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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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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9106

《九娘安後宅》卷六(完)

  • 作者璃莫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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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這麼久,她家王爺終於能擺脫輪椅,光明正大地「站」在眾人面前,
如今他與兩位皇兄三強鼎立,她倒要看看誰還敢欺到他們頭上!
而且好事不只那一樁,父皇病重後突然一改冷漠的態度單獨讓夫君侍疾,
還在太子皇兄請辭太子之位時,馬上立她家殿下為太子,
二皇兄與三皇兄表面上不動聲色,實則暗中聯手反抗,欲爭奪大位,
去去去!她家殿下運籌帷幄,豈會不知道這些小人的心思,定然有後手,
尚未搬入東宮的她只管守在府中,有人要強闖入府擄走她做人質,想得美!
本以為處理完這些小魚小蝦,父皇也禪讓皇位,他們總能過上平靜日子了,
可那些多管閒事的朝臣就是不消停,一下說她干政,一下又要他廣納後宮,
見鬼了,她什麼時候干政啦?!幸好他一概不理,依舊獨寵她,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會看到他與裸體宮女在浴池中糾纏,
很好,親愛的陛下,敢作敢當,那就別怪她帶著兒子自己過日子去!
璃莫,女,雙魚座。
有著各種奇思妙想卻又是個現實主義者的熟女一枚,
性格天真又爛漫,理想又現實。
經常幻想各種稀奇古怪的故事,作著不切實際的白日夢,
尤其對古代甚是嚮往,常常將自己代入到古人的世界裏。
喜歡圓滿而又完美的故事結局,所以從不寫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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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難得的居家生活
又是一年的除夕。
今年的除夕家宴依舊設在麟德殿中,太子臥病不能出席,承元帝也沒什麼心思飲宴,只是露了一下面便離開了。承元帝都離開了,這家宴自是持續不下去,所以草草便結束了。
新的一年剛開始,長安城內便連著發生了好幾件大事。
首先便是朝堂上有幾位重量級的官員,提議給太子過繼一事,打頭陣的便是尚書省右僕射阮成茂。
阮成茂素來愛惜羽毛,會提議這種事,實在讓人有些驚訝。可靜心一想,便能明白他此舉的意思。如今太子妃失勢,東宮妃嬪以阮側妃最得太子另眼相看,連承元帝對此女都頗為看重。
阮側妃是誰啊,是阮家的嫡長女,若是給太子過繼,定然會記在東宮的一名妃嬪名下,如今有這資格的除了太子妃,便只有阮側妃了。
一時間,朝堂之上對於阮成茂毀譽參半。但不管怎麼說,以前關於過繼一事,只是小打小鬧,如今由「右宰之稱」的尚書省右僕射提出來,又有數名官員附議,就不得不讓人重視了。
朝堂之上關於這件事的爭議很大,有贊同的,有不贊同的,還有不少和稀泥以及隔山觀虎鬥的。不過承元帝曖昧的態度也讓眾人看在眼底,看來承元帝是打定了主意想給太子過繼,若之前只是小打小鬧試探一番,這回就是動真格了。
看明白這一切,許多人都坐不住了,紛紛參與進去,一時間,朝堂上分外熱鬧。而作為事情的另一個主角,楚王府卻是十分安靜,頗有些不管不問的模樣。
就在這時,長安城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此事與朝堂無關,不過是在市井中流傳罷了,但不要小瞧流言的力量,很快連許多勳貴世家都知曉了這件事情。
長安城來了一位名醫。
多有名?非常有名!
據說其醫術十分高超,專治旁人不能治之病。他來到長安城後,便在機緣巧合下治好了兩個必死之人,一時間聲名大噪。這些達官貴人們個個都怕死,關於求醫問藥之事自然是慎之又慎,本還想再看看風聲,哪知這位神醫剛冒出頭,就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請走了。
請他的人正是楚王。
楚王有腿疾,多年不良於行,這並不是先天的,而是頑疾,這件事整個長安城的人都知道,楚王府這麼多年來一直沒停止四處尋訪名醫,只是並沒有尋到可治療他腿疾之人,忽然有個絕世神醫出現,楚王府那裏自然不會錯過。
無數人感歎自己慢人一步,還有許多人抱著看戲的心情,當然也少不了各種揣測。這神醫似乎很有一手的樣子,難道他真能醫好楚王的腿?
一時之間,關於太子過繼之事的動靜反而消停了,眾人的目光皆聚集在楚王府。
只可惜自打那神醫進了楚王府的大門,便再沒有任何風聲透出,無人知曉他到底是能醫還是不能醫,醫不醫得好。因為此事,長安城內各大賭坊還開了盤口,賭這神醫到底能不能醫好楚王的腿。
此事傳得沸沸揚揚,自然驚動了承元帝。
承元帝親自發話召神醫進宮,美其名想關心一下兒子的病情。
每當承元帝有所動作時,蕭妧便忍不住會陰謀論。
她對穆謹亭說,承元帝必然沒懷什麼好意,若是這神醫說醫不了,自然就罷了,可若是說能醫,就怕承元帝會對神醫下手。
其實這神醫必然得醫得了啊,若不然穆謹亭幫著造這麼大的勢,又是為何。
穆謹亭卻是笑道,這就是他為何會替「神醫」造這麼大勢的原因,眾目睽睽之下,承元帝不可能也不會對此人下手,就算是真動了什麼念頭,那也是暗裏操作的。
神醫被召進宮,承元帝親自問其可有把握醫好楚王的腿。
神醫答曰:然。
眾人譁然。
不管怎麼說,神醫最後安然無恙的回到楚王府,一心一意開始與楚王治腿。楚王府再度緊閉門戶,隔絕了外面許多人的目光。
這期間楚王府裏極為安靜,穆謹亭也擺出一副認真治腿的樣子來。蕭妧之前料想過的陰謀詭計或者暗中生亂一次都沒發生過,尤其是承元帝那裏,居然一次么蛾子都沒出過,實在讓人愕然。
 
 
蕭妧這段時間的日子過得極為愜意,除了侍候穆謹亭,就是照顧兒子。
隨著時間的過去,穆晟也一天天的長大了,如今他雖還不會走路,卻是精力十足,會爬的孩子折騰不起,一不小心就會險象環生。
無奈之下,蕭妧特意在正房這裏另闢了一個房間,裏面擺了偌大一床榻,床榻四周圍以欄杆,裏面鋪著厚軟的被褥。每當閒暇無事的時候,便將兒子放在其中,這樣一來也不怕他摔下來,更不用擔心磕著碰著,給蕭妧省了不少事,木木也十分歡喜。
深夜,寂靜無聲。
簾幔之後的床榻上,正在熟睡的人突然自夢中醒來。
如墨的眸子默默凝視良久,終於回復平靜。他側頭望了身邊熟睡中的人一眼,依舊是那張熟悉的嬌顏,卻是讓他心生恍然。
自那日從蕭如口裏聽到許多不為人知的事後,那中斷了許久的夢,再度開始延續。
白色的高頭大馬,紅色的嫁衣,喧嚷至極的場面……
他不知道夢中的「他」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態看著她出嫁的,只知道心情極為不好,「他」覺得那是背叛,「他」一直是那麼覺得的,甚至當初她以自己給出的承諾,去換回所謂的自由,「他」也是這麼認為。
沒有人能在背叛「他」後還能安然無恙,她算是唯一的例外。
「他」厭惡她至極。
不過也僅是如此罷了,「他」應該上心的是大業,而不是一個女人,一個對「他」而言不過是條狗的女人。
「他」果然坐上了那個位置。
「他」想,那個虛偽而功利的女人肯定會後悔的。嫁人真的那麼好嗎?「他」其實可以給她更多。
「他」知道她過得不好,雖「他」對她視如敝屣,可關於她的消息還是一點點傳入「他」的耳朵中。
閒暇之餘,「他」有時候會忍不住想,當她再度面對「他」時,會是一副什麼樣的面孔?是狗腿似的巴結,還是假裝出來的柔順?她在「他」眼裏一直是隻小狐狸,看似柔順,實則柔順的皮子下全部都是刺,一不小心碰觸過去,便會扎得滿手都是傷。
為了想看看她到底是什麼樣的面孔,「他」給了她一個封號,榮國夫人,食邑千戶,「他」覺得這是她應該得的,雖然她背叛了「他」。
她進宮謝恩,「他」卻下意識的回避了,只讓她對著紫宸殿三跪九叩。
之後她離開,「他」卻是站在殿中望著她的背影許久。
那時的「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也許「他」真的錯過了什麼。
這個問題,上輩子直到她身死時,「他」才弄懂。
而這輩子的楚王卻是一早就懂了,也許之前懂得不是太清明,可卻下意識的緊緊抓住,不退不讓。
穆謹亭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似乎要將滿腹的鬱氣全部吐出。
身邊的人素來覺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側過身來往他懷裏鑽了鑽,手抓住他的衣襟,又沉沉睡去。
穆謹亭突然發現兒子和她竟有驚人的相似,兩人都是那麼喜歡抓人衣襟。
他將她往懷裏攏了一攏,再度闔上眼。
 
 
當穆謹亭醒來時,身邊已沒有人了。
他隱隱聽見隔壁屋有笑聲傳來。
披上衣衫,下榻,他閒適慢步的往笑聲處而去,遠遠就看見屋中偌大一張床榻上,她一身淡青色衣裙倚在榻上一角,那個長得越來越像他的臭小子,光著屁股一邊爬一邊哈哈大笑,口裏還含糊不清的喊著娘、娘。
穆晟終於千辛萬苦的爬到目的地,啊嗚一聲一頭埋在他娘的肚皮上。歇了兩個呼吸的時間,他繼續努力往上爬,因為不著力,根本上不去,幸好蕭妧還算善解人意,將他提了上來,放在自己肚皮上坐著。
穆晟十分歡快,為了慶祝自己得到最終的勝利,他坐在蕭妧肚子上一顛一顛地蹦彈著,嘴裏還發出噢噢噢的歡呼聲。還沒蹦兩下,人突然就飛天了,他左顧右盼一時有些茫然,還沒反應過來就又被扔回了起點。
穆謹亭眼含不悅的看蕭妧一眼,明明這不是瞪,卻讓蕭妧感覺這就是瞪。她不禁有些心虛,乾笑著道:「他喜歡玩這個,我就陪他玩了,兒子其實不重的。」
穆謹亭鄙夷的瞧了一眼那肥墩墩胖乎乎的小子,回了蕭妧一個眼神,大概的意思就是妳哪隻眼看他不重的?
蕭妧轉了轉眼珠,倒打一耙,「還不是你慣出來的毛病,你陪他玩了兩次,他就記住了。現在你不陪他,就只有找我了。」
穆謹亭懶得理她,索性今天也沒事,便褪了鞋也上了榻。
這榻十分大,差不多占了半間房的面積,別說躺兩個大人一個奶娃了,再來三組都能裝下。
只是楚王素來注重形象,這種不雅之舉是能避免就避免的,幾個在正房這裏服侍的婢女也明白這點,所以當楚王進了這間屋後,就魚貫退去了屋外,門也被半掩上了。
蕭妧從牆角拿了兩個軟枕過來,給穆謹亭墊在身後,讓他可以靠得舒服點。
她如今越來越佩服自己的奇思妙想了,自打兒子會爬以後,這處就漸漸成了娘倆的棲息地,看穆謹亭這樣似乎也有被傳染的跡象。不過這樣確實挺好,這上面地方大,放一張小案几,既能用飯又能看帳,偶爾在上面練練字也是可以的,同時又能兼顧看兒子,可謂是一舉數得。
穆謹亭這段時間在府中治腿,該做的樣子自是要做足了,前院那裏能少去盡量少去,大多都是在正院這裏。今兒早上起來,蕭妧見穆謹亭難得睡得沉,便沒有叫醒他,自己先陪著早起的兒子來了這處玩耍。
「殿下,我讓她們傳膳?」
「妳還沒用?」
蕭妧搖了搖頭,嗔了一眼又往她爬來的兒子,「這小子精力旺盛,醒得也早,早上起來我就用了盞冰糖水梨,想等著你起身後一起用。」
「那讓她們傳膳。」
蕭妧揚聲叫人,吩咐了下去。話音剛落,一個小肉團子向自己撞來。
她哎喲一聲裝作痛苦樣,往後面倒去,然後就不動了。小穆晟愣愣的坐在那裏,瞅瞅爹又瞅瞅娘,小胖手直往蕭妧那裏指,嘴裏含糊不清的喊著娘。
穆謹亭無語,原來她平時就是這麼騙兒子的。
穆晟見娘不動,心裏大急,爬過去就使勁用手拽她衣裳。就在他著急露出哭相要哭出來時,蕭妧猛地坐了起來,一下子將他抱進懷裏,穆晟尖叫一聲,緊接著便哈哈哈的笑了起來,笑得口水噴了蕭妧一臉。
蕭妧一把將他放了下來,對著他的光屁股就是輕輕一巴掌,「找你父王去。」想起兒子根本聽不懂父王這兩個字,她又道:「找你爹去。」說完,便去翻帕子擦臉。
穆晟雖然不懂娘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但這個爹他是聽得懂的,見娘一副懶得搭理自己的樣子,他便樂顛顛又爬去找爹了。
蕭妧上輩子對子嗣求而不得,這輩子生了這麼個寶貝蛋子,自是愛進了心坎裏。一般貴婦們養育兒女,大多是將孩子交給奶娘,平日裏噓寒問暖就好,唯獨她不一樣,寧願不出門交際,也要天天圍著兒子打轉。
她對養孩子並沒有什麼經驗,一切全靠自己摸索,偶爾余嬤嬤會在一旁指點一二,漸漸也摸出了一套屬於自己的經驗。
如今穆晟雖不足周歲,但可以明顯看出比差不多大的小孩要聰明多了,大人所說的話,比較簡單一些又常說的語句,他大多能聽懂,且精力十分旺盛。在如今孩子極易夭折的情況下,孩子精力旺盛就是代表身體好。
穆晟的身體確實不差,極少有不舒服的時候,也不像有的孩子那樣成日裏被奶娘抱在懷裏,顯得病殃殃軟趴趴的。這些都歸功於蕭妧對他的粗養,她從不讓奶娘抱著孩子不丟,包括平日裏她自己帶木木時也是,除了餵奶的時候,都是將他放在自己的小床上,再大一點,會坐了會動了,就給他換一個寬敞的地方,到如今會爬了,蕭妧也從不拘著他。
大人多運動可以強身健體,少得疾病,小孩子多爬爬多動動,身體也會好些。反正蕭妧是這麼認為的,如今看來效果還不差。
穆晟又去靦著臉纏穆謹亭了,這邊蓮芳幾個開始擺膳。
她們先抬了一張四方的矮桌過來,置於榻上,然後便開始絡繹不絕往矮桌上擺放膳食。擺好後,幾人便下去了,只留了蓮芳在一旁侍候著。
蕭妧過去將兒子從穆謹亭身上抱下來,一家三口去了桌前用膳。穆謹亭自用,蕭妧卻是從蓮芳手裏接過一只湯匙,一手抱著兒子,一手給兒子餵食。
如今穆晟還沒斷奶,但已經開始添加輔食了,吃的東西在穆謹亭來看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不是些米糊,就是菜糊,不光形狀看起來奇怪,顏色看起來也奇怪。可穆晟卻吃得很是香甜,穆謹亭適應了好久,才適應過來自己兒子竟然吃這樣的東西。
今天穆晟吃的便是一碗黃色的糊糊,裏面添了蛋黃,所以他吃得十分香,小嘴兒吧唧吧唧的。穆謹亭的餐桌禮儀很好,素來講究食不言寢不語,更不用說吃飯吧唧嘴了。他看了靠坐在蕭妧懷裏的兒子好幾眼,一副忍得很難受的樣子。
蕭妧戲謔的瞥了他一眼,低頭跟兒子說話,「乖乖,好不好吃?」
穆晟這會兒可不會說好吃,只會說一個字,吃。見娘不餵他了,小手指指桌上的碗,「吃,吃。」
「好,咱們吃,吃飽飽,木木長壯壯。」
這又是穆謹亭難以忍受的一點,蕭妧經常和一個屁事不懂的孩子說話,這也就罷了,其間言語中的那種親暱感,是哪怕面對自己都不曾有過的。
蕭妧餵飽兒子,便將他給了一旁的蓮芳,讓她抱下去擦嘴淨手換衣裳,自己則拿起筷子開始用早膳。穆謹亭本是已經用夠了,見她方拿起筷子,便不由自主又多用了幾口。
兩人前後放下筷子,進來幾人撤桌子收拾,又端了水服侍兩人漱口淨手。一番弄罷,穆晟也換了乾淨的衣裳回來了,一家三口又窩回了榻上。
蕭妧感歎一聲,這種日子真是過得既愜意又頹廢,她這陣子都吃胖了,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又去瞥穆謹亭,看他依舊是一副身材挺拔消瘦的模樣,忍不住有些嫉妒。
「殿下打算什麼時候好?」
這個好自然指的是腿好,也就是穆謹亭正式腿癒,在人前露臉的時候。
穆謹亭沉吟道:「晟兒周歲前。」
蕭妧這才反應過來沒多少日子兒子便要周歲了,周歲自然是要擺宴的,難道穆謹亭是打算借著這個場合,宣佈自己已經可以站起來的事情?
「希望到時候不要再出什麼么蛾子。」蕭妧感歎道。
這陣子她雖過得愜意,但神經一直緊繃著,直到承元帝那邊一直沒有什麼動靜,才慢慢鬆懈下來。
穆謹亭沒有說話,心裏卻明白九娘的顧慮。
不過在他來看,承元帝那邊大抵是暫時不會有什麼動作,他腿癒之事已經勢不可擋,阻止也沒用。
就如同他之前所言,人越老,顧慮的也就越多。隨著承元帝日漸年老,太子身體越來越差,混亂的局勢以及漸漸失控的無力,早已讓他方寸大亂。
父弱子強,這是一個避免不了的事實,即使承元帝總是視幾個兒子為掌中物,可任其揉捏,但隨著時間的過去,兒子們的勢力在逐漸增長,他卻日漸老去,手中的勢力一點點被瓜分,所有的一切也開始慢慢脫離他的掌控。
尤其從來被他視為可利用工具的楚王,如今也不聽話了。
三足鼎立的局勢,承元帝失去唯一可操控的一角,他又能再去牽制誰?如今牽制不牽制,早已不由他做主,接下來的局面,該由強者說話。
恐怕趙王和成王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所以對於楚王的「腿癒」,兩人樂見其成。三個人自己打起來,總比頭上壓個太歲,還要防著一旁有人對自己出手的強。
對於承元帝,所有人都忍耐到了極限。
 
第一百一十二章 皇家的心機與柔軟
轉眼間,就到了穆晟周歲這日。
比起楚王府上次擺滿月宴,這次周歲宴的場面要更壯觀一些,尤其許多人惦著楚王腿疾一事,楚王府的嫡長子周歲擺宴,楚王自然會露臉。打聽不到消息不要緊,到時候直接看到人便好了,所以長安城裏各家各戶收到沒收到帖子的都來了。
幸好楚王府這裏早有準備,也沒出什麼岔子。
前來賀喜的人太多,穆晟在前院抓完周便被奶娘抱走了,蕭妧則留下,負責招待今日前來賀喜的女賓。
至於男賓那處,由胡應榮和楊甲幫襯著招呼。今日楚王也如眾人所願的露臉了。甫一露臉便迎來了眾多驚訝的目光,與輪椅為伴多載的楚王終於站起來了,雖因康健問題暫時還只能拄著手杖行走,但僅是這些也足以讓人驚歎不已了。
楚王能站起來這代表著什麼,心裏有點譜的人都明白,看來以後朝中的局勢又將產生變化,皇位的角逐者又多了分量很重的一位。
更令人驚訝的是,趙王成王這兩位不但沒有顯出什麼不悅之色,反而對楚王的腿癒十分高興的模樣。兩人滿臉笑容的連著敬了楚王幾杯酒,倒是讓宴上的一眾人頗有些看不明白。
皇宮,紫宸殿。
與楚王府的熱鬧相比,紫宸殿這裏安靜得異常。
承元帝早早便命人賞了東西去楚王府,待前去傳旨的內侍回來後,紫宸殿這裏的氣氛便降到了冰點。
龍案後,承元帝正在批閱奏摺,阮榮海半躬著腰跪在一旁磨墨。穠豔的朱墨隨著他的動作,和著水慢慢融化開來,黏稠的血紅色怵目驚心,讓人乍一看去,還以為是血。
承元帝並沒有大發雷霆,這在脾氣越來越暴戾的他身上實屬罕見。只有阮榮海知曉,陛下不是不惱,只是最惱的那陣子過了。從那名神醫的出現,到楚王如今可以站起來,這期間陛下焦躁難安,卻又強制壓抑,宛如困獸,可當事到臨頭他反而有一種異常的平靜。
這種平靜讓阮榮海膽戰心驚。
東宮那裏,太子也收到了這個消息。
他半靠在榻上,如今的他瘦得更加厲害了,明明是四月的天,身上還蓋了一層厚厚的褥子。
「這可真是個好消息啊,五弟終於可以站起來了。」穆元章笑著道。
一旁的福泰卻是鼻頭酸澀。
 
 
這場筵宴一直到夜幕降臨才散,蕭妧筋疲力盡的回到正院,連兒子都不想抱了,去東廂看了看木木,便回房沐浴更衣。
蓮枝問她是否傳膳,蕭妧歪在貴妃榻上搖了搖頭,說是等楚王回來再說。
不多時,穆謹亭便回來了,也像蕭妧一樣先是沐浴換了輕便的衣裳。待他從浴間出來,晚膳已經擺好了,夫妻二人用了膳,便去歇下了。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穆謹亭腿癒後,要正式進宮面聖。雖說承元帝那裏沒有動靜就是好消息,可事情到底怎樣,還是要到時候才知道。
次日一大早,穆謹亭便進宮了。
他到的時候,承元帝還未下朝。紫宸殿裏的內侍都對楚王不陌生,恭恭敬敬的將他請了進去,在偏殿中坐著喝茶,等待承元帝下朝回來。
這一坐便坐了一個多時辰,其實承元帝早就下朝回來了,只是他召了幾位大臣議事。穆謹亭求見的消息也遞上去了,只是上面人沒發話,下面人自然不敢多做質疑。
冷板凳穆謹亭並不是沒有坐過,若是連這點道行都沒有,他如今達不到這地位。
茶,已經換過好幾盞了。
正殿那裏終於傳了穆謹亭,偏殿這裏服侍的小內侍恭恭敬敬的將那根紫檀木的麒麟杖遞給穆謹亭,又扶著他站了起來,將他送出殿門。
穆謹亭拄著手杖,腳步略有些蹣跚,進了殿後,便來到殿中央的位置跪了下來,顫巍而不失堅定的拜下,「給父皇請安。」
龍案後的承元帝,端詳著跪在下處的人,似乎第一次見穆謹亭的樣子,良久才道:「起來吧。」
立在一旁的阮榮海屏息靜氣,大殿兩側還立了不少內侍,俱是含胸垂首,似乎渾然看不到楚王站起來艱難的模樣。楚王先單手撐地,另一隻手拿起放在一旁地上的手杖,借著手杖的支撐,先立起一條腿,又立起另一條腿,之後站起。
說來簡單,可等他站起來時,已是滿頭大汗。
他似乎有些窘然,對承元帝歉道:「兒臣失儀了,兒臣的腿暫時還有些不聽使喚,馮神醫說是許久未走的原因,多練習走動,慢慢就能好了。」
承元帝點了點頭,道:「你的腿能好,父皇甚是安慰,也算是了了父皇的一樁心願。去看看太子吧,要知道他可是一直惦記著你腿的事。」
「是。」
楚王躬身又行一禮,才緩緩往後退去,退至門邊,才轉身邁過門襤,往外行去。
從承元帝這個位置,可以一直看到楚王出門下了臺階,看著那個略有些蹣跚卻脊背挺直的背影,他目光晦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穆元章已經等穆謹亭許久了。
旁人看不顯,福泰卻是知道,自打那次中毒後,殿下一直精力不振。用了早膳後,福泰幾次勸殿下歇一會兒,都被他打岔過去了。
福泰知道殿下在等楚王,楚王的腿一直是殿下的心病,雖昨日便收到了消息,但福泰想,殿下要親眼看過,恐怕才能放心吧。
楚王來後,阮靈兒便避去了偏殿。
穆元章讓人給穆謹亭搬了一張月牙凳,讓他坐著說話。
他先是問了問穆謹亭腿的情況,知道他如今走路還有些不便,是長久未走動的原因,慢慢鍛鍊便能痊癒後,便鬆了一口氣。
「你的腿能好,也算是解了本宮一樁心事。」
看著滿臉病弱卻笑容爽朗的太子,穆謹亭眼中閃過一抹複雜。
「讓皇兄勞心了。」他低聲道。
穆元章渾不在意的擺擺手,「這算不得勞心,你的腿是因本宮而起,你又是本宮的弟弟,說起來也是本宮愧對你才是。」
「當不得皇兄如此說。」
穆元章眼神複雜的看著眼簾半垂,保持恭敬態度的楚王,「本宮欠你一句抱歉,希望來得不會太遲。」他頓了頓,又道:「你不要怪父皇,說起來……」
「臣弟從來沒有怪皇兄的意思。」穆謹亭抬起頭來,眼神灼灼的看著他。
穆元章在他的眼神下,乾白的嘴唇上下翕張了幾下,終化為一聲沉沉的低歎。
從小他便和幾個兄弟不親,唯一稱得上還算親近的就是這個當年最小的五弟。過了這麼多年,發生了太多的事,孰是孰非已經說不清了,這份兄弟情義終於在外力的干擾下變了質。
「罷了,也是本宮迷惘了。」穆元章苦笑一下,將心裏所想講的話都嚥了下去。父皇再不好,那也是自己的父皇,說到底一切都是為了他,他又有什麼資格去要求五弟不怪父皇。「你進宮一趟不容易,還是早早回府歇息吧,腿雖是好了,還是要注意一些。」
「謝皇兄關心,臣弟告退。」
福泰趕忙靠了近來,扶起穆謹亭,穆謹亭站直後,便對穆元章躬了躬身,然後往門外走去。
快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站定,背對著穆元章道:「不管皇兄相不相信,臣弟從來沒有怪過皇兄的意思。臣弟很感激皇兄,若是沒有皇兄的庇護,也沒有如今的我。」
所以,即使被逼到那種分上,明明他可以很簡單的解決,卻從來沒有動過那種心思。為此,兒子差點被過繼出去,九娘差點命喪黃泉,他為此一直潛伏等待,卻從來不悔。
人,總要有一絲自己的底限。穆謹亭一直在尋求一個兩全的辦法,如今他似乎找到了。
望著穆謹亭消失的身影,穆元章臉上的苦澀更加濃重了,他伸手掩住自己的眼,良久,才低低的道:「這究竟是怎麼了……不過,這樣也好……」
 
 
穆謹亭從宮裏回來,蕭妧便收到消息了,只是一直等到暮色四合,穆謹亭也沒有出現。
她問過之後才知道,穆謹亭從回來後便一直待在書房裏,這其間並沒有召人前來議事。
難道在宮裏發生了什麼事?
到了用晚膳的時候,蕭妧忍不住了,命人去書房那處遞話,問穆謹亭是否回來用完膳。
不多時,穆謹亭便回來了。
蕭妧也沒有開口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是吩咐蓮芳傳膳。一頓飯用的安靜至極,蕭妧看得出穆謹亭似乎有心事,至於這心事為何卻並不知道。
大抵是蕭妧的眼神太明顯,兩人上榻後,穆謹亭才開口說道:「太子殿下從小便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幾位太傅都對他諸多誇讚,不管是從才學還是從心性,小時候我曾聽過太多人說,太子身為儲君,將是大齊之福。父皇對他也是頗多寄望,可惜……」
可惜太子的身子太差,光這一點就足夠將太子所有努力全部抹除了。
「小的時候,看著父皇那麼看重太子,其實心中多少都會有些嫉妒的。不光是我,估計成王趙王等差不多都是如此吧,可不管我們怎麼做,父皇眼裏似乎就只有太子一人……母妃過世後,我雖被放在和鸞殿由皇后養著,可日子並不好過,宮裏捧高踩低的人太多了,一個不受人重視的皇子,連個奴才都不會將你放在眼中……
「慢慢我便學會了去討好這個皇兄,太子是一個待人很體貼的人,他即使暗裏對我頗多照顧,卻從不會在表面上表露出來,因為他知道這種另眼相看,只會害了還年幼的我……直到那次圍場刺殺,我替太子擋了一箭……我不知道太子知不知道,我其實是利用了他……」
這是蕭妧第一次聽穆謹亭開誠佈公的談起這些事,這些內情其實她早就知道了,還是因為上輩子拼湊而來。蕭妧聽得出來穆謹亭的口氣很複雜,自打嫁給穆謹亭以後,蕭妧對他瞭解越來越多,一個真實的楚王在她眼前漸漸呈現出來。
原來穆謹亭也並不是全然的冷心冷情,心狠手辣,他也會複雜,也會糾結,也會因為某些事徘徊不定,迷惘為難。
很多時候,尤其是那陣子趙王妃因意外小產,她卻在之後有了身孕,以及誕下木木後,承元帝想把木木過繼給太子的時候,她也曾懷疑過。若說趙王和成王不好下手,但以穆謹亭和太子的交情,設局害了太子對他而言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上輩子蕭妧便懷疑太子最後身死並不是自然死亡,而是為人所害,最可疑的人便是穆謹亭。
按理說,被逼到那種地步,以穆謹亭的秉性應該會下手的,可穆謹亭卻一直處於被動挨打的狀態。
如今這件事終於有了答案,原來穆謹亭不是不能下手,而是不願。
按理說,蕭妧應該埋怨穆謹亭的,因為他的不願,自己經歷了那麼多的擔憂與害怕,甚至瀕臨死境,可蕭妧卻沒有這種感覺,她突然感覺自己和穆謹亭貼得更加近了。那種感覺並不太好形容,卻輕輕的撥動了她的心弦。
其實兩人何其相像,人,總是還要有一絲自己的底限的。
「妳沒有怪本王吧?明明很簡單的事情,卻讓本王弄得如此複雜。」穆謹亭將蕭妧拉入懷中,緩緩的順著她的長髮。
蕭妧蜷在穆謹亭的懷裏,搖了搖頭,「沒,九娘不是那麼沒良心的人,不管如何,太子殿下出手救了我幾次,且我相信殿下一定不會讓九娘還有兒子出事。」所以即使被關在掖庭,差點沒因一瓶鴆酒命喪黃泉,她也依舊堅信穆謹亭一定會救她出來。
穆謹亭沉沉的歎了一口氣,聲音在屋中打了個轉兒,漸漸消弭在空氣中。
 
 
次日,承元帝傳下口諭,召馮神醫進宮與太子診病。
對於這件事,穆謹亭早就有所預料,承元帝一直關心穆元章的身體,突然來了位神醫,又治好了他多年的頑疾,承元帝不可能不動心思。
按理說,這件事應該由穆謹亭來主動提起的,方顯恭敬與孝道。只可惜經歷了這麼多,避嫌這個道理還是要懂的,這個口只能是承元帝或是穆元章來開,而不是穆謹亭。所以馮神醫雖是治好自己的腿,穆謹亭還一直留他在府中,並沒有讓他「消失」。
馮神醫是個其貌不揚的老者,從面相來看根本看不出這神醫神在哪處,只是之前有幾個令人驚歎的例子,也由不得人不敬重他。
人吃五穀雜糧,不可能不會生病,所以時下人們對大夫這一職業,都是非常尊敬的。當然,到了皇族這一階層,尋常的大夫不可能會入他們眼中,可若是「神醫」,就另當別論了。
馮神醫先去紫宸殿叩見了承元帝,承元帝並沒有當即便讓他去東宮,而是讓他先給自己請脈。
承元帝坐於龍案前,手腕上搭了一條明黃色的帕子,馮神醫恭敬的跪在他面前,抬手與他把脈。
馮神醫把脈並沒有持續太久,他收回自己的手,撚了自己細長的山羊鬍一下,道:「陛下可是夜裏多夢、盜汗,偶有心慌、氣短、耳鳴之症狀?若是草民沒有診錯的話,此乃是眩暈之症。」
承元帝沒有說話,一旁的阮榮海答道:「陛下確實有神醫所說的這些病狀。」卻是並沒有提是不是眩暈症。
馮神醫心下了悟,點了點頭,「此症說嚴重也嚴重,說不嚴重也並不嚴重。用藥控制只有輔助之用,關鍵陛下還是得少思少慮,忌肝火旺盛。」
肝火旺盛者,目赤、易怒、頭痛、脅痛、耳鳴、眼乾,說白了也就是承元帝動怒太多的緣故。這個道理承元帝自己也懂,卻是從沒有一個人敢如此明晃晃的說自己脾氣太過暴戾,甚至連隱晦的暗指都不敢。
說一個皇帝脾氣暴戾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就是說他是一個暴君,為君者最忌被人稱之為暴君,因為古往今來暴君的下場就沒好過。
「你大膽!」承元帝怒斥。
馮神醫並沒有被嚇得當即就跪下來求饒,而是態度不疾不徐的順了順衣袖,垂首斂目手拜道:「草民乃是醫者,醫者自然百無禁忌,以病症為主。若是草民說了什麼惹怒了陛下,還請陛下恕罪。」
承元帝哼了哼,道:「繼續。」
馮神醫放下雙手,垂於身側兩旁,「此病以靜養為主,不宜勞累,若是靜養得當並不會有什麼大礙。放血遏制只能治標不能治本,過極必傷。」
又被馮神醫說中了一條,承元帝這個老毛病不是一朝一夕的了,太醫們的說法與之相同,只可惜承元帝從來是左耳進右耳出。其實也怨不得他,只是脾氣在此,且越來越多的煩心事,也由不得他能控制住。
最近這一年多來,承元帝頭暈眼黑的次數越來越多,喝藥無用,太醫們只能採用放血之法。此法倒是挺有用,也能管上一陣兒,可惜近日來連放血之法都沒什麼用了。
這次馮神醫被召入宮與太子診脈,承元帝將之先召到紫宸殿,說是想試試此人是否真材實料,實則承元帝也有想試試他能不能治好自己的意思。可惜就如同馮神醫所言,此病若說嚴重也挺嚴重,若說不嚴重其實也不嚴重。
忌怒、忌勞累便好。
可惜若真能如此,此時也用不上馮神醫了。
「朕還以為你醫術多麼了得,沒想到也不過如此,白汙了『神醫』之名。」
「草民惶恐。」
其實馮神醫一點惶恐的樣子都沒有,還是那麼的閒適淡然,彷彿自己面對的並不是手操生殺之權的當今皇上,而是一個尋常的求醫問藥者。
「草民只是一個普通的醫者,從不敢妄然自稱什麼神醫,這些都是不明事理者人云亦云而來,草民受之有愧。」
「那你的意思是朕也是人云亦云的無聊之輩了?那你治好楚王的腿又是做何解?」
果然來了。
馮神醫面容不顯,「草民萬不敢如此評論陛下,陛下聖心獨斷,之所以會召草民來也不過是一片愛子之心。至於楚王殿下的腿,乃是毒素淤積所致,草民之所以能醫好,也不過是剛好對症罷了。」
承元帝半晌不語,眼神晦暗莫名,良久,方道:「阮榮海,你帶他去東宮給太子看看吧。」
其實此時承元帝已對此人能治好太子並不抱任何期望了。太子的身子乃是胎裏帶病,常年羸弱所致,冷不得熱不得累不得勞心不得,其實若說是病,還真沒有什麼病。與他這病異曲同工,藥石罔顧,只能慢慢靜養。
可身在這宮裏,對平常人來說十分容易的「靜養」,對他們來說卻極為不易。
果不其然,馮神醫去了東宮以後,認真為太子把脈,得出的結論與眾太醫診斷的差不多。
之後馮神醫離宮,傍晚的時候,一輛馬車悄悄駛離長安。
第一百一十三章 龍體欠安與皇子較勁
若說真正對馮神醫能治好穆元章抱有莫大期望的,還要屬阮靈兒。
早在聽聞到馮神醫此人,她便動了這種心思,不止一次與穆元章說待楚王腿癒,能不能把馮神醫請進宮來一趟。穆元章清楚自己的身體,根本不是神醫不神醫能治的,可他不想讓阮靈兒失望,還是點頭答應了下來。
待馮神醫離開後,阮靈兒便避去了偏殿,過了一會兒回來,眼圈微微有些泛紅,但臉上還強撐著若無其事的模樣。
穆元章微微歎了一口氣,道:「本宮的身子已經是這樣了,並不是人力可挽救的,妳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可……」
穆元章渾不在意的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行了,本宮的身子本宮自己心裏清楚,一時半會也死不了的,妳放心就是。」
阮靈兒聽了這話,衝動的上前去掩穆元章的嘴,掩了之後才發現,她此舉有些失儀了,忙放下手來。卻無法止住眼淚,晶瑩剔透的淚水順著她尖細的下巴,一滴一滴的滴落下來,在被褥上慢慢暈了開來。
「別哭。」
她再也忍不住了,撲到穆元章懷裏,痛哭失聲。
「靈兒不想讓殿下死,不想……」
穆元章半靠在鬆軟的靠枕上,蒼白的面色近乎是透明狀,他輕輕地拍了拍阮靈兒瘦弱的脊背,安慰道:「本宮不會死,不會的……」
這是阮靈兒第一次在穆元章跟前如此失儀,哭完後,她既是羞澀,內心又有些忐忑。幸好穆元章只是眼神溫和的望著她,並沒有怪她的意思。
又到了穆元章服藥的時候,阮靈兒一勺一勺的侍候穆元章用藥,又服侍他漱口擦嘴。藥效很快便上來了,穆元章陷入沉睡中。
每當穆元章睡著之後,便是阮靈兒唯一可以空閒下來的時候。
阮靈兒以前既不信佛也不通道,卻在穆元章那次病重之後,於浩然殿偏殿的一間宮室裏供了一尊佛像,每日早晚三炷香,閒暇還會來念經祈福,從不會漏下。
她進了小佛堂,先是上了三炷香,然後便跪在香案前的蒲團上,雙手合十閉上雙眼默默祈福。待一套下來完畢,她對著佛像拜了三拜,便起身去了一旁的書案前,開始抄寫佛經。
她每日都會抄上一卷佛經,然後供奉在佛像前,待供奉夠了天數,便一併燒了,希望自己的心意能夠感動上天。
阮靈兒每次抄佛經都是跪著抄的,她說這樣才夠虔誠。每當看到這麼虔誠的側妃,香兒便會忍不住一陣陣的心疼。
她從小跟在阮靈兒身邊,吃過苦,受過累,挨過打,同樣也榮光過。按理說如今她是穆元章側妃身邊的一等大侍女,應該是別無所求了。可日日看著自家側妃如此,素來不懂佛神這一套的香兒,也會忍不住在心裏替太子祈福幾句,只希望太子能夠康康健健的活著,讓側妃不要傷心。
阮靈兒已經抄了半個時辰了,這期間一直沒有人來叫她。既然沒有人來,那說明穆元章還未醒,她自是一心一意希望可以將這卷佛經一氣呵成。哪知香兒卻不依她,硬是要讓她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喝盞茶,吃點東西,緩緩再抄。阮靈兒素來是個沒主子架子的,且香兒服侍了她這麼多年,只能依了她。
香兒服侍阮靈兒在一旁坐榻坐下,端了茶和幾樣點心,又跪坐在一旁給她捏腿。
捏著那緊繃如石的小腿,香兒忍不住抱怨道:「娘娘,您也該注意自己的身體。您身子本來就弱,這大半年來日日在殿下身邊服侍,勞心勞力的,一刻不得鬆閒,好不容易可以休息會兒了,您又要抄那勞什子佛經。瞧瞧您那臉色,連點血色都沒了。」
「打住,這話妳對我說說也就算了。服侍殿下,那是我的榮幸,也是我心甘情願如此的。若是可以,我情願減我自己的壽,換來殿下的身體康健。」
香兒就知道會是這種答案,但還是忍不住說道:「奴婢也不是不讓您服侍殿下,只是您也該注意自己的身體,您的月事從在阮府那就不準,一直也沒有調理,您恐怕都還沒有注意到吧,您已經又有兩個月沒來月事了,上一次也是淅淅瀝瀝的只來了兩日。這陣子您老是頭暈,若不然請個太醫來看看,反正咱們東宮缺什麼,就是不缺太醫,您也不要只顧著殿下不顧自己。」
香兒不說,阮靈兒還真沒有發現自己月事又沒來。她的月事一直不準,每次來都會痛得死去活來,恨不得死了算了,所以她從不會關注此事。沒嫁入東宮前,也曾偷偷找大夫看過,大夫說她身子從小就沒養好,日後慢慢調養就好了。可惜當年在阮府,自顧尚且不暇,又哪裏能調養什麼。
至於來到東宮,早先兢兢業業,不敢招事惹事,後來好不容易得寵了,又怕人說自己恃寵而驕,到了現在,更是一門心思都放在穆元章身上,根本想不起自己來,因此這事就一直拖著。
「才多大點事,還用得著去請太醫?」阮靈兒皺著眉,覺得有些小題大做了。
香兒對自家主子簡直是沒脾氣了,遂道:「您要是自己不去,索性奴婢便去求了殿下,殿下仁厚,奴婢就不信他會不管這事。」
阮靈兒趕忙道:「妳千萬別去對殿下說,殿下如今勞不得神,真是拿妳沒辦法,這事我自己來就是。」
「那娘娘一定要說話算話。」
阮靈兒無奈的搖了搖頭,「一定一定。」
 
 
自從穆謹亭腿癒之後,朝中便呈現出一副詭異的局面。
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湧。
承元帝雖使著手下官員屢屢提出過繼之事,但奇怪的是附議的人沒有幾個,反對的人也寥寥無幾,似乎就像是在唱獨角戲,而看戲的人都是一副你願意唱自是唱,反正咱們對此事興趣不大的樣子。將承元帝氣得不輕,紫宸殿頻頻傳來咆哮聲與摔東西的聲音,當然這事也就只有宮裏的人才能窺探些許端倪。
若是給尋常人過繼,此事自然由承元帝決定就好,關鍵此人乃是太子,而他打的主意是給太子過繼後,定下立皇太孫一事。這件事就不是他能一力決定的了,還需大多數朝臣同意方好,因此事情陷入僵局,似乎還有一種持續不下去的味道。
當然,承元帝若是有這麼容易放棄,他就不是承元帝了。
一日,朝會上,承元帝親口提了此事。
阮成茂一系官員紛紛附議,頗有今日便將此事定下之勢頭。
只可惜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早前對此事反應不大的眾朝臣,似乎是終於夢醒了過來,紛紛跳出來反對。且反對的有理有據,認為尚有多位成年皇子在,即使太子不成,也沒有越過諸位皇子去封一個小奶娃為皇太孫之理。
臉皮一下子就撕破了。
一干朝臣紛紛引經據典,證明此事有多麼的荒誕無稽,甚至有那剛正不阿的御史,拚著有可能得罪阮僕射,彈劾其為了一己私慾,不顧大齊江山社稷之穩,只差沒指著他鼻子罵,他之所以會支持過繼一事,完全是因為他想圖謀不軌了。
阮成茂當朝被人噴了個狗血淋頭,且他根本沒有辦法去反駁,他能說自己沒有私心,只是想遂了承元帝的心思嗎?
肯定不能,於是只能受著。
當然,他也不是沒有反擊能力的,與他一系的幾位官員紛紛站出來替他說話,這下樂子大了,眾朝臣頓時轉移炮口,槍林彈雨全衝著阮成茂一個人去了,坐在龍座上的承元帝倒是沒人再去關注。
只是承元帝同樣氣得不輕,看似都去針對阮成茂,其實說白了,這些人就是在針對他,那一句句罵阮成茂的話,其實就是在罵他昏庸無能。
承元帝一向專斷獨行,這還是第一次在自己的朝堂上,受這種氣。他只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心跳加速,耳鳴不止,就聽到阮榮海淒厲大喊一聲「陛下—— 」,然後整個人就暈過去了。
此事震動了整個朝野。
天吶,一群大臣在太極殿吵架,竟然將陛下吵暈了過去。
朝臣們才不會承認承元帝是被氣的,那不是擺明了說自己有罪嗎?他們只會說阮僕射實在不成樣子,你看陛下惱他都惱得生病了,足以證明陛下有多麼不待見他。至於之前,眾朝臣當朝撕擄開來的起因,全然讓眾人給忘了個徹徹底底。
承元帝被匆匆送回紫宸殿,並請來太醫診治且不提,成王收到消息後,樂得一擊掌,說道一句活該。至於這活該說的是誰,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趙王,小心龜縮了好一段日子,哪知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在劉貴妃的提點下,他也漸漸恢復了以往的安然,甚至野心和膽子都比之前大了不少。
母妃說得確實沒錯,父皇他老了,失去了穆謹亭這條狗,他就像是斷了自己的爪牙,看似兇惡無比,實則卻是色厲內荏。
兔子逼急了尚且還要咬人,更何況是狗呢?
穆謹亭此人確實有些討厭,唯一不讓人討厭的就是他愛妻如命,為了一個婦人,竟然毫不掩飾的和父皇作起對來。不過此番甚好,兄弟三個打起來,總比頭上壓著一尊永遠掀不翻的太歲更好。
蕭九娘此女,甚佳!
 
 
承元帝幽幽的自混沌中醒來。
他剛強了一輩子,早年看似默默無聞,實則文武兼修,一身武藝不差任何武將。當年之所以能自血雨腥風中殺出來,奪了那帝位,除了計謀不弱於他人,也是因為他能親自上陣領兵的緣故,手下也很是網羅了一些忠心的武將。
再詭詐的心思,在全然的武力之下,也會被摧毀殆盡。
幾十年來,即使他已經是九五之尊,也從未落下過自己的武藝,身手且是其次,關鍵是習武能讓他身強體壯。這麼多年來,各種繁重的朝務,已經讓承元帝意識到有一個健康的身體是多麼重要了。
可再是鐵打的身體,也禁不住多年的嘔心瀝血與勞心勞力。
從外表來看,這些年來承元帝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頭髮白了些許,臉上多了些皺紋。可是去看他身體內裏,就能看出其實他早已是強弩之末。
承元帝很不喜歡這種眩暈和虛弱的感覺,他掙扎了一下,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當即就坐了起來,而是眼前一片又一片的黑斑閃過,胸口悶得生疼,泛起一陣陣作嘔感來。
他聽見阮榮海在哭,哭著讓他注意龍體,好不容易在阮榮海的攙扶之下,自榻上坐了起來,靠在身後的軟枕上。他心中一陣暢快,覺得自己戰勝了什麼,面上卻是一片赤紅,氣喘吁吁。
一陣倉促而雜亂的腳步聲響起,有人淒惶的喊著「太子殿下來了」。承元帝好不容易才驅走眼前那片黑斑,壓下心口的那股作嘔感,便看見太子穿著厚厚的夾衣,坐在輪椅上,讓人推著來了。
父子兩人,一人面白若紙,一看就是久病未癒。一個面色赤紅,雖是強撐著剛毅,卻難掩病態之色。
穆元章不禁落下淚來,喊道一聲「父皇」。
承元帝拍了拍龍床,啞聲道:「元章,你怎麼來了?朕沒事。」
嗓音的嘶啞讓承元帝有些發怔,很快他便反應過來,揚聲斥道:「你們是怎麼侍候太子的,他身子不好,你們就由著他出來?!」
撲通撲通,跪了一地的宮人內侍,一旁守候已久的太醫們也紛紛跪下了。
「父皇您別怪他們,是孩兒自己要來的,您都這樣了,孩兒怎麼忍心不來。」
「朕沒事,都是這群庸醫小題大做。」承元帝側首望著那群太醫,眼含厲光,「你們來對太子說,朕有事沒有?」
一旁的太醫們趕忙訕訕答道:「陛下無事,無事。」
穆元章怎麼可能會相信呢,可他也不忍戳穿承元帝的謊言,只能佯裝無事擦了擦眼淚,道:「父皇沒事,孩兒就放心了,父皇萬萬要以龍體為重。」
承元帝點點頭,敷衍了穆元章幾句,便以太子身體不好,讓人送他回東宮去了。
待穆元章離開後,寢殿中的氣氛頓時降至了冰點。
承元帝冷冷的道:「以後再有這樣的事發生,你們就都不要來見朕!阮榮海,你去看到底是誰膽子這麼大,竟然用這事去驚擾太子!」
阮榮海面露苦澀,到底還是應諾了下來。這還用誰去驚擾,陛下當朝暈倒,不過一會兒功夫,便傳遍了整個朝野內外,東宮那裏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承元帝轉頭又去問太醫自己的身體情況,經過這一會兒時間,他已經感覺到自己身體有些不對了。以往這眩暈之症也不是沒有出現過,卻是第一次這麼來勢洶洶,且他方才坐起來時,似乎感覺到自己的左臂有些不聽使喚。
他不禁動了動自己胳膊,可當他發現左臂真的有些不聽使喚時,頓時怒了。
匹夫一怒,血濺三尺,天子之怒,伏屍百萬。
當然並沒有這麼誇張,可這群太醫中也被遷怒了兩人,當即就在承元帝的大怒下,被拖了出去。至於拖出去幹什麼,熟悉承元帝秉性的都知道。
剩下的太醫們,俱是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領頭一個戰戰兢兢道:「陛下當不得再怒,若是仍舊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這……只不過是個開始……」
這人也是豁出去了,方才答話的兩人都被拖出去了,如今他領頭,也只能他來答。不說實話是欺君之罪,可說了實話……這實話實在是不好聽。
承元帝閉目許久,方才沉沉道:「你們的意思,朕明白了。該怎麼治就怎麼治吧,朕的這條胳膊可還能復原?」
領頭太醫摸了一把冷汗,答:「臣等人暫時還不敢確定,不過慢慢養著,復原的可能性應該很大,只是需要時間調理。」
承元帝放下心來,只要能夠復原便好。
他並不知道,這領頭太醫還是有所隱瞞。承元帝此病症說白了就是卒中,這卒中之症又有輕和重之分。輕者就如同承元帝此時這樣,頭暈不適,噁心乾嘔,身體的某一部分會呈現出一種障礙。這種障礙是永久性的,想讓其改善可以,但是想徹底復原卻是不能。
而重者,「卒然不省人事,全如死屍,但氣不絕,脈動如故」,或是「昏不知人,口眼歪斜,半身不遂,並痰厥、氣厥」,甚至還有暴斃的可能。古往今來,有許多人突然暴斃,其實便是這種病症。
只是領頭太醫是肯定不敢和承元帝說實話的,若是告訴其這條龍臂以後大抵都是這樣了,以承元帝好面子的性格又怎能忍受,恐怕又會拖出去幾人,以洩心頭之怒。
太醫們都退了出去,寢殿中恢復了靜謐。
承元帝本還想起身活動活動,哪知卻被阮榮海死死的攔住,再加上他的身體確實支撐不住,只能作罷。
好不容易消停下來,阮榮海見承元帝的情緒還算穩定,小聲對他稟道:「陛下,成王趙王齊王楚王幾位殿下,還在偏殿裏候著呢,說是想給您侍疾。」
承元帝濃眉一豎,本想發怒,想起太醫們說的話,遂強制壓下怒火,「讓他們滾!」
阮榮海也不敢多勸,當下便出去傳話了。
他傳話自是不敢原話照搬,而是十分含蓄的說承元帝剛服了藥,已經睡下了,讓幾位皇子殿下都先回去。
成王幾個猜都能猜到承元帝會是個什麼反應,自是不信的,不過他們此番前來本就是作戲,既然承元帝不待見,自然也不想在此浪費時間。
當然該敬的孝道還是要敬的,承元帝願不願意見他們,與他們來不來可沒有什麼關係,如無意外的話,以後每日這些人都會再來求見一次。
幾人魚貫出了紫宸殿,待到了殿門外之時,便各自拱拱手散去了。
此後幾日,成王幾人果然天天來紫宸殿點卯,承元帝本不想見他們,但礙於顏面只得召了幾人見面。
成王是個慣會作戲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要給承元帝侍疾,趙王不甘落於其後,也是如此,可俱都被承元帝拒了。
之後,承元帝好不容易將龍體養好了一些,便不顧太醫的阻攔要去上朝。上朝所面臨的第一件事,就是尚書省右僕射阮成茂乞骸骨的上書。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朝堂上暗潮洶湧
乞骸骨,顧名思義請求使骸骨歸葬於故鄉,回老家安度晚年。一般用於年老且並未犯錯的官員,自請求去。
當然也有那種因在某些地方犯了皇帝的忌諱,生怕招來聖怒,給自己留有一絲顏面的自請求去。一般若是皇帝大度的話,大多都不會拒絕這種請求,畢竟在明面上,做皇帝的還是需要一個寬容大度的好名聲。
可這一切都不符合阮成茂當下的情況,論年紀,他正值壯年,仕途再持續個一二十年不是問題。論聖心,阮成茂是承元帝一手提拔起來的,說是承元帝的一條狗也不為過,自是承元帝指哪兒打哪兒,絕不會咬錯人,又怎麼可能會失去聖心。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阮成茂都到不了乞骸骨的地步,可他偏偏上書求去。
阮成茂自然不是心甘情願的,說白了,他都是被逼的。
從承元帝當朝昏厥之後,他便陷入了腹背受敵的狀態。闔朝上下口徑統一,俱是說因他的居心叵測,才會惹來承元帝震怒,致使其當朝昏厥。對於之前承元帝提議過繼及立皇太孫之事卻隻字不提。
他心裏清楚這些朝臣背後定有人指使,如今有人生怕這池子水不混,剛好借著由頭混淆視聽,順便阻止給太子過繼。同時他為官多年,在朝堂上也不是沒有政敵的,此時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時?
這是阮成茂為官多年以來,第一次面臨如此大的危機,說是眾矢之的也不為過。關鍵他無從辯駁,且失去了承元帝的支持,他更是舉步維艱。
為官者都重官聲,隨著事情越鬧越大,及流言的大肆擴散,如今阮成茂別說官聲了,名聲都臭大街了。連長安城裏一個小小的販夫走卒都知曉有一個大官,仗著自家女兒在太子跟前受寵,挑唆著想過繼楚王府的嫡長子給太子,待日後皇帝和太子皆不好了,他好挾天子以令諸侯。
別問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販夫走卒,是否明白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意思,總而言之人人都在討論這件事。
不僅如此,連阮成茂以前富貴之後拋棄糟糠之妻,另謀高枝,致使前妻鬱鬱而終的事都被人深挖出來了。
事情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阮成茂已經徹底成了一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小人。往常與他來往叢密的一些朝臣,雖暫時還沒有表現出恥於與他為伍,但俱是閉門不見,讓阮成茂為洗清自身的奔走頻頻受阻。
無奈之下,阮成茂只得求助自己的岳父,前尚書省右僕射徐免。
徐免如今已是古稀之年,退下來之後便將手裏的人脈俱都交給了自己的女婿,一心在家含飴弄孫。當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徐免在右僕射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雖遠離朝堂許久,但其人脈和眼光都是不差的。
阮成茂出事後,徐氏不是沒有回娘家求助過,但俱被徐免拒絕了。因為眼光老辣的徐免十分清楚,這是有人故意想拿阮成茂開刀,為了什麼,自然是為了打消有些人想給太子過繼的心思,再說隱晦點也有告誡承元帝的意思。哪怕你是九五之尊,有些事情能做,但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說白了,就是打狗給主人看,而阮成茂就是那受了池魚之殃的狗。
而這幾個人惹不得碰不得,一個不慎,就是闔家顛覆的下場,徐免賭不起。
當初徐免便曾點撥過女婿,坐在他們這個位置,已經到了位極人臣的地步,何必再去貪那外戚之貴,可惜阮成茂卻被富貴迷花了眼。他雖高居尚書省右僕射一位,可官職地位比他高的大臣並不是沒有,首先那左僕射就壓在他頭上,更不用說還有中書省的中書令,門下省的兩位侍中。這幾位老臣中,他資歷最淺,年紀最輕,之所以會坐上這個位置,除了承元帝的破格提拔,也是沾了岳父的光。
人前他風光無限,其實內裏酸甜只有他自己清楚,朝堂上的那些朝臣,表面上對他恭恭敬敬,其實個個都瞧不起他是靠裙帶關係起來的,若不然這些年他也不會為了證明自己,一心只撲在政績上。
阮成茂雖跟隨承元帝多年,但也並不是沒有自己的小心思,從龍之功他一直惦記著,天上突然降下一個大餡餅,他不伸手去接還真是對不起自己兢兢業業多年。
若是過繼之事一旦成了,阮家這個在長安城內根基淺薄的新貴便會一改早年劣勢,皇太孫記在自己女兒名下,以後皇太孫登基,自己女兒一個太后的位置是跑不了的。且主弱臣強,必然需要有力的臣子去輔佐幼帝,楚王作為親父,以承元帝的秉性必然會防著他,最好的手段便是另立一人牽制於他,而這個人選除了他,沒有別人。
所以阮成茂明知道此舉極險,但還是照著承元帝的意思去做了,他依仗的自然是簡在帝心。可惜這個「帝」不中用,竟然因為此事當朝就垮下了,讓自己落了一個孤軍作戰,被潑了一盆子汙水在身上,洗都洗不清的下場。
徐免看著面容難掩憔悴之色的女婿,沉默良久之後給出一計—— 
示弱以敵,以退為進。
阮成茂不愧是徐免最看重的女婿,當下就反應過來。離開徐府後,便開始閉門不再見客,一門心思的隱遁起來,連朝中政務都不再伸手去碰了。
外面人只當他痛定思痛,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在家中反省,又追著打了一陣兒,到底勢頭慢慢消退下來。
就在這之際,久病多日的承元帝終於上朝了。
當日,阮成茂當朝上書乞骸骨。
朝野震驚,承元帝未准其所奏。
下了朝後,朝臣都在議論此事。
看著這個不過幾日頭髮便多了幾縷銀絲,紫色的官袍穿在其身上略顯空盪,一下朝便直奔宮門停都未停的阮成茂,眾人目光複雜。
這些朝臣大多都是文人出生,素來秉持著君子之道,雖因各種原因紛紛對阮成茂出手,但到底還是有幾分良知在,且同情弱者乃是人之常情,此時看著這個風光多年的尚書省右僕射淪落到這種地步,幸災樂禍者有,憐憫者也有。
當然眼光老辣者更是很多,也差不多洞悉了阮成茂此番行舉中的意思。
「左僕射大人,您說這阮容和他……」一名身著紫色官袍,腰繫玉帶的中年官員猶豫道。
他身前立著一名老者,此人就是屹立兩朝不倒,官拜尚書省左僕射的洪慶洪老大人。
洪僕射現年六十多歲的樣子,容長臉,髮鬚花白,面容和善。如果只是看外表,其實也就是一個尋常的富家翁,可與他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此人老謀深算,乃是非常人。
洪慶笑呵呵地撫了撫花白的鬍子,看了一眼遠方那漸漸縮小的背影,「以阮容和的傲氣,若是沒有人指點,他可做不到這一步。」
「您老的意思是?」
洪慶只笑不答。
「好了,這事與咱們也沒什麼關係,咱們只用看戲就好。至於戲是如何演,往下看下去不就知道了?」
洪慶丟下這句話,便撣撣衣袖,慢慢悠悠的往宮門那處走去。
 
 
自打上書乞骸骨之後,阮成茂就自摘了官符閉門在家。
今日在府中開了幾分地種菜,明日去釣釣魚,日子過得極為悠閒。有人上門拜訪,他也會視以往交情見上一兩人,整個一閒散富家翁的打扮,對別人的試探以及朝政大事卻隻字不提,儼然一副待承元帝下了詔書以後,便要解甲歸田的模樣。
而朝堂那邊,承元帝也屢屢當著人面提起阮僕射,待不自覺叫出阮僕射的名字後,方才發現此時已物是人非,更是感歎阮成茂其人的勤勉忠義,一副唏噓緬懷的模樣。
這一君一臣作起戲來,旁人也只有旁觀的分兒。
果不其然,承元帝沒堅持多久,便傳下口諭命阮成茂趕緊回來。
大體的意思就是如今朝廷離不開阮大人,朕也離不開阮大人,愛卿你趕緊回來吧,雖是你之前有諸多錯誤,但人生在世,誰能無錯,瑕不掩瑜,朕願意原諒你。
承元帝還是不改以往的做派,出了什麼事絕然不會說是自己的錯。那日朝堂之上因為過繼及立皇太孫之事鬧得那麼大,甚至連阮成茂這個右僕射都被罵了個狗血淋頭,承元帝久病歸朝,回來第一件要面對的事,就是怎麼將之前那事給解決了。
他素來注重顏面,怎麼會允許這種「錯誤」發生在自己身上,既然眾朝臣已經善解人意的找出了罪魁禍首,他索性便忘了自己之前之舉,將此事的起因完全歸咎在阮成茂的身上。
阮成茂又背了一個黑鍋且不提,面對承元帝派來傳口諭的內侍,他哭得一派淒楚可憐,但還是叩謝了承元帝的厚愛,之後又上書一封乞骸骨,請求承元帝准許他告老隱退。
承元帝依舊不准。
這君臣兩人不煩,那些看戲的都看煩了,到了如今這種地步,差不多所有人都看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其實阮成茂打的主意十分明顯,恰恰應了其岳父徐免所說的那句話,示敵以弱,以退為進。
先是閉門在家不出,那種情況下多說多錯少說少錯,反正已經分辨不清了,還不如由著他們去。人們都是同情弱者的,且就算痛打落水狗,大家也要注意自己的形象,自然不會做得太過。
待風聲淡去,自己的靠山歸來,這一紙乞骸骨書就成了徹底攪動輿論的利器。
那麼多人裏總有一些是背後沒人的,只要輿論偏向自己一方,那些別有心機者自然不敢追著自己打,且承元帝定然不會任自己離去,而所謂的乞骸骨就成了阮成茂所表現出來的一種姿態。
甭管是欺騙自己還是欺騙別人,總而言之此事必然會就此落幕,旁人也不會再度提起。
而如今他和承元帝這麼一唱一和的演下去,不外乎是在擺姿態中又將自己拉高了一個層次。
你們看我是真無心官途,更對所謂的挾天子以令諸侯不感興趣,如今連官都不想做了,足以證明我有多麼的光風霽月。連當今聖上的挽留我都拒絕了,我是一個多麼高潔的人,所以說你們之前的那些欲加之罪,都是錯誤的。
對於阮成茂來說,裏子有了,面子也有了,汙水就算沒洗清,差不多也沒那麼臭了,只要再堅持一陣子,洗白那是一定的。而對於承元帝來說,沒有損失一員大將,又將之前的事敷衍了過去,愛卿是替自己背了黑鍋,自己幫著演一齣戲,也不過幾句話的功夫,他自是樂意。
打算都挺好,可有人會讓他們如願嗎?
阮成茂本來打算是三請三辭,方顯自身光風霽月,可是很快他就發現情況有些不對頭了。
如今外面幾乎沒什麼人再詬病他,對他的言論也開始傾向正面,可未免也太正面了吧?
不知從何時起,外面關於阮成茂之前的一些詬病,一夕之間全部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全是誇讚阮僕射有多麼的光風霽月,品行高潔的言辭,且有理有據。
一些上門拜訪過阮成茂的人們紛紛證明,阮僕射確實品行高潔,清如冰壺,淡泊明志,懷真抱素,飲犢上流,將阮成茂誇得好似不是一個凡人,儼然一副淡泊名利,視功名利祿為無物的模樣。
甚至不惜舉例說明,說阮僕射為官多年,早已是積勞成疾,身體也不若以往了,又說阮僕射親口說,這種閒雲野鶴的日子才叫舒坦,還說阮僕射如今在家中開墾了一些地,想體驗一下農人的生活,又說人生短短就是這幾十年,前幾十年他報效給了朝廷,剩下這些日子也該是留給自己,順道也是給後輩們退位讓賢……
這些話和事確實阮成茂曾經說過也做過沒假,但人家那是客氣,是客氣也是作戲好嗎?誰讓你們儼然一副當真的模樣!
可你能說,你能做,你還不允許別人當真嗎?
外面這股勢頭剛盛行起來,徐免見勢不妙,便趕緊招來女婿,說這背後定有高人指點,讓其趕緊想辦法,若不然只會有一個下場—— 騎虎難下。
可此時已經晚了,外面一片歌功頌德,只差將阮成茂誇成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好臣子。如今就算想辦法,又能想出什麼好辦法來,難道逢人便去說我其實沒有你們所說的那麼好,我就是個沽名釣譽的,我其實都是在演戲,那不是自己在打自己的嘴巴?
面對這一切,阮成茂面上帶笑,心中卻是苦澀非常。
前來阮府拜訪的人更多了,甚至早先對其唾罵不已的人,也有許多上門對其致歉,還有則是仰慕阮僕射其高潔,前來瞻仰的。用白話一點的說,就是阮僕射是一個品行高潔的人,咱們多來沾沾光,自然也就高潔了。所謂人以群分,物以類聚嘛。
一時間,阮府門庭若市,而阮成茂心中的苦澀無人能知。
 
 
聽穆謹亭講完最近他在外面幹的一些事情,蕭妧不禁噗哧一笑。
她素來知曉穆謹亭手段非常人,但還是第一次發現他竟如此促狹,那阮成茂想必被他坑得不清。
穆謹亭一副正經臉,似乎非常疑惑蕭妧在笑什麼,也不為自己搶功勞,說道這其中也有趙王和成王的功勞。他這話並沒有假,這世間歷來沒有永遠的敵人,在當下這個時候,趙王成王楚王三人默契很好的一致對上,頗有一種要將天撕個窟窿的嫌疑。
「那這阮成茂還能翻身嗎?」蕭妧問。
穆謹亭笑得意味深長,「到了這種時候,他即使想翻身也沒辦法了,不光他自己不允許,父皇那邊也不會允許。」
穆謹亭確實說得沒錯,承元帝從來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陪著一個臣子演戲已經夠讓他掉面子了,若不是為了遮掩之前自己的「昏庸」之舉,他就算想保阮成茂,也不會做到如此地步。
而如今他放著面子不要去保對方,卻沒想到竟然會保成這種結果,承元帝並不傻,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他再看不出背後有人操縱,也白當了這麼多年的皇帝。
承元帝既是憋屈,又是惱怒,更是心疼。為了結束這場鬧劇,他快刀斬亂麻的在阮成茂的乞骸骨書上,批下了一個血紅的朱字,准。
批完這個字後,他腦中血液一陣翻騰,眼前一黑,又暈了過去。
承元帝這次暈倒,又加重了自己的病情。
之前他雖一直在養病中,但政務一直抓在手裏沒丟,這次可沒有上次那麼好了,承元帝直接臥病在床,起都起不來了。太醫院那裏三令五申,讓承元帝一定要靜心休養,若不然龍體堪憂。
承元帝為人再剛強,如今也撐不住了,只能將政務交放給三省六部,其中讓尚書省左僕射,中書省中書令,以及門下省的兩位侍中共同協理,而自己則在紫宸殿中養病。
承元帝這連著兩次暈厥,在朝野內外引起很大的震動,甚至將阮成茂辭官退隱之事都掩蓋了下來。
 
東宮,浩然殿。
穆元章一直關注著這件事情,得知是這樣一個結果後,他除了苦笑,也僅能是苦笑。
「父皇今日可好了些?」
承元帝不准太子前去紫宸殿探病,穆元章也就只能日日派身邊人去探個究竟,然後回來告訴他。
「陛下的精神比昨日好了不少,不過依舊不能下榻,殿下您將胡太醫都派過去了,有胡太醫看著,陛下定然不日就會康癒。」這稟報之人自然是報喜不報憂,不過承元帝此時確實沒有什麼大礙,就是有一半身子陷入麻木狀態,行動自然不若以往方便。且他這次病症來勢洶洶,受不得任何刺激,只能臥榻靜養。
穆元章點了點頭,揮手讓其退下。
又坐了一會兒,穆元章看了一眼福泰,道:「去看看阮側妃。」
福泰面色一喜,忙下去安排了。
阮靈兒如今就住在偏殿中,距離穆元章的寢宮並不遠,穆元章坐著輪椅,讓福泰一路推了過去。進去後,就看見阮靈兒聽到動靜從榻上起來,要給他行禮。
「行了,妳身子不如以往,不用給本宮行禮,坐著吧。」
阮靈兒也並未反抗,在榻沿上坐下,手輕輕的覆在小腹上。
「妳今日可還好,他可有鬧妳?」
阮靈兒唇角小弧度的翹起,搖了搖頭,「他沒有鬧我,臣妾很好。」頓了頓,又道:「殿下,其實臣妾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還是能在您身邊侍候的。」
穆元章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妳就算不念著別的,念著他,也不該如此任性。」
阮靈兒吶吶垂下頭,須臾,一抹甜蜜的笑意掛上她的眉梢、唇角,是那麼輕盈濃郁。穆元章看在眼裏,卻是又一陣苦笑。
他歎了一口氣,道:「如今乃是非常時期,此事不宜宣揚出去,不僅是為了本宮,也是為了妳和他,所以本宮才會對外稱妳因侍候本宮積勞成疾,需臥病靜養。妳平日裏也多注意些,別讓香兒走漏了風聲,有什麼事就來跟本宮說,或者跟福泰說也行。」
阮靈兒乖巧的點點頭。
穆元章又想起阮成茂之事,到底還是沒有和阮靈兒提起此事。
其實阮府之前便屢屢往東宮這邊遞信,想求見阮靈兒,但消息俱都被穆元章命人截下了。阮成茂身上的事,他不能插手,也不宜插手,事已至此,能保下命就是不錯的了。
他不禁又想起外面的許多事,還有承元帝的身體,更是一陣煩惱上了心頭。他又和阮靈兒說了一會兒話,便離開了這處偏殿。
有些事情,必須去做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太子之位有變
自承元帝又抱恙歇朝,趙王成王等一干做兒子的,又開始每日奔波在宮裏宮外的路上。
這一次比上一次更積極,似乎大家都認為這次承元帝肯定不好了,卯足了精神想往承元帝跟前湊。
只可惜承元帝並不給他們面子,連見都不見他們,一干人等全被攔在了寢宮外,連蕭皇后這個做皇后的都不例外。若說如今對承元帝病情有所瞭解的,除了幾個一直待在紫宸殿不准外出的太醫,及阮榮海等一干在其身邊服侍的內侍,便只有太子那邊了。
趙王很急,但這事急不來,只得一面和成王楚王打著機鋒,一面心裏猜測承元帝到底怎麼樣了。是真的不好了,還是如上次那樣只是臥病幾日便又好了?劉貴妃在宮裏經營多年,唯一打不進去的就是這紫宸殿。
成王同樣如此,只是表面上比趙王沉得住氣多了,此時他似乎心無旁騖,除了每日來紫宸殿盡孝道,便一心一意為承元帝祈福。甚至在府中設了佛堂,命府上一應女眷俱齋戒為承元帝祈福,包括他自己也不例外。
因為此事,這陣子成王在外面風評很好,許多大臣都紛紛誇讚成王至孝。
又是一年隆冬季節,外面滴水成冰,紫宸殿中卻是一片暖意融融的。
趙王幾個坐在偏殿中喝茶,看似平靜至極,實則眼中難掩焦慮之色。
不知過去了多久,阮榮海從裏面走了出來,幾人放下手中的茶盞便圍了過去,楚王因為腿腳還有些許不便,被拉在了後頭。
「諸位殿下還是請回吧,陛下剛服了藥,又歇下了。」
趙王成王滿臉失望,尤其齊王形容憔悴,似乎非常激動,抬腿就給了阮榮海一腳,「你這個老匹夫,莫不是你故意攔下不往裏面通報的,若不然父皇怎生一直不見我們?」
阮榮海在承元帝身邊服侍多年,別的沒練出來,眼神卻是挺好的,所以他一見齊王抬腿,順勢就往後面倒去,人是倒了,那一腳卻沒挨在身上。
「老四,你幹什麼呢,怎麼對阮內侍這麼無禮!」趙王趕忙去攙阮榮海,又對他歉道:「阮內侍,你千萬不要見怪,老四他也是急糊塗了。咱們都擔心父皇的身體,可父皇他一直不見我們……」
誰不知道齊王是趙王身邊的一條狗啊,所以趙王這番作戲可沒人會信。不過也知道趙王齊王此番所為是為了一探究竟,成王和楚王倒也沒攔下他,只是站在一旁看戲。
可惜阮榮海不接招,他苦著一張臉,扶著腰艱難地站了起來,「哎喲,趙王殿下,您可是折煞奴婢了,萬萬不當您如此。」他連連作揖,「幾位殿下,奴婢可沒有膽子攔著各位殿下,這是陛下的聖意,還望體諒一二。」
說完,他便擋開趙王的手,扶著自己的腰,讓一個小內侍攙著,一瘸一拐的往裏面走去了。
留下趙王幾人,想走吧,不甘心,這日日來紫宸殿,一直沒有下文,任誰都心浮氣躁。可不走吧,又覺得沒甚希望,心裏更是恨承元帝狠心無情,連自己親兒子都防著。
趙王不禁對齊王抱怨道:「你也是,何必去得罪於他,這些閹人個個心眼小,愛記仇,你看著吧,他定要給我們使絆子。」
這是遷怒,以前趙王沒少這麼幹過,且齊王也習慣了,雖是一臉不忿,卻回到一旁坐下,彷彿方才那個暴躁的人不是他。
成王和楚王又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端起茶盞喝茶。
眼見到了中午,裏面還是沒有要傳他們的動靜,趙王叫來一個小內侍讓他進去傳話。不多時,那小內侍哭喪著一張臉出來,道:「奴婢到不了陛下身邊,去找了阮內侍,可阮內侍上午挨了一腳,扭傷了腰,這會兒正在榻上躺著呢,自是沒辦法去給諸位殿下傳話。」
這當然是藉口,可你能衝進去把阮榮海拽出來,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癱在榻上起不來了?趙王恨恨的睨了齊王一眼,甩著袖子就走了。齊王站起來對趙王楚王兩人拱拱手,也隨後離開。
偏殿又恢復了靜謐的狀態。
成王睨了穆謹亭一眼,道:「五弟的腿如何了?本王見你最近走得是越來越順暢了。」
穆謹亭垂目看著茶盞裏的茶湯,眉眼未抬,「勞皇兄掛心。」
成王嗤了一聲,正想說什麼,從裏面又出來了一個小內侍,赫然是阮榮海的乾孫子小路子。
他躬身對成王楚王兩人行了禮,對楚王道:「楚王殿下,陛下宣您進去。」
成王一緊手裏茶盞,眼神直直的盯著小路子。
小路子彷彿未察,只是半躬著腰候在楚王身邊,成王不得不出聲問道:「父皇只傳了五弟?可有傳本王?」
小路子一臉笑盈盈的,又帶了幾分為難,答道:「回成王殿下的話,陛下確實只傳了楚王殿下。」
說完,他便隨在楚王身側往裏頭去了,成王不由自主站起來,上前兩步,卻被一旁侍候的兩名內侍攔下。
他一緊袖下的拳頭,到底沒有拂袖而去,而是又回了自己位子上坐了下來,半垂的眼中閃爍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穆謹亭隨著小路子進了寢殿,寢殿中並不明亮,但也不覺黑暗,鎏金盤龍連枝宮燈在角落中散發著暈黃的光,光線十分柔和。
穆謹亭越過一層又一層的簾幔,在龍榻前站定下來。
榻上躺著一名老人,乍一看去,根本不會將此人與素來威猛強壯的承元帝聯繫在一起,但看其面龐,確實是承元帝無疑。也不過是一場病而已,似乎就將承元帝整個人都掏空了,躺在被褥下的身軀消瘦得厲害。
穆謹亭默默的站著,沒有說話。
承元帝靠在軟枕上,雙目闔著,似乎正在沉睡之中。阮榮海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湊在穆謹亭身邊小聲道:「陛下自打病了,便多覺,太醫們所開的藥中也帶有安眠作用,想必陛下這會兒又睡了過去。楚王殿下,若不然您先坐一會兒?」
穆謹亭點點頭,便去了榻前的一張錦墩子上坐下。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
在這間寢殿中,看不見外面的天色,也未放置沙漏,自然不知道時間到底過去了多久。榻上的人一直沒醒,穆謹亭便一直坐著,殿中輕悄悄的。
突然,榻上的人動了一下,還不待楚王反應過來,阮榮海便不知又從哪兒冒了出來,湊到龍榻前。
「陛下,您醒了?」
榻上的人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阮榮海側首小心的看了穆謹亭一眼,輕聲道:「楚王殿下一直在一旁候著呢。」一面說,一面將承元帝扶坐了起來。
當承元帝醒來之後,一身氣勢似乎便回歸了他的身上。雖是難掩一臉病色,但滿臉威嚴不容人輕忽。
「你來了?」
穆謹亭站起身,行了一禮,「兒臣見父皇未醒,不忍打攪。」
承元帝點點頭,沒有說話。
這空檔中,魚貫進來了一行內侍,手裏端著熱水、銅壺、棉帕、唾盂等物,由阮榮海親自動手,小路子打下手,侍候承元帝洗漱。
洗漱完,阮榮海又小聲問承元帝是否要用膳。承元帝靜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不多時,膳食便送來了。
承元帝如今吃不得葷腥,只得以清淡為主,所以這膳食也不過只是一碗粥羹。
試膳內侍用棉帕子包著持起一柄湯勺,舀了些粥放進另一只小碗中,正要吃下,被承元帝突然抬手打斷了。他看著穆謹亭,哼道:「你們一個個不是叫著要給朕侍疾嗎?如今表現的時候到了。」
穆謹亭一愣,一旁立著的幾名內侍大氣都不敢出一聲,腦袋恨不得紮進褲襠裏。
殿中安靜得嚇人。
穆謹亭並未多做耽擱,步上前去,從渾身發抖的試膳內侍手裏接過那只碗,用湯匙舀了幾勺餵入口中吃下。他在宮裏長大,自然知曉承元帝用膳的規矩,待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便拿起那只雕龍白玉碗,去了龍榻邊坐下。
此時粥已經不燙了,溫度剛剛好,穆謹亭舀起一勺遞於承元帝嘴前。
承元帝直直的看著他,穆謹亭眼眸半斂,面色不顯。
良久,就在一旁眾人嚇得都要跪下時,承元帝突然動了,吃下了那勺粥。
穆謹亭餵粥的動作十分優雅,既不顯女氣,又不會太過僵硬,看起來就像一幅畫一樣。承元帝卻是怒目圓睜,似乎和那粥有仇似的,一口一口吃著,好像不是在吃粥,而是在撕咬著肉。
一碗粥好不容易喝完,連阮榮海此時都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穆謹亭將碗遞給阮榮海,又從小路子手裏接過溫熱的帕子,給承元帝拭了拭嘴角及鬍鬚。
承元帝的臉像糊了漿糊似的,整個人僵硬得厲害。
用了膳,便要喝藥了,還是如同之前一般,穆謹亭先試了藥,之後又去餵承元帝。比起方才,承元帝似乎要自在了不少,喝完藥後,他冷哼著道:「如今想朕死的人多得很,你也不怕當了替死鬼。」
撲通撲通,內侍們跪了一地,穆謹亭神色卻是淡淡的,沒有說話。
「你若是煩了,就趕緊滾回去吧,朕不需要你們貓哭耗子的假裝要侍什麼疾。」
穆謹亭抬眼望了承元帝一眼,「兒臣看父皇精神似乎不錯的樣子,所以兒臣想父皇定無大礙。」
承元帝哼了哼,眼中閃過一抹隱晦的神色,左側身子傳來的陣陣無力感,讓他心中突然有些煩躁。
他不禁又想起那日太子所說的話—— 
「兒子無能,辜負父皇栽培多年,如今身心俱殘,後繼無望,自請辭去太子之位,請父皇另選賢良……
「兒子知道父皇疼愛兒子,可兒子實在無力承擔,與其事到臨頭被逼退位讓賢,何不瀟灑一些,自動求去。兒子如今別無所求,只想常伴父皇身邊好好的活下去……」
承元帝當時很憤怒,同時又感覺有一絲悲涼。他知道太子所言不假,他更清楚其實太子並不是故意想傷他的心,而是事實如此。他從來覺得這世間沒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到的,可現實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又一巴掌……
他的眉皺得更緊了,「既然你喜歡,朕也不攔著你。今天你先回去吧,明日起,朕允許你來紫宸殿侍疾。」
「是。」
 
待穆謹亭回到家中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蕭妧早就等急了,若不是知曉他在宮裏,還真以為出了什麼事。她服侍穆謹亭褪去了外面的大氅,又換下了羊皮靴子,之後用熱水暖了手和臉。
「你說父皇只留了你一個人侍疾?」蕭妧十分驚訝,道:「他在打什麼主意啊?不會又想玩分化這一套吧?」實在怪不得蕭妧如此多想,而是承元帝素來么蛾子多,由不得她不去猜忌。
穆謹亭沒有說話,眼中的光芒卻是頻頻翻滾,似乎在想什麼問題。
良久,穆謹亭出聲道:「先不管他想幹什麼,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你在宮裏可得注意些,這世上最可怕的可不是人有我有,而是我有人無。」
蕭妧說得確實沒錯,不患寡而患不均,當你有的時候,別人沒有,那就成了一樁原罪。
現如今,每日讓穆謹亭最為感覺到如坐針氈的時候,就是在趙王成王眼皮子底下被人請入內殿。那種憤恨的目光,恨不得將他的背戳兩個血窟窿,幸好穆謹亭素來是個鎮定自若的,若不然還真不知該如何自處。
穆謹亭每日都很辛苦,一大早入宮,到了天黑宮門快下鑰的時候才能回來。其實他在紫宸殿裏也沒什麼事可做,頂多就是端茶倒水,餵膳餵藥,要麼就是乾坐著。累倒是不會太累,就是太磨人性子。
且承元帝喜怒無常,你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心情好,什麼時候心情不好。怪不得人人都說久病之人脾氣怪,承元帝本身就不是個脾氣好的,這一病後,脾氣更壞了。
以往沒有穆謹亭在的時候,阮榮海首當其衝,如今有了穆謹亭,自然是穆謹亭頂在前面。幸好穆謹亭素來是個臉冷的,不管承元帝怎麼發脾氣,他似乎都全然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
可你讓外面人來看,他們都不會這麼看,他們可不覺得侍疾是件多麼多辛苦的事,若是楚王開口和人換,恐怕趙王成王都會前赴後繼的撲上來。
幾個兒子都被擋在外頭,只見楚王一個,還留他一人侍疾。這種種行舉代表的意思,容不得趙王等人不心焦。尤其因為此事,朝中的風向又開始變了,甚至有流言在暗裏流傳,說承元帝要換太子,而下一任太子就是楚王。
也不過只是半個月的時間,穆謹亭便遭遇了一次馬車打滑,兩次狙殺。幸好穆謹亭早有防備,也算是有驚無險。
承元帝知道這些事後,笑得十分惡意,「如今想朕死的人很多,想你死的人也不少。」
穆謹亭懶得搭理他,眉眼淡淡的。
承元帝看他臉上那塊淤青,這塊淤青是前日穆謹亭所坐的那輛馬車突然在雪地裏打滑,同時馬又受了驚所致,雖說穆謹亭身邊有高手保護,但還是把臉撞青了一塊兒。以前承元帝從沒正眼看過這個兒子,如今離近了去看,突然發現這個兒子眉眼竟讓他有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
有些像太子……不,而是像那個人。
他和惠兒完全是男女的兩個極端,他長得高大粗壯,而惠兒卻是精緻柔美。他的幾個兒子中,以齊王最肖似他,趙王成王取了他高大壯碩的體格,可若是說長得最像她的,除了太子,便是楚王了。
穆謹亭沒有她的血脈,可蝶妃卻與她像了七八成。
想起蝶妃那個與她同樣柔美的女子,承元帝突然心裏煩躁起來,揮手打掉穆謹亭手裏的藥碗,嚷道:「滾滾滾,臉都摔成那樣了,也不知道回去養著,汙了朕的眼。」
穆謹亭無語的站了起來,隨手接過內侍遞來的帕子,拭了拭胸前被潑濕的布料,「那兒臣就先告退了,明日再來。」
承元帝哼了一聲,似乎想說什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不耐的揮了揮手。
待穆謹亭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後面傳來了一個聲音。
「明日將晟兒帶來給朕看看。」
「好。」
 
 
穆晟已經一歲半了,說話很流暢,就是走路還有些不穩。
不過如今天氣寒冷,蕭妧怕他著涼,本就給他穿得厚,小孩子胳膊腿兒都短,又包得跟隻小熊似的,他能走穩當嗎。所以甫一見承元帝的時候,就給他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阮榮海心疼得臉都皺了,趕忙湊過去將胖娃娃拉了起來。
「小皇孫,你沒事吧,有沒有摔疼?」
穆謹亭這個當爹的卻是站在一旁,彷彿沒看到似的。穆晟被阮榮海拉起來還有些愣愣的,不過也沒哭,推開阮榮海的手,繼續自己方才未行完的禮。
他娘昨兒晚上特意教過他了,算是臨時抱佛腳吧,把見人該怎麼說話行禮都教他了。反正這宮裏能讓他行禮的人也就那麼幾個,倒是並不難,穆晟也記住了,就是他穿得太厚,胳膊腿兒都彎不過來,讓他有些為難啊。
「行了,起來吧。」承元帝看不下去的道,又去斥穆謹亭,「你這個爹是怎麼當的,孩子這麼小,就這麼為難他。」
穆晟偷眼去瞄穆謹亭,見自己爹被訓了居然沒有反抗。他年紀雖小,但還是知曉爹是不喜歡他的,尤其不喜歡他和娘待在一處,每次他吃奶了,或者鬧著和娘睡,他都會黑著臉訓他。此時見到一個人能訓親爹,親爹還不敢反抗,他頓時覺得這個人好厲害,好親切啊。
於是,穆晟果斷去了承元帝身邊,就像穆謹亭每次訓他時,他躲到娘身邊一樣。穆謹亭本來還不氣的,一見兒子犯錯後表現出來的小模樣,頓時臉黑了下來。
承元帝還是第一次看穆謹亭臉黑的樣子,表情十分愉悅,招手讓穆晟靠近點,問:「你叫什麼名字,知道朕是誰嗎?」
「我叫木木,大名叫穆晟。你是皇爺爺吧。」
承元帝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聰明機靈的小孩子,尤其這麼小,說話就如此順溜,不禁來了興致,「你怎麼知道我是你皇爺爺的?」
他自是不知道這要歸功於蕭妧經常和穆晟說話的原因,從還在襁褓穆晟時,她便自言自語和兒子說話,待兒子會說話後,更是將他當做大人一般,所以穆晟的邏輯思維和言語的流暢度,都超過同齡的小孩。
「是阿娘教我的,她說明天我會見到一個白鬍子老頭,穿黃衣裳的,那就是皇爺爺了。」穆晟果斷將自己親娘賣了個徹底。
承元帝的臉黑了一瞬,穆謹亭的臉倒是不黑了,嘴角還小弧度的勾了一勾。承元帝抽搐著嘴角道:「那朕要是今天沒穿黃衣裳,而是穿藍衣裳或者綠衣裳呢?」同時瞥了一眼穆謹亭,似乎在說「你家王妃就是這麼教孩子的」?
「那你就是藍爺爺了唄。」
承元帝一愣,須臾,哈哈大笑了起來。「你很聰明。」
穆晟一點都不謙虛的點點小腦袋,頭上虎頭帽子上的小老虎耳朵,也跟著他的動作一點一點的。「我阿娘也是這麼說的。」
承元帝笑得更加愉悅了,瞥了穆謹亭一眼,「比你爹聰明多了。」
這麼小點點的都會哄人開心了,這大的卻一點都沒學會,梯子都給遞了,他硬是不順著爬上來,還要讓他費盡心機的將小的弄過來。
穆晟側首看看自己的親爹,胖乎乎的小臉上滿是為難,猶豫半晌還是道:「可阿娘說我沒阿爹聰明,阿娘說阿爹是世間最聰明厲害的人。」
羞羞臉,秀恩愛被兒子揭穿了。
承元帝笑得有些怪,阮榮海憋得滿臉通紅,穆謹亭倒還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樣,但若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耳根子後面紅了一片。
穆謹亭有些惱羞成怒的蹙起眉,對穆晟道:「快過來,你皇祖父龍體不適,你別打攪他。」
承元帝拉著小胖孩兒不丟,嚷道:「你成日裏冷著一張臉,朕看著就煩,晟兒比你聽話多了,讓他在這裏陪朕。」
穆謹亭自然不能說不,只能點頭應下。
於是,繼楚王博得承元帝的青眼後,楚王府的長子更是得承元帝另眼相看,日日伴其身側,承元帝每隔幾日都會召一二朝臣問問朝堂上的事,已經有不少朝臣在承元帝身邊見過這個年紀不大卻十分聰明的小皇孫了。
之前因小皇孫過繼之事鬧得沸沸揚揚,最後此事無疾而終,如今承元帝臥病在床,僅留了楚王和其子在身邊侍候,這一切行舉裏的含義,都不得不令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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