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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甜寵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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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0001-E110002

《安宅小婢》全2冊

  • 出版日期:2021/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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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問該如何成為一個稱職的婢女?
榮親王:替本王防範「被美人計」,護衛妳家絕色王爺。
玲瓏:奴婢一定留神,免得王爺被人辣手摧花。


藍海E110001 《安宅小婢》上
自從榮親王蕭縉意外墜馬,掌事婢女玲瓏只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廝變得黏人得很,一刻見不到她都不行,
他不耐太后與皇上想撮合他與貴女的婚事,設局破壞,
結果惹惱了皇上,又是挨打又是圈禁,還把她拖下水,
如今她擔著他寵妾的名頭,奉命陪他演戲擋下今後的爛桃花,
可這廝入戲未免太深,時不時摸摸小臉牽牽手,弄得她臉紅心跳,
在她回娘家面對一眾糟心親戚時,還特地前來給她撐腰,
深知她不願做妾,甚至為了給她王妃名分而努力不懈,
唯有一點令她不解,明明她面上是他的人,為何他總認為她會嫁給自家表弟?

藍海E110002 《安宅小婢》下

雖說王府後宅糟心事一堆,但有蕭縉在,玲瓏就什麼也不怕,
得知御賜妾室被掉包,兩人小心查探,防止內裡暗藏的險惡陰謀,
面對宮中賜下與她有嫌隙之人為側妃,她內心的五味雜陳可想而知,
他卻是捨下臉面讓護衛帶來肉麻話語,用一句「為妳守身如玉」安了她的心,
當她作噩夢憶起前塵慘事,他的溫柔安慰讓她不再驚懼,
而今有了兩世的默契,他倆聯手揪出謀害皇子的奸細與太后安插的眼線,
原想著接下來一切都會好起來,她在他的堅持下順利晉升為側妃,
誰知一日卻忽然傳來噩耗──他踏上前世舊路,即將流放北地……

墨墨雪
自少愛古,日常沉迷相聲京劇,不時醉心武俠史書。
不敢說博學,只是帶著摯誠,
認認真真也戰戰兢兢的描繪著心中的天下,夢裏的江湖。
悲歡離合,人情冷暖,紅塵三千,有遺憾也有圓滿。
風花雪月,山河遠闊,墨蹟幾行,寫故事也寫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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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婢平怒火
廣平七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更熱十倍,整日驕陽如火,迴廊之上的琉璃瓦彷彿都要融了一般,明晃晃地閃著反光。
層層垂柳之間,偶爾有一絲微風拂過,柳葉不過輕擺一二分,時不時可聞幾聲蟬鳴,更讓人覺得燥熱難安。
在這樣的天氣裡,榮親王府上上下下都格外提著心,一則是自家主子本來就怕熱,每年暑日裡總是多幾分急躁。二則便是為了不肯乖乖選王妃這件大事,已經得了宮裡連續幾道斥責旨意,就算自家主子在御前混不吝慣了,到底挨了皇帝或是太后的訓斥之後總是會心緒不佳,人人都是既不願、也不敢在這個時候還往跟前湊。
日頭漸漸移動,已到了申時,只是因為夏日白天長的緣故,天色一點不見黯淡,暑熱炎炎亦是絲毫不減。
王府門外馬蹄聲驟然傳來,得得如雷,聽得叫人一驚,然而也是一落——這祖宗可是回來了。
外頭的侍衛們趕緊上前相迎,而內院書房外的茶水小房裡,原本坐著閒話的侍從和丫鬟們聽著外頭的響動,雖然都趕緊起身張羅預備,眼光卻止不住地往窗邊黃花梨雕花小椅上的少女那廂瞟。
少女只作沒看見,仍是閒閒抱膝坐著嗑瓜子,眸子低垂之間,長睫看上去格外濃密,優美的側臉與精緻的下頷線條在些許細碎鬢髮下添了幾分生動,微微揚起的唇角好像總是帶著笑意,越發顯得自在悠然。
另幾人互相瞧瞧,到底還是腆著臉開口,「玲瓏姊姊,今兒個您是不是再……」
玲瓏這才抬了眼皮,一雙明亮的眸子如同點漆一般,雖則嘴皮子俐落,眼裡卻總是笑笑的,「這聲姊姊你們叫得倒是齊整,怎麼,料準了王爺還是不痛快,又要叫我進去頂著?」
能在書房裡伺候的都是眉眼通透心思活絡的,聽玲瓏這話音便知道她是不介意的,自然疊聲奉承著,「誰不知道玲瓏姊姊在王爺跟前最有臉面,便是有天大的不痛快,有姊姊伺候著也都消了去,我們哪裡比得上。」
「得了吧,這高帽子都戴到哪去了。」玲瓏笑啐了一聲,沒再說旁的,整了整身上的水綠衫子,當先出了茶房,到書房門外候著。
不過片刻,便見一身公服的榮親王蕭縉大步流星地進了院子,後頭的幕僚唐宣幾乎是一路小跑地跟著。
玲瓏立刻伸手打了簾子,蕭縉臉色鐵青,直直進了屋。
唐宣稍一遲疑,沒敢跟著進去,便聽裡頭「啪嚓」好大一聲脆響,是瓷器破碎的動靜。
「唐大人?」這個陣仗玲瓏也沒見過幾回,不由低聲問了一句。
唐宣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便聽書房裡頭又是「嘩啦、啪嚓」連續幾聲脆響。
這可不能再耽擱了,玲瓏趕緊進了門。
「啪!」又是一個青花筆洗摜到地上,碎瓷飛濺,直接噴飛到玲瓏腳邊。
玲瓏自然嚇了一跳,只是也不至於叫出來就是了,當即低頭順著門邊往南牆蹭,悄悄去拿牆上掛著的兩個壁瓶,待得眼裡冒火的蕭縉又摔了兩三樣東西之後,才輕手輕腳上前半步,將壁瓶遞過去,「王爺,還有這兩個沒摔呢。」
蕭縉抬眼一瞥,「敗家的東西,妳不是給本王管書房的嗎,怎麼還生怕本王砸得不夠多?」
玲瓏欠身半福,姿態還是恭敬規矩的,只是那捧著壁瓶的手並沒有縮回來,「回您的話,書房裡值錢的東西上個月底就全收了,現在一屋子瓷器都是奴婢這個月自琉璃廠專門收回來給您砸著玩的,裡裡外外一共十六套,您儘管摔個痛快就是。」
「十六套?」饒是蕭縉怒氣還沒散盡,還是不免因這數字略略分了心神,「買這麼多做什麼?」
玲瓏這時才將壁瓶收了回來,「當然是給王爺省銀子,您若是砸了什麼當真矜貴的物件,一件便頂這一屋子了。若不是嫌旁的紋樣顏色實在太醜,給王爺摔著都丟人,奴婢就給您訂一百套了。」
「妳也不盼本王好點!」蕭縉哼了一聲,「當真訂了一百套回來,我這榮王府是要改成琉璃廠西大街嗎?那得摔到什麼時候?」說著一撩袍子後襬,終於坐下了。
玲瓏心裡微微一鬆,知道這大約是差不多了,先輕輕乾咳了一聲,算是提醒外頭的內侍隋喜等人,才繼續應道:「您再這麼跟皇上和太后頂著鬧脾氣,奴婢就是給您訂五百套也是不夠摔的。今兒實在是熱的很,王爺還是先換件輕便衣裳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去瞧蕭縉的臉色,還是難看,但那股子恨不得上房揭瓦的烈怒已退了幾分。
再稍停一息,見蕭縉沒再說話,玲瓏便直接隔著簾子向外叫人上茶。
外頭的隋喜和丫鬟們已等半晌了,此刻好不容易得了玲瓏的話,趕緊低頭躬身魚貫進門,將滿地的碎瓷都收拾了,伺候蕭縉洗手更衣,又大氣不敢出地低頭退了出去。
唐宣也跟著他們進了書房,倒是沒一起退出,總算不是單留玲瓏一個人了。
唐宣是榮親王府的少史官,也是蕭縉最信任的心腹之一,玲瓏看他臉色鄭重,估摸著是要再商議政事,於是給他斟了茶之後便輕輕向後退了兩步,準備順著退出門去。
蕭縉忽然抬手向她一指,「妳留著,這跟妳有關。」
玲瓏自是聽命駐足,只是眉毛不由輕輕揚起,再次望向了唐宣。
王爺進宮不是因為選王妃的事,就是為了京畿練兵的事,不管哪件不順心,都跟她這個書房的掌事侍女扯不上關係吧?
唐宣居然有幾分遲疑,又看了一眼蕭縉,才點頭道:「這個確實跟玲瓏姑娘有些淵源,太后娘娘的意思,好像是想給王爺選裴家的小姐。」
玲瓏心裡微微一抽,但下一瞬又將那些往事強壓下去,面上還是笑笑的,「那可得恭喜王爺了,裴太傅府可是書香世家,清流名門呢。」
「嘁!」蕭縉又喝了一口茶,冷笑道:「得了吧,什麼狗屁書香清流?裴家從先帝時期就是見風使舵的德性,當初你們家奪爵的時候,他們是不是頭一個上門退婚的?」
這舊事許久不提,玲瓏自己都有點模糊了,秀麗小臉上笑意不減,只是略想了想才欠身應道:「我祖父是廣平二年四月奪爵的,裴二公子三月就上門退婚了。說起來人家的聖賢書讀得真是好,這牆頭草都做得斯文些。奴婢記得那年他們家的五小姐裴姝剛滿十歲,已經看得出美人模樣,也有了些小才女的名氣。如今應當正是韶齡,才貌雙全,王爺好福氣。」
「那是,慈懿殿那位親自開口,可不是福氣嗎。」蕭縉冷哼了一聲,嘲諷的意思更強十分,隨手將茶盞放了,示意另一側的唐宣先坐下吃茶,又很是嫌棄地看了一眼玲瓏,「如今想看本王氣死的人已經不少了,妳就不用跟著加進去了。裴家這件破事,妳幫著本王把它攪和散了,本王重重有賞。」
玲瓏唇角不由微微上揚,但話卻說得很收斂,「奴婢鄙薄低微,這樣的大事,奴婢便是有心,怕也是能力不足。」
蕭縉撇了撇嘴,又嗤笑一聲,只是這次卻是向著玲瓏的,「妳拿出頂撞本王的那個勁頭就行,可勁兒地作,天塌下來有本王頂著呢。」
「那——那要是把裴家人作死了呢?」玲瓏眨了眨眼,一雙眸子清亮秀美,好像問得很是真誠。
剛剛低頭喝了一口茶的唐宣差點直接嗆死。
連蕭縉都是一噎,側目去看玲瓏,「妳這丫頭這麼有志氣的嗎?」
玲瓏雖然看著明眸皓齒,肌膚嬌嫩,實際上臉皮還是非常厚實的,欠身應答得極其坦然,「奴婢既然要奉王爺的鈞旨懟人鬧事,還能公報私仇,當然就鬧個大的唄。」
蕭縉聞言失笑,眉間的怒意終於徹底散去,甚至還拿摺扇去敲旁邊的唐宣,「瞧瞧人家,你回頭去跟衛鋒他們幾個說說,都跟玲瓏學學,這才叫有志氣。你們跟著本王在外頭辦差的時候還有些膽氣,如今倒一個個跟老夫子似的一味保守。」頓一頓,淡淡哼了一聲,重又望向玲瓏,「妳只管放手去鬧,就是真的出了人命,也有本王兜著。」
玲瓏聽著蕭縉的話音,知道先前的嘲諷戲謔之意皆已褪去,躬身相應之時偷眼去看唐宣,見他也給自己暗暗使眼色,心中越發有數,王爺這攪散婚事的話絕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這時便聽外頭的隋喜一路小跑著到門前稟報,「王爺,皇上打發了周公公過來傳口諭。」
蕭縉剛剛舒緩的臉色立時又冷了,「打發周順過來?」
「是。」隋喜答得戰戰兢兢,「周公公說有皇上的口諭,另外還有皇上賞賜給王爺的冰果子。」
蕭縉將手中的摺扇啪地一下丟到旁邊的方几上,「皇兄哪裡是給我冰果子,分明是嫌我在宮裡上的火還不夠。跟慈懿殿鬥了這些年,如今這是越鬥越——」
「王爺。」眼看蕭縉連犯忌諱的話都要說出來了,玲瓏趕緊上前一步,大著膽子攔了話,「要不要預備冰鎮的烏梅湯伺候著?您說過周公公愛吃甜的。」
蕭縉看了她一眼,自然知道這不過是句攔話的托詞,但心頭的火氣這般緩了緩,便壓了下去,「不必了,周順的性子不會坐下吃茶。所謂口諭,無非就是替皇兄再絮叨幾句罷了。」
言罷搖了搖頭便大步出了書房,往前頭迎過去。
唐宣與玲瓏互相交換了個眼色,略略提著心跟在後頭。
蕭縉腳步不停,但進花廳之前已然換了人前慣見的爽朗笑臉,「今日這樣熱,皇兄怎麼還叫公公親自跑一趟呢。」
廳中年過五旬的綠衣中官連忙躬身行禮,「見過七殿下。」
「公公不必多禮。」蕭縉笑著伸手虛扶,「快坐下吃茶。」他雖然已經二十四歲,又在外帶兵多年,但因為相貌酷似亡母,十分白皙俊秀,笑起來更是帶了幾分少年的明朗意氣。
周順再次一躬,並沒有當真落坐,「殿下年少時,老奴有幸在玉韶宮裡伺候幾年,是老奴的福分,萬萬不敢在殿下跟前不知分寸。今日老奴是奉旨給您送陛下賞賜的冰果子,也替陛下傳幾句話。」
蕭縉目光微閃,面上只笑吟吟地問道:「可要跪接上諭?」
周順連忙擺手,「回殿下的話,皇上說不用跪接。其實您大約也猜到了,皇上只是叫老奴過來勸勸您,您先前定下的兩位王妃都是還沒成禮就歿了,王府裡一直沒人照料——」
「公公此言差矣。」蕭縉笑了一聲直接打斷,一指乖乖侍立在側的玲瓏,「哪裡就沒人了呢,這丫頭照料得不錯啊。」
周順很是無奈,「殿下,謝女史伺候王府很是得力,老奴也有耳聞,但您書房裡的掌事女史,跟房裡的知心人還是不一樣的。皇上的意思是,您還是先看看裴家的小姐,若是當真不合意,再跟太后娘娘好好說。先帝也說過,您習文習武都好,就是性子太急。」說著取出一個錦盒,雙手奉給蕭縉,「這是上次您瞧上的封門青,皇上吩咐人給您刻的。」
蕭縉接了一看,是一方小小的青田石印章,上好的石料瑩潤淡青,彷彿要透出水,上有四個古樸篆字——戒急用忍。
不看還好,看到這四個字,蕭縉先前壓下的火氣又竄上心頭,強撐著笑道:「這麼好的封門青都捨得給我,皇兄今次當真大方。」
「王爺請用茶。」玲瓏一直看著蕭縉臉色,此刻見他笑意不比先前自然,立刻便端了茶過去。
她的動作雖不大,但到底讓蕭縉略略緩了一瞬,他低頭抿了一口新茶,重又笑道:「哎,也罷,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軟。既然皇兄果子也賞了,石料也賞了,那這位裴家麗人,我見一見便是。」
周順登時鬆了一口氣,又多叮囑了幾句切勿急躁、體諒皇上等等,便行禮告辭而去。
蕭縉此時也算笑臉陪到底,索性親自將周順送到了二門,才重新回到書房。
只不過自詡兵法精熟、料敵機先的他剛進門便驚到了,先前被他摔了的筆洗、筆筒、花瓶、白瓷鎮紙等物都擺了替換的出來,只是並未各歸其位,而是連同先前那一套裡沒摔的壁掛半瓶等一齊放在了書案上。
旁邊的玲瓏還是那副低眉順眼的安定模樣,全不似唐宣、隋喜等人將緊張掛在臉上。
「這是做什麼?」蕭縉心念一轉就明白了,隨手拿起之前丟下的摺扇,直接過去問玲瓏,「讓本王再砸一套?」
玲瓏笑容乖巧,「這樣的天氣,王爺要是憋著容易上火,這一套是琉璃廠送的,比先前的還便宜,王爺要摔先緊著這個摔吧。」
「自作聰明!」蕭縉的摺扇一揮,作勢要去敲她的頭。
玲瓏本能地閉了眼,一縮脖子,跟個受驚的小鵪鶉似的。
但下一刻,扇子並沒有真的敲到頭上,她略等了一息才悄悄睜眼去看蕭縉,就見扇子還懸在她額角前,接著便「嗒」地一聲敲了下來,聲音是脆的,不過不算疼就是了。
唐宣和隋喜皆低了頭,只當自己沒瞧見。
蕭縉淡淡哼了一聲,向隋喜一指,「去,將這些都拿出去院子摔了,另外到南府叫個戲班子過來,另加六個歌姬。本王既然『大喜』在即,乾脆現在就熱鬧起來。」又向唐宣擺了擺手,「去叫衛鋒他們幾個過來,聽戲鬆快鬆快。」
隋喜雖然服侍蕭縉的時間更長,卻沒玲瓏有那膽子多問多說,趕緊躬身應了,叫進來兩個內侍,一齊將整套瓷器都抱了出去。
唐宣知道蕭縉這是要藉著聽戲的名頭與幕僚下屬議事,躬身領命傳話去了。
不過片刻,便聽外頭一片稀里嘩啦,瓷片碎在青石地板上的脆響熱鬧得跟放鞭炮一樣。
蕭縉在書房裡,神色平靜下來,默然出神片刻,又望向玲瓏,「說起來,裴家次子娶了太后的侄女,那是不是——」
「是。」玲瓏眼睛裡的笑意到底是閃了閃,但聲音還是那樣清亮平靜,「當年我祖父還領著戶部職任的時候,裴大人提了親,奴婢聽說是裴夫人出去算命,說他家二公子先天不足,好像是命裡缺些什麼,須得找個貴女婚配才得平安長久。
「後來我祖父要奪爵的消息傳開,那年裴二公子中了功名,人家趕緊過來退婚,又另攀了安國公府的四姑娘高德芝。再後來,果然十分富貴美滿,奴婢這才明白,原來裴二公子是五行缺德呢。」
「噗——」蕭縉一口烏梅飲直接噴了出來,隨即大笑,「妳這丫頭,不去南府說書真是可惜了。」
玲瓏唇角微揚,先去叫外頭廊下伺候的丫鬟拿新的冰飲過來,給蕭縉換上,才又笑道:「奴婢在王府伺候四年多了,按例再半年便該出去了,您要是樂意打發奴婢現在去南府,奴婢剛好去那邊看幾個月歌舞美人再回家,那也不錯。」
「就沒有妳接不上的話是不是?」蕭縉又笑又氣,「本王說一句,妳有八句等著。還南府看美人,妳先給本王把裴家這件婚事拆了再說,婚事拆不了,妳就別出去了。」
玲瓏並不把這句「別出去了」當真,想著剛才周順的話,她頗有顧慮,「皇上的意思是讓王爺忍下一時,婚事上暫時依了太后的意思,可您送走了周公公,回來還是想要拆了這件婚事?」
蕭縉神色不變,只是薄唇邊略添了幾分淡淡的嘲諷,「皇上是個佛爺性子,跟先帝一樣,打心眼裡盼著能少幾分衝突是幾分。他自己的後宮叫太后攪得烏煙瘴氣,如今還想叫我榮親王府也效法嗎?若依著本王先前的念頭,直接拔了裴家就是。但既然周順頂著大太陽走了這一趟,那還是得見一見,眼下先敷衍幾日。」
「既然如此,那您可願意動月華堂裡供奉的太妃娘娘舊物?」既知蕭縉心意已決,玲瓏便將心頭的法子提了出來,「雖說回頭用藥或是用沖剋之類的名頭也能拆解婚事,一來未必能一勞永逸,再者也容易叫太后或皇上強壓過去。可若是扯到太妃娘娘的舊物,那兩宮就都不能叫您揭過不提了。」
蕭縉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那塊小巧的青田石印章摸了出來,握在掌心中沉吟不語。
剛好這時唐宣回來稟報,「王爺,安國公府的帖子到了,想請王爺明日到別院吃酒小敘,請了幾位宗親與朝中同僚作陪,並有一匹上佳的良駒要送給王爺,還請您務必賞臉。」
蕭縉冷笑了一聲,「今日宮裡放了話,明日就要『小敘』。太后娘家人這點狗仗人勢,倒是真的跟牆頭草一樣的裴家相配的很。」他轉頭看了一眼玲瓏,「月華堂的舊物,妳去選兩件安排吧,不過明日還是要去安國公府莊子上走一趟。到時候一定是要見到裴家人的,說不定那位五行缺德的裴二也在,妳那作天作地懟人的勁兒別丟了,榮親王府的牌子夠撐腰,別給本王丟人。」
「王爺放心。」玲瓏甜甜一笑,「奴婢最會的,便是狐假虎威了。」
第二章 墜馬風波
次日層雲重重,陽光沒有那樣暴烈,但悶熱之意像是裹手裹腳纏著人一樣,反而更令人難受。
蕭縉本就不願意去安國公的莊子赴宴,尤其因為要騎馬還穿了輕獵甲,略一行動便熱得冒汗,整個人越發心浮氣躁。
所幸安國公的莊子就在京北,從榮親王府過去並不算太遠,玲瓏早早就在馬車裡預備了湃好的涼茶,蕭縉一氣喝了兩盞才略略消停些。
很快到了安國公的莊子外,安國公高疇已經親自候在門外,極其謙和親熱,「王爺賞光,寒舍蓬蓽生輝。」
這時便顯出來蕭縉到底是如何在先帝朝間慘烈的前朝後宮鬥爭,以及皇子傾軋之中存活下來的。
哪怕剛才在路上,蕭縉對著玲瓏將太后與安國公府這一家子從上到下的爭權奪利、趨炎附勢等等都快罵遍了,但馬車當真停穩了,他翻身跳下去的那一刻,面上已經是一副在御前慣常露出的無賴笑容。
「國公爺這是笑話本王呢,你的莊子好山好水好風雅,京城上下誰不知道?你這算寒舍,本王府裡就是土窯啦。」
安國公是太后的二弟,若不是其兄過世,原本不應該他來承爵,一直到廣平五年之前,他都還在外任上,並沒有真的與蕭縉打過太多交道。
先前他只是聽說這位七皇子年少有才,既得先帝喜愛,也得今上看重,父兄疼愛之下,性子便很有幾分驕縱,在御前是個混不吝的魔王,不想今日頭一次過府飲宴,竟是這樣隨和又親熱的做派。
想來是太后娘娘的話管用了,今日之事大約是穩了。
安國公這樣想著,越發寬心,親自引著蕭縉往莊園裡走,什麼胸懷韜略、用兵如神之類的恭維言語流水似的說了一路。
很快便到了酒菜果品皆已預備齊整的庭院中,安國公府的子侄,並裴家數人,還有兩位作陪的宗親,都等候多時,紛紛過來見禮。
蕭縉還是那一副言笑晏晏、親熱隨和的做派,眾人大多與安國公想法相類,頗感穩妥,唯有裴家人看著玲瓏跟在蕭縉身後,笑容裡或多或少有點不大自在。
長信侯府倒臺前跟裴家算是親近世交,要不然怎麼會給玲瓏和裴二公子訂親。玲瓏一直到十四歲的時候,都還經常到裴家走動來往,所以不管是今日要給蕭縉相看的裴姝還是裴家其他子弟,都與她曾經很是相熟。
雖說退婚之後,裴家聽說玲瓏被家人逼著代替族妹應選宮役,甚至到了榮親王府做婢女,但並沒有太放在心上。說到底,長信侯府早就完了,玲瓏這樣一個低賤如塵埃的小小婢女,能對太后親自發話的婚事有什麼影響呢?
可是裴家人全沒料到在這場明擺著要相看裴姝的小宴上,蕭縉竟是帶著玲瓏來了,而且玲瓏雖然穿著王府裡常見的侍女裝束,但那杏色衫裙絲緞流光,頭上玉簪溫潤華采,縱然規制不出格,料子卻是極好的,顯然在榮親王跟前大有臉面。
那麼榮親王帶玲瓏過來是什麼意思?
再者,裴家人心裡還有一層不明白,玲瓏自己難道不會想法子不來嗎?先前做侯門貴女的時候,大家都以兄弟姊妹做稱呼,何等親近,如今一晃五年過去,裴家人富貴依舊,甚至錦上添花,玲瓏卻淪落為伺候人的奴婢,故人相見,她不會羞慚窘迫嗎?
這許多的想法終究只是在裴家人心裡盤旋了幾圈,眼看著蕭縉與玲瓏主僕神態自若,笑意盈盈,裴家人也好,安國公府的人也好,誰都不會主動去提這煞風景的尷尬小事。
飲酒談笑之間,當然還是以天花亂墜地恭維蕭縉為主,同時或明或不太暗地將話頭帶到如今芳齡十五,才名遠揚,同時也頗通騎射的裴姝身上。
蕭縉只是笑,他容貌酷似生母,眉眼十分俊美,往日在外領兵時多有肅容,在朝堂上與人爭執時也往往言辭狠辣,所以外間不是傳說他恃寵而驕,是個混世魔王,便是說他辣手無情、凶神惡煞。
但此刻夏日的陽光這樣明亮而燦爛,蕭縉又一直隨和說笑,眾人看來便覺得與尋常的王侯公子並無什麼分別,只是更俊秀十分。
裴姝的小臉不知不覺便微微發熱,而滿腦子都想著乘龍快婿的裴家人則是滿心歡喜。
此時酒菜用得差不多了,安國公府的四姑奶奶高德芝主動提道:「家父這次得的雪原良駒共有六匹,其中最好的一匹名叫追月,預備贈給王爺,另一匹飛星剛好與阿姝有緣。早就聽說王爺是愛馬之人,要不要到後頭馬場裡跑上幾圈?若是追月不合意,還有旁的幾匹可以讓王爺挑選。」
蕭縉其實心裡早就不耐煩了,玲瓏都不知道主動給他換了幾次茶,他才繼續強自按著,此刻聽高家人終於提到跑馬,哪怕是故意要安排他與裴姝單獨去策馬遊玩,也比這樣繼續坐著敷衍說笑強些,當即笑著應了,「府上這樣客氣,本王卻之不恭,只是實在讓國公爺破費了。」
「王爺這是說哪裡話,才子配佳人,寶馬配英雄,都是正理。」
如此這般的場面話又說了兩回,眾人便簇擁著蕭縉與裴姝往後山馬場過去。
蕭縉起身,玲瓏自然是跟在他身後。
剛踏上通往馬場的那條甬道,高德芝便示意身邊的丫鬟去攔玲瓏,同時轉身飛快打量她一回,口氣和藹,「說起來,玲瓏姑娘也辛苦半日了,還是先到廊下坐著吃個茶,等下王爺跑馬回來,玲瓏姑娘再來伺候吧。」
這姿態十分端莊親切,好像身為主家之人在寬待榮親王的隨從,但到底是因為真的順手施恩,還是早就看玲瓏在蕭縉跟前不痛快,那就唯有她自己知曉了。
玲瓏抿嘴一笑,「裴二少夫人,您僭越了。雖然此刻在貴地叨擾,但奴婢是榮親王府的人,您現在還不能這樣做主。」
高德芝的微笑登時僵住,原先謝家倒臺之前,她與玲瓏在貴女茶會、詩會的場合見過,相互之間順著家族排行叫過「四姊姊、三妹妹」之類的稱呼。她知道玲瓏是個牙尖嘴利的活潑性子,但萬萬想不到,在今時今日這樣的地位,玲瓏甚至連一句「多謝體恤」之類的場面話都沒說,就直接頂了回來。
這時,已經在丈餘開外的蕭縉停步回頭,「怎麼了?」
「王爺,小事而已。」高德芝轉向蕭縉,陪笑道:「天氣這樣熱,玲瓏姑娘辛苦了半日,所以想著讓玲瓏姑娘到廊下坐坐——」
「嗐。」蕭縉直接打斷高德芝的話,隨口笑道:「這丫頭最是愛看熱鬧的性子,不必費心了。」
「既是如此,王爺可要給玲瓏姑娘也挑一匹馬?」這時裴姝已經牽了自己的馬過來,一身水紅獵裝,滿是熱烈飛揚的顏色,嬌俏小臉上有幾分淺淺的羞澀,但更多的是倔強與傲氣。
蕭縉擺了擺手,「那倒不必。」
他目光回轉,對於貌美如花的裴姝掃了一眼就罷了,反倒是對於安國公說要送給他的良駒很有幾分興趣,把自己的隨行護衛統領衛鋒叫了過來,認真討論了幾句馬匹的血統、腳力、品相等等。
裴姝試了兩次都沒能成功插話進去,最後還是安國公的長子高巒過去直接陪笑勸說,蕭縉這才又看了一眼裴姝,翻身上馬。
安國公府的莊子依山傍水,占地極大,這一片馬場足有十餘畝,碧草茵茵,視野極其開闊。
馬場南端,也就是與庭院相接之處,設有吃茶的涼棚,以數種瓜果裝點,很有遠離京畿錦繡的田園野趣。
眼見蕭縉終於與裴姝並騎而去,高德芝、裴二還有安國公府的其他人也終於鬆了一口氣,紛紛到涼棚中吃茶。
玲瓏身為蕭縉的侍女,自然是沒有座位的,直接侍立在給蕭縉預留的座位後頭。
這時,高德芝剛才強壓下的脾氣不免又翻上來,先是朝馬場上那二人的身影看了看,估摸著蕭縉不會這麼快折返回來,才悠悠然拿起茶盞,眼尾一掃玲瓏,「以前聽人說造化弄人,如今這才算見著了。誰能想到當年長信侯府那樣富貴,三妹妹如今卻淪落到為奴為婢呢。」
這話實在刺耳,坐在高德芝身邊的裴二公子面上有些許尷尬,侍立在幾步外的衛鋒更是立刻皺了眉。
玲瓏卻笑了,直接應道:「裴二少夫人這話說得很是,人世間想不到的事情實在太多了,譬如那讀了許多聖賢書卷,開口閉口仁義道德的大才子,不也一轉眼就背信棄義了嗎?誰能想到書香門第、清華傳家的,也能將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呢。」
高德芝登時面色就變了,剛要回身駁斥玲瓏,卻猛然聽到馬場處竟遠遠傳來一聲尖叫。
「救命啊!」
眾人登時都是一驚,只見遠處裴姝的白馬好像受了驚,開始狂奔亂跳。
蕭縉作為距離最近之人,不管喜不喜歡裴姝,總不能見死不救,當即策馬追上去,同時叫道:「拉緊韁繩,別鬆手!」
兩人位在馬場的北端,與涼棚相距很遠,且為了讓他們單獨相處,護衛、隨從、馬奴等一個都沒有跟去,因而突然出了這樣的事,涼棚處的眾人雖都看得到,卻不是一瞬間便趕得過去。
動作最快的自是衛鋒,他是蕭縉的護衛統領,跟著蕭縉在軍中多有歷練,見到出事立時飛奔到馬廄處牽了一匹馬,翻身躍上急趕而去。
長子高巒與高德芝等人皆急得跳腳,趕緊叫家丁、護衛、馬奴等人趕緊過去支援云云。
其實便是不用主家吩咐,有眼色的護衛侍從們也已經或騎馬或徒步疾奔,都想趕緊衝過去幫忙,可出事的地點實在不近,過去還是要花一點時間。
就在眾人拚命疾衝的這一刻,更嚴重的事情發生了。
裴姝的白馬愈加癲狂,縱然蕭縉馬術精熟,已經追趕到了身邊,但就在他大力拉扯白馬韁繩的那一刻,白馬忽然長嘶一聲,猛然人立一甩——
「王爺!」此時衛鋒距離他們還有兩丈左右,但到底馳援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
蕭縉的黑馬被那癲狂的白馬衝擊驚嚇,他幾乎是在腹背受敵的情況下被甩落馬背,後腦著地。
裴姝當然也落了馬,但相對幸運幾分,橫著滾落,腰腹腿腳雖也疼痛不堪,但最要緊的頭部沒有傷到。
若說剛才眾人皆因事出突然而大驚失色,到了此時便是人人都魂飛天外。
「快快快……快——請太醫!」晚了一步抵達的安國公顧不得飛奔而來的氣喘吁吁,一張老臉又紅又白,雙手止不住的發抖。
這本應該是作媒之事,怎麼會鬧到這個地步!
這時玲瓏也終於趕到了,一眼看到蕭縉竟昏了過去,後腦見血,生死不知,整個人亦是五雷轟頂一般。
她下一刻便望向又是自責又是悲憤的衛鋒,「衛統領,立刻去找唐大人,遞摺子進宮!」
安國公府眾人這時正七手八腳的忙亂,要先將昏迷的蕭縉抬上馬車,好送回堂屋等太醫來救治,忽然聽到這句話,人人都是一驚,雖然抬人的不至於鬆手,但也是瞬間全望向玲瓏。
衛鋒起身要走,距離最近的高巒忙伸手去攔,「衛統領與玲瓏姑娘雖然護主心切,但也要分輕重緩急,眼下要緊的是先救治王爺,你們還是留著伺候吧。」
「救治王爺靠的是太醫,留衛統領有什麼用?」玲瓏心中又怒又急,但她面上卻仍舊鎮定,只是緊緊攥著拳頭,強自克制,「王爺在府上出了這樣大的事情,說不得要請求皇上賞賜宮裡的藥材和太醫,您這是要攔著奴婢們不能上報天聽嗎?」
若放在平日裡,高巒作為安國公長子,在禮部領著四品職任,哪裡會與玲瓏這樣一個婢女正面爭論,可是眼下的事情太過嚴重,他不得不與她周旋。
榮親王在自家府中出了這樣大的事,眼看著墜馬傷了頭,這命能不能保住還兩說。此事當然是要報到御前的,但得自己人先知會太后的慈懿殿,哪裡能讓榮親王府的人先鬧到御前。
然而榮親王隨身帶來的心腹侍女和護衛,他們也不能強行拘禁,不然將來追究起來,豈不是更加坐實了安國公府刻意謀害的罪名,他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玲瓏姑娘這是哪裡話。」想到這一節,高巒不得不忍氣吞聲,「我們當然會跟宮裡請旨——」
「衛統領有進宮的腰牌,他請旨比您府上更快。」玲瓏此時已經橫下一條心,什麼也不顧了,哪怕高巒紆尊降貴跟她這個小小婢女和顏悅色,她也直接打斷,同時給衛鋒使了個眼色。
衛鋒更不客氣,翻身上了剛才借的馬,「卑職告辭。」話都不多說,立時揚鞭疾馳而去。
「好了好了,誰進宮請旨都行,先救王爺要緊。」安國公看著玲瓏如此做派也是大大不悅,但此刻這點脾氣哪裡比得上正頭破血流、昏迷不醒的蕭縉更要緊?
說到底,榮親王要是真在這裡有個三長兩短,只怕自己這爵位都難保了,但畢竟有太后在,也不至於一時三刻就滿門獲罪。反過來要是榮親王福大命大能熬過去,將來再慢慢周旋便是了。
很快,昏迷的蕭縉被暫時安頓到暖閣中。
與安國公府相熟的袁太醫先被請來,診脈之後面色不大好看,又將外傷查看兩回,還是沉吟不語。
安國公府眾人的一口氣已經快吊到窒息了,連聲追問,袁太醫才遲疑道:「這脈象有些凶險,因為傷到頭頸之處,實在要緊,但王爺素來身強體健,若是今晚能醒來,或許就沒有性命之憂了。」
這話一出,安國公險些直接暈過去。
玲瓏守在昏迷的蕭縉身邊,亦是背脊發麻,滿心冰涼。
不多時,宮中加派的太醫帶著御賜的千年人參也到了安國公府,但會診後的結論卻沒什麼變化,除了說先熬個獨參湯給王爺備著,旁的便與袁太醫一樣,只看他能不能自己醒過來。
如此情形之下,安國公反而慶幸蕭縉帶了玲瓏過來,墜馬的事情他們嫌疑難清,此刻若是府裡的下人伺候再出了什麼事,更是雪上加霜。
不知不覺,月上中天。
蕭縉仍舊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安國公等人再是焦急惶恐,也沒有什麼能做的,只能各自先去安歇。
玲瓏其實也有幾分疲憊,但實在太過擔心蕭縉,因此還是強撐著守在暖閣裡。
大約到了子時前後,她越來越睏倦,坐在腳踏上便有些瞌睡之意。
迷迷糊糊間,她好像聽到蕭縉的聲音,立時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有沒有水?」蕭縉的聲音有些低弱,但到底人是醒了。
玲瓏趕緊去倒水,眼圈止不住的熱了,先小心扶著蕭縉淺淺地抿了兩口水,才回手將眼淚拭了,去外頭叫太醫。
這下安國公莊子又燈火通明起來,四位太醫過來會診,個個都面有喜色,安國公與裴家人更是恨不得立刻給滿天神佛與列祖列宗各磕三個響頭,總算是沒讓榮親王折在自家。
不過,當蕭縉喝下一碗參湯,問了一句話,眾人又有些傻眼。
「現下是哪一年?這是何處?」
聽了這一問,安國公不知道是應該心裡再給菩薩佛祖多補十五個響頭,還是乾脆把剛才那三個響頭收回來。
榮親王這是撞了頭摔傻了?那他要是忘了自己怎麼出事,以為被謀害了怎麼辦?
幸好幾位太醫都在,尤其資歷最老的孟太醫很是鎮定,「回王爺的話,今日是廣平七年六月初一,您現在在安國公的莊子上,今日落馬傷到了後腦。不過王爺不必擔心,一時記不清事,是後腦受傷之後常見的症狀,短則一兩日,長則三四天,好好調養休息,便都能重新記起來了。」
蕭縉聽了,面上倒是很平靜,隨後半晌沒說話。
暖閣裡的眾人誰也不敢再出聲,不知此刻的他是頭腦混亂想不明白,還是後腦傷處疼痛難受。
「王爺,可要先回王府?」又等了幾息,玲瓏主動問道。
蕭縉抬眼,緩緩將目光轉向玲瓏。
四目相對那一瞬,玲瓏心中莫名生了輕微的詫異。
她作為心腹侍女,伺候蕭縉四年多,不論是他生病、受傷、酒醉,或是各樣的心緒脾氣,什麼情形她都見過了,但現下他看她的目光卻好像跟先前都不太一樣。
「回王府吧。」還不待玲瓏琢磨明白這種微妙的感覺到底是什麼,蕭縉終於點了頭,同時向她伸了手。
玲瓏趕緊上前去扶他。
衛鋒也要過來幫忙,怕蕭縉在後腦之外,腰腿也有傷損,想著玲瓏到底是姑娘家,力氣不足扶不穩當。
蕭縉卻擺了擺手,示意衛鋒出去安排回府的車馬便是,自己則由玲瓏扶著,慢慢地環視了暖閣中的眾人一回,唇角微微揚起,「今日在國公爺府上叨擾了,承蒙招待厚賜,是本王自己弓馬不精才出了這樣的事情,見笑了。」
聽這話的意思,或許蕭縉那一瞬的發懵已過,今日之事還是記起來了?
安國公顧不得細想這種該交由太醫操心的問題,只是連連欠身致歉,又將招待不周、改日登門謝罪的話說了幾輪,誠惶誠恐地將蕭縉送上了回府的馬車。
第三章 奇怪的反應
玲瓏在離開安國公莊子的那一刻就請衛鋒快馬回府,先著人預備燒水熬藥,並將蕭縉臥房中的瓷枕換掉,另外預備給他換藥的白布、水盆等物。
所以待得蕭縉終於回到王府,進入臥房時,當值的大丫鬟琥珀與珊瑚都已預備停當,可以直接伺候他更衣盥洗,安歇休息。
至此,玲瓏終於稍微鬆口氣,因身上十分疲憊,於是叮囑琥珀與珊瑚幾句注意蕭縉用藥換藥的事情,便準備回到自己的後罩房去休息。
然而她還沒走出房門,便聽蕭縉叫她,「玲瓏,妳去哪裡?」
玲瓏微微一怔,先前在安國公莊子上那種微妙的感覺又上心頭。
蕭縉這次受傷之後的心緒跟以往有點不太一樣,說話也奇奇怪怪的,譬如現在已經是子時三刻的深夜了,她又不輪值守夜,能去哪裡?
但她想了想,還是含糊應道:「奴婢去洗個臉,您先讓琥珀和珊瑚伺候您更衣休息罷。」
「嗯。」蕭縉倒是沒再多說別的。
玲瓏略一欠身,隨即轉身退出,回到後罩房,叫小丫頭拿了熱水簡單盥洗了一回,便換了寢衣躺下休息。
說起來這一日確實是折騰累了,可前半日重見故人,後半日蕭縉受傷,玲瓏滿腦子思緒亂飛,反倒沒那麼容易睡著。
幾乎躺了要有兩盞茶的功夫,玲瓏才漸漸入睡,但睡得不是太踏實。
少時曾經有過的自在逍遙、家族變故的震驚恐懼、被迫應選宮役的悲憤決絕,以及在榮親王府伺候的種種,各種故人舊事七零八落地攪和成混亂的夢境,終於在夢到昔年母親拿著剪子威脅自戕的那一幕時,滿頭冷汗地重新醒來。
「玲瓏姊姊!玲瓏姊姊!」
後罩房外頭,值夜的小丫頭荷葉接連叫了好幾聲,聲音雖然壓低了些,語意卻是急促的。
玲瓏立刻心裡一緊,趕忙披衣出門,「可是王爺身上不好?請太醫了嗎?」
荷葉拉著玲瓏便往正房過去,「王爺好像夢魘了,急著找妳呢。」
玲瓏的後罩房距離正房很近,稍微再問荷葉兩句話便到了正房門外。
只見琥珀已經迎出來了,裙子上好大一片暗色水漬,竟然像是被湯藥潑了一身,一見到玲瓏便如見了救星,幾乎要哭出來,「玲瓏姊姊——」
「別哭了,去叫孟太醫,請他過來候著。」玲瓏心裡越發驚疑不定,先打發了琥珀,才自己過去推門進了正房。
果然地上是潑灑了的湯藥,還有摔碎的瓷碗與茶盞,珊瑚戰戰兢兢地跪著,大氣不敢出。
蕭縉坐在榻上,面色蒼白冷峻,遠比白日裡那煩躁的樣子更讓人畏懼。
「王爺,先換個藥吧。」玲瓏哪裡敢問這是出了什麼事,但一眼瞧見蕭縉頭上的白布隱約滲血的樣子,便主動開口勸道。
蕭縉看了她一眼,隨即回手去摸了摸自己後腦的傷處,果然有些黏黏的,頭皮上的傷口又滲了些血,但他卻只是淡淡哼了一聲,「不妨事,死不了的。」
玲瓏聽著蕭縉的話音,比尋常生氣的時候更多了幾分寒意,難不成是怪皇帝逼他去相看裴姝才出事?可即便是這樣,剛剛死裡逃生的人怎麼會這樣說話呢?
「王爺是有大福氣的,話可不能亂說。」玲瓏幾乎是半啐了一聲,直接去拿傷藥與白布,就過去查看蕭縉的傷口,同時給珊瑚打了個眼色,「趕緊叫荷葉她們過來把這碎碗收了,再拿點溫水進來。」
平日裡要是玲瓏這樣過來救場,珊瑚也就順勢出去了,可今日實在是被嚇到了,一時間竟不敢動,偷眼去看蕭縉。
蕭縉仍舊是低垂著目光,片刻之後才又冷哼一聲,「玲瓏的話沒聽到嗎?出去。」
「是。」珊瑚連忙起身退了出去,叫小丫頭們進門打掃送水等等,自己不敢再進正房。
其實玲瓏面對蕭縉這樣的心緒,也不是全不緊張的,不過她慣常行事穩當,此刻便再添幾分謹慎,上前輕手輕腳地給他解開了白布,另拿柔軟的棉布巾子將新滲出的血一點點擦了,又給他換上新的鎮痛止血藥膏,重新包紮。
待得換藥完畢,琥珀在廊下已經將安神湯藥預備好了,玲瓏接了放在桌上。
蕭縉問道:「不是說去洗個臉嗎,怎麼這樣久?」
玲瓏有些哭笑不得,但話到嘴邊還是按住了,斟酌了一下才應道:「王爺恕罪,奴婢適才太睏倦,就在自己房裡睡著了。」
「嗯。」蕭縉大約也知道自己問了句廢話,目光從玲瓏身上轉開,那冷峻的氣息終於消散幾分,「今日辛苦了。」
言罷便想起身自己去拿那碗安神湯,但他其實除了後腦之外,腰腿和右肩也受傷不輕,尤其是被裴姝白馬猛甩那一下,此刻右肩還是腫的,略一抬起便痛得倒吸冷氣。
「您別動啊。」玲瓏剛才沒將安神湯給他,是怕他還有脾氣沒發完,哪裡想到下一刻這位祖宗就忘了自己身上到底傷了幾處呢,趕緊上前將藥湯端過去,「還是奴婢伺候您吧。」
蕭縉這時倒從善如流了,右肩不動,甚至左手也不動,讓玲瓏直接餵他吃藥。
以前蕭縉練兵的時候也拉傷過右手,所以伺候用飯用湯藥的事情,玲瓏不是頭一回做,只是這次她覺得跟先前不同,哪怕手裡穩穩當當、毫無異狀,心裡卻是不斷嘀咕,到底是哪裡不對呢?
等一碗湯藥吃完,玲瓏將空碗端了出去,又從琥珀手裡接了水過來給蕭縉漱口。
直到這時她才忽然反應過來,今日蕭縉好像一直看著她,哪怕有幾個時刻是背對他的,她都好像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王爺,奴婢可是有什麼不妥嗎?」想明白這一層,玲瓏便直接望向蕭縉,大大方方問出口。
然而這時蕭縉卻轉了頭,竟是避開與她對視,「倒也沒有。」頓一頓,又吩咐道:「去叫人將七寶櫥後頭收拾一下,給妳設一張榻。」
玲瓏躬身應了,知道這是蕭縉讓她留在正房值夜,雖然心裡有點想翻個白眼,罵一句這個活祖宗太會折騰人,但想想又覺得蕭縉大約是心裡有火撒不出去。
他原本就極力抗拒太后插手他的婚事,所以才在過去這幾年裡寧可不選妃也不要太后指婚。這次不知道兩宮之間有什麼交易,皇帝壓著他去相看裴姝,結果去了差點折在安國公的莊子上,這樣鬼門關上轉了一圈,誰還能沒點脾氣呢。
所幸後半夜沒再出什麼么蛾子,平平安安一覺睡到天亮。


翌日一早,蕭縉剛用過早膳,周順便帶著太醫、藥材並皇帝的賞賜和口諭一起到了,顯然皇帝除了心疼這個弟弟之外,多少也有些過意不去。
不管安國公如何負荊請罪錐心泣血地表示這件變故純屬意外,誰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這樣謀害榮親王,蕭縉到底還是差點把命都丟在安國公莊子上。
所以周順這次除了帶來皇帝表示安撫的幾句好話之外,還有賞賜的一座溫泉別院,叫他好好調養。
此時的蕭縉已經全然不見前夜的冷峻之色,甚至還向著周順賣了幾句委屈,「真的痛死了,我當時就說這不是好婚事,沒說錯吧?皇兄還不信我,你可得給我作見證,回去告訴皇兄,他看女人太不準了。」
周順哪裡敢接蕭縉後半段的渾話,只能陪笑勸道:「殿下這次受苦了,皇上很是惦記,昨日聽說您受傷,立時就想親自過來探望呢。」
蕭縉勉強擺了擺左手,「這點小傷倒是不必勞動皇兄的御駕,只是公公回宮也替我求個情,好歹這些日子別再逼我見什麼名媛淑女了,萬一再摔一回——」
「殿下吉人天相,不會再有事的。」周順趕緊攔住他的話,但也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再次躬身道:「殿下的意思,老奴自當向陛下轉達。」
「有勞公公。」蕭縉這時才露出一絲笑意,又吩咐唐宣代自己好好相送。
周順剛走,立刻又來了安國公府以及裴太傅府的禮物與拜帖,一來是為蕭縉落馬之事再三致歉,另外也為蕭縉救了裴姝道謝,並且提出想要登門探病,以表誠意。
蕭縉只掃了那拜帖一眼,便全都丟給玲瓏,「若是安國公府的人再來,叫衛鋒去回絕,只說我頭疼,禮物留下,人就不要進來了。要是裴家人上門,妳帶著侍衛出去,東西都不要收,叫他們滾。」
玲瓏見蕭縉精神確實全然恢復,她心中鬆快了不少,抿嘴一笑,「那可多謝王爺,再給奴婢一個公報私仇的機會。」
「這算什麼報仇。」蕭縉嗤笑一聲,「跟他們所行之事相比,連利息都算不上。」說著慢慢起身,往書房過去。
玲瓏過去扶他,略略勸了兩句還是應該多休息,但也就是略略而已,畢竟她很瞭解蕭縉,確實是個閒不住的性子。
到了書房之後,蕭縉並沒有像往日一樣去抽什麼兵法史書,或是翻看近日的軍報與信件,而是叫玲瓏先幫他將廣平七年前幾個月的邸報全都找出來,開始一份一份地看過去。
玲瓏這時遠比前一晚看到蕭縉發脾氣更疑惑,他以往幾乎是不看邸報的,他是當今皇帝最喜愛的幼弟,也是最得器重的天子近臣,朝會之外也時常在御前伴駕議政,邸報上這些昭告天下的大事小事,哪裡比得上他自己的所知所聞呢。
不過身為榮親王的書房掌事女史,玲瓏一直都知道,伶牙俐齒遠不如在適當的時候裝聾作啞來得重要,所以即便她心中覺得奇怪,面上卻並沒有顯出來,更不會去問什麼。
很快蕭縉便將這些邸報翻看完畢,抬眼望向玲瓏,問道:「妳可聽說過『前世今生』?」
一時間,玲瓏不知道自己的思緒應該飛轉到哪裡,她素來不大相信鬼神之說,蕭縉也是向來不問吉凶、不卜卦的,所以乍然聽到這個問題,她實在拿不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想了想才應道:「奴婢聽說過,外頭有戲班子唱過一齣戲叫做《雙生夢》,大約是傳說前朝名臣荀相國與夫人俞氏各自少年夢知前生事。王爺是說這齣戲嗎?」
蕭縉見玲瓏面上神色很有幾分謹慎,全不似平日裡說笑不拘的樣子,目光中既有疑惑,又有擔憂,甚至一邊說話,還在一邊極其小心地留意他頭頸的受傷之處。
她是真的怕他腦子摔壞了,才會胡說八道嗎?
蕭縉不由唇角微微揚起,暫時按下浮動的心緒,知道有些話還不到說出的時候,索性順著玲瓏的話笑道:「嗯,聽說是有人先寫了話本子,後來就有戲班子排成新戲。今年九月便是太后的五十整壽,不知道南府會送什麼戲備選,要不然,我叫人排一齣《女帝臨朝》給太后賀壽吧。」
他說得十分輕鬆隨興,聽上去好像與受傷落馬之前的做派沒什麼差別,可「女帝臨朝」四個字一出口,玲瓏心頭猛地一跳,連頭皮都有些發緊。
說起來這原本是齣好戲,因為前朝確實曾有過一位女帝,所以民間的戲班子揀了幾件類似立儲、選才、說服閣臣、登基治國之類的大事編排而成,因為故事新鮮,唱詞精良,很是傳唱一時。
但是到了先帝纏綿病榻的最後半年,卻有人藉著這齣戲暗諷皇后高氏,也就是如今慈懿殿中的太后私交重臣、勾連結黨、謀國篡權等等。
玲瓏本就熟知朝局時政,亦知蕭縉心中對太后這位嫡母到底是怎樣的想法,卻哪裡料到他會忽然提起如此忌諱的戲文。
她幾乎是本能地先往外看了看,才略壓低了些聲音勸道:「王爺可不能亂說,哪怕咱們王府裡門戶緊些,到底是人多口雜,不可不留神。」
蕭縉又是一笑,也向書房的窗外掃了一眼,心中將王府裡的一干人等略略想過了一回,才淡淡道:「當年先帝尚在,宮中形勢飄搖,眾人才會多在意些,如今嘛,再按著皇上那佛爺的性子退讓下去,蕭氏天下離改姓也沒差多遠了,說不定慈懿殿此時正想聽呢。」
「王爺!」玲瓏聽著這語意越發不祥,更是揪心,「您——」
「好好好,不說了。」蕭縉目光回轉,重新望向玲瓏,「放心吧,我不會直接這樣惹到慈懿殿跟前,至少今年不會。」頓一頓,又溫言道:「不要擔心。」
不知是否因為受傷而中氣不足,後半句話的聲音略輕,聽起來愈加柔和。
「是。」玲瓏含糊應了一聲,略略欠身後退半步,雙手交疊,目光低垂,仍舊是平素在書房伺候時恭謹安靜的樣子。
蕭縉亦將目光回轉到手中的邸報上,一行行、一段段,都是廣平七年的大小事,大晉天下十九州,仍是歌舞昇平時。
他此刻滿心滿腹都是與戲文全然無關的前世今生,千頭萬緒,確實需要靜下來好好梳理一番。
至於身邊的人嘛,他的餘光略略掃了身邊那一抹熟悉的月白色衫子,緩緩舒了一口氣。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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