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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沖喜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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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喜小媳婦一朝翻身成將軍,還與御史「前夫」狹路相逢?!
御史表示:前夫個頭,我倆可沒和離!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身為打勝仗回京述職的邊關將軍,
顧懷璧卻窮得天天吃清湯麵,並在追捕混混時弄汙書籍欠了債,
那位御史債主蘇晏還彈劾她當街鬥毆,害她被罰俸兩月,
果然蘇晏這廝長大了一樣難搞,幸好如今不必在他身邊伺候,
只是他對「初次見面」的自己態度奇怪,收留沒錢快住不了客棧的她,
每日供著她好吃好喝,更主動放棄討債,反要給她二百兩銀子,
甚至在她夜闖公主府被發現後,不惜自殘弄出傷口替她頂罪,
怪怪,難道他真如傳言所說,不愛紅妝愛兒郎?
還是他認出女扮男裝的自己,正是六年前逃走的沖喜妻……
一竿風月,九零後獅子女,喜看閒書,口味不忌。
間歇性奮進,持續性懶惰,偶爾中二,偶爾神經質,偶爾自我感動,皆是筆下故事的情緒來源。
偏愛獨處,有時也湊熱鬧。喜歡看人,聽街頭巷尾的家長裡短;做飯很差,但喜歡煙火氣。
故事裡經常寫食物和烹飪,皆因太饞,深夜饕餮實在罪孽深重,只好訴諸筆端,靠想像解口腹之慾。
彼此隱藏的感情……

前陣子小編從朋友那裡聽說,某對許久未聯絡的夫妻朋友離婚了。
這消息一出,認識他們的朋友都頗為驚奇,畢竟那對夫妻從學生時期就開始交往,相知相惜十幾年,共同經歷了許多事,據說消息爆出來前,與兩人密切往來的朋友也從沒看出夫妻倆感情生變。
而朋友群多方探聽及拼湊出來的結果,著實令人大感意外,眾人眼中的好丈夫其實早就被十多年的柴米油鹽磨光了感情,瞞著妻子與旁人交往多年。
而妻子在流產失子後一蹶不振,但她不願讓丈夫擔憂,選擇壓抑情緒,加上丈夫的態度一如往昔的溫柔,即便曾發現什麼端倪,她也寧願裝聾作啞,就為了維持她所想要的日常,直到所有掩蓋的祕密被揭開……
一竿風月《一品沖喜妻》中,男女主角對彼此也藏有許多祕密,顧懷璧看似是個被買來給瞎眼小少爺蘇晏沖喜的小丫頭,但家破人亡的她,從來不曾放棄想要離開蘇家、女扮男裝從軍為家人報仇的理想。
蘇晏身上也藏有許多祕密,像是他突然瞎眼的原因。雖然日子過得頹喪,但瞎眼的他對許多事較明眼人更為敏感,是真心想為身邊的沖喜小妻子做點什麼,也察覺出小妻子身上的不對勁,只是在他終於下定決心去治眼睛時,顧懷璧卻丟下他逃了。
兩人再相逢已是六年後,顧懷璧不但如願以償地從了軍,還有不少戰功,成了威名赫赫的將軍,而蘇晏也入了朝堂,成為人見人怕的鐵面御史……
想知道兩人再次見面發生了什麼有趣的狀況?蘇晏是否有認出眼前英姿颯爽的小將軍的真實身分?彼此又隱藏了什麼樣的祕密?重逢後,他們的感情是退燒還是升溫?有沒有破鏡重圓的可能?所有的謎底,將從下一頁陸續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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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照價賠償
京城醒得比別處早些,卯時城門一開,不到一刻鐘,整條街就人聲鼎沸、絡繹不絕了。
榆樹街是南北向的四條主街之一,北接巍峨的昭陽公主府,南臨在城內折了個彎的灕江,寬有四車,除了直通皇城和南門的御街,就數這條街最為氣派,街肆景象亦最為繁盛。
街上有一座酒樓,三層樓閣,紅漆綠瓦、簷牙高啄,高度僅次於附近的望樓,是人稱天下第一酒樓的「燕歸樓」。
顧懷璧就宿在這間酒樓,她到京城還不到十日,臨行前段大哥特別叮囑她行事低調,是以她連行館都未去借宿,只去吏部點了個卯就在此間宿下了。
第一就是第一,酒菜俱佳,床榻也軟,隨時有熱水供應,唯一的缺點,就是貴。
懷璧清早醒來,算了算手上所餘不多的銀子,心中白茫茫一片,好一會才下床,胡亂抹了把臉,預備下樓隨便點什麼便宜的吃食對付對付。
其實她本來不是這麼窮,只是……一言難盡。
大清早,燕歸樓中人已熙來攘往,懷璧好不容易在正對門的桌子那尋到一個座位,招來小二叫了碗素麵。
桌邊已然坐著一個人,等麵的過程,懷璧無所事事,不自覺往那邊覷了一眼,這一眼就將她的眸光釘在了那人……跟前的麵上。
粉中透白的大蝦,當真是冰肌玉骨;一旁臥著的幾顆鵪鶉蛋,亦是珠圓玉潤,而麵的主人卻坐懷不亂,老神在在地捧著書正看得起勁。
懷璧暗歎一聲暴殄天物,吞了吞口水,艱難將目光移開,她自忖做不了柳下惠,怕下一刻獸性大發當街和人搶起麵來。
眼珠子四處亂轉,不敢往身側那人的麵上再多停半分,轉著轉著,忽然瞥見正對著門走過一個熟悉的身影,渾身似猛虎初醒一般一個抖擻。
恰在這時,麵的主人閱罷一章、闔起書,提起面前的筷子,夾起一筷子麵。
「哪裡走!」
眼見來人就要走過街面,懷璧情急之下手隨意一抓,恰抓到身側人手中的筷子,想都未想飛擲出去,口中伴著威風凜凜地一聲大吼。
筷子帶起飛虹似的一串麵湯,盡數濺在桌旁那人的衣襟和身側的書上,那人驚愕之間抬首,已見一道淡青身影輕輕一躍出了門,身姿矯健俐落,像捕獵的野獸。
「咄咄」兩下劈空快響之後,筷子穩穩插入街對面的廊柱之中,那熟悉的人影被這凌厲疾風一掃,身子一頓,兩腿霎時軟了。
懷璧接著一個起落,已追了過來,一腳將那人踹翻,足踏著他肩頭,居高臨下地喝問:「李二,老子的銀子呢!」
李二一瞬驚悸之後迅速反應過來,「什麼銀子?大俠認錯人了吧,小的未見過你,哪來什麼銀子之說!」被人踩在腳下,李二雖然吃痛卻並不怎麼慌亂,咧著一張潑皮般的笑臉,聲音不高不低道。
這聲音不高不低到恰能讓街旁燕歸樓中的人聞在耳中,筷子的主人透過漸漸圍攏的人群望向那英姿勃發的身影,眸光似被日光一照,不自覺瞇了一瞇,低頭看看自己襟前的狼藉,神色隱在垂下來的陰影裡。
懷璧見李二翻臉不認人,冷冷一笑,「未見過?那爺爺就幫你回憶回憶!」說著,腳下就是狠狠一壓,李二痛得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尖嚎。
在軍中久了,這等讓人痛而不讓人死的活計,她已然十分駕輕就熟。懷璧踏著他的肩,自腿邊掏出把匕首,抵在他下頷處,「十一月十二那晚,是誰帶爺爺我去的賭坊?」
匕首泛著冷然的光,是一柄吹毛斷髮的利器,眼看那刃口就要觸到肌膚,李二感覺到一陣森森寒意,本能一哆嗦,「是、是小的。」
「這不,認得了嗎?」懷璧唇畔微揚,匕首更進一寸,「我再問你,是誰出千誆了爺爺的銀子?」
李二吞了吞口水,「是、是那賭坊的人。」
「哦,是那賭坊的人……」懷璧意味深長一笑,腳下忽然一使勁,伴著一聲骨骼的哢哢響,匕首離了李二下頷,對準李二的手頃刻就要落下,「上回斷的一指……又接上了?看樣子這教訓還不夠深刻……」
那日她原只打算賭兩把就走,不料連輸兩把欲走時,賭坊的人按住了李二,說李二欠債不還,手起刀落就斷了他一指。
李二跪著求她,她本想掀了那賭坊帶他出去,李二卻不肯,說借據押在他們手中,逃去天涯海角也無用。
無妨,有她賭場小霸王在,贏回來就是。
懷璧就這麼被一環扣一環地誘著又賭了數把,雖輸了大把銀子,到底將李二救了出來。
她帶著千金散盡的窮豁達,心中倒也有幾分快意,沒想到回來和薛守一合計,才意識到自己上了當,再追去那賭坊時,那地方已然搬了個空空。
正一肚子憤懣兼一籌莫展間,這廝竟送上門。
懷璧的刀刃剛觸上李二小指,李二渾身打擺子般劇烈一顫,「大俠饒命!大俠饒命!小的心黑眼瞎,不該打大俠的主意!求大俠饒小的一命!小的願做牛做馬……」
懷璧懶得聽他囉嗦,「少廢話,爺爺的錢呢?」
李二小心覷了她一眼,見她眸中寒光泠泠,猶豫了一會,哆哆嗦嗦從懷中掏出一個小錢袋,顫顫巍巍捧到她跟前,「只、只剩這些了,其餘的都被那幾人分了。他們本就不是京城人,這幾日,去、去別處行騙了……」
匕首「唰」的一聲歸回鞘中,懷璧鬆開踏在他肩上的腳,掂了掂錢袋,心中霎時一片蒼茫,二百兩銀子就剩下這些——這潑皮,老子非拆了他!
正揚起拳頭,卻被衝過來的小二山生按住,「大俠,這潑皮褲子破了洞都捨不得補,可見是真沒錢了,你當街打傷了他,告到京兆尹那你還得賠醫藥費,得不償失得不償失……」
聽到「醫藥費」三個字,懷璧心頭狠狠一跳,半晌收回手,重重一腳將他踹翻在地,指節捏得哢哢響,「滾!」
懷璧隨山生回店,店中旁的跑堂沒事人一般如常穿梭,忙著手中的活計,連眸光都未向她身上多擲一眼,到底是大酒樓,打雜的都這般寵辱不驚,有大將風度。
有一回懷璧忍不住問:「怎麼,你們都不愛看熱鬧嗎?」
山生一派閱盡千帆的傲然,淡淡一笑,「看膩了。哪個月這街頭不打個三五回,不是東家馬車撞了西家騾子,就是為了一籮筐雞蛋掀了人家攤子。哦,要是趕上了三年一度百官進京述職的年底,這街上就跟戲臺子一樣。
「文官還好,只是動動嘴皮子,讓下人較勁;武官脾氣暴躁,一言不合上來就幹,就為這,我們掌櫃當年開店的時候特意將店面架高了三四個臺階。不過還是無用,隔三差五依然會有個把人被摔飛進來,砸了桌椅櫃檯什麼的……」
今年,就是三年一度百官進京述職之年。
懷璧宿在客棧,未與人通報過身分,只是小二時常見她在院中練劍,身姿輕矯飄逸,比話本中還要瀟灑,便以「大俠」稱之。
「所幸這些武將出手也和脾氣一般大剌剌,砸得乾脆,賠起錢來也乾脆。每回一見人打進來呢,我們掌櫃就跟在人後面列著清單,這樣一回砸下來只賺不賠……這兩年,店裡古董擺設都多了,就是……」
小二悄悄壓低聲音,「專供人砸的。你看這個,說是前朝貴妃用過的碗,假的,二錢銀子從後街當鋪淘來的;這個,景帝年間杜相家中擺過的瓷瓶,亦是假的……」
懷璧聽他說得坦誠,十分感佩這小小跑堂的真善美,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你這麼跟我說實話,就不怕我哪天砸了你們店面不肯賠?」
山生以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著擺擺手,「不會!大俠這麼簡樸,下手一定很有分寸!就是假古董,亦還是值兩個錢的……」
京城第一酒樓就是第一酒樓,連個小二說話都這般有藝術。
懷璧方踏過門檻還未落坐,忽聽到一向處變不驚的山生平地一聲驚嚎,「蘇大人您這、這是怎麼了?」
她被這一聲叫得渾身一震,下意識朝聲音來處望去,眸光落在同座的書生身上,不期然怔了一怔——
書生白衣玉冠,坐在一群灰褐短打的食客中間,像一束陡然刺破烏雲的光,整個人清貴非凡,與這喧鬧街市有幾分格格不入。
而那色如寒冰的面上,彷彿有華光在靜靜流淌,只是一低頭一蹙眉,便見瀲灩之彩。
懷璧一時竟不知冰肌玉骨這個詞該形容他,還是他面前的蝦!
私心裡,對她而言,當然還是那蝦更具誘惑。
懷璧目光不自覺由人轉到了蝦上,下一瞬忽然反應過來,霍地抬目——只見那書生衣襟處赫然一道麵湯痕跡,像一道恣意的潑墨,水漬還未乾,順著往下繼續蔓開……
額上青筋微微跳動,敏銳的直覺讓她感覺到懷中的幾兩碎銀子正撲騰著翅膀,躍躍欲飛。
這難道亦是……她的手筆?
「勞駕,拿塊乾布來。」那人並不回目看她,只是低低吩咐了小二一句。
懷璧面上頗有些掛不住,「兄臺,這……小弟魯莽,實在是對不住!你這衣裳,不如脫下來,小弟給你洗淨了還你!」說著便似要攥他衣袖。
那人的手不知有意無意,往旁邊避了一避,「不必。」
小二這時已利索取了乾布來,那人接過乾布簡單道一聲謝,倒未管自己衣襟,執起那本書先擦起封面來,那書上湯漬其實已然半乾。
懷璧這才留意到他袖子處亦有一片湯漬,回想方才自己揮毫的軌跡,料想不會濺到那處,大概是他拿衣袖擦書之故,但他那白衫是絲綢所製,並不怎麼吸水,才又讓小二另取了乾布來。
絲綢製的衣裳被他拿來當抹布擦書,那這書……得有多貴?
懷璧在腦中迅速估量了一遍這兩樣東西的價錢,眼前微微一黑,好不容易以手支桌,穩住搖搖欲墜的心神,一咬牙,道:「要麼這樣,蘇、蘇兄,蘇兄既不肯將衣裳交由小弟洗淨,那小弟不如折成現銀賠給蘇兄,蘇兄大抵估算一下價錢,小弟照價賠償。」
「照價賠償?」那人擦書的手微微一頓。
懷璧的心被他這一頓提到了嗓子眼。
段大哥說,為人要敢作敢當。
敢作敢當,敢作……敢當……懷璧眼眶濕潤,胸口微微刺痛。
方才小二叫這人「蘇大人」,既是在朝為官的人,想必十分豪闊,也許不會太……錙銖必較吧。再者,這人一身白衣,眉目如雨後青山,有出塵之態,通常這種人,亦是不會沾染一身銅臭的。
懷璧捏著懷中剛得手的幾兩碎銀子,雙目灼灼望著他,滿心希望他再來一句「不必」。
那人觸到她的灼灼目光,微微一怔,垂下眼,「妳若執意如此……」
懷璧聽他話頭,渾身一凜,連忙道:「倒也不是很執意……」
那人倏然抬目,撞進她一張喇叭花似的諂媚笑臉中,不由怔了一怔,低頭拿那乾布擦擦襟前汙漬,不知想了些什麼,有一會才淡淡道:「兄臺既客氣,那我也客氣客氣……」
客氣客氣,大概便是隨便要幾兩銀子意思意思之意?
懷璧點頭如搗蒜,「好說好說。」這俊書生真懂事!
那懂事的俊書生擦衣襟的手一停,「那就……五十兩銀子吧。」
懷璧耳中轟隆一聲巨響,「五十兩銀子!你訛人呢!」她忍不住拍案,一隻腳不知何時架到了板凳上。
這一嗓子嚎得鄰座紛紛側目,山生忍不住拉了拉她衣袖,小聲道:「顧大俠,賠錢可是你自己說的。」
「但也沒見過這般獅子大開口……」
「你覺得是獅子大開口,人家恐怕只是獅子打了個哈欠……」山生將她拉到一旁,低聲說:「這位可是幽州鎮國公府的嫡小公子,現今剛調到御史臺……」
他們做生意的,從來不敢真的惹當官的,這年輕人一介江湖草莽,自然更比不上人家滿門公卿的御史大人。
幽州?鎮國公府?滿大盛只有一位鎮國公,而這位鎮國公也只有一位嫡小公子。
懷璧腦中猝然跳出一些久遠的事,臉色一變。
賠,賠他個奶奶!
懷璧心中茅屋為秋風所破,鄰座忽然響起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我說怎麼看著有些眼熟,原來是顧將軍!」
顧……將軍?山生與那打著哈欠的獅子一同側目,視線落在懷璧身上。
山生滿懷驚疑地上下打量了眼懷璧,這是……哪個草臺班子的將軍?
為個五十兩銀子就要掀桌子的草莽,連碗有澆頭的麵都吃不起的窮鬼,竟是個將軍!
來人生得小而精悍,雙目透著一股精明勁,八字鬍鬚,看著不過四十上下,走起路來卻顯見已有些駝背,料想是常年在吏部點頭哈腰所致。
懷璧認得他,此人便是當日在吏部點卯,接待她的郎中盧勁。
盧勁躬身一揖,「下官參見顧將軍。」直身轉向一旁,又拱一拱手,「蘇大人好。」
蘇晏掀一掀眼皮,拱拱手,「盧大人。」
論品級,蘇晏一個御史,遠低於盧勁,但御史臺可越級參劾,是人見了便給三分薄面,只為省得和這些逢人挑刺的事兒精糾纏不清,更何況這位蘇小公子的門楣,讓他出生便在青雲之上,連平步青雲都省了。
盧勁一落坐,笑道:「蘇大人這件衣裳,是越府絲製的吧?哎,這越府絲矜貴,惹了髒汙,洗也不好洗,可惜了……」
這話一出口,懷璧那句「呸,什麼破衣服破書值五十兩銀子」生生像填鴨一般被塞回了嗓子口,默默垂下閃著窮困之光的眼,悶悶應了個「哦」字。
蘇晏亦只淡淡「嗯」了一聲,垂下首,緩緩攪動面前已然坨了許久的麵,夾起一筷子送入口中,恍若無人。
盧勁懷揣一腔馬屁,一時竟有些懷才不遇的落寞。
此事終究是懷璧莽撞惹起,經盧勁那麼一說,她方才掀桌子與人火併的心被壓了回去。須臾,不甘心地從懷中掏出那個才拿回來的錢袋,丟到桌上,「我身上現在只有這麼些,剩下的,過兩日賠你!」
蘇晏伸手撿起那錢袋收入袖中。眸光快速在她面上一掃,說了個「好」,說完依舊低頭吃麵,緊著那上面的菜心不疾不徐地吃了幾口,麵和蝦絲毫未動便撂了筷子。
接著,拾起桌上那本書,道聲告辭,頭也不抬轉身走了,留下尚生著悶氣的懷璧和一肚子才華無處施展的盧勁。
見人走了,盧勁像被解了禁制,渾身一擺,又來了勁頭——顧懷璧這小子年紀輕輕,在塞北屢立戰功,又受大將軍段青林庇護,正是這京中的大熱門。
當下從袖中取出一個錢袋,雙手奉給懷璧,腆起一張笑臉,「顧將軍出門在外,只怕迎來送往,有周轉之虞,這點閒錢,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還望將軍笑納。」
一個小小錢袋的確裝不了多少銀子,說是小小意思,料想不是自謙。
若是在塞北,這點銀子打賞下屬她都嫌丟人,但今時不同往日,此刻,她從頭髮絲到腳趾甲都刻著一個字,窮。
蘇家那小子又讓她屋漏偏逢連夜雨,陳閣老的壽禮還沒有影呢!
陳閣老任過十餘年大理寺卿,同興元年京中血雨腥風時,他仍在其位。
一樁慘案,幾百條人命,牽扯著京城、北疆、蠻族不知多少方勢力,無意中改變了不知多少人命運,懷璧便是其中之一。
她此番進京,有一半是為了陳閣老的壽宴來的,有些陳年舊事,只有上了年紀的人才記得。可……她與這盧勁畢竟交情甚淺,這錢,究竟接是不接?
接了大不了雙倍返還便是。
正踟躕間,門外忽有人聲,一個熟悉的清潤嗓音不期然灌入耳中,「小二,還有座位嗎?」
懷璧一驚,下意識轉頭,「聞兄?」眼底對著那錢袋放出的綠光還未來得及收起,將來人燙了一燙。
來人略略一怔,展開笑容,「顧賢弟,竟在這裡遇見你,好巧!」


蘇晏走到巷口,自下人手上接過大氅披上,手腳回過暖後,方覺出剛才有多冷,抬眸一望天邊,晴光朗朗,一片碧澄如洗,其實是個好天。
侍從瓦當連忙將一個手爐捧過來,「少爺,你方才跑得那樣急,連大氅都來不及穿,快暖暖,仔細別凍著!」
瓦當自幼與他一同長大,因蘇晏幼時體弱,算命的告訴蘇府不得過於嬌養,老夫人特意准許他與蘇晏的相處間少拘泥於規矩,隨意些即可。
蘇晏接過手爐,將手中的那冊書遞給他。
瓦當一見那書封,登時一聲平地驚雷般的鬼嚎,「少爺,這不是你輾轉了一年、託了不知多少人花了五百兩銀子才買到的前朝孤本嗎?怎麼一眨眼就變成這樣!且不說這書費的功夫,單單那五百兩銀子,就夠在京城買下半座宅子了!」
蘇晏垂著眼皮,牽了牽衣袖,道:「吃麵時湯灑了些上去,你去景軒書肆,讓戚大娘給換個封頁就是。」
說得輕巧!
瓦當雖然只是個小廝,但跟著蘇晏這麼多年,旁的不說,文房書畫上還有幾分見識。這孤本的價值,講究的就是保存完善,與舊時無貳,一本換了封面的孤本,就好比掉了一隻的鞋,價值可謂是有天壤之別,少爺你個敗家子……
痛心疾首間,瓦當忍不住小聲嘀咕了句,「帶著這本書去吃麵,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詐騙呢!」
「拿著書挑武人詐騙,」蘇晏回道:「我怎麼不去和尚廟前賣梳子?」
瓦當仍沉浸在半座京城宅院在眼前灰飛煙滅的茫然之中,如西子捧心般捧著那本書,眼底憂怨悠悠流轉,「少爺你究竟圖什麼,心急火燎地奔過去,此刻卻又白白讓聞少爺搶了功,何必盡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呢?」
蘇晏踩著矮凳上車,本不欲理會他的聒噪,一低頭瞥見他棄婦般的眼神,微歎口氣,方徐徐解釋了一句,「盧勁此人豪奢鑽營,從不肯在酒樓大堂用飯,今日反常必有蹊蹺,我身為御史,有監察百官之責,追過去看看是分內之事。」
瓦當撇一撇嘴,眼白飛上車棚,「分內之事你另外叫聞少爺過去一趟,提醒人家不要上當。別以為我沒聽見,不過一句話而已,你就坐人家對面,為何要平白將這機會讓給聞少爺……上京之前老爺可特別叮囑過,要與朝中同僚搞好關係,這位顧將軍聽聞才打了勝仗,是朝中的香餑餑……」
瓦當說話間蘇晏已鑽入車中,自座下匣中取出一本書翻開。瓦當掀簾進來的時候,他連頭都未抬。


懷璧桌邊尚有空位,聞雨聲索性在她身旁落坐,他在京郊時曾與懷璧同宿於一個客棧,兩人亦由此結緣。
那夜大雪初停,明月映著滿地的銀白,因前幾日雪大,懷璧一行人在客棧中多耽擱了幾日,在屋中悶了幾天,懷璧早已全身酸癢,一見雪停便抄起長劍到院中舞了起來。
劍光如碎銀亂舞,照亮了軒窗下獨飲少年的眼,少年放下剛燙熱的酒壺,自腰間解下玉簫,和著窗外的身影吹了起來。
懷璧聞得簫聲,縱不通音律,亦是精神一震,一曲舞畢,她向二樓西窗抱拳,道了一聲「多謝」。
正轉身欲回房,樓上忽然響起清朗聲音,「兄臺能飲否?」
能!軍中人不能飲那還得了!
懷璧應邀上樓,西窗邊卻不見半個人影,正納罕間,忽聞咳嗽聲從屏風後傳來,幾聲咳嗽之後,一個略有些沙啞的聲音道:「在下偶感風寒,恐傳給兄臺,兄臺若不見怪,便這般對飲,可否?」
可!你買酒你說了算。
於是那晚,兩人就著數點梅花、半地殘雪,暢飲了一夜。
那人話不多,泰半是懷璧在說,她因這一路自北向南有不少新奇見聞,絮絮叨叨說著,倒也不覺寂寞,說到酒酣時沉沉睡去,竟連名字都未說過。
次日酒醒時,懷璧已在自己屋中,猜測定是昨夜那人將她送了回來,便想過來道個謝。
敲響房門,那人卻不似前夜那般迴避,從容出來相見,面容溫潤、行止謙謙,正是聞雨聲。
懷璧見他氣色甚好,一夜暢飲,兼之風寒在身,整個人卻精神奕奕,全然不見宿醉之態,不由心生佩服,抱拳道:「多謝兄臺昨夜送我回來。」
「昨夜?」聞雨聲微微一怔,旋即似反應過來什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應該的應該的,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其後,兩人又一來二往數次,漸漸熟稔,直至懷璧啟程約了京城再會,才依依分別。
「顧賢弟住在這裡?」聞雨聲唇畔常掛笑意,聲音和煦,令人有如沐春風之感。
「是啊!」陡見故人,懷璧一早上的不快一掃而盡。
初晨有些清透的日光之中,少年神采奕奕,一身勁裝,別有一股勃勃的生機,似春日生發的草木沐在日光下,從頭到腳都透出一股軒挺向上的勢頭。
聞雨聲不禁一笑,桌旁的盧勁見這兩人望向彼此的眸中都透著親切融洽,不甘寂寞地圍觀了片刻,終於逮著個聞雨聲點菜的當口,拱手行了一禮,「聞大人。」
「盧大人有禮。」聞雨聲從容回了個禮,低頭見桌上放著一個錢袋,隨手撿起來,笑道:「這是哪位大人要請客?」
方才聞雨聲突然進來,盧勁冷不丁手一抖,錢袋落在桌面上,竟未反應過來,此刻被聞雨聲撿在手中,額上不由冷汗直冒。
聞雨聲可不比這頭腦簡單的武將,十九歲中榜眼至今,在這宦海已沉浮了數個年頭。
盧勁正要開口,那「頭腦簡單」的武將已快嘴快舌先了一步,「是盧大人的。盧大人要……」
「聞大人說的對,下官正欲請兩位大人吃飯!」盧勁忙搶過話頭,急急道。
懷璧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了盧勁一眼,盧勁卻只顧盯著聞雨聲手心的錢袋,連眸光都無暇分向這邊一眼。
懷璧心中輕輕一跳——那錢袋中莫非不止幾兩碎銀子?
她下意識望向聞雨聲,聞雨聲眸光與她相觸,回以一個安慰的笑,「盧大人好闊氣,拿東海的珍珠請我們吃早飯!京中竟有宵小汙衊盧大人小氣,往後再聽到此等流言,我第一個為盧大人抱不平!」
懷璧渾身一震——好你個盧勁,竟在這裡等我!朝中往來,幾十兩銀子還能勉強說是同僚情誼,這一袋子東珠,想扣個私相授受的名頭簡直輕而易舉!
懷璧投向盧勁的目光淬了幾絲凜意,將手中筷子一撂,「盧大人既這般豪闊,我怎好拂卻美意,大人,樓上廂房請吧。」
盧勁起身的腿微微顫抖。
第二章 罰俸兩月
御史臺與翰林院只隔了一條長街,伙食卻較那邊不知好了多少,聞雨聲中午常常過來這邊蹭飯。
「還是你們齊大人會享受!我們那邊的廚子給你們這位切菜都不配!」聞雨聲將飯碗一撂,拍拍已停筷許久的蘇晏,笑道:「今日多吃了幾塊肉,感覺腹中有些油膩,昨日見你得了塊上好的茶餅,走,帶我刮刮腹中的油星去。」
蘇晏讓開他的手,起身將碗筷送還廚下,率先走出了飯堂。
蘇御史沒說「不」,那便是答應了的意思,聞雨聲連忙追上來。
蘇晏的衙房收拾得十分整潔,桌面上不見一絲雜亂,案上攤著一份摺子,墨蹟停留在中間處,未題名諱,未加印鑒。
聞雨聲原是蘇晏衙房的常客,近些日子卻因為處理百官進京之事有些繁忙,跑得次數比先頭略少了些。一進門,十分熟稔地大剌剌一坐,眸光忍不住四處打量,蘇晏頗長於金石古玩,衙房內常有些別處見不著的寶貝。只滴溜溜轉了一圈,便被他桌上一方硯臺所吸引,那硯臺形制古樸,一看便知不是今物。
聞雨聲快步踱向桌邊,端起那塊硯臺把玩,「嘖嘖,清河,果真世上沒什麼寶貝你淘不到!」
蘇晏沒有理會,逕自走進裡間取了茶餅來。出來時聞雨聲已放下了那硯臺,臉色卻有些不豫,蘇晏微抬眼皮覷了他一眼,轉過身兀自燒水煮茶,眸光並未在彷彿正生著悶氣的他身上多停留半分。
半晌,聞雨聲終是自己耐不住,衝過來道:「清河,你這摺子上寫的是什麼意思!」
蘇晏垂著眼皮,將銅壺中的水緩緩注入釜中,袍袖緩緩起落間如流雲浮動,自有幾分動靜相宜的寫意,徐徐道:「霽明看見什麼,便是什麼意思。」
「你、你當真要上摺子彈劾顧六?」那日燕歸樓外,可是他催著自己前去為那廝解圍。
「有何不可?」蘇晏往風爐中添炭,淡淡道:「身為朝廷命官,違令賭博、當街鬥毆,哪樣不違背法度?」
「可那日李二出現的時機蹊蹺,明顯是有人當著你這位御史在時做戲!」
蘇晏拿手中的勺輕輕撇了撇釜中的浮沫,眼皮子都未抬,「那又如何?」
「如何?」聞雨聲驚訝,「你這麼做,豈不是恰恰中了他們的計?」
「中計?」蘇晏微抬眉眼,直勾勾望向他,「顧六賭博了嗎?」
聞雨聲被他問的一怔,「賭、賭了。」
「打人了嗎?」
「亦……打了。」
「因為她是將軍、打了勝仗,法度就要為她所枉?」
「我不是……不是這個意思。」聞雨聲被他問得張口結舌,半晌方將思路略順了順,「你說的道理是沒錯,只是你這樣未免太過不近人情,你明知他是……」
蘇晏淡淡掀了掀眼皮,回給他一個「你是頭一天認識我?」的眼神。
聞雨聲訥訥閉上了嘴,須臾,終還是忍不住輕歎,「這麼說來,那五十兩銀子你亦不是玩笑了?你當真要他賠你?」
「為何不要?」
「你也知他近來缺錢缺得緊……你一向手上大方,一年下來給小廝的賞銀都不止這麼些!」聞雨聲道:「那衣裳也就罷了,什麼書值那麼多錢!」
說話間蘇晏已篩好茶,轉身自身後的架上取下一本書,遞給他,「這本。」
聞雨聲只是感慨,沒料到他當真回應自己,怔怔接過蘇晏遞過來的書,一見那書目,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敗家小子……一腔話堵在胸口,似中午吃的油反上味來,進退兩難,這麼看來,五十兩銀子倒真是客氣了。今日來本想當個說客,翻了翻那書,這點心思剎那杳然。
良久,念起那少年清朗明亮的眉眼,和他為這幾十兩銀子愁雲慘霧的面容,終忍不住一歎,「算了,他欠你的錢,我替他給了。」
蘇晏眉心微微一斂,頷首,「好啊,五百兩。」
「……」


聞雨聲走後,瓦當來為蘇晏收拾茶具,邊歸置茶盞邊道:「少爺,我看聞少爺往南走了,像是去榆樹街。」燕歸樓就在榆樹街上,他家少爺不會聽不出來這層意思吧?
蘇晏筆下未停,頭也未抬,「哦。」
片刻,瓦當又恨鐵不成鋼地重重補了一句,「聞少爺去燕歸樓找那位顧將軍去了!」
「嗯。」
「少爺,你中午吃了啥?鹹不鹹?」
蘇晏筆下一頓,這才有些不解地抬起頭來,饒是疑問,仍沉沉道:「紅燒肉,清蒸鱸魚……不鹹。」眸色清澈,直勾勾望向瓦當。
瓦當見他注意力總算轉了過來,「少爺,我還以為你中午吃的太鹹倒了嗓子,只會說哦呢!
「少爺,我實在是不明白你……你費心算計了聞少爺,卻只為白白讓他去那位顧將軍跟前討個好彩,圖什麼?」
「算計?我從未算計過霽明。」
「得了吧,昨日不是你讓我捧著茶餅從翰林院門口經過的?還偏挑聞少爺下值的時間……」
聞雨聲是典型的文人脾性,好茶、好酒、好文房四寶,一塊茶餅將他誘來此處,一方古硯將他引到桌邊,攤開的摺子令他無意間掃上一眼……還說不是算計?
瓦當十分熟練地翻起一個白眼。
「哦,你說那個。」蘇晏微微頷首,一臉問心無愧,「自投羅網,不能算我算計。」
坦蕩蕩似光風霽月。
瓦當覺得自己眼睛彷彿是瞎的,許久總算自己消化過來,又揚著他那破鑼嗓子高聲道:「少爺,你巴巴讓他看了摺子,現下他定是跑到那顧將軍跟前通風報信去了……」
「唔。」蘇晏繼續埋首跟前的案子,落筆兩字,察覺瓦當仍麥稈似的杵在跟前,臉上掛著百折不撓,似捉姦的婦人要向夫君討個說法,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陽穴,簡略擲下一句,「京中容不下莽漢,聞雨聲一句勸勝過旁人千言。」
「那少爺你呢,你落了什麼好處?」
「我?我要什麼好處?與我又不相干。」
蘇晏說著這話,腦中不期然跳出那冬日清早白燦燦日光下踩著人肩膀的一道纖影,初生蘆葦一般從水中伸出來,有種說不出的清爽俐落。
隔壁蒸包子的白霧縈繞在那身影四周,將她整個人虛化成一團不真切的幻象,唯獨那聲音還是清晰可聞的,甚至格外清晰——
「老子的銀子呢!」
聲音和記憶中的尚有幾分相似,可口氣卻與昔日的小心倔強全然兩樣。
「我、我不能待在這裡,我要回去報仇……」
瓦當在蘇晏身邊十幾年,早練出了非凡的眼力,明白什麼時候該糾纏不休,什麼時候該見好就收,見少爺彷彿有老僧入定之勢,立刻熟練地翻起小白眼,端著盤子走了出去。
屁勒,還不相干,不相干你拐著彎借聞雨聲提醒他?

當天晚上,小廚房的飯菜似乎做得格外鹹,瓦當吃罷拚了命的喝水,一邊還不忘喋喋不休,「少爺你鹹不鹹,你怎麼這麼耐得住,也不怎麼喝水,少爺,我可告訴你,你這樣不行……」
蘇晏放下碗筷,從容擦了擦嘴角,「原來光太鹹不會倒嗓子,可惜了。」
瓦當:「……」


懷璧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唾沫星子,從玄牝殿走出來。
皇帝雖上了年紀,但訓人的氣勢絲毫不減,一番慷慨陳詞之後,他還忙裡偷閒地稍稍打了個盹。懷璧就在他打盹的瞬間抬了抬頭,沒想到立刻迎來了漫天花雨般的唾沫星子。
這是顧懷璧第一次面聖,一進殿皇帝就讓她跪得近些,說想看看大破漠北的少年。
誰想到膝蓋一著地就迎來劈頭蓋臉的一通罵,懷璧垂著腦袋,眼角的餘光看到刷刷下筆如飛記錄的內監。
「你小子少仗著自己的軍功胡作非為,京城不比塞北……」
打盹大概會傳染,最初的驚惶之後,懷璧也有些要打哈欠的衝動,她勉力忍住,盯著面前的石磚,忍不住開小差地想,在京中當差著實不容易,怪不得段大哥讓她多聽多看少莽撞,可她還是辜負了段大哥臨行前的切切教誨,沒忍住在街上出了手,誰知才兩日功夫就被人告到了御前。
那日目睹她動武的只有三個人,聞雨聲排除,盧勁這幾日見了她都繞道走,這麼算下來只有一個人——蘇晏。
蘇晏!懷璧牙根微微發癢,眼前的石磚都一筆一筆刻出「冤家路窄」四個字。
她這輩子真是欠蘇家的!
「念你小子初犯,這一回就從輕發落了,記下來,罰俸兩月!你小子回去給朕好好反省反省!」
罰俸!懷璧耳中轟地一聲,霍然抬首,一句「陛下,您要麼還是從重發落吧」將到嘴邊,看到皇帝身後的內監不著痕跡地向她搖了搖頭才反應過來,不甘心地抿了抿嘴,將舌尖上的話吞了下去。
罰俸!罰兩月俸!
她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盼到了月底,眼看就要發薪,沒了!
不止這月沒了,下月也沒了盼頭!人間疾苦,概莫如是。
懷璧一時好似被人剜了心肝,心中一個碗大的空洞,雙臂顫了好一會,才惶惶然彎下去磕頭謝了個恩。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空曠大殿的,直到跨出門檻外,迎面一片冰涼雪花落到臉上才恍然驚醒——狗賊蘇晏,吾與汝勢不兩立!
匕首懸在腰間,垂飾被風吹得晃了兩晃,泠泠作響,似感應到她飲血的怒意,有幾分摩拳擦掌的興奮。
四扇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闔上,殿中重又恢復寂靜,獸角香爐中的煙裊裊燒著,縈繞出一個虛渺的天地。在那香煙後頭,片刻前還一派龍鍾之態、說話顛三倒四的皇帝混沌的眼底忽然變得清明。


蘇晏自政事堂出來,天色已是半昏暗,天邊飄起大雪,紛揚鋪在跟前的白玉石階上。
自文帝時起,御史臺每十日會遣一位御史到政事堂旁觀六部議事,議事後需呈文天子,呈文還不能盡寫好話,否則會得個履職不善的罪名,但若當真大剌剌挑六部的錯處,亦會惹來同僚怨憎,是個頗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因而每到要遣人往政事堂的前幾天,諸御史便心照不宣地開始頭疼腦熱全身乏力,有假的告假,沒假的便絞盡腦汁外出辦差,更有為了躲避長官在茅房一蹲半日最後落了個難言之疾的,實在是苦不堪言——直到蘇晏入了御史臺。
蘇晏此人不通世故,做巡察御史時便因連上十道摺子彈劾幽州知州而聞名,人還未進院,惡名已然遠揚,來了之後又孤絕冷淡,對上對下都不會來事,背地裡得了個「蘇清道」的外號,皆因他那張冰封千里的臉,自帶清道之效。
不知從何時起,這樁差事就成了蘇晏的專屬,蘇晏亦從不推托,一時諸御史腰不酸腿不疼,年底考評時原本不夠用的假還不覺多出了幾天。
政事堂在玄牝殿南面,蘇晏出宮門時雪已越下越大,一大團子砸在肩頭,將一件黑色的鶴麾襯得如花貓的毛,七零八落的一團黑一團白。
蘇晏抬手撣掉落雪,爬上馬車,將鶴麾解下遞給瓦當,剛吩咐一聲「回行館」,忽聽得車外一聲大喊——
「等一下!」
聲音響亮脆生,十分耳熟,寂靜大雪中聞來,似砸開堅冰的杵子。
蘇晏輕輕皺了皺眉頭,還未待反應,瓦當已俐落爬出車廂,「這位大人有何吩咐?」
來人一路跑到近前,綻開張笑臉,「這位小哥,我來時未雇馬車,眼見這雪越下越大,一時半刻約莫停不下來,不知可否行個方便,借我搭一下你們的馬車?」
瓦當看清來人,愣了一愣,連忙也回之一笑,側身向車中大喊,「少爺,是顧將軍,想搭咱們馬車!」
車中靜默了片刻,傳來一個冷淡的人聲,「好啊,五兩銀子一趟。」
瓦當將伸出招呼的手僵在落雪中——少爺,你老實告訴我,咱蘇家是不是敗了,你這是想錢想瞎了心?在這皇城口坐地起價,做起這髒心爛肺的生意來了?
正待替他家少爺挽回一下場面,面前那英挺秀氣的少年忽然眉頭一皺,「蘇晏?你是蘇晏?」
看看,想躲在簾子後頭收髒錢,叫人認出來了吧!
瓦當恨鐵不成鋼地一歎,忙遮掩道:「不是。」
「是我。」簾中同時傳來淡淡一聲。
瓦當聽到自己臉皮「啪」地一下砸在面前尚未覆雪的青石板上,而面前的少年秀眉一豎,片刻唇角卻綻開一個笑。
漫天飛雪之中,瓦當見那少年手臂輕輕一抬,緋紅衣襬被寒風揚起,似峭壁上的一株紅梅,凜凜有霜雪之姿,莫名令人覺得危險。
瓦當感覺到自己耳畔風聲微動,就在他以為這顧將軍要替天行道、收拾自家少爺,欲撲過去以身殉那拖油瓶一樣的廢主時,懷璧另一隻手也抬起來,雙手抱了個拳,斯斯文文道了聲「蘇大人有禮」。
少爺這……這麼欠揍都能忍?嘖嘖,這做大將軍的氣度就是不一樣。
「顧將軍有禮。」簾後輕輕的一聲咳嗽之後,傳來一句平平穩穩的回應,須臾,那聲音轉冷了些,「瓦當,上車。」
「少爺……」瓦當微微掙扎了一瞬。
「不上來,你就自己走回去。」
瓦當的掙扎只維持了雪落的一瞬。
雪花如碎瓊亂舞,長街漫漫看不到盡頭,半暗夜色下的素裹銀裝中,那一襲單薄緋衣似一團暗夜盡頭微微跳動的篝火,照亮人砥礪前行的路。
瓦當臨上車前回望了懷璧一眼,她頭肩皆覆著碎雪,襯得那一張原本便秀氣的臉渾如璞玉雕成。
一個殺將,怎會長成這樣?
這麼想著,竟鬼使神差過去,將懷中的鶴麾往她手中一塞,「將軍回頭給聞少爺便是。」轉身快步跳上馬車,鑽進車帷中。
幽州毗鄰塞北,鄉里俱崇武德,瓦當幼時便長在這樣一個地方,後來漠北人鐵蹄過境,踐踏鄉里,瓦當的親人死得死、走失得走失,一路殘喘走到睢陽城才被蘇家人撿回家,給蘇晏當了個伴讀。
當時年紀小,只記得餓了很久,諸多事其實已記不得了,只是縱使過了這麼些年,心中隱隱藏著對漠北人刻骨的恨卻不滅,也因此對沙場英雄格外欽佩嚮往。
瓦當鑽進馬車,做好了被少爺狠狠教訓一通的準備,然而一掀簾子,卻被眼前的場景猝不及防震了一震——
蘇晏端坐馬車正中,手中如常捧著本書,而他身後的車壁上……穩穩扎著兩溜明晃晃的細針,那針排列的位置,離蘇晏的兩耳相距不過一尺。
方……方才那陣風原來不是他的錯覺……輕輕一抬手兩列鋼針便如疾風般掠耳而過,這顧將軍身手好生了得!
瓦當心中一時浮上百感,同情確認自家少爺無事之餘,又忍不住在心中為顧將軍叫了聲好——活該,誰讓你沒事上趕著招人嫌。
蘇晏大概已從片刻前鋼針掠耳而過的驚悸中反應過來,抬目漫掃了一眼跟前的瓦當,不知有沒有注意到他空蕩蕩的雙手,垂下了眼,跟前的書卻還停留在他出馬車時的那一頁。
瓦當在他身邊落坐時無意間掃到,不由微怔了怔。
少爺向來看書一目十行,且從不為外物所擾,看樣子方才這鋼針,真真把他嚇到了。
嘿嘿,還裝鎮定。
瓦當心中壓著一絲小幸災樂禍,快活地為自家少爺掖了掖腿上的毯子,又不自覺伸手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蘇晏皺眉一個眼風掃過來,他才訥訥收了手。
懂,面子,我懂。
在車中坐了不到一刻,瓦當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又耐不住性子嘀咕,「少爺,你又不缺錢,剛才在宮門外,幹麼那麼為難顧將軍?」
瓦當平素碎嘴嘮叨成了習慣,多數時候蘇晏只是看自己的書,充耳不聞。今日照舊循例,亦未指望他答,卻沒想到話落不到片刻,聽到他沉沉開了口——
「她不會坐我的車。」頓一頓,又補了一句,「聞雨聲也進了宮,馬車就在後頭。」
聞雨聲?又是聞少爺?少爺你這不單是為他人做嫁衣,還鐵了心要幹裁縫了是吧?
瓦當怒其不爭,一抬頭瞥見那兩排鋼針,心中才平靜了些,卻又不覺想起一事,「少爺,你啥時與顧將軍結仇結到了這個分上?昨兒那摺子,不是還沒來得及遞上去嗎?」
蘇晏垂著眼皮,手中的書頁始終未翻,有一會才淡淡道:「我起早去了趟中書,順手將那摺子遞過去了。」
瓦當:「……」這麼披星戴月地上趕著招人嫌的,全京城只怕獨他們一家。
「這麼說,顧將軍今日進宮,是因為少爺你的摺子?」
「嗯。」
瓦當抬眸望著自家少爺,咂了咂嘴,說不出話來,「那顧將軍……不會被貶職吧?」
蘇晏搖頭,「不至於,至多只是罰俸。」
「哦,罰俸——」瓦當道,忽然一愣,「少爺,你怎麼知道?陛下讓你和顧將軍當面對質了?」
怎麼會?蘇晏輕輕一哂,若陛下當真捨得讓她難堪,就不會挑今日這個時候私自召見了。
可這京中宦場,樹大勢必招風,天子這麼堂而皇之地寬待,反倒未必是件好事。
昔日虞遠是怎麼倒的?
蘇晏指尖停留在書頁的一角,久久沒有移動,半晌,見瓦當滿腦子糾結疑問,才道:「她所犯之事不大,若非有心要做文章,不至到削爵降職的地步;若是有心要做文章,陛下不會這時候召她進宮,後日的大朝會上發作,更加名正言順。
「此刻進宮,且沒一點傷的出來,顯而易見是挨了一通訓斥,又意思性地罰了兩三個月的俸祿。」
「哦,只是兩三個月的俸祿……」瓦當陪著蘇晏在宦場數年,對自家少爺的見微知著已見怪不怪,亦明白罰錢對於官場中人來說是最微不足道的懲處。
然,轉念忽想起那日聞少爺在臺院說的話,不由心中一跳,「但那顧將軍不是正缺錢缺得緊?」
「不錯。」蘇晏指尖終於撚起那頁頁腳,翻了過去。
瓦當看著自家少爺,覺得自己的眼彷彿瞎得更狠了,因他看到剛才那一瞬間,少爺的唇畔好像綻開了一點似有若無的笑,這看了幾十遍的《清平記》,還看出新門道來了?


那日在宮門外一時氣憤教訓了蘇晏一頓之後,懷璧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未清的帳來,如今手上只有不到一百兩銀子,欠著那姓蘇的小子三十五兩,結餘只有五十兩出頭,本想等月底薪俸發了手頭還能寬鬆些,哪想到……唉!
燕歸樓一日房費要五錢,這月房費還沒結,眼看就要到月底,房費一結,她手上剩下的銀子,光住宿費也不夠她熬到回塞北的那天,更別說為陳閣老置辦壽禮。
陳閣老壽宴的請柬是賣了段大哥那張白淨的臉得來的,她可以不要臉不要這封銜官職乃至……俸祿,翻牆入室,拿刀架著那老頭的脖子逼問他。
但是段大哥要臉,幽州豪族段氏一門、宮中的段貴妃,宮外才建府的十七皇子的顏面都繫於她這翻手之間,她不能太過肆無忌憚。
做人太難了!
懷璧望著面前吃到反胃的饅頭,聽著耳畔人流穿梭的喧囂,這麼些年來,頭一回感覺到了時不我與的寂寞。
此時山生提著壺茶過來,她警惕地連連擺手,「我沒要茶,你怕是送錯人了,拿走!拿走!」
眼見著她這些日子素麵饅頭翻來覆去地吃,有一回還忍不住和自己打聽起通鋪的房費,山生早已了然她的窘狀,連忙道:「不要錢,店裡送的!」
「哦,那你……放下吧。」懷璧抬眸快速掃了眼那繪滿百子嬉戲的喜慶茶壺,嚥了嚥卡在喉嚨口的饅頭,在尊嚴與茶之間掙扎了幾可忽略的一瞬,與山生尷尬地相視一笑。
開玩笑,她此刻的尊嚴,怎及得上這一壺茶?她都快被這饅頭給噎死了……
山生放下茶壺,順勢在她身邊落坐,「小的聽聞將軍是幽州人?」
「嗯,你問這個幹麼?」
「將軍可知這各州在京中俱有會館?凡本州人氏進京皆可投宿,最早是便宜仕子進京趕考的,收費十分公道。」
「公道?怎麼個公道法?」一聽他提起收費,懷璧登時來了精神,眸底如野狼般綻出精光。
山生駭得愣了一愣,反應過來,腆著張笑臉,徐徐伸出一根手指。
「一錢銀子一晚?」
懷璧眼底光芒更長,山生甚至有些懷疑,他會撲過來啃了自己這根手指,下意識把手往後挪了挪,緊接著又搖了搖頭。
「不是?那難道是一兩銀子一晚?」懷璧失去興趣,眼底光芒驟暗,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饅頭,含混道:「這比你們還黑,哪裡公道了?」
「將軍誤會了,是一兩銀子一月。」山生看著她啃饅頭的兇狠模樣,趕緊將手指往回收了收,然還是慢了一步。
懷璧已一把抓住他手臂,生吞下只嚼了兩口的饅頭,連茶水都未來得及飲一口,瞠目問:「你說的這個,當真?」
「當真。」山生輕輕抽了抽自己的手,發現紋絲不動,心中駭然一聲嗚呼,面上卻擠出個比西番菊還燦爛的笑,「將軍認識的那個聞大人先前就宿在幽州會館,如今不知道搬出去了沒有。」
這個價錢,就算山生親口咬定是捕風捉影,懷璧也要去探它一探。
「那幽州會館在何處?」
「就在百花巷中,從這出門後往南,在第二個巷口轉西再……不太好找,將軍到了那附近再問問人吧,若是碰上年紀大的,就問蓑衣巷怎麼走。」
「蓑衣巷?」
「哦,那是百花巷舊名,後來蘇大人中了探花,就改名了。」
「蘇大人?」懷璧現下對姓蘇的極為敏感,「哪個蘇大人?」
山生笑道:「說起這蘇大人將軍也不陌生,就是前日坐這的那位蘇御史。蘇御史高中探花之後巷子就更名了,說是要蘇御史不時回來探探這巷中百花,沾沾喜氣。」
懷璧暗中輕啐一口——呸,屁的喜氣,沾上蘇晏的,晦氣還差不多!
轉念卻又有些不解,皺眉問:「一個探花而已,聞雨聲不是榜眼?你說聞雨聲在那巷中住過,為何巷中百姓反拿他一個區區探花做文章?」
山生露出個神祕的笑,「將軍這就有所不知了,傳聞昔日殿試之上,陛下原本盛讚蘇大人文章,要點他為狀元,結果一見了人,驚得倒吸了一口氣,直歎他生得俊秀;再一看那第三名,實在有些……嗯……其貌不揚。
「素來探花這個名頭,暗含幾分風流意蘊,點這樣的人做探花,著實十分煞風景,於是一番計較之下,陛下就將這狀元郎與探花郎調了個位次,點了蘇大人做探花。」
懷璧聽得驚訝,不覺聯想起那日清晨短短的一個照面——縱然她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蘇晏生得是極好的。
饒是此時想來,心中仍如被湖水沖刷了一下,有說不出的明朗清透之感。
然她還是撇撇嘴,不屑地「嘁」了一聲,冷笑道:「瞎編的吧,殿試的情形外人怎麼知道!」
「是聞大人說的。」
第三章 隔壁的貴人
懷璧尋來幽州會館,向館長道明來因,館長聽罷,卻有些為難。
「公子是幽州人,來館舍投宿自無什麼不可,只是這些日子進京的人多,除開述職的官員,開春還有科考,館中上房都滿了。」
懷璧連忙道:「不是上房也行。」
行軍這麼些年,她什麼苦沒吃過,要不是有辱朝廷的斯文,她早去破廟打地鋪了。
館長聽他這麼說倒是一驚。觀他穿著像是頗有身分之人,若肯這般屈就,何不乾脆去客棧賃個上房?莫不是哪個逃家的少爺身上沒帶夠銀子?
館長在幽州會館數十年,與幽州本地的鄉紳豪族亦頗有聯繫,輕易不敢得罪,目光在懷璧身上上下一掃,笑道:「敝館怎能委屈公子這樣的人,實不相瞞,館中倒還有間院落有空房,只是這院子住著位貴人,這位貴人賃下了整個院子,但亦提前跟老朽說了,若是館舍滿了,那院中的西廂倒是可以租出去,只是需提前和他說一聲。」
「那費用……」懷璧只關心這個問題。
「費用那位貴人已付過了,若是貴人答應,公子隨便意思意思便是。」
「那勞煩館長。」
「公子客氣,不過貴人今日出去了,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公子不如留個地址,待老朽問過貴人,再遣人告知公子。」
「也好。」
次日一早,館長便差人來了燕歸樓,那時懷璧破天荒地仍在酣睡。前夜隔壁住了一對男女,鬧了大半夜,淫靡之音自隔牆傳來似在眼前,擾得她耳鼓震顫,將近天亮方睡。
山生因得知她是將軍之後謹慎了許多,不敢輕易驚擾她,恰好與她同來的薛守從外頭進來,便三言兩語禍水東引,將鍋甩了出去。
薛守不愧他武人的身分,性子直、反應鈍,下手沒輕沒重,但為人卻十分爽朗熱情。
懷璧被他大力金剛掌拍醒時正作著一夜暴富的夢,通身的怨氣可令惡鬼自慚形穢,「薛二狗,你最好有充分的理由來解釋為什麼大清早來擾我美夢!」
「大清早?頭兒,都日上三竿了。」為活躍這千里冰封的氣氛,薛守俏皮地指了指將升至自己頭頂的大太陽,毫不意外地挨了顧懷璧一個新鮮栗爆。
「日上五竿你也不能擾老子清夢!」
出完氣懶懶抬目,覷了覷那一輪日頭,冬日的陽光灑在對面屋頂的積雪上,照出一片刀光劍影的白。
都怪昨晚隔壁那對狗男女,那揮之不去的靡靡叫聲,讓她現在想來都忍不住……
「咦?頭兒,你臉怎麼紅了?」薛守低頭看著懷璧,忽然發現了什麼,驚訝大叫。
轉念一想,立刻反應過來,忍不住正了正衣襟,一仰頭,「難道是我今日穿得格外俊朗?不過頭兒……雖說京城斷袖成風,頭兒你長得比清風閣的頭牌還漂亮,但我實在不好這口……」
懷璧按了按拳頭,薛守嚇得一退三步,雖然顧懷璧比他還矮半個頭,但這廝的武力值幾乎已到了可怕的地步。他那將軍的名頭,可是一拳一劍實實在在打出來的,軍中如今可以說是無人能成他的敵手。
「頭兒,有話好說,有話好說!京城是斯文地方,咱們要入、入鄉隨俗,而且……」薛守吞了吞口水,「而且這欄杆、這門,都是紅木做的,打壞了咱、咱們賠不起……」
懷璧聽到「賠不起」幾個字才算有些動容,良久放下手,「有事說事,少廢話!」
「哦,是幽州會館的館長差人來了,」薛守這才想起正經事,「他在樓下等你……」
懷璧聽到「幽州會館」幾個字,未等他話落,腳下頃刻如飛的疾奔出去。
來人已被小二引上了二樓,見了懷璧,高高興興道:「館長讓小的告訴公子,貴人答應了。」
懷璧心中霎時雨過天青,一片晴朗,眼前的烏雲散去後才有心思顧起別的來。一側目,忽然注意到薛守今日換了一身簇新衣裳,頭上還特意抹了頭油,十里之外都能聞見他的騷包氣,冷冷一笑,「薛二,晚上吃過飯來北軍營校場吧,幾日沒練,看看你手生疏了沒有。」
「不是,頭兒,我今晚約了彩雲間的溶月姑娘……」
老子就知道!薛二,對不住了,頭兒最近手頭實在有點緊。
懷璧停步,故意板起一張公事公辦的臉,側身凜凜望著他,「哦那也成,我記下來,回頭一起報到兵部,也就扣一兩個月餉吧。」
「頭兒你不能這樣!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了……」薛守一個激靈,連連後退,脊背抵到二樓的欄杆上,掙扎道。
「三個月。」
「頭兒!」薛守一把抓住懷璧胳膊,淚眼汪汪。
「正為你跟著我這麼多年,我才不能徇私是不是……」懷璧腿架上他身後的欄杆,面目忽然變得慈愛,口氣也語重心長了起來。
聽慣了她冷硬口氣的薛守,不自覺打了個寒噤。
「來之前段大哥跟咱們說什麼來著,京城之地不比塞北,需格外小心才是……你看你頭兒我,不是才被參過罰了兩個月俸祿嗎?再為你罰一次倒是也沒什麼,只是你頭兒如今……嗯?」說著兩指輕輕搓了一搓。
薛守恍然大悟,悟後欲哭無淚,顫抖著手自懷中摸出一塊碎銀子——不就是要錢嗎,怎麼還學會文官唱戲那一套了呢!
懷璧劈手飛快奪過那塊指甲蓋大小的碎銀子,掂了掂,老實不客氣地收入懷中,一邊收一邊還道:「頭兒不是貪你這點錢……」
「是是,頭兒為屬下遮風擋雨,這是屬下的主動孝敬!」薛守咧著一張被逼良為娼的笑臉,忍著一片被酸倒的牙道。
懷璧拿到錢,滿意將腳抽回來,拍拍衣襬正要轉身,忽見樓下天井中立著一個熟悉身影,欲定睛細看時,那身影已然轉過去,疾步走回了客棧前堂,她彷彿還看到那身影轉身時,眉頭是緊蹙著的。
嘁,怎的,蘇狗,又要上本參老子?
懷璧輕輕一哼,懶得理會,然她這忽然的反應卻吸引了薛守的注意,薛守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咦,蘇御史還在呢?」
「他在不在關我屁事!」
「哦,倒不是關頭兒什麼事,就是我剛才來找頭兒的時候,看到蘇御史匆匆從房裡出來,他的小廝雇了輛馬車在客棧外候著,我還以為他有什麼急事要出門,沒想到還在客棧。」薛守小心翼翼道,有些後悔自己嘴快提了蘇晏,這位大名鼎鼎的蘇御史跟他們頭兒可有不小的過節。
懷璧懶得理會薛守關於蘇晏的叨叨,走出兩步卻腳步一頓,「你說什麼?蘇晏從房裡出來?他不是在京城有宅子嗎?怎會宿在客棧?」
有家不回宿在客棧,必是有什麼要掩人耳目之事。
嘿嘿嘿,蘇晏,天道好輪回。
「我也不知道。」薛守看著懷璧忽然詭異的笑容,冷不防打了個冷戰,老實答,「我就看到他從你隔壁的房間出來……」
隔壁的房間?懷璧一愣,那……昨夜隔壁那酣戰不止、擾她清夢的人竟是蘇晏?
腦中驀然跳出蘇晏清瘦俊秀的模樣,和昨夜沙啞粗獷的人聲怎麼也聯繫不到一起。
嘖,果真人不可貌相,瞧著斯斯文文的人,在床上竟是這副癲狂樣子?
而懷璧當天晚上就搬進了幽州會館,搬家前還置酒感謝了山生一番。
山生喝著那酒,想起那位囑咐他轉述幽州會館消息的有心人,只覺良心一陣發燙——顧將軍,人為財死,怨不得我。


懷璧搬進來的第一晚,那小院寂寂無聲,院中一棵紅梅,正是傲雪盛放的時節。
她收拾好躺下,透過半開的窗戶,看到那幾枝影影綽綽的梅影,覺得十分滿足,長長舒了一口氣,不覺想起自己此次進京的目的。
同興元年血雨腥風時,亦是這樣的冬日,亦是紅梅盛放時節,可血液濺在那軒窗上,比紅梅刺目的多。
懷璧默然闔目片刻,又向窗外望去,東廂那間屋子還是黢黑的,那傳說中的貴人還未回來,她又看了看自己桌上的酒和糕點,算了,不差這一日,明天再送過去吧,反正要做一陣鄰居,來日方長。
次日清早,懷璧到院中練劍,這是數十年如一日的規矩,當日她自睢陽城逃出來,北上投軍,就立誓此生再不任人宰割。而不任人宰割的前提,是打得過、跑得掉。
天邊撕開一絲白,但除此之外還是一片昏暗,在這將亮不亮的天色中,東廂忽然亮起了一盞燈。
懷璧微怔,原來昨夜還是回來了的,怎麼一點聲響都沒有?
想起未送出去的禮,她立刻收劍回鞘,幾步奔回房中,抹了把臉換身衣服,穿院而過,至東廂廊下站定。踟躕片刻,估摸著「貴人」大概已更衣完畢,輕輕敲了敲門。
屋內響起窸窣聲,不多時,「貴人」走到門邊,伴著一聲「吱呀」,門被輕輕打開。
懷璧眨了眨眼睛,手中的酒壺「匡噹」墜落在地,壺中的酒淌得到處都是。
屋中的「貴人」皺了皺眉頭,「顧將軍這是宴飲過度,中風了?」
這一開口,將懷璧自剎那的驚愕中拉回來。
這樣貌,這聲音,別說化成灰,化成煙她也認得。
他奶奶的,閻王老子是在踹她入輪回的時候在她身上烙了「冤家路窄」四個字?
什麼貴人?鬼人還差不多。
懷璧一張臉冷得比他狠,咬牙道:「我聽說這附近有亡魂作祟,買了酒來祭拜,這不,正好祭了這屋子裡的鬼祟!」
話落,屋內的瓦當聽到外面的人聲,亦跟了出來,見到懷璧,一臉驚喜,「顧將軍!你怎麼來了?」
見懷璧手中提著一疊糕點,以為是要謝自己那日的贈衣之情,連忙笑道:「來就來嘛,怎麼還帶東西!」嘴裡雖說著,手卻伸了出去要接那糕點。
懷璧見了瓦當亦是一怔,她一向愛恨分明,與蘇晏有仇歸有仇,但和瓦當無關,何況瓦當那天借她一件鶴麾,算是有恩於她,見他伸著手,順勢將糕點遞給他。
瓦當喜喜樂樂地接過糕點,蘇晏盯著兩人其樂融融交接的手,眉頭一皺,拂袖轉身,「那點心是給鬼吃的,你也要?」
瓦當的快樂剎那灰飛煙滅,在懷璧的再三解釋下,瓦當還是接過糕點回了屋。
懷璧買的是富春齋的糕點,京城頂好的,瓦當歡歡喜喜吃了一塊,其餘的藏在自己床頭的五斗櫥中。
等晚上累了一天回來,想起自己五斗櫥中的點心,快快活活地掏出來,預備犒勞一下為少爺奔波了一天的自己,然而打開那點心盒,瓦當「嗷」的一聲淒厲尖叫,將隔壁尚在挑燈寫摺子的蘇晏震得筆下亦抖了一抖。
蘇晏下意識抬袖,將桌上的碎杏仁屑拂了一拂,下一瞬,瓦當已衝進書房,「少爺,你偷吃我點心了?那是顧將軍買給我的!」
蘇晏如常落筆,頭也未抬,從容應道:「沒有。」
瓦當可憐兮兮地捧著打開的點心盒,「沒有?那我的點心怎麼少了好幾塊!」
「許是屋裡進了老鼠吧。」
「老鼠成精了?都會開點心盒整塊整塊吃點心了?」
成精的老鼠筆下不知在寫些什麼,「也有可能……是館舍打掃的小廝拿的……」
「哦!對!」瓦當恍然大悟,「我要去找館長說理去!」
蘇晏霍然抬頭,「不……不必了吧……」
「什麼不必!當然必!」瓦當扯著破鑼嗓子繼續控訴,「這可是富春齋的點心!偷的還是我最喜歡吃的杏仁酥!哪個不要臉的直娘賊,當心爛肺爛腸爛屁眼!」
蘇晏垂在桌下的一隻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腸肺位置,眉心輕輕跳動,好半晌,終忍著噁心,道:「亦有可能……那老鼠在你屋中久了,學了你的聰明,較尋常碩鼠更為靈巧,會翻箱開盒亦未可知。」
一聽到「學了你的聰明」幾個字,瓦當心下霎時如焰火怒放,整個人飄飄欲仙,一時也顧不上計較點心,渾身一擺,「這個可能倒是最大,少爺還是你眼光毒辣!」
眼光毒辣的蘇晏生怕他下一刻回過神來去找館長理論,立刻又補了一句,「要吃富春齋的杏仁酥,我明日買給你。」
聽到少爺說要買點心,瓦當立刻從南天門一躍落入凡塵,「少爺你最近窮成這樣,還是不要了!」
「窮?」蘇晏眉心微蹙,「你哪裡看出我窮了?」
「少爺別裝了!不窮你能把西廂租出去?」瓦當的大嗓門有穿牆越院之效,「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幹了什麼忤逆的事讓老爺夫人把你月錢斷了?」
蘇晏自幼孤僻,院中小廝多了幾個都會惹他煩,怎麼突然就捨得將院中的空屋租出去了?租的還是他最討厭的顧將軍。
蘇晏望著瓦當那雙撲閃撲閃著天真光芒的大眼,和眼底的求知若渴,想起自己幾處京郊的田宅和錢莊中存著的幾箱珠寶,撫撫衣袖,垂下眼皮,「是,最近手頭是有些緊。」
瓦當一聽這話,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見自家少爺眼神彷彿有些閃躲,怕他難為情,連忙善解人意道:「少爺你莫擔心,你雖然一時窮些、在朝中又不受同僚待見升官發財沒什麼指望,但老爺夫人都是通情達理之人,一向又十分疼你,過些時日……」
蘇晏抬手按按突突跳著的太陽穴,「瓦當,我還有摺子要寫,你先出去吧……」
「……好吧。」
瓦當看著自家少爺頭疼地直按穴位還堅守職責挑燈夜戰著……寫同僚的壞話,彷彿一眼看到了他有些黯淡無光的未來,一時竟有些心疼他——
少爺都二十多歲了,身邊也沒個知心知意的人,除了見天兒遭人嫌,就沒見他把一身本領用在正經的事上。
府裡要給他說親事,媒人反被他接二連三地轟了出去,數年前他病中倒是給他尋了個童養媳沖喜,結果他病還沒好利索那小丫頭就翻牆跑了。
如今……哎,還不知這未來的少夫人有沒有降生在這世上?
瓦當想著,不免有些替他心酸,腳下也不覺慢了,走到門邊忽然停住,「少爺……」
蘇晏被他這平地乍起的一聲喊驚得手下一抖,一篇本自他進來時就已七零八落的稿子更不成樣子,不由皺起眉頭,聲音也帶著教訓的口氣,「瓦當!」
「少爺,我是想問,這點心你……吃不吃?」
蘇晏一愣,望著那豔紅的錦盒,腦中不由跳出那個熹微晨光中舞劍的挺拔身影,執筆的手不由頓住,任由一滴飽滿的墨落到紙上,暈成一片。
「吃。」一如那滴墨,蘇晏言簡意賅地落下一個字。
我明日還你,還你兩盒。


「少爺別裝了!不窮你能把西廂租出去?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幹了什麼忤逆的事讓老爺夫人把你月錢斷了?」
懷璧出門倒水,恰聽到一聲破鑼般的嚎叫自東廂傳來。
「窮?」
蘇晏會窮?果真是窮的?怪不得為了一件衣裳一本書上摺子參劾自己?怪不得宮門前竟腆著臉和自己要五兩銀子?
這麼一想倒也有點道理,她印象中的蘇小少爺雖然性情乖戾些,但並非錙銖必較之人,昔日她無意打碎那名貴無比的青瓷碗,令他那貴如鎏金的湯藥灑了一地,他也未說什麼,蘇夫人問起時還替自己攬了罪責。
不過那時他年紀畢竟小,不用當家,如今在外行走,大概多少體會到了人間煙火的困擾,成年人的煩惱小孩子不懂。
這般想著,懷璧竟對他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之感,沉吟了一瞬,起身將桌上收拾好的包袱拆開。
罷罷,一兩銀子讓他賺便是,說到底這兒實在是便宜,窮人何苦為難窮人。
懷璧和衣躺下,摸摸肚子,對晚上的三菜一湯甚為滿意,不過一碼歸一碼,銀子歸銀子,該報的仇還是要報的。
新仇舊恨,蘇清河,瞧好了爺爺的手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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