就送去縣衙,讓縣老爺發落。」
豐恒沒有反駁,那便是同意。
暗衛示意手下辦下去,眼神剛收回來,便聽豐恒問:「裡頭收拾好了?」
「好了,是屬下辦事不力,讓世子久等。」
的確等了好久,等得他肚子都餓了。豐恒打開手裡的點心包,裡面一溜兒坐著五隻小桃子,但又不單純是小桃子。
圓墩墩的身體,屁股上頂個小巧的桃尖,前面又豎著不同形狀的小耳朵,有兔子的,猴子的,豬的,狗的,大象的。
她說什麼來著,這花色模子不是外頭尋常可見的。何止不尋常,尋常人都往精緻做,她卻往憨傻了做。
豐恒捏了一個兔子耳朵的塞進嘴裡,意料之外的,味道半點不甜膩,反而透著棗子的輕酸。
豐恒本來皺起的眉頭舒散開來,放心的又捏了一個到嘴裡。「嘎」一聲,牙齒生痛,磕到個硬東西。
豐恒吐出來,月光下,那硬東西亮閃閃,是一顆小銀珠。
定金?


舒媛覺得自己特別為人著想,就是給破落公子定金這種事,都藏在點心裡面,不叫人面子掛不住,絕對是個給舒家門楣添光彩的好孩子。
所以回到房間,她就安心的睡了。
第二天早晨醒來,收拾一番,給長輩們請安後,舒媛出發去書院。
書院在縣學隔壁,兩邊都歷史悠久,人才輩出,非要座落在一處,明面上是一起競爭,共同進步,暗地裡是為了更好的別苗頭。
當然,如果一定要立刻分出高下,書院畢竟由本地大戶人家資助,一來請得到更好的老師,二來對入門弟子有入學考和獎學金,此舉大大吸納了成績優異的寒門弟子,因此不論門面還是內涵,都要比縣學略高一等。更重要的是,書院收女學生。
各種動物的雄性都知道要在雌性面前出風頭,爭表現,更何況是知道邊上有女同學的男同學們……
從書院大門進去,男左女右,舒媛往右邊的女書齋走。不同於男書齋有很多寒門才俊,能讓女兒出來讀書的人家大多境況優越,因此這一右拐,眼前都是紅紅綠綠的裙子,亮亮晶晶的珠寶。
舒媛人緣好,女學生們都喜歡跟她在一起,而且舒媛胖呀,站一起特別顯別人瘦,顯別人美,唯一缺點是也顯別人黑。舒媛白得晶瑩剔透,既粉且潤,但是大家氣不起來,畢竟白色使人膨脹,也越發顯得舒媛很胖。
舒媛一路往裡走,一路有人與她打招呼說體己話,等她走到最裡面的金釵豆蔻班時,已經笑得嘴巴發僵。
金釵豆蔻班是女書齋裡最高的一個年級,舒媛還能再待一年。再往後,書院就不收了,過了十三歲的女孩子得在家開始繡嫁妝,繡個兩年,到了及笄,正好說人家。
一進金釵豆蔻班,一道曼妙身影映入眼簾。
舒媛的眼睛亮起來,「佳兒,妳回來啦!」
對方聞聲抬頭,嬌滴滴的笑了聲,「媛媛。」
傅佳兒生得一張鵝蛋臉,丹鳳眼,笑起來嘴角旋起兩朵酒渦,而且發育得極好,一身玲瓏曲線穿著再寬大的衣裙也遮不住。據說男書齋的學生們私下給她起了個外號,叫西美人。
女書齋在右邊,亦是書院的西邊,獨稱她西美人,怎麼都有股女書齋裡第一美人的意思。前段時間,傅佳兒隨家人去了外地,可不知讓多少男同學頓感人生無趣,讀書乏味。
如今見面,不等其他人道相思苦,傅佳兒先問舒媛,「妳想我沒?」
那是自然,舒媛昂首挺胸,端著沒有波瀾的胸,踱到傅佳兒身邊,胖乎乎的小手往前一攤,「不帶禮物的人是沒人想念的!我的禮物吶?」
「好妳個媛媛,只知道要禮物吶,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好姊妹!」傅佳兒反應過來後,掐舒媛癢癢肉。
舒媛一面扭,一面躲,「癢癢!癢癢!癢癢也是要禮物的!」
兩個姑娘笑成了一團,笑過之後排排坐。
傅佳兒把一個盒子推到舒媛面前,「喏,怎麼可能不給妳帶禮物,就屬妳心急,都不知道說句好聽的甜甜我的耳朵。」
盒子裡是兩朵絨花,一支春桃,一支秋菊,眼下是夏天,戴著雖不應景,卻也勝在錯了時節,不容易與人撞到一起,而且絨花禁不起顛簸,一路周全的帶回來,傅佳兒這一路上不知道得多小心。
舒媛不客氣的收了,道:「等下午飯我請,給妳接風可好?」
這時候,女先生進來,上課的時間到了,同窗們正襟危坐。
傅佳兒眼波微微一動,壓低聲音說:「等下……有人接風。」
舒媛眨眨眼睛,詢問之意,不言而喻。
傅佳兒不答,小巧的耳朵上升起一層薄薄的粉色,本就是如花的美人兒,一添嬌色,更勝人間無數。
舒媛故做誇張的嘟了個「哦」的口型,她知道是誰了。


豐恒一早起來,還在牙疼。屬下來報告,王妃再過半日便到武進縣城。
這位豐王妃不知道今年觸了什麼景,傷了什麼情,非要到小時候住過一年的武進縣憶往昔,還說這裡有她唯一上過學的女書齋,有印象特別美好的觀音廟會。
總之就是下了通牒,說夫君不陪,兒子也要作陪,誰不答應她來,她就要鬧到皇后面前去。
豐王也是怕了她了,點點兒子,「豐恒,你陪。」
豐恒:「……」
一路坐船,順運河南下,本該在半個月前就到武進,但船經金陵時,王妃又到自己二姊二姊夫家小住了幾日,出門時順了一堆禮品物件、地方特產,還多帶了個小表弟出來。小表弟身骨單薄,喜歡吟詩作畫,悲秋憫月,與豐恒談不到一起去,卻和王妃屬於同道中人。
豐恒拿棉花塞了一晚上耳朵之後,乾脆上岸打馬,做了去武進的先遣部隊,留他倆繼續感歎滔滔江水向東流。
得知豐王妃和世子要在本地小住,對武進縣令來說不算小事,時時關注著,沒多久縣令也接到了小道消息,來請示豐恒迎接王妃的事宜,表示要清空主幹道,關閉店鋪書院,聲樂鞭炮響起來,節目獻禮得出新意,務必給王妃一個乾淨、舒暢、安全、難忘的進城環節。
豐恒暗咬著昨夜磕疼的牙道:「母妃與本世子此番來武進屬於避暑私遊,與朝廷無關,不宜驚動百姓。那清空主幹道,關閉店鋪書院,更是不必。」
縣令擔心的說:「王妃到的時候,正好是晚間飯點,書院下學的時候,路上人多,怕是容易驚到王妃。」
豐恒可沒有那麼好的脾氣跟一方小官解釋,豐王一脈武將封王,不喜歡文臣巧言令色的風氣,豐恒一出生就領天子俸祿,地位尊貴,受父親殺伐果斷的武門教育,養成了他年紀不大,卻人狠話少脾氣大。
屋裡一時沒了聲音,自有明白的人立刻出去通知王妃的船加快速度,趕在書院下學之前的清淨時刻進城,同時請那位不知趣的縣令出去。
關閉書院的事被豐恒叫停,王妃要來的消息卻已四散。
中午飯點時,舒媛和傅佳兒手把手走出書院,只見外面人群騷動,三三兩兩都在議論豐王妃下午進城之事。
美人對美人總是惺惺相惜,傅佳兒對傳說中的王妃嚮往不已,「她一定是個非常特別的女子,能讓豐王為之不立半個妾室,伴駕巡疆帶在身邊,王府裡唯一的孩子也是她生的。」
舒媛聞聞酒店左邊的肉饅頭攤,聞聞酒店右邊的綠豆糕鋪,心思全在先買哪個填肚子上。
書院的學生們,午飯一般是自帶,也有住得近的趕回家吃,或者家裡富貴寵孩子的派小廝丫鬟專門送飯菜來。
舒媛不定性,幾種形式時常換來換去。今日不知道傅佳兒回來,舒媛原也打算在外面吃。天熱,帶飯盒容易餿敗,跑回家又嫌熱,差人送來也覺得怪辛苦下人的,不如就近吃來得舒服自在。
傅佳兒有人接風,舒媛本不打算跟來湊桌兒,但傅佳兒一早就拉了舒媛不讓她走,「妳知道是誰,就更不能不去。只有我與他同桌,我羞也羞死了。」
舒媛反問她,「羞死了妳為什麼還要答應?」
人太耿直就是不好,此話一出,換來傅佳兒一頓羞捶不說,還得道歉並主動應下陪吃飯的事。
此刻請客的人還沒來,周圍人都在談論豐王妃入城一事。
傅佳兒對舒媛感歎說:「豐王對王妃真是鍾情,打仗的時候,怕傷著王妃,不肯帶她去前線,對王妃發誓身邊只帶小廝侍衛。」
「可見豐王是妻管嚴。」
傅佳兒跺腳,「妳就不能往好一點的地方想嗎?」
這會兒人到了二樓,聞不到樓下的肉饅頭和綠豆糕香了,舒媛按捺下惋惜之情,安慰傅佳兒,「放心,丹哥以後對妳也是妻管嚴的,妳不用著急。」
身後傳來一聲低笑,「這是嘀咕我什麼呢?」
舒媛回頭,來人一襲青衫,淺笑盈盈,如畫中之人。若說傅佳兒是獨一份兒的西美人,那這人就是東邊男子書院裡絕無僅有的東公子。
舒媛對他眨眨眼,「說你做人不厚道,請客還來這麼晚啊,丹哥世兄!」半點沒有背後說人被發現後該有的自覺。
「陳公子。」傅佳兒福身一禮。
陳子鶴,表字丹哥,是陳府的二公子,在書院的男書齋讀書。陳舒兩家世交,舒媛和他從小相熟,大房的大小姐嫁入他們陳家後,又多了一層姻親關係,不過如今與之更相熟的,怕是傅佳兒了。
兩人沒有言語,眼神中卻來往過無數的東西。
在一朵紅雲悄然爬上傅佳兒臉龐時,舒媛笑咪咪的拂開椅子,道了聲「真是好餓呀」,無時無刻不提醒有人今天遲了個到。
陳子鶴怕了她了,提著手裡的紙包兒,對她抱拳,「方才先去杏花樓買了糖酥才遲到的,我這就點菜,好不好?」
舒媛手撐半邊腦袋,不回答,一直到傅佳兒在底下踢她凳子。
舒媛歎了口氣,「算了算了,誰讓你是去買我喜歡吃的呢!」傅佳兒怕胖,絕少碰這種甜膩的東西。天熱,那糖酥也很容易融化黏在一起,舒媛接過那包糖酥,「等會兒我要一個冰碗,把糖酥拌在冰裡吃。」
「好好好。」陳子鶴好脾氣到極點,他招了小二來點菜,目光在對面傅佳兒身上溫柔的頓了一下,「剛剛是在說豐王妃來的事?」
傅佳兒因他這一眼,臉上才淡一些的紅雲又濃了回來,「大夥兒都在說呢,就順耳聽到些。」
陳子鶴笑道:「這事現在全縣都在傳,聽說不光豐王妃,連豐王世子也一併到了武進。」
他與小二對完菜單,往舒媛看去,「說起來,那豐王的別院就在舒府邊上,兩家以前還有過走動,是不是?」
「啊!真的嗎?」傅佳兒知道舒家富貴,卻沒想到還與豐王府有往來,「那媛媛回頭豈不是能見到王妃和世子?」
舒媛晃了下腦袋,「世子哪裡要等回頭,世子現在就可以見呀!」
她坐在窗邊,傅佳兒以為王府的隊伍已到了下面大路上,但探頭看了下不見大街上有絲毫異樣,才發覺舒媛正用指尖點兩耳朵上紅瑪瑙做的小柿子。
「是不是現在就看見柿子啦?」舒媛又搖頭晃腦的點了下耳墜。
傅佳兒哭笑不得,「我說的世子又不是那個柿子,媛媛妳又耍滑頭!」
她的聲音說響了些,引得周圍人看過來,便有人竊竊私語。
「欸欸,那不是西美人傅佳兒?」
「嗷嗷,那是書院才子陳子鶴!」
郎才女貌,畫面和諧,傅佳兒意識到自己引起了注意,窘得臉能滴下血來。
舒媛像是什麼也沒察覺,道:「這兒的太陽有些曬,佳兒我倆換一下位子吧。」
她開口起身,旁人才發覺原來舒府的小姐也在,並不是才子美人私會,舒陳兩府是世交,舒媛和陳子鶴混在一處,於情於理都說的過去。只是,一個完美的畫面叫矮墩墩破壞了,唏噓難免。
陳子鶴向舒媛投去感激的一眼,道:「好久不見,世妹最近似乎長個了。」
「真的?」舒媛抬手摸摸頭頂心,欣喜道,「那說明我也要抽條了呀!」
這事都快成舒媛心病了,傅佳兒忍不住笑道:「是真的,我也感覺妳長高了。」話音剛落,心頭像被什麼劃過了痕跡,她的目光在陳子鶴和舒媛之間轉了下。
那兩人各喝各的茶,眼神都沒個交會。
「你們倆……也很久沒見了啊?」
舒媛笑道:「妳不在,丹哥光顧著讀書,什麼人都不見呢。」
「陳府和舒府最近也沒走動呀?」
「走動了啊,不過幾次去陳府都沒見到他。」舒媛沒好氣的眼睛一轉,「自打我哥去了京城,不光陳府的人,全武進的人都只想見他一個舒家人了。」
她說得氣呼呼的,兩隻手做出小貓爪的模樣,對著空氣虛虛的抓了一下。舒家公子中了探花郎,不知是多少江南才子但求一見的少年偶像,但在她心裡,仍舊是不順心意時,隨時可以抓一爪子的壞哥哥。
傅佳兒嬌嗔的往陳子鶴看了一眼,「你怎麼能光顧著讀書,不理會媛媛呢。」
陳子鶴拱手,「罪過罪過,這不是妳一回來,就急趕著來見妳和世妹了。」
傅佳兒這才笑了,兩人的眉眼裡都是溫情。
舒媛不禁對還沒上桌的菜餚產生無限嚮往。


豐王妃一行加快船速,終於提早到達武進。可從碼頭入城這一路,王妃又是觸景生情,又是憶苦思甜,思緒掙扎良多,不時要停車平復,因此踏進別院的時間也就比書院放學只早了一刻。
豐王妃拍胸脯,鬆口氣,總算成功避過人潮,恒兒應該不會生氣了。
但此時豐恒開口說:「母妃,妳這單子上列的長長的都是什麼?」
豐王妃笑道:「那是母妃進城路上想的別院裡沒有,得差人回去拿的東西。」
瓷枕玉枕老虎枕,東珠南珠西瓜珠……原來這一路的觸景生情並憶苦思甜,盡是別院裡缺這個少那個。
豐王妃看著高大英俊的兒子,心都酸了,「你自幼在北邊長大,我怕初來南方會不習慣,這些都是你以前用過的,尤其那個老虎枕你周歲時候離了它就會哭,如今想想還是得差人回去拿一趟,熟稔的東西有助於你熟悉新環境。」
豐恒是抗拒的,他並沒有不習慣,他都住了一晚上了。
小表弟插嘴問:「那這東珠南珠西瓜珠是?」
「啊,那個啊!來這裡住一段時間,難免要跟左鄰右里往來走動,以前來往的肯定要再聯繫一下,以前沒來往的,人家如果要拜訪,我也不會拒絕。我是個平易近人的王妃,又要給王爺當好門面,這見面禮自然是不能虧待人的。」
小表弟不理解,「東珠南珠好明白,那西瓜珠是何物?」
「那是用小米珠做成的西瓜大的小豬呀,送小孩子最合適了。」豐王妃湊過去看,「哎呀,我把小豬的豬寫成珠子的珠了,快快拿筆來,我再改改。」
豐恒覺得這單子不能再往下看了,母妃的思緒寬廣的可以容納深海星辰。父王送別時說什麼來著:恒兒,凡事順著你母親……
豐恒歎口氣,招人過來安排回去拿東西的事,一面跟豐王妃道:「妳人才到,府裡還有很多需要打點,走動的事過些日子再說吧。」
正哼哧哼哧改好錯別字的豐王妃感動的不行,「還是恒兒懂母妃,母妃又不是為了跟人走動才來武進的。難得你父王不把你圈在軍營裡,讓我們母子好好相伴,那我這段時間每天都空出時間給你做飯。」
小表弟說:「小姨,您真是個好母親!」
豐恒心道:那是你沒吃過她做的飯。
旁邊負責回去拿東西的人收好單子,抬手往豐恒一揖,「世子,是否也有東西要小的一併取來?」
豐恒心情正因為每天要吃豐王妃的愛心餐而沉重,被這人一提醒,想到昨晚上《于湖詞》的誤會,還有那幾隻帶耳朵的小桃子以及那藏在小桃子裡的銀珠子,牙疼起來。
一牙疼,豐恒心情更沉重了,「沒有!」


晚間,舒媛回府與家人一起吃了晚飯,正考慮是幾點吃夜宵。
一個小丫鬟在門外探頭探腦,舒媛招手讓她過來,小丫鬟附她耳邊道:「陳公子來了,在後面角門外等您。」
舒媛心一跳,丹哥有事找她?
舒媛回家已經洗過澡,身上換了一套淡綠色的衣裙,頭髮間散發著皂角的清香,垂在身後等吹乾。她與陳子鶴再熟稔,到底也覺得不梳頭髮見面太隨便,於是尋了條淡綠色的髮帶紮頭髮,在鏡子裡照了照。
對面的女孩兒,人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圓圓的,什麼都圓圓的。其實她小時候沒有這麼圓墩墩,真的如年畫裡走下來的福娃娃一樣,精緻可愛。是從什麼時候起,像麵團發酵一樣,往各個角度膨脹開來呢?
舒媛捏了捏自己圓圓軟軟的臉頰,感慨這變化真是太無形了,自己也回答不出。
她收拾一番來到角門,拉門時她心裡微動,縱然從小無話不談,長大以後也懂得了避嫌,距離陳子鶴上一次單獨找她已是許久之前。
拉開門之後,及目處並無青衫少年,舒媛目光下垂,瞧見一個矮圓矮圓的小團子。
原本微微蕩漾的心神,在這一刻凝固,然後,化作了嘴角的笑意,此陳公子非彼陳公子,現年五歲的陳栩比陳子鶴小一個輩分,是她的小堂外甥。
舒媛伸手拉小團子,「找我怎麼不走正門呀?」
陳栩默不作聲,舒媛感覺到他有情緒,蹲身問他,「這是怎麼了?誰惹我們的陳小少爺了?告訴我,我去幫你報仇。」
陳栩固執的側對著她,「妳今天跟我二叔吃午飯啦?」
「是呀,傅佳兒回來了,丹哥給她接風,我也去了。」
陳栩悶聲說:「妳以後不要跟他們兩個吃飯,妳好朋友回來,妳想跟她吃飯就跟她吃飯。但是二叔要給她接風,就讓他去接風,妳別去。妳一去,就好像非要杵在他們之間。」
舒媛被他說得一愣,繼而笑了,「人小鬼大。」她饒有興致的看他,「你哪兒聽來的閒話?」
陳栩不拿正眼看她,側著可愛的小臉,單邊兒小眼睛一下一下往舒媛臉上瞥,「妳別管我哪裡聽見的,就說妳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嗎?」
舒媛想想,點了點頭,「挺有道理。」
這知錯能改的態度讓陳栩很滿意,小胸脯不由又挺了幾分,「所以妳聽我的,往後得注意!」
舒媛應的也很爽快,語氣真摯的道:「說完我了,也說說你吧。」
陳栩不明白。
舒媛道:「你生出來眼睛沒毛病,今天怎麼盡抽抽?」
不等小團子反應過來,她把小團子的腦袋一下轉過來,只看見陳栩另一隻眼角赫然青紫了一大塊!
陳栩急得掙扎,舒媛已經「哦」一聲,鬆開他,「你這是被人扁過了啊,小團子!」
那語氣太調侃了,像看到果盤裡的桃子熟爛以後,隨口的一句「扔了吧」,一點兒也不心疼他。
本來憋了委屈不敢讓舒媛知道的陳栩,內心受到極大衝擊,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啊!她發現後,最起碼應該心痛的捧著他的腦袋說「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呀,我的小團子」。
陳栩「哇」一聲哭出來,「他們說妳胖,說妳沒有自知之明站在他們兩人之間,特別難看!我很生氣,我用石頭砸他們!」
豐恒打別院後門轉出來,聽見的就是這一聲控訴。他停步的地點,角度很隱密,舒媛他們看不見他,他卻能看得很清楚。
那個女孩沒似昨晚上從頭到尾都遮掩起來,但他還是從她有弧度而無曲線的身影以及軟軟甜甜的聲音裡認出了人。
呵,昨晚上訛他《于湖詞》,今天在這兒欺負小孩!
陳栩很不滿意,「我跟他們打……妳卻說我被扁……妳到底懂不懂小孩子也有自尊……嗚嗚嗚……」
舒媛輕柔的摸摸陳栩的腦袋,「栩哥兒為我做的事,我心裡都記著!」
陳栩仍在哭。
「栩哥兒乖了,栩哥兒不哭了,好不好?」
陳栩就不。
舒媛輕歎一聲,「我今天做了酒釀圓子,放了桂花糖,你要不要吃?」
陳栩在百忙之中抽了空回答,「要啊!」
舒媛微笑,知道他不想其他人看見他哭的模樣,「那你在這裡等我,我進去拿出來,我們一起吃。」
舒媛回自己院子,拿了本來打算做夜宵的酒釀圓子,又上廚房要了幾碟菜,一併裝在食盒裡提出來,拉了陳栩的小手,走到夾道尾的亭子裡。
這個亭子其實屬於豐王妃的別院,但是豐王妃家長期無人,也就不存在使用的問題。這麼多年過去,早已經分不清到底該算誰的。
亭子裡有石椅石桌,舒媛把吃的拿出來,一樣樣擺在石桌上。豐恒遠遠看著她把酒釀圓子放在最邊上,跟陳栩說:「酒釀圓子是夜宵,最後吃,所以我們先吃晚飯。」
小團子絲毫沒發現自己上當,被騙吃晚飯。
舒媛一勺飯,一勺菜,溫柔的餵他,像極了一個溫柔的小母親。
豐恒壓根沒有偷窺旁人的興趣,卻被這一幕場景釘住了腳步。
他小的時候,母妃的心思都在維持自己的少女心上,而維持的方式便是基本上忘了自己有個娃。
等母妃好好的保持住了少女心,繼而要再接再厲做好母親角色時,因為少女心太嚴重的緣故,已經開始懂事的豐恒覺得自己像多了個妹妹……因此豐恒可以說從沒有感受過眼前畫面裡的這種溫情。
他不客氣的想,自己才不算偷窺,那亭子本來就是他母妃的,他站在這裡,是要看他們有沒有破壞豐王府的家財。
第二章 用真跡墨寶換飯食
亭子裡,陳栩幾口飯下去,又回到了那個聰明懂事,個性傲嬌的陳小少爺。
他忘了方才號哭的痛,開始指點眼前這個不懂事的姓舒名媛的女孩,「其實妳喜歡我二叔,妳為啥不跟我二叔說呢?」
舒媛又餵他一口飯,「哦?你哪裡看出我喜歡丹哥?」
「妳看他眼神不一樣。」陳栩指指邊上的紅燒肉,示意他還要再來一口肉。
舒媛給他夾了一塊有肥有瘦的,「我的眼神不重要,如今是丹哥和佳兒彼此有意,卡在兩個人中間的事,我不喜歡做,你剛才也叫我不要做。」
陳栩還她一個「妳就裝大度吧」的不屑,「讓妳別跟他們兩個一起,不是不讓妳跟我二叔一起啊。妳認識我二叔在先,那傅佳兒是後來的,舒家是什麼家世,她傅家是什麼家世。妳要不好意思跟我二叔說,就透露點兒給家裡,或者我可以透露給我娘親和奶奶啊。傅佳兒只是漂亮,娶妻娶賢,納妾才納漂亮呢,我相信妳的勝算更大。」
舒媛心想這小娃娃分析的頭頭是道,要把這心思用在讀書上多好。
她點了點小團子的腦袋,「你啊,你母親是我大姊。陳舒兩家,是不會在一代裡連結兩次親的。你聯姻的小心思這麼重,不如等著長大以後,娶個我們舒家的姑娘。」
陳栩捂著被戳疼的腦門,瞪她,「姑娘家這麼凶,以後嫁不出去!」
舒媛樂得如此,「承你吉言,又胖又凶的姑娘壓根沒想著要嫁出去。」說著,拿出藥瓶,輕柔的給陳栩眼角的青紫揉上藥。
陳栩的眼神柔軟下來,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娶妻娶賢,暗示了什麼。
「妳放心。」他小心的瞥舒媛,「反正我長大要娶舒家的女孩,我就娶妳。」
真不容易,今晚的酒釀圓子算是沒白給。舒媛笑,「等會兒回家,怎麼跟你娘解釋這臉上的傷?」
陳栩挺直腰板,「我就說來找妳玩的路上自己摔的。」
「你有分寸就是。」
舒媛招呼一個小丫鬟送陳小公子回家,自己轉身收拾石桌上的殘局。一抬頭,看見了豐恒,那眼神顯然認得她。
看來,這是收到定金的意思了。
她揚起笑,「公子,是帶《于湖詞》來了嗎?」
豐恒一言不答,走進涼亭,看了下石桌上的飯菜。
天色已暗,僅有的一些天光掙扎著灑在亭子裡,照出來的物什都似蒙了一層灰色的布。
但就算是黑乎乎的一坨,也是在誰的地盤上就該算誰的。豐恒抬眼無聲的看了舒媛一眼,意圖直截了當。
舒媛能對付陳栩那種小傲嬌,自然也讀懂了豐恒這個大傲嬌。
落魄公子餓了,也是要面子的公子。
舒媛最會給人面子,「剛好多帶了碗筷出來,公子若不嫌棄,一起吃些東西吧。」她給彼此布了碗筷,為了不讓對方尷尬,先夾了一隻清炒河蝦到嘴裡。
豐恒這才入座,心說這丫頭還算上道。
都是家常菜色,做的乾淨可口。豐恒吃相斯文,銀箸碰在瓷碟,細若無聲。舒媛雖然已經吃過了,但也配合著斯條慢理的吃菜。
她喜好搗鼓美食,但不貪食,平日奉行一餐七分飽的態度,因此此刻才有肚子可以配合。反倒是老天不配合,給了她一個吃什麼都發胖的身體,不過,身體是過好日子的本錢,舒媛為了健康著想,從未想過要節食。
她像一隻咕噥噥吃草的小兔子,食物一小口一小口塞,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嚼,眼睛裡亮晶晶的灑滿了笑意和滿足,只是在旁看著,都讓人覺得這飯菜美味極了。
豐恒就在這樣的飯友誘導下,添了兩碗飯。
與此同時,在豐王妃的別院內。
方才兒子只扒兩口就離席的情況,讓豐王妃很是忐忑,她小心地問豐恒的小表弟,「苦瓜很苦嗎?」
小表弟嘗嘗並沒有。
豐王妃放心了,也夾了一口,果然並沒有很苦,但也還有那麼一丁點苦,不過苦瓜苦瓜嘛,苦才是它該有的滋味,殘存一點,完全可以接受。豐王妃自我催眠。
小表弟又吃了幾個菜,豐王妃仔細揣摩他的表情並沒有很痛苦,於是按他的順序依次品嘗,味道姑且都算不錯。
豐王妃不禁納悶,「那他嫌棄什麼?」
小表弟則是看不懂王妃跟在自己後面下筷子是怎麼回事,這事不能細想,一細想就覺得自己也很忐忑。
「那個……小姨做的菜,小姨之前沒嘗過?」小表弟小心翼翼的問。
豐王妃一臉純真,「我做菜沒有先嘗的習慣。」
這也不算壞習慣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嘗過之後,後面的人都算在吃前面人的口水了。向來善解人意的小表弟表示理解,他想了想豐王妃前頭的疑惑,道:「也許表哥不餓吧,難道還要其他理由?」
豐王妃搖頭,她才不會承認自己曾經做飯很難吃,還配錯菜差點把親兒子毒死,從此給豐恒留下心理陰影的事。
總覺得怪怪的,但是又說不清是哪裡怪的小表弟低頭,「唔,那我們繼續吃吧。」
院裡在吃飯,院外也在吃飯。
月光灑在亭子後的小河上,熠熠生輝的同時,也悄無聲息的爬進了亭子裡。
面對面坐著的兩人,在差不多的時候停箸。
舒媛不急著收拾,靜默看著對面人。身旁的光線足夠刁鑽,她背光,讓人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卻能將對方神色一覽無遺。
豐恒半點沒有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自覺。他生得好,氣質也好,整個人在月光下清俊雋朗,再加上衣著不俗,別說落魄,就是顛倒黑白,反客為主,說這桌飯菜是他的,也沒人不信。
舒媛想他只要肯把這身行頭裡的一丁半點當出去,也不至於少今晚這口飯吃。
沒有意識到自己被對面這女孩蓋上死要面子落魄公子的標籤,豐恒拿出小銀珠,擺在桌上。
舒媛意外,莫非是富貴不能屈,小銀珠也不能移?
那天晚上雖然被磕了牙齒,但必須承認,點心的味道很不錯。豐恒一顆顆把小銀珠拿走後,又不客氣的把掰開的點心吃了。
現在酒足飯飽,難免就開始想吃點心。
豐恒點點珠子,「裝它的點心還有嗎?」
咦,這人還真不客氣,張口就要點心。
他不客氣,她也不客氣,「把定金放這的意思是—— 您不打算賣《于湖詞》,還是您根本就沒有《于湖詞》?」
舒媛直接跳過點心的話題,一句話拉回正題。
豐恒是不打算賣,不過要說他沒有,他就不樂意了。除了當今皇上的江山,豐王世子要的東西,多少人趕著送上門,哪裡會有沒有的道理。那世子爺的脾氣上來,臉色多少不好看。
「誰說……」
舒媛沒放過他臉上的變化,抬手打住豐恒的話。
她是個很講原則的人,人誠心待她,她善待於人。眼前這人,她已經給他很多次機會,很足的耐心,可他三天兩頭不做正事!
「公子。」她道,「也許現在您有,我卻不想買了。這三顆銀珠送給您,過往一切,不再追究。」
軟軟糯糯的聲音不變,卻驟然讓豐恒感到冷然。
女人怎麼都這麼善變吶?明明之前還千方百計要買張孝祥的真跡,甚至不惜相信一個陌生人,直接就給了定金,這一眨眼就不要啦?
舒媛起身收拾桌上碗筷,動作很快,乾淨利索的收拾好了食盒,轉身就走。連帶著那因飯菜和餐具鋪在面前而堆積起來的溫暖也隨之不見,豐恒極不喜歡這周遭驟然一空的感覺。
「妳等等—— 」
舒媛步子都未緩一下。
豐王世子哪裡讓人如此甩過面子,伸手把人截住,「誰讓妳走了?」
這一下動作比較突然,要是換了別的姑娘,不是嚇一跳,便是被那突然的力道拉得倒到豐王世子懷裡去了。
等豐恒意識到自己這一動作的結果,心頭被舒媛激起的不爽卻莫名淡了不少。他甚至想好了自己今晚吃了她的飯,她要是倒下來的話,他勉強不推開她就是。
然而舒媛壓根沒撲到他身上,她分量足夠,人只晃了一下,又穩穩地站著了,一雙圓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瞪著他,裡面有冷靜,有警告,獨獨沒有絲毫畏懼。
豐恒估計自己再不開口,她默數完一二三,那條形大,無聲,護主,最後還知道出來震懾對方,比帶護院靠譜的狼狗就該衝出來了。
誠然他不怕,但跟條畜生對抗,到底沒面子。
他猛地鬆開她,語氣強硬,「我沒覺得《于湖詞》的事就這樣結束了。」
舒媛略略一驚,握了握藏在掌心的狗哨,「公子要怎麼樣?」
他道:「妳去拿筆墨來,我能證明我有《于湖詞》。」說完又補充了句,「就算妳不要定金,我也要還妳一份墨寶,才算兩清。」
他壓根沒想過自己在對方眼裡,一沒功名,二不是權貴,哪裡能寫出墨寶,但是會爭取,就還算有誠意。
「那就請公子在這等一會了。」舒媛面上沒拒絕,她表面軟糯糯的,骨子裡也有脾氣,因此有心換個角度晾豐恒一晾,拿個筆墨也磨磨蹭蹭。
誰叫他剛才拽她一把,胖姑娘的肉也有尊嚴,不是被人隨便拽的。
她前頭進去,後面一條狼狗就悄無聲息的出來,招魂燈籠一般的眼睛,冷然在豐恒身上一掃,老僧入定的堵在大門口。
人狗互望,彼此看不順眼。
入夜,水邊的蚊蟲到了活躍的時候,繞著這一人一狗,嗡嗡四轉。
狗不動,豐恒也不動,上陣殺敵,刀架在脖子上也是不怕的,區區蚊子,豐王世子不躲。
所以半晌之後,舒媛出來所見到的豐恒已經不是剛才的豐恒。
豐王世子被蚊子咬了幾口脖子,又迫於面子不伸手撓,臉色再次陰鬱的很。
舒媛除了帶筆墨燈燭,還提了一枚紫金銅製香囊,裡面燃著的蚊香徐徐散出。
豐恒看在眼裡,面上不動神色,心說還算她有良心。
不過,舒媛跨出門,不是先往他的方向去,而是笑咪咪的摸摸狗腦袋,「乖啦,進裡面去吧,裡面涼快。」
狼狗冷瞟豐恒一眼。
豐恒:「……」他確切感受到那一眼裡充滿了鄙夷和得意。
只見狗爺屁股一動,昂首進屋涼快去了。
舒媛還貼心的給虛掩了門,這才走近豐恒所在的亭子,把銅香囊掛在亭子角,夜風輕拂,蚊香的白煙淡淡的彌漫在亭子裡。
嗡嗡作響的蚊子一下不見蹤跡,周圍清淨下來。
舒媛做了個請的手勢,將筆墨紙硯在豐恒面前鋪開。
豐恒提筆,目光往邊上一動。舒媛站在三步之外,微側著頭看他。張孝祥的《于湖詞》共有五卷,始於宋朝,散於亂世,如今僅存一卷真跡,共計兩百餘首。
豐恒側首問她,「想看哪一首?」
「咦,還可以選的呀!」舒媛走過去,看著他面前的白紙,一撐下巴,乾脆坐到桌旁,「其實我也沒什麼要求,公子隨意寫吧,我不挑剔的。」
後世整理的《于湖詞》有好幾個版本可以在市面上買到,臨摹張公真跡的人也不在少數,但真能寫出他風格的卻無幾人。
沒要求,是因為真有要求也沒人做得到哇。
舒媛忍住打哈欠的衝動,眼底流光一動,這一幕落在豐恒眼裡,他想到一個詞—— 十里湖光。
於是大筆一揮,便寫了《西江月.阻風山峰下》。
滿載一船秋色,平鋪十里湖光。波神留我看斜陽,放起鱗鱗細浪。
明日風回更好,今宵露宿何妨?水晶宮裡奏霓裳,準擬岳陽樓上。
豐恒把字往舒媛面前一推,靜默的坐在原地,並不打算聽她誇讚。
寫得好不好,都會有人誇他,時間多了,豐恒已經免疫。他習過很多人的字,也有過揚各家所長的雄心。張孝祥在融各家之長,創自身之風上有極高造詣,豐恒曾經研習過張孝祥很久,一直到他福至心靈,明白了融匯各家的方法,捨張孝祥而去,開始寫自己的風格。
如今重新寫回張孝祥的字體,寫到九分神似不成問題,但更重要的是那不同的一分來自兩人的精神氣。張孝祥全力報國,但彼時山河動盪,懷天下者的心又悲又痛,而如今國運昌盛,兵馬如虹,為人將者的豐恒則是激昂果敢。
舒媛臉色微微一變,透過那幅字,彷若看到探花哥哥離家入京的前夜,與她促膝長談天下局勢時,那一臉的自信飛揚。
她輕捂心口,感覺到裡面蓬勃的跳動,然後將紙還給豐恒。
那雙眼眸裡明明還有沒散去的激動,但這個舉動又讓豐恒神經繃緊。
竟然被退回來了!他看著那篇近在咫尺的墨蹟,問舒媛道:「我寫得不像?」
舒媛認真的說:「太像了,感覺買不起。」
豐恒嘴角不易察覺的一揚,「妳說買不起,我又沒說過要賣。」
舒媛暗翻了個白眼,不賣你找書店掌櫃聯繫賣家作甚。
但這話不能說出來,真跡寶貝還在人手裡揣著呢,得罪了賣家的買家,沒有好果子吃。
「你看你的字已經那麼好了,可我的字還很醜呢,既然我們都很喜歡于湖先生的詩詞墨寶,那不如做一下同道中人之間的互幫互助唄。」
舒媛一臉苦兮兮的拉住豐恒的袖子,她嘟著腮幫子,圓圓白白的臉蛋鼓出可愛的弧度,十足一只小肉包。
豐恒神色一鬆,「怎麼互幫互助?」
小肉包臉提了她的要求,「給個同道中人的友情價唄……」
豐恒真真哭笑不得:這丫頭哪裡像出生簪纓世家的,分明一個小商販子!
舒媛察言觀色,又扯了扯他的袖子,「是不是你也覺得我的提議不錯?」
畢竟他已經飯都吃不起了,而她認了他手裡的《于湖詞》是真的,那他順梯子下,給個同道中人的友情價,這《于湖詞》不就出手了?又保了面子,又飽了荷包。
「妳就沒想過,我會送給妳?」
「無緣無故的,我做什麼要這麼想?動輒送人這麼貴重的東西,肯定圖謀不軌啊。而且我無故受人惠贈,壓力會很大的。」
她說得一本正經,豐恒不禁想去揉她腦袋,看一看這圓圓的腦殼下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行為舉止都怪異的可愛。
但手伸出去了,看著她眼神裡又生出警覺,到底沒真的放下。
豐恒乾咳了下,「也沒說白送,起碼能換幾頓飯吃吧。」他狀似隨意的提條件,「我不會在武進待太久。」
舒媛無語的看著他,這落魄公子竟然拿《于湖詞》換飯吃!
她都做好心理準備會開大價錢,而且以他現在的情況,她也打算極盡所能付到那個價錢,結果人家只是換飯吃!
舒媛扶額道:「這一日三餐得做到什麼程度,才對得起于湖居士哦!」
「隨妳安排好了。」豐恒並不在意,「只需準備每日晚飯,如果有事不來,也會有人通知妳。」他也不能一頓王妃的飯都不吃。
這一聽就是不懂市價,不明白百姓疾苦的公子哥。
舒媛沒有說話。
豐恒又加籌碼,「十日之後,《于湖詞》會交到妳手上。」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咦」的一聲。
兩人尋聲看去,舒府角門口一個小丫鬟面色一陣白一陣紅,以為自己撞破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一見兩人回頭,小丫鬟捂住眼睛往後退。
舒媛一眼認出是自己房裡的小丫鬟,「一會兒不見,這還會倒著走了?」
小丫鬟回道:「是小姐嗎?這天黑了,奴婢看不清人吶。」
得,還想撇開關係呢。
舒媛對她招手,「乖了,妳過來幫我把東西收拾回去。」
那小丫鬟腦袋一垂,認了命,放開眼睛磨磨蹭蹭上來。
舒媛不再理會她,對豐恒點了點頭,「那就如公子所說。」
十天,也就是哪怕最後食言,也不過白給十天飯菜。
她並不想用最壞的結果揣測他,即便十天後,她沒有拿到《于湖詞》,也可以理解是他迫於其他原因不得不食言。人生在世,誰沒有難處呢,探花哥哥常說:「得饒人處且饒人,能幫人時幫一把。」她就當交他這個朋友吧。
事情既已說定,那就可以散夥了。
舒媛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其實那道點心—— 」
她往豐恒看去,他知道她說的是那道裝小銀珠的點心。
兩人目光相遇,舒媛的眼睛亮了亮。
「那道點心,被我改了方子之後,還沒遇到有人說喜歡,你是真想再吃一次?」
「是。」
「那你喜歡哪種耳朵?」
豐恒:「……」
不等他拒絕回答這個問題,舒媛搖了搖頭,「沒關係,不好選擇的話,那就每種耳朵都做一些好了。」
並沒有不好選擇好嗎?根本就是不想有耳朵!
但那話豐恒竟說不出口,舒媛看他的眼裡閃著星星,那是由心底裡翻出來的高興,比起《于湖詞》的同道中人還更同道中人。
他倆喜歡同一款點心!
「自從用酸棗代替蘋果,不知多少人說乍一吃像糕點壞了,終於又有一個人跟我一樣覺得夏天用酸酸的點心分外清爽了。」她道,「那明日,我在這裡等你哦。」
他看著她走進舒家大宅,朱紅的木門合上,一切回歸沉寂。
夜色撩人,周圍的影影綽綽中,有的是草木建築,有的是他的暗衛。
他身邊從來圍繞著很多人,這卻是第一次有人說—— 會等著他。
他沒有回答好還是不好。
因為她一定會等的。
他也一定會去。


小丫鬟提著食盒,跟舒媛回府,等見不到豐恒了,戳戳自家小姐,「那是誰呀?」
剛完成一件大事的舒媛,心情舒暢,對小丫鬟眨眨眼,「妳想知道?」
「呵,誰還沒有個八卦的心吶。」
「這會兒不怕被我滅口了?」
「滅口什麼的都是話本裡亂講的,小姐菩薩心腸,哪裡會滅小的口!」小丫鬟擠眉弄眼,「小姐怎麼認識他的?」
舒媛不說謊,轉了下眼珠子,「他看起來跟哥哥沒差幾歲。」
這就足夠小丫鬟暢想了,「啊,原來是少爺的朋友,少爺進京去了,他朋友不知道?哎呀,這人怎麼不來府上拜訪,偏偏在後面鬼鬼祟祟的,難道是有什麼難處非要私下提?」
舒媛一笑,「還真被妳說到一二。」
《于湖詞》真跡那麼難得,可不是要鬼鬼祟祟,私下交易。
「看著穿戴不錯呀,不會是路上被人打劫了吧,那可得報官呀!何況少爺不在呢,他怎麼想到跑我們舒府來!」
這個嘛……
舒媛摸摸自己圓軟的臉,「大概是看我家伙食比較好吧。」

剛剛確定了後幾日的伙食水準,豐恒心情極佳,只是脖子奇癢讓他撓了撓,暗衛很有眼色的遞上蚊蟲叮咬的藥膏。
但,豐王妃心情不好。
前段時間在軍營裡,王爺要心繫下屬,與將士同吃同住,不開小灶。後來出門了,這小半月都在路上,其間在二姊二姊夫家待的時候,她也沒好意思提出自己下廚房。
豐王妃悶悶的想著她這些天來第一次下廚房呢,兒子竟然不給面子。
誠然這頓飯在豐王妃進廚房之前,已經有人選好材料,洗弄乾淨,切成最合適的大小,燒起火,熱過油,王妃只需要優雅的走進去,端起材料倒入鍋中,隨興翻炒。事後的鍋鍋鏟鏟,盆盆罐罐也一概不用費心,自有人負責收拾清洗。這套流程,是在親兒子吃出中毒之後,豐王親自定的。打那以後,不論豐王妃走到哪裡,廚房裡的這套班子都得原封不動,一個不少的跟著。
但豐王妃自認為她對待做飯給兒子吃的這件事,其心赤城,其情可鑒。
晚飯後,豐王妃連跟豐恒小表弟下棋的心思都沒有了,捧著一盞茶在花廳裡等豐恒,一直到茶盞冷去,豐恒才踏進別院。
聽得下人報告兒子已經回來了,豐王妃端了十二分的架子,準備展現一下「不吃娘親飯的壞孩子導致娘親心很疼」的情緒,眼睛死死看著前方。
豐恒邁進前廳,她看出他心情不錯。
豐恒走過天井,她發現他脖子上一點詭異紅色。
豐恒來到花廳,她看著他摸了摸那個紅點,眼神竟不嫌棄。
豐王妃提前醞釀出的眼淚硬生生被壓回了眼眶,腦子裡翻天覆地。
我兒子有對象了?
我兒子還是個不知道男女之事的傻孩子啊!
嗚……到底是他先追的人家,還是被人家撲了自己不知道……王爺啊,我要給你寫信!
府裡的暗衛呢?那個飛得最快的是哪隻鴿子來著!
豐恒覺察到母妃的異樣,「您在等我?」
豐王妃「噌—— 」一下站起來,嚴肅著一張臉說:「沒有,母妃在想社稷大事。」
不能讓兒子發現她已經看出端倪,這事往大了說牽涉國家未來,權力導向,豐王手裡可有全國四分之一的兵力,往小了說關乎豐家的香火,和她為人母親的榮辱。
豐王妃和婆婆豐老夫人不太合,豐老夫人天天盯著京城的貴女們,眼底閃著尋孫媳婦的賊光。豐王妃早就發誓要趕在那老太太前面動作,務必把豐恒的婚事牢牢掌控在手。
豐恒還不太明白,他母妃眼睛一轉一翻,已經將他的終身大事從前到後,擼了個遍。
豐王妃提裙走了幾步,又覺得這樣離去反而讓兒子多心就不好了。她退回來,對兒子道:「其實,母妃剛才確實在等你回來。」
豐恒一挑眉,不想社稷大事了?
豐王妃飛快的整理好了措辭,「六月十九,觀音生日,這裡有觀音會,我想帶你去看看。等觀音會的這段時間左右沒別的事,我們也要跟周圍幾家走動走動,來了這麼久,總不能關著大門,不與人往來。」
豐王的勢力在北邊,很少和南方的紳貴往來,這次來武進,正好可以走動一下。王妃的嫡親二姊夫身居兩江總督,坐鎮江南十年,把他小表弟帶出來,也是借小表弟總督兒子的身分方便開道。
豐恒點頭,「母妃打算從哪家開始?」
「隔壁的舒家吧。」豐王妃隨便指了一家圓謊。


觀音會,在武進已有百年歷史,起因有縣誌可尋。
大意是說某年某月發大水,百姓流離失所,莊稼顆粒無收,眼看幾個月過去,大家家裡的存糧都快吃盡,大水依然沒有退去的意思。
有人懷疑是水怪作祟,要選年輕的童男童女投河祭祀。
但誰家的孩子不是孩子,寶貝不是寶貝呢,實難挑選,於是抓鬮,就這樣選出的一雙男女恰好是一個母親的孩子。
那母親寧願自己投河,也不想失去孩子,可是孩子不獻祭,大家沒活路,她又沒有辦法補救。
祭祀之前的一天晚上,母親跪在月下,懇請天上的菩薩可以聽到她的心聲,救救她的一雙孩子,也救救這一片走投無路的百姓。
當然,沒得到任何反應。
第二天,那雙孩子被投了大水,母親哭得肝腸寸斷。忽然,在滾滾大浪之間一道金光閃現,那對孩子被光華托出水面,同時出現的還有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以及她腳下踩著的被降服的魚怪。
自那之後,每年觀音生辰之日,縣城會搬出觀音廟裡最大的觀音像,並金童玉女一對,立在像側,高頌讚歌。
最初,金童玉女從百姓家中挑選,後來書院落成,資助書院的鄉紳和資助觀音會的是同一批,金童玉女也變成了從書院學生中選。十二三歲的女娃就有窈窕之風了,因此從金釵豆蔻班裡選出玉女成了不成文的規則。
這屆金釵豆蔻班一共有二十個姑娘,先前已經篩過一回,最後有五個姑娘入選,舒媛也在其中。
按道理,她在外形篩選的時候就該被淘汰,好死不死,聲樂之前有一輪匿名投票,票高的人可以晉級終選。被刷下去的姑娘們,默契的把人氣票都給了舒媛,反正乘勢頂走哪一個,她們都不虧。
舒媛莫名躺進決賽,傅佳兒激動的握著她的手,「太好了,媛媛。妳的嗓音資質一直是最好的,一定能拿到玉女的名額。」
扮金童玉女的人選要在觀音會上唱一天《慈悲咒》是一直以來的傳統,但她要被選上,一定是有史以來身材尺寸最特別的一個玉女。

金釵豆蔻班的最後一堂課是聲樂。
夫子坐在書案後,中氣十足地說:「觀音會玉女的終選在今天,等下學後,要比賽的同學們到唱音堂去比一比唱功,其他同學就不要跟去了,人多,場面太雜亂。今日傍晚的時候,最終人選會張榜出來,同學們明日一早來看也是一樣。」
不能旁觀,同學們也極激動,這事不光是玉女人選揭幕,更重要的是觀音會那天書院會放一天假呀!那是整個武進的節日,禮炮響,花燈掛,還有廟會走起來。
一片嘰嘰喳喳聲中,夫子又看了下名單,道:「傅佳兒不在名單上,初選那段時間,妳錯過了,幾個夫子們商量下來,覺得挺可惜,等會兒妳一起去唱音堂吧。」
啥?
原本就躁動的教室裡暗炸開鍋,沒經過初選直接入終選,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傅佳兒也又喜又驚。
喜的是之前整整一年,她都在為選上玉女暗地裡努力,練唱功修身段,行坐立禮,無一處不用心。可到初選的時候卻因隨家裡人出遠門而錯過,她委屈過,也懊惱過,本已經打定主意接受現實,沒想到這會兒柳暗花明又一村。
驚的卻是這破例的機會怎麼會落到她身上。
傅佳兒下意識的往舒媛看去,知曉自己心思,又能幫得上忙的只有舒媛,莫非這事是舒媛請她父親幫忙……
舒媛的座位空著,因為字寫得好,整個下午她都被教書法的夫子拉去幫忙抄書,據說書法的夫子打算抄一套經書在觀音會上捐贈給寺裡。
另一個要去終選的同學來拉傅佳兒,「佳兒,我們現在去唱音堂,妳也一塊走吧。」
「舒媛去抄書了,也不知道等下是不是知道在唱音堂選人。」
「沒事的,書法夫子也是這次甄選的評委,應該知道在唱音堂終選才是。」
「那……那我就不給她留字條了。」
傅佳兒放下筆,幾人有說有笑的往唱音堂去。
書院裡有一片湖,唱音堂就造在沿湖堆砌到水面的假山上。夏日裡,四面窗戶打開,湖風颯爽,望出去一片汪澤,連綿著碧葉蓮花,被譽為書院八景之一。
假山下有山洞,山上一段石階,蜿蜒而走。
要上唱音堂,需拾級而上,傅佳兒擔心選人得花不少時間,等久了要去方便上下石階又太麻煩,便讓同伴們先上去。
假山不遠的書樓,有廁軒。
傅佳兒推開最裡一間,人才剛進去,隔壁兩間有人走出來。
「妳說她一個販子的女兒,是怎麼爬進終選的?」
「販子?我們書院還收販子的女兒?」
是兩個年輕姑娘的聲音,傅佳兒不欲聽人閒話,摸出鏡子準備整理儀容。
卻聽前頭一個說話的人道:「呵,妳以為傅家打一開始就是有鋪子的?她家早先靠倒賣南北貨賺了些小錢,才盤下如今的店面,做賣布繡花的小生意。江南是絲織繁盛之地,這類小店多如牛毛,今天倒閉一家明天能開出三家來。」
那姑娘說到這,嘖了一聲,「這種人家,在書院一群本地紳貴之中根本不值一提,祖上又沒有庇蔭,怎麼就偏偏她給額外提拔上了終選?」
「那有什麼,我娘說,她這種面瓜子的人,狐狸精投胎,天生就會弄男人。」
兩人眼神一對,笑出聲來。
傅佳兒氣得臉色煞白,推門想要衝出去,卻聽其中一人語氣一轉。
「她真靠那本事上去,我們自也有本事讓她下來。不過—— 」她語氣一頓,「她要是靠舒媛的路子得了機會,倒叫人要掂量掂量,是不是要忤逆舒家的意思了。」
「這妳就想岔了,舒媛若要幫她疏通到這地步,把人真頂到玉女的位置上,那舒媛這才叫綿裡藏針,算計人算計到了骨頭裡呢。」
「這話什麼意思?我怎麼琢磨不出來。」
「我表姨婆跟舒家老夫人走得很近的,聽她說這舒家姑娘個個都照著宗婦嫡妻的標準在培養,對內能管一族上下,對外談得了生意撐得起門楣,但除此之外的任何事,老夫人不許她們露面。觀音會這種活動,什麼鄉野走卒都能來得看得,那個玉女立在上頭叫他們看著瞧著還指指點點念念叨叨的……妳仔細算算,這算是好事的話,怎麼舒家從沒出過觀音會的玉女,又為何舒家娶了那麼多個媳婦,卻沒有哪個做過玉女?
「那舒媛不是有個探花郎的哥哥嗎?沒准姓傅的貼著她,想近水樓臺做探花夫人呢。那舒媛幫她做了玉女,表面上是好姊妹,背地裡不就斷了她進自家做嫂子的門路,又不撕破臉皮又達了目的!」
「竟然還有這種事!」後頭的姑娘似乎驚訝捂了捂嘴,「其他人家可都看著舒家呢,這進不去舒家眼的,豈不是也進不去趙家、陳家……」
兩人聲音忽然就遠了,似乎是一起出了廁軒。
傅佳兒反應過來推門追出去,要聽清楚她們說的是不是陳子鶴所在的陳家。還沒走兩步,被她用力推開的門,撞牆反彈回來,狠狠的撞了肩頭一下,連帶著她一直緊緊握在手裡的小鏡子,脫手摔在地上,喀的一聲。
「誰在後頭?」外頭那兩姑娘聽到聲音。
傅佳兒也不管不顧了,捂著肩頭跑出去要跟她們打個照面,但對方驚覺有人偷聽,卻已經跑開,只留下兩片裙角一閃而過,傅佳兒再要想追也來不及了。
打轉許久的淚水終於憋不住,連帶著胸腔裡的不甘和屈辱也都噴薄而出,淚如雨下。
她的好姊妹……
她的好姊妹莫非真算計她了嗎?傅佳兒扭頭想去問個究竟,差點撞在迎面而來的人身上。
那人急忙剎住腳步,「姑娘!」
傅佳兒一驚,睜眼瞥見是個年歲不大的面生書生。這書齋雖然男女分院,也有明文規定不可隨意串門,但男學生到女書齋這邊來幫夫子做事之類的事情也時常發生,傅佳兒連忙捂住臉,側開身去,藏起狼狽。
對方顯然也沒想到會撞見一個姑娘在此地痛哭,讓他當做看不見走開,顯然是不可能的。這姑娘剛才淚眼矇矓的一眼,猶如梨花仙子落入凡塵,美得人移不開眼睛。
傅佳兒見他目光灼灼的盯著自己,慌忙去找帕子,奇怪,平日裡一直隨身的,這會兒卻怎麼都找不到。
肩頭被輕碰了一下。
是書生將自己的帕子遞來。
「乾乾乾乾淨的,妳拿去擦一下吧。」書生口吃,語氣卻極真摯。
傅佳兒略微猶豫,接過帕子。
絲滑的緞帕,握在手裡有微微涼意,家裡開綢布繡花店的傅佳兒摸出這是只有官身人家才可用的真緞。陳子鶴所在的陳家,因為沒有官身,也只可以穿布衣或是假緞。
傅佳兒背身拭乾臉上的眼淚,聲音甜中帶啞,「弄髒了公子的帕子,等往後……洗乾淨再還您。」
她本就生得美,此番落淚,嬌美的臉龐上風華不減,反而因為哭泣,眼眶和鼻尖發紅的模樣,更加惹人憐惜。
書生看得都有些癡了,一癡更加口吃。「沒沒沒沒事,妳儘管用。妳妳……妳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哭哭哭呀?」
提到這事,眼淚又湧上來,傅佳兒忙用手帕按了按眼睛。
這下可把對方嚇壞了,「欸欸欸,我不是故故故故故意要問的,妳別別別別別哭呀!不要再想那些難過的事情了,不不不,我的意思是難過的事情哭哭哭哭哭是沒用的,要不妳說出來,我幫妳想想想想想想想辦法。」
傅佳兒透過手帕,看見他又想上前安慰,又想覺得口吃著安慰得不好,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了,明明已是個長相斯文,乾乾淨淨的男子,手足無措的時候又有一分孩子氣。
雖然口吃,卻也……挺好玩的,傅佳兒忍不住笑了。
這一笑,猶如雨後荷花剎那綻放,尚有露珠在陽光下閃爍。
書生不禁伸手拭去她遺落在腮旁即將落下的淚珠,那神情舉止坦坦蕩蕩,絲毫沒有褻瀆之意。
傅佳兒一驚,雙頰緋紅的側開臉,「小女子一時情緒失控,讓公子見笑了。」
「啊,沒什麼,女孩子……女孩子本就是水做的嘛。」書生撓頭一笑,女孩細膩的皮膚猶如凝脂,微涼的感觸,帶著淚水的濕意,彷彿還留在了指尖。
「公子為何會到女子書齋?是……有事嗎?」
那人這才恍然想起自己落到此處的緣由,「我跟我表哥來的,剛才不知怎麼跟他走散了,這下可可可可好,回頭非非非非被他說不可。」
那語氣,顯然被這位表哥說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傅佳兒忍俊不住,「小女子不知道公子的表哥在何處,想來公子與他剛剛走散,彼此之間不會離得太遠。那我帶公子到書院的大路上去,到那兒公子再問問其他人是否見到表哥,好嗎?」
「那就有勞姑娘了!」那人對她深深一揖,呆氣之餘,倒也禮數周全。
這裡本就和貫穿書院,拆分書院東西兩側分院的大路不遠,過了幾個轉彎,書生就眼尖的看到了立在樹蔭下的表哥。
他一襲黑衣,周圍的綠蔭遮得住他的面容,卻擋不住那周身散發的一種不太妙的氣息,簡直就像一尊閻羅。
完了,表哥生氣了。他愛亂走,又不認路,這下不知要被表哥罵的多慘,他可不想再被表哥看到自己有姑娘領路才走出困境。
他對傅佳兒一禮,「我大概認得怎麼走了,多謝姑娘。」
「公子客氣。」傅佳兒捏了捏衣袖裡對方的帕子,婉聲告辭。
走開幾步,沒聽見他追上來,她往身後看去,只見那書生一步三蹦,早已經跑得老遠。
一陣失望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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