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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9701-E109704

《錦衣藏嬌顏》全4冊

  • 作者玉煙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1/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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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040
  • 優惠價:NT$ 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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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生唯愛有三,
一為家國大義,二為繡春刀寒,三為衛家阿嬙。
她是他的刀、他的鞘,亦是他一生至愛。

藍海E109701 《錦衣藏嬌顏》卷一
重生回到知府宅院裡豢養的瘦馬時期,
衛阿嬙知道,要想救自己和最為照顧她的靈薇姊,她們得逃!
趁著點名要她陪侍的錦衣衛陸同知接獲緊急任務離開時,
她不僅放火燒他屋子,還摸進知府密室,偷走知府養父的貪汙罪證,
而後她帶著靈薇姊易容逃亡,踏上尋找她親生父母的路程,
誰知半路上撿到一個運氣極好的小胖子和……被砍得只剩一口氣的陸同知!
她本不欲救人,可為了順利通關,只好與他扮成假夫妻,
所幸這一路暢通無阻,她歷經波折也尋到了爹娘,
只是安穩日子還沒過上幾天,小胖子的意外發現讓她發動村人搶收糧食,
雖順利躲過蝗災,但依照她前世記憶,接著便是山洪覆滅村莊的慘劇……

藍海E109702 《錦衣藏嬌顏》卷二
好不容易帶著村人在姑蘇安頓下來,日子漸漸步上正軌,
衛阿嬙也如願找到前世的師父,繼續拜師當弟子,
可安穩的日子沒過多久,家中就迎來巨大轉變──
靈薇姊因一時善念惹禍上身,被迫賣身給姊姊在宮中當娘娘的夏員外當小妾,
這筆錢卻被弟妹昧下,讓她爹娘不得已做出分家的決定,
解決了家裡事,她果斷將爹娘交託給小胖子和陸同知,護送他們上京,
他們一個是好運逆天的皇子,一個是武功高強的錦衣衛,兩個老人還護不住?
而後她假扮成錦衣衛同知崔言鈺欲上門救人,陸同知卻去而復返,
在他幫助下,她順利救出靈薇姊,也在他的舉薦下女扮男裝進入錦衣衛,
她這才發現,原來他不是什麼陸同知,而是她曾假扮過的崔言鈺……

藍海E109703 《錦衣藏嬌顏》卷三
憑藉製造魯密銃的功勞,衛阿嬙被提拔成了千戶,
後續和她師父一起研究出的新式武器,威力更是驚人,
崔言鈺護送武器回順天,應天這兒卻有探子打圖紙的主意,
幸虧她機警改出了份假圖紙,至於栽贓她洩密殺人,
也有及時趕回的崔言鈺在後頭給她當靠山,
而他對她的用心不僅僅於此,她被欽點隨皇子公主入林狩獵,
捲入後宮鬥爭陰謀,意外暴露女兒身,只得暫且躲藏時,
誤以為她失蹤的他,白天當差,晚上不合眼的尋她……
他這般重視她,讓她格外動容,
可誰知道,她是曾經在揚州耍他的瘦馬一事被揭穿,
他竟氣到要跟她劃清界線,連明知出使倭國危險重重都不肯帶她……

藍海E109704 《錦衣藏嬌顏》卷四(完)
自海外出使歸來,眾人都沉浸在升官的喜悅之中,
沒想到崔言鈺卻被汙衊通倭,關進詔獄,
眼見衛阿嬙因內心焦急,竟帶著一箱嫁妝銀兩到牢房內向他求婚,
他感動之餘,更是努力與她攜手洗刷冤屈,
並演上一齣好戲,手刃殺父仇敵,
如今兩人在父母面前過了明路,就等合適時機成婚,
誰想在她拒絕與親姊夏貴妃合作,扶持對方兒子上位的提議後,
便接到消息,有朝臣要在朝會上奏她欺君之罪……

玉煙,九零後水瓶座小女子一枚,文靜內斂,自律且努力。
平日裡喜歡看書、寫作、健身、旅遊,也愛漂亮,
同時是一個十足十中國古代文學愛好者,
堅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並且一向將寫書當做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早睡早起,從不做夜貓子,
每天睜開眼,就用最充沛的精力和靈感來創作,
用誠意來書寫打動大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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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兩個姊姊兩樣情
衛阿嬙從來沒覺得這麼生氣過,胸腔中的憤懣敲擊著她的軀殼,一下又一下,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她劇烈地喘息著,彷彿不這樣的話,她就將溺斃在無邊的痛苦中。
眼眶中蓄滿的淚水,只輕輕一眨便潰堤而出,打濕了雙睫,嘲諷著她將白眼狼當做親兒,將薄如紙的親情當做唯一,將親姊姊當做救贖!
白眼狼的一句句誅心之言,猶在耳邊盤旋——
「妳還真當自己是我娘了,妳也不看看自己,妳配嗎?不過就是一個瘦馬,任千人騎的賤人。」
「我娘臨死前就給我留了書信,她身邊的宮女也一直提醒我,讓我防備妳、小心妳,說妳心狠手辣,不堪信用!」
「妳不過就是我娘的替身罷了,若非有我娘為妳鋪路,妳以為妳會有如今的成就?」
衛阿嬙將手中那泛黃的信紙死死攥成一團,她怎麼就是夏綺彤的替身了?夏綺彤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又何時幫過她一分一毫!她憑自己的努力付出取得的成就,怎麼就是夏綺彤的功勞了?
她用手背重重擦去臉蛋上濕滑的淚水,船窗外,波瀾起伏的海水彷彿都在為她鳴不平。
他們不配她流淚,她衛阿嬙真是看走了眼!
當年雙胞胎的她和夏綺彤在五歲時被拐子抱走,而後她淪落到揚州,被人飼養成瘦馬,夏綺彤則被送入順天府,成為了宮裡的娘娘。
她千辛萬苦才脫離苦海,一路尋找親生父母,只得到他們已經死在逃難路上的消息,後來到了順天府,因長相與夏綺彤相似而被發現,姊妹相認。
姊妹情深宛如曇花一現,夏綺彤時日無多,將自己的兒子託付給她,言之宮內豺狼虎豹太多,讓她多幫襯,她還真就傻傻地應了。
她一心一意照料那個白眼狼,為了讓他能有錢財拉攏朝臣,她做起生意、走起海運,將大半身家全給了白眼狼,她不求他多感恩,然而只換來一句「不過是我娘的替身」,依舊讓她痛不欲生、氣憤不已。
衛阿嬙慘笑,盯著手中已經被攢成小團的信紙,眼中滿滿都是信任崩塌的苦楚,她以為是親人團聚,結果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利用,看看這信上寫的什麼——
衛阿嬙狼子野心,妄圖控制我兒,我兒需得謹慎,不可與之交付真心。
原來夏綺彤早在死前就安排好了一切,什麼書信、宮女,什麼苦苦哀求她照料兒子,都是給她衛阿嬙下的套,好算計!
她夏綺彤就是那個為了孩子隱忍付出,最後喪命的絕世好母親,而費盡心力輔佐孩子的衛阿嬙,只是夏綺彤的替身。
這一切不都是夏綺彤讓她做的嗎?
區區一封信、幾句話就泯滅了她衛阿嬙全部的功勞,還把她變成了替身,她費盡心力的幫人養孩子,養的是什麼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衛阿嬙笑得癲狂,眼中透出一抹決絕,複又將信紙一點點展平,她得留著它,記住此生的恥辱
這一船的物資,那白眼狼不是很期待變成真金白銀嗎?不是說她只是個替身嗎?
好呀,那就別用她的錢,這一船的東西都別想要,噁心!
一道淒厲的聲音刺入她耳中,「主子,倭寇來了!怎麼辦?」
衛阿嬙趕忙走到甲板上,只見他們的船隻已經被三條載著倭寇的船包圍住,行商之船的船身上根本沒有配備重型武器,這也是倭寇猖獗的原因。
那三條船上的人已經跳進海中向他們的船游來。
船上的一眾船員害怕不已,可看著站在甲板上的衛阿嬙又生出無限勇氣來。
還有主子在。
衛阿嬙命所有人進船艙拿起長刀,自己穩住下盤,牢牢站立在甲板之上,在第一個興奮的倭寇爬上來時,手腕一頓,火銃開火,那名倭寇眉心鑽出一點紅,直接向後跌去。
船上的船員頓時受到鼓舞,拿著長刀主動走向爬上來的倭寇,與其激戰在一起。
過了不知多久,衛阿嬙手中的火銃不知道被扔到哪去了,在打死了幾個倭寇後,沒有了鐵彈,她便長刀飛舞,所到之處,倒下數不清的倭寇。
這註定是一場苦戰,倭寇的人數是他們的幾倍不說,又因折了人手、見了血,個個下手狠厲,根本不是船員們所能比擬的。
見久久拿不下這艘商船,倭寇們絕了將船帶回去的想法,三艘船紛紛朝商船開火。
似乎是結局已定,那他們也不做砧板上的魚肉,大家下餛飩一般跳進海裡。
呼啦一聲,成群的海鳥突地從遠處騰空而起,掠過炮火四濺、正在激戰的船隻飛向更遠處,驚慌的鳥叫聲哪怕牠們飛走了還是隱隱可以聽見。
瞬息之間,晴空萬里的天空驟然烏雲密佈,海風呼嘯怒吼,暴雨已至。
倭寇們顧不上商船,甚至管不了還在海水中的人,趕緊轉舵而逃。
衛阿嬙泡在腥鹹的海水中,看著遮天蔽日的大浪朝他們湧來,在其面前,人渺小如螻蟻。
面對這無人能逃過的海牆,衛阿嬙笑了,報應……都是報應!
天雷轟響、攪風動雲,張牙舞爪的海水重新沉默下去,彷彿剛剛大發雷霆的人不是他一般。
須臾間,海上波光粼粼,風來吹鱗動,盤旋在天空上的海鳥陸續落下找魚吃,鮮血、殘肢、斷木,連同那封信全都消失不見,海面一片平和。


「阿嬙!妳們好大的膽子!」
衛阿嬙在海水中溺斃的感覺尚未消散,再次睜開眼,入目所及又是水!
她的後腦杓被人用力按著,掙扎間只覺自己身體虛弱不堪,不斷有氣泡從她嘴裡浮上去,胸腔間的氣已經支撐不了多久,她的手觸摸到按壓她之人,用盡全力撓了那人一把。
那人吃痛,揪著她的頭髮將她甩在地上。
「咳咳咳,咳咳。」
她癱倒在地上劇烈咳嗽著,似要將進入她肺臟的水都咳出來一般,可咳了半晌,只讓她的氣越發不順了起來。
這時,一張還在滲血的臉突地出現在她面前,嚇得她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再次閉氣過去。
這是張經常出現在她噩夢中的臉,臉上橫肉肥實,將眼睛都擠得只剩條縫,稀疏的頭髮上套著假髮髻盤在頭上,那相差的髮色只會令人想笑。
她身上的灰色圓領大袖長衣胸口被水沾濕,領口處還有從臉上傷口染上的血跡,看著她的目光陰森森的似要吃人。
此為她在揚州當瘦馬時,看管她們的嬤嬤!
衛阿嬙眼眸震動,下意識向後縮了一下,那是長年累月積攢下來,刻進骨子裡的害怕與恐慌。
這個動作似是取悅了嬤嬤,她伸出手扣住衛阿嬙的頭髮,白皙細長的脖頸被用力向後折去,彎出一道美麗的弧線。
嬤嬤的大臉出現在她上方,血盆大口一開一合,「要不是一會兒還有妳的用處,不能傷了皮囊,就憑妳膽敢帶著她們逃跑,我就非得把妳的皮剝下來做燈不可。陸同知點名要妳,過去好好給我伺候,不然妳阿姊的命就交代在此了。」
她說著,拎著衛阿嬙的頭向後轉去,那裡躺著一名渾身染血、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可衛阿嬙一眼就認出了她是誰。
是她身為瘦馬時,處處維護她、照料她的阿姊靈薇。
她眼眶瞬間就紅了,甚至都不敢眨眼,生怕這一眨就將人眨沒了。
阿姊靈薇是死在她懷裡的,她伸手朝靈薇的方向搆去,奈何自己的頭髮還被嬤嬤死死地攥在手中。
「阿嬙,我最後問一遍,去還是不去?嬤嬤我的耐心有限。」
衛阿嬙用一種極緩慢的速度環顧著自己所在的陰森小屋,水缸、刑具、因濺上血而發褐的牆皮、被木板釘死的窗戶,這是她當瘦馬時常來,專門為了懲罰不聽話瘦馬的屋子。
頭皮上傳來陣陣疼痛,告訴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手指扣在地面上蜷縮起來,因用力,指甲都發著白,險些斷裂。
自己竟然沒死,還回到了過去?
她眼中晶瑩閃爍,喉嚨緊繃,發出痛苦、不成句子的獸叫,那些被她封存在深處的回憶,走馬燈似的湧現出來。
就是在這個小屋,她失去了世間唯一真心待她的阿姊靈薇。
她們這些瘦馬都是從小被鹽商買來培養的,待大了之後就送她們去陪各種高官,而她、靈薇姊還有幾個姊妹,在被養到十歲時轉手被揚州知府買了,成為了他府中的養女。
琴棋書畫、綾羅綢緞、山珍海味、房中手段,她們如提線傀儡般,被揚州知府養育得名聲越發大了,誰人不知揚州阿嬙、靈薇。
直到她們的婚事無人問津,其他幾個姊妹被陸續送入順天府、應天府,靈薇姊被安排伺候男人才恍然大悟。
以為跳出了火坑,不過是又進了蛇窟罷了,什麼養女,不還是瘦馬?用她們出賣的身體來換取高官厚祿。
靈薇姊毀了,就更加愛護她,無論誰來,都是她幫她擋了去。
揚州知府也知奇貨可居的道理,就那麼任由她養在府中。
然後,在她們陸續長大,再也躲不開時,她們決定逃跑,逃離這個魔窟,可架不住有人故意露出馬腳,興許在她看來,比起自由,這裡更好。
她們全被抓了,被認為罪魁禍首的靈薇姊和她,直接被關進了這間屋子。
因靈薇姊已經賣過身子,在他們看來是不值錢的,所受的刑罰也最多。
她寧願死也想保全她,誓死不讓衛阿嬙鬆口,不許她去陪所謂的大人物。
當時的自己只覺得不能辜負靈薇姊,她要陪著靈薇姊一起去死,所以骨頭比石頭都硬。
結果自然是惹惱了嬤嬤,她被毒打了一頓,直接昏死過去,等她醒來,靈薇姊已是出氣多進氣少,就那麼死在她懷裡……
想到這,衛阿嬙倏地抬起手抓住嬤嬤的衣袖,「嬤嬤,我去!」
聞言,嬤嬤面目可憎的臉,轉瞬笑成了一朵花,說道:「早這樣不就好了。」頭髮被鬆開,粗糙的手指拂過她的臉蛋,「養妳這麼多年,該是妳回報的時候了。」
「但是嬤嬤,我有個條件。」衛阿嬙的臉隱藏在鬆散的髮下,透過黑色的髮絲看向靈薇,眼裡滿是慶幸的淚水,「陸同知是錦衣衛,若是靈薇姊死了,我可就管不住自己這張嘴了。」
她抬起頭,猛地轉向嬤嬤,五根手指死死掐住嬤嬤的手臂,「給她請最好的大夫,當著我的面,現在就上藥!」
嬤嬤陰冷地瞥了衛阿嬙一眼,道:「只要妳乖乖聽話,這有何難?」
而後她們兩人被架著離了刑房,轉移到衛阿嬙自己的屋子中,室內水氣繚繞,透過軟紗,衛阿嬙可以看見女醫忙碌地為靈薇上藥。
她坐在浴桶中,裡面浸滿花瓣,有兩個婢女正拿著花瓣在她胳膊上來回碾壓,身後一位婢女輕柔地為她梳洗長髮,手指、腳趾、胳膊窩,便是那隱祕之處都沒有被放過。
漫長的折磨終於結束,衛阿嬙被穿上衣裳,按在梳妝臺前。
銅鏡中映照出站在一旁看管的嬤嬤,被衛阿嬙撓出的傷口已經敷了藥,傷口之深恐怕會留疤,因此嬤嬤看向她的目光越發不善起來,催促道:「動作快,麻利著些。」
婢女半蹲下身子,「是。」
衛阿嬙收回自己的目光,美人垂眸,孱弱之姿惹人憐愛,可無人可見的目光中,裡面是濃墨般化不開寒意。
在她收拾妥當後,嬤嬤特意問向那女醫,「大夫,我家姑娘的傷可重?」
女醫已經淨了手,回道:「均是皮肉傷,已經被我上過藥,養兩日便好。」
「哎,好好。」嬤嬤一副聽到這個消息開心的模樣,送女醫出了門,回來就變了個臉,「妳可聽到了?」
衛阿嬙知道嬤嬤這是在敲打她,她看向已經擦乾淨血汙,露出臉龐慘白無血色的靈薇,臉色緩和,便是聲音都溫柔了,「阿嬙明白。」
「甚好。」嬤嬤昂頭,「妳好好伺候,她便能活,如若不然,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嬤嬤放心便是。」她拎著裙襬走向床榻,長髮隨著她的動作滑落在靈薇肩頭,她輕輕將靈薇額前碎髮為她別至耳後,眼中隨即浮起一層淺淡的水霧,無聲開口——靈薇姊,阿嬙回來了。
「快點,陸同知還等著妳過去呢!」嬤嬤不耐煩地催促。
衛阿嬙緩慢起身,扭著半邊身子道:「嬤嬤,靈薇姊身子弱,需要進補,就麻煩嬤嬤催促一下廚房,給靈薇姊熬些補氣血的湯來喝,這樣,我也能更放心地去陪陸同知。」
嬤嬤冷著臉,嘲諷說:「妳們倒是姊妹情深。」
「自然。」
衛阿嬙將肩頭的髮撥弄至身後,然後向門口走去,屋中婢女一副監管的模樣立刻跟上,臨邁出門檻時,她道:「嬤嬤可千萬別忘了。」
不等嬤嬤回答,她已經用一往無前的氣勢帶著婢女走了,待出了院門,立即有人過來為她引路。
一路上,衛阿嬙目不斜視,腳下的步子就彷彿丈量過一般,步與步之間的間距都是一樣的。
勻速前進保證她有充分的時間用餘光觀察自己走過的路,方便在腦海中調動自己對這座府邸的記憶,好規劃逃跑路線。
跟在她身後的婢女低頭走路,偶爾也和同伴交換個眼神,不明白這位為了不陪客、敢去死的揚州阿嬙,為何一絲膽怯都沒有。
很快,她們就穿過羊腸小徑來到人工溫泉處,婢女們齊齊停下腳步,示意她自己進去。
這處溫泉是揚州知府專門為了遠道而來的客人建造的,也是瘦馬們陪客的地方。
衛阿嬙是第一次來,而且此時溫泉中還有一位點名要見她的陸同知,個中滋味當真讓她五味雜陳。
視線陡然開闊,暈黃柔和的光盡數傾倒在前方小小的天地中,青石山上清澈流水灌進下方溫泉池中,混合了滾熱的水,讓溫度適宜。
黃昏的天氣較白日涼了些,水面飄著氤氳白氣,若非池邊人員眾多,恍若進了仙境。
踏入這裡,率先進入眼中的是穿著常服、站在她不遠處的揚州知府,也是她的好養父,他正在給她使眼色,讓她上前去。
真是……好久不見了,父親!
在她養父前方三十步的溫泉池旁,佇立著十多位氣宇軒昂、腰間別刀,一看便是威風凜凜錦衣衛的男子,他們面無表情,鷹眼般銳利的視線扎在她身上。
隨著她的接近,他們的手齊刷刷地放在了刀柄上,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砍人之態。
衛阿嬙面不改色地繼續前進,透過錦衣衛們之間的縫隙,終於得以窺見內裡場景。
只見溫泉池邊,一側放著裝有衣物的托盤,托盤下方鏤空,裡面幾顆銀炭正在燃燒,溫暖著上方的衣服,而博山爐靜靜被擺放在托盤一角,另一側擺放著長條梨木几案,琉璃盞內紅皮白瓤的荔枝鮮嫩欲滴。
跪坐在几案旁的女子,用一雙保養得白嫩纖細的手執起荔枝輕輕為它剝皮,送到泡在溫泉池中的男子嘴邊。
男子背對著衛阿嬙,慵懶地倚在池壁上,一頭光滑墨髮披散在背後,尾端被一條墨綠色的髮帶綁著,妥善地放於池邊的綢緞絲帕上,衛阿嬙看見那條髮帶中央還鑲嵌著綠寶石。
她在距離周邊錦衣衛五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蹲下身子行禮,「揚州阿嬙見過老爺。」
話音未落,男子以極快的速度抽出衣服下的長刀,刀影閃過,屬於女子的羊脂般細膩雙手從手腕處浸出一條血線,倏而「啪嗒」一聲,兩隻手齊根掉落,一隻落在溫泉水中蕩起漣漪,一隻落在扒了皮的荔枝上,為它重新染上新衣。
從手腕上迸發的鮮血噴射而出,形成小而精緻的彩虹橋,橋上一滴鮮血正巧落在男子眼尾下方,形成一點朱砂痣,配上他微微勾起的紅唇,妖魅至極。
墨綠色的髮帶從滑潤的髮上脫落,飄蕩在水面,在沉沒之際,被他不急不緩撈起,纏在骨節分明的手指間。
長刀歸鞘,一點銀光閃過,佈滿鮮血的地上插著一根泛著藍光,一看就是淬了毒的銀針。
有風吹起落在他肩頭的髮,萬籟俱靜。
他側頭望向衛阿嬙,眼角下的朱砂痣猝不及防地映進她眼中,美不勝收,「妳就是揚州阿嬙?倒是叫爺好等。」
衛阿嬙未開口辯解,盯著那顆朱砂痣略微出神,直到慘絕人寰的叫聲響起,才將兩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啊啊啊——」
斷了手的女子在地上翻滾,豆大的汗滴佈滿她的臉,失去雙手的她,宛如某種節肢動物,來回蠕動。
這一切都發生在須臾之間,快得根本來不及讓人做出任何反應。
衛阿嬙沉默地看著在地上滾動的女子,才後知後覺地認出,這不就是讓她和靈薇姊逃跑失敗,反被抓回來的瘦馬姊姊嗎?
真是一報還一報。
站在周邊的錦衣衛見著這一幕,眉頭都沒皺一下,壓根無憐香惜玉的意思,上前將其粗暴地拎起來。
溫泉池中的男子此時站直身子,衛阿嬙趕忙低下頭去,只能看見那雙修長的手從托盤中拿走衣服。
揚州知府已經衝了過來,看見女子慘狀,不禁問道:「陸同知,這這……這是作甚?」
「此話該我問金知府才是,你家養女帶著藏毒的銀針要加害於我,意欲為何?」
被稱作陸同知的男子穿戴整齊後方才轉身看向揚州知府,皮笑肉不笑地斜睨他一眼,「人我就帶走審問了,金知府應該不會攔著吧?也不知她是否有人授意才做下此舉。」
金知府臉色變幻,趕忙解釋,「陸同知,她交給你隨意處置,下官真的不知道她竟藏了如此歹毒的心思。」
聽著金知府做小伏低的話語,衛阿嬙心裡一陣痛快,也唯有錦衣衛才震得住這些內裡骯髒腐敗之人。
牛皮製長靴走到她面前,踩在噴射在地上的血跡,於她裙邊處停了下來,她聽到頭頂之人道:「抬起頭來。」
衛阿嬙還蹲在地上,想要看他只能拚命仰頭,「見過老爺。」
面前的老爺一身緋衣,居高臨下看著她,眼裡滿是興味,「妳倒是冷靜得很,莫非此事跟妳也有干係?」
他這話一出,錦衣衛們頓時拔刀指向她。
金知府額上的汗都滴了下來,急忙解釋道:「陸同知,這不可能!阿嬙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我們都是不知情的。」說完,立刻用眼神隱晦地警告她。
衛阿嬙睫毛搧了搧,心裡清楚,只怕被斬斷手的瘦馬姊姊還真是養父安排的,無非是為了試探面前的陸同知,而為她開脫,只是她剛逃跑過,與他不是一條心,不想多她一個變數。
因此只道:「老爺說笑,不過刺殺失敗之人罷了,小女子與其關係並不太親近。」
為了調查金知府通寇一案,偽裝身分的錦衣衛都指揮同知崔言鈺抱起手臂,仔細打量蹲在他面前,還維持著行禮動作的衛阿嬙,腳下碾了碾還黏膩的血跡,冷笑一聲。
傳聞揚州阿嬙芙蓉美人,體弱、纖腰、不食人間煙火。
可現在面前這人,下身一條繡大朵薔薇花紋的白底長裙,上身著淺粉色相同繡花半透大袖衫,從袖衫中伸出的手柔若無骨,指甲還染成粉色,白色雲肩搭在肩膀上,瓔珞項圈的流蘇蕩在她額間,宛如盛放薔薇。
全身上下該露的、不該露的都沒露,卻偏偏讓男子有一種想撕碎她衣裳的暴虐感,不愧是久負盛名的揚州阿嬙。
然,她的眼睛太冷靜了。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斬了這府裡姑娘一雙手,連金知府都為之色變,只有她,血跡流到裙邊都出奇地沉靜。
想他堂堂錦衣衛,不說能止小兒哭啼,便是放出名號都能讓普通官員白了臉,更何況養在深閨中的姑娘,可她面對自己的責問,半分波瀾都未起。
有趣。
他揮手讓錦衣衛們收刀,對衛阿嬙道:「既是如此,春宵一刻值千金,阿嬙姑娘便同我走吧。」
第二章 他的承諾
「脫了衣裳。」
衛阿嬙跟在崔言鈺身後進屋就聽見這麼一句話,快速地閉了下眼,平靜地將門關上後就走到床邊,開始解自己的衣服。
先是雲肩,而後大袖衫、下裙,最後到裡衣,她瞥了眼進屋就拐到屏風後面重新梳洗的崔言鈺,嗤笑了一下,安慰自己,都活了兩輩子的人了,不至於此……
手指放到裡衣上輕輕一抽繫帶,衣裳敞開,露出裡面乳白色繡著薔薇的肚兜,肚兜小巧,露出她的纖腰,她赤腳走到衣櫃前,裡面全是那位陸同知的衣裳,這間房應是金知府給他備下的。
她按照記憶,摸索著從衣櫃夾層中找到一件長到小腿的薄紗袖衫,穿了上去,乖乖坐在床上,等著點名要她的陸同知出來。
崔言鈺洗乾淨自己身上沾染的血跡,出來就被床上的衛阿嬙閃了眼,薄紗輕柔貼在她身上,肌膚在其下若隱若現,盈盈不堪一握的小腰一點贅肉都無,就連肚臍都顯得圓潤可愛。
饒是他出生入死辦案多年,面對當前朦朧的美景也是一滯,立即陰沉下臉呵斥,「妳穿的是什麼東西?」
衛阿嬙被他訓得一懵,她縱使曾為瘦馬被教養多年,但之後的日子全身心都在海上打拚賺錢,對瘦馬那一套還真有些忘了。
不禁想,這位老爺看著年輕,玩起來的花樣倒是不少,這是讓她全脫?
外衫褪去,白皙的肩頸徹底露了出來,就在她動手解脖子上的細繩時,對方背過身去,聽聲音甚至有些氣急敗壞,「妳、妳給我把衣裳穿起來,我讓妳脫的是染血的衣服,沒讓妳脫那麼乾淨!」
衛阿嬙手一頓,看了看地上被她扔下的衣裳,默默下床穿了起來,剛穿好裡衣,就想到自己裙子染了血,頓時有些嫌惡,踟躕地看向崔言鈺的背影。
她記得房內樂趣,有一條就是穿對方的衣服。她便道:「老爺,阿嬙衣裳髒了,可否借老爺的衣裳一穿?」
背對著衛阿嬙的崔言鈺一聽,眉頭都皺在了一起,他不耐煩地走到衣櫃前,連點餘光都沒給她,從裡面抓了一套衣服就砸在她頭上。
這是一套深藍色的衣裳,料子不是絲綢,反而是平民百姓會穿的麻布。
她抿抿唇,無意追究為什麼錦衣衛都指揮同知會有這種衣裳,只是俐落地穿了上去。
很好,她就需要這樣平凡的衣裳。
「老爺,我換好了。」
崔言鈺問了自己無數遍,為什麼要親自跑到揚州知府府裡查案,還得為了迷惑對方,留個瘦馬在房裡?
心裡天人交戰的聲音,在他轉過來的那一刻停了,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現自己剛才看到的一幕,唾棄自己的同時,也打量起面前的衛阿嬙。
衛阿嬙看他目光頻頻望向自己的頭飾,懂了,女人的髮飾,男人的衣裳,讓這位爺看得不舒服了,當即跑到鏡子前將頭上的累贅摘了,披散著頭髮,再次乖巧地坐回到床上。
崔言鈺盯著她一連串的動作,眸子微瞇,而後拉過一把椅子,斜倚在上面看著她。
在衛阿嬙快被他看毛的時候,這位爺終於說話了,「妳可是處子?」
她略微低下頭,遮擋她有些招架不住的眼神,怕自己露出什麼馬腳,「回老爺的話,是處子。」
「說實話,沒陪過旁的男子?」
衛阿嬙嗓子眼有些堵,想著現在靈薇姊尚有口氣,便道:「沒有,家裡姊姊攔著,不讓去。」
崔言鈺安靜了,不再問話,就是一雙眼睛跟鉤子似的剮在她身上,讓她呼吸不自覺放緩下來。
此時房門被敲響,許是怕壞了屋裡人的興致,敲門聲音不大,便是連傳話的聲音都很輕,「同知,有要事稟告。」
椅子摩擦在地上發出「吱」的一聲,衛阿嬙渾身打了個激靈,實在是過於刺耳。
崔言鈺看了她身上衣裳兩眼,最後拉開門出去,而不是將人叫進門來。
「何事?」他問道。
來人警惕般湊到他身邊耳語,「同知,收到陛下暗令,二十三皇子在揚州失蹤,命我等盡全力找人。」
聞言,崔言鈺深吸了口氣,忍不住嘲諷道:「陛下巡視能讓皇子失蹤?那些侍衛都是吃乾飯的?眼看著揚州知府的事就要了了,真是沒事找事!」
稟告之人垂首立在原地,崔言鈺反身進了屋,剛鬆了口氣的衛阿嬙又將氣提了起來。
皇子失蹤事關重大,甭管小皇子是自己貪玩跑出去,還是被人害了,如今陛下已經啟程回都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必須得親自跑一趟。
但揚州知府這邊佈置的線也不能斷,因而他直接開口道:「我突然有些事要做,需要離開一晚,都說傳聞揚州阿嬙是位聰慧的女子,該如何做,不用我言明吧?」
衛阿嬙了然,點頭道:「今天一整晚,我都與老爺在這間屋子裡,其餘什麼都不知道。」
崔言鈺走上前去,妖魅似的俊美臉龐在衛阿嬙面前放大數倍,惹人心驚,他許下重利,「甚好。據我所查,妳曾想逃出府去,若妳能守口如瓶,待我歸來,為妳贖身。」
「不然……」他挑起她一縷髮,腰間長刀出鞘,那髮便斷在地上,他輕輕笑出聲,在衛阿嬙耳中聽來便是催命的戰鼓,「妳便猶如此髮。」
雖是威脅,但這是兩輩子以來,第一次有人說要為她贖身。
能說出這種話,便代表他對自己的身分瞭解得清清楚楚,也是,畢竟是錦衣衛。
有朝一日,竟從自己的錦衣衛客人嘴中聽見此話,可笑。
衛阿嬙收斂自己的思緒,鄭重道:「阿嬙知曉。」
崔言鈺收回刀,笑臉瞬息隱去,這揚州阿嬙,威脅、重利竟都無法改變她那冷到骨子裡的眼神,果然,剛才的溫柔不過是裝的。
房門被打開又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夕陽餘暉。


衛阿嬙坐在床上一動也不動,靜靜等著黑幕襲來,直到窗櫺外不再有陽光射進,她方才下床點燃燭臺。
而後她鬼使神差地走到鏡子前,將被崔言鈺隨手扔在桌上綠綢髮帶拿到手上,隨手梳了個高高的馬尾。
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她說道:「陸同知,對不住了。」
誰讓他突然離開,給了她這麼好的機會,她吃了太多的虧,只知道有機會來,必須要把握住。
記憶已經被激發,生活在這座煉獄,每一條道通向何處她都知曉,不趁著眾人以為她在陪客時跑,何時跑?
什麼等他回來為她贖身,她等不得了,一刻都不想停留。
她伸手將銅鏡扣在桌上,動了起來,先是將整間屋子翻了一遍,除了他幾身華貴衣裳,兩三瓶傷藥,竟是什麼都沒找到,不過這才符合她對錦衣衛的印象。
既然找不到,她也不糾結,挑了兩身她覺得不顯眼的衣裳包了起來,扔在後間的窗戶下,而後將床榻邊的軟簾扯下來,同他的其他衣裳撕裂綁在一起,接著繞到屏風後的浴桶中,將絲帕浸濕,並在浴桶下方,順著縫隙插了支簪子進去。
光是將簪子插進去就讓衛阿嬙累得出了一身汗,她坐在地上緩了會兒,當瘦馬養就是這點不好,不會給吃飽飯,必須保證體態輕盈,自己這虛弱的身子,出去後一定得加強鍛煉。
想到出去後的日子,她咬著牙將簪子拔下來,小水流頓時流出木桶,她再接再厲,一點點用簪子將那個洞捅寬了。
她用手背擦擦額上的汗水,趕緊繼續佈置,將自己在這個屋子內能找到的燭臺找了出來,放在桌子上全部點燃。
幸好這屋子在裡間,外面看不到影子,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將屏風推了過來,擋在燭臺前,屏風易燃,一會兒燭臺倒了也好燒。
然後她將被子拿過來,繞著燭臺擺了一圈,又在屋裡四處散滿了多餘不用的衣裳,這才匆匆回到浴房。
拿了一個小酒杯舀滿水放在地上,上面放上水壺,並且故意將水壺斜著放,而後將自己撕成條的衣裳插入洞中,在桶內打上死結,為了不讓它堵住洞,還特意將簪子橫插進去,而後將另一頭放在水壺中,看著水壺中的水一點點增加,她這才滿意地進行下一步。
將水壺的把上也被她綁上撕成長條狀的衣服,衣服一條接著一條,當做繩子用,最後纏繞在固定住的燭臺上。
這樣當水壺中的水積攢到一定重量時,會從酒杯上跌落,而綁在水壺上的繩子受到拉力,燭臺便會順帶著跌落,點燃周圍的被褥。
佈置好一切,確定沒有問題後,她拿起包袱踩在凳子上翻窗而出。
錦衣衛們沒人守著房門,除了留下兩人迷惑金知府,其餘都跟著崔言鈺走了。
金知府也沒膽子敢在錦衣衛的住所安插人,因此衛阿嬙順利地貓著腰,進了道旁的矮木中,藏身其中,慢慢往她的屋子摸去。
期間看見落單的小廝,她還甚是可惜,要是現在有她以前身手的一半,都能偷偷將人打暈,換了衣裳,大搖大擺地走過去。
好在她院子裡現在就靈薇一人養傷,她走後也無人看守,得以讓她進入,哪料外面無人,嬤嬤卻坐在床邊,抓著靈薇的髮,正逼她喝湯藥。
嬤嬤陰惻惻的聲音在不大的屋子裡響起,「這可是妳的好阿妹為妳求來的補藥,給我一滴不剩的喝了!」
衛阿嬙似是又看見刑房中抬出的一具具屍體,死在嬤嬤手裡的姊妹,太多了。
她脫下鞋子,悄無聲息地走到嬤嬤身後,抬起手,對驚恐的靈薇擺了個不要聲張的手勢,目光落在嬤嬤肥碩的脖子上,手裡的衣裳拉得筆直。
靈薇拚命搖頭,卻被湯藥堵著嘴,只能含糊地發出「不」的聲音。
嬤嬤沒有起疑,依舊沉浸在逼迫她的快感中。
就在此時,一聲驚恐的「走水啦」傳進屋中,嬤嬤下意識回頭,當即就被站在身後的衛阿嬙嚇得頭皮都發麻,怒道:「妳怎麼會在此?」
見嬤嬤發現自己,勢必不會饒過她和靈薇姊,此時不動手,只怕命喪在此。於是衛阿嬙果斷伸手,不去看靈薇,將柔軟貼膚的衣裳緊緊地纏在嬤嬤的脖頸上。
嬤嬤被突然襲擊,只覺得衛阿嬙吃了熊心豹子膽,肥碩的身體扭動,裝著補藥的碗摔落在地,頓時四分五裂,湯汁濺出。
她力氣極大,扭動間,將後方的衛阿嬙拽得一個趔趄。
衛阿嬙死死咬住牙,雙手青筋爆出,將手中的衣裳又在手上纏了一圈,交叉著使勁往裡勒。
嬤嬤被勒得直翻白眼,進入胸腔的空氣越發的少,令她產生恐慌的情緒,掙扎的力氣變得更加大了,她雙手亂舞,蒲扇般的肉掌重重擊打在後方衛阿嬙的胳膊上,那架勢似要將她活生生撕掉塊肉。
床榻已經坐不下她,她站起身,帶著衛阿嬙往後撞去。
衛阿嬙直直撞上屋內的擺架,頓時一聲悶哼,上面的東西劈哩啪啦往下掉,砸了兩人一身。
她手中力道有一刻鬆懈,被嬤嬤抓住機會,掙脫開來,反身一把將她扯到地上,壓在身下,死死箍住她的脖頸。
論力氣,衛阿嬙怎會是嬤嬤的對手?剛才勒她也是趁她不注意,此時她只能一隻手去摳嬤嬤的眼睛,另一隻手去搆掉落下來的物件,雖被憋得滿臉通紅,倒也不見慌亂,只要她搆到東西,給嬤嬤腦袋來那麼一下,便能脫身。
這樣想著,就聽見一聲開瓢的脆響,嬤嬤猙獰的臉流下一道暗紅色的血,若不是衛阿嬙反應快,將其推開,只怕會滴在她臉上。
只見搖搖欲墜的靈薇,雙手纏著紗布還維持著砸人的動作,臉色蒼白地出現在她面前,見她望去,想要退後的腳步一頓,撲了過來,將她扶起,「阿嬙,妳有沒有事?都怪阿姊,當時就不該阻止妳。」
和她齊名的靈薇,長髮凌亂地貼在臉上,蒼白的面容更能凸顯她的清麗無儔,此時她顧不上一身傷,慌亂地摸著衛阿嬙,而後將一把將其摟在懷裡,嘴裡念叨著,「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衛阿嬙閉上眼,使勁地在靈薇懷裡蹭了蹭,啞著聲音喚道:「靈薇姊。」
「沒事了、沒事了,我聽嬤嬤說妳被陸同知帶走了,他、他可有傷……那個妳?」
傷她?
就憑那個見她脫了衣裳,都會不自在轉過臉去,說要為她贖身的陸同知嗎?
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微微翹起了弧度,「未曾,我放火偷跑出來了。」
靈薇自是知道偷跑的後果,更加抱緊了她。
衛阿嬙卻拍拍靈薇的背安慰她,隨即想起她還有傷在身,趕忙問:「靈薇姊,妳先放開我,妳傷得如何了?」
「沒什麼大礙。」
她雖這樣說,但衛阿嬙放不下心,立刻給她檢查起來,頓時氣得眼睛又紅了,恨不得將嬤嬤弄醒,再打一次。
一番折騰下,原本包紮好的傷口滲出血來,靈薇身上幾乎佈滿了鞭痕,但這不是最痛的,最痛的是手指,十指指甲均被拔了去。
她捧著靈薇的手,死死咬住自己的唇,都說十指連心,她都不知道靈薇剛才拿起瓷瓶時得痛成什麼樣。
靈薇只能哄她,語氣裡還有對未來的惶恐無助,「無礙的,倒是嬤嬤被我們……這可如何是好?父親必不會放過我們的,更何況妳還放了火。」
她的靈薇姊啊,有的時候膽小如鼠,有的時候又膽大妄為。
也幸好走水後大家忙著滅火,外面亂哄哄的,不然屋子裡的吵鬧聲定會吸引人來。
衛阿嬙小心翼翼地牽著她的手說:「靈薇姊,跟我一起再逃一次吧,這一次,我們一定能逃出去。」
靈薇抬起蒼白的臉看了她半晌,方才露出一個信任的笑容,「我當然要跟妳在一起。」
「靈薇姊,信我。」
她拿出自己在崔言鈺那搜刮的傷藥,給靈薇重新上藥,桌上剩餘的補湯也不浪費,看著靈薇喝了下去。
而後望著倒在血泊中已經斷氣的嬤嬤,沉思片刻,心中有了成算,將嬤嬤拖到床榻上,蓋上被子。
自己轉身從衣櫃中的眾多薄衣中,挑出厚實又不顯眼的給靈薇換上,又拿出兩床乾淨的被褥,將一套鋪在了床榻下,示意靈薇先躲進去,另外一套,給她蓋在身上。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道:「靈薇姊你在床下藏好,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阿嬙!」
衛阿嬙透過腳踏的縫隙朝裡看去,對上靈薇擔憂的眼,安撫道:「放心,我定會回來的。」
說完,她將床底的空間仔細擋好,自己將整間屋子弄亂,做出一副慌亂逃跑的模樣,屋裡值錢的東西,早為之前那次逃跑收拾了一遍,此時什麼都沒有。
但她還需要吃的和錢,想著,便走了出去,這一片地方她熟,怎麼也在這生活過許多年,於是她直奔以前婢女的房間。
第三章 火燒知府府
因為沒看住衛阿嬙,讓她跑了,婢女也受了罰被拷打,所以屋內並沒有人。
衛阿嬙找了一套婢女衣裳換上,手指碰到頭頂的綠髮帶,頓了頓終究還是拿了下來,纏在骨節突出的手腕上,隨即為自己梳了個婢女常梳的髮髻,還特意弄出頭簾遮住眼睛。
她走出院門,四處看了看,瘦馬們都居住同在個方位,如她和靈薇這般已經有名氣的,就有單獨居住的院子,那些沒出頭、姿色稍差些的,便和人同住。
具體哪位姊妹住在哪裡,她是記不得的,可現在府邸大亂,瘦馬姊妹們的屋子全熄著燈,這是不參與的意思。
她走過一間間屋子,找到小廚房所在,拿乾淨的牛皮紙包上糕點、麵食,還找到幾塊豬肉,割下豬皮,將剔骨刀磨利後藏在了袖中,一道帶走了。
身上裝的東西有些多,不方便接下來要做的事,衛阿嬙特地回了趟房間,將東西塞進床底給靈薇看管,自己再次出了門。
離開瘦馬們居住的地方,喧囂聲立刻包圍了她,到處都是跑動的人影,讓她的大步奔跑看起來順理成章,期間有不少人撞到她,卻是連看她臉的功夫都沒有就又匆匆走了。
她低著頭,路過自己放火的院子外,特意觀察兩眼,除了她的養父堪稱聲嘶力竭地吼著讓人滅火救人,府邸內叫得上名字的人都聚集在此處了。
火舌是誰的面子都不給,竄天而上,將房屋吞噬,煙霧繚繞,熏得人眼淚直流,一切都顯得亂哄哄的。
衛阿嬙轉過彎就跑了起來,直奔養父書房而去。
書房重地,門口有兩人看守,想好的說辭剛要說出口,騙那兩人走,身後便又傳來一道聲音。
「前面那個婢女站住,說妳呢,妳怎麼在老爺書房外?這裡不讓外人進!」
書房外,看守之人的目光倏地落在她身上,可謂前後夾擊。
衛阿嬙停住腳步,緩緩轉過身去,「回管事的話,我是夫人院子的打掃婢女,陸老爺院子起火,老爺見火勢過大,便差遣我這個幫不上什麼忙的,到處叫人趕去救火。」
她微垂著頭,悄悄將背佝僂著,袖子中的手握住剔骨刀,只待來人懷疑便立刻刺上去。
叫她停下之人,只大概打量了一下面前灰頭土臉的小婢女,沒什麼興趣地擺手,「行,妳走吧,書房這裡不需要。」
「是。」
衛阿嬙蹙著眉頭退了出去,姣好的面容和一雙玉手早在廚房時便被她用灰塗抹了。
書房正面進不去,她只能另尋他法,只是速度必須要快,不然待火撲滅,發現房間裡根本沒有人,就一切都晚了。
她繞到書房背後藏起,待那位管事走遠,趁著無人,費力爬上樹,搆到書房的房頂,書房和給陸同知住的屋子構造不一樣,那間房背後有一道小窗,而這裡除了門口的兩扇大窗,再無窗子給她翻。
將房頂的青磚瓦片掀開,朝裡望去,書房內陳設簡單,擺放了許多案卷的書架緊貼牆壁,前面是僅有一套文房四寶的書案,整間書房除了這點東西,便是連個擺瓶都沒有。
不知情者進了這書房,指不定會認為金知府有多勤儉認真,可其實,那些案卷都只是擺上去做做樣子,案子是早就判過了的。
衛阿嬙嘲諷一笑,找好下腳的地方,便連遲疑之色都沒有,直接跳了下去,雖這副身子柔弱不堪了些,但上輩子那些技巧還記在她心,借力緩衝,並沒有受過多的傷。
但她還是疼得吸了口氣,被日夜嬌養呵護的肌膚,光滑的同時,也將痛感放大了數倍,稍不注意,身上就會被磕碰出紅印子,嬤嬤之前留在她脖頸上的手印都已經泛起青紫。
顧不得疼痛,確認外面叫喊聲一片,兩位守門的人並沒有發現屋內的動靜,她就按照以前的記憶,伸手摸上書架搜尋,直到摸到固定在書架上的盒子。
盒子顏色陳舊,紅漆脫落,彷彿被撫摸過多次,然而內裡放的書卻嶄新無比,墨香撲鼻。
她輕輕轉動盒子,機關聲響起,原本鑲嵌在牆壁上的書架翻轉,露出後面的暗室。
暗室以夜明珠做燈,奢侈地鑲嵌在牆壁各處,面積與外面的書房不遑多讓。
金銀玉器、歷史古董、名家書畫,應有盡有,擺滿一地,可她看都沒看那些東西一眼,開始翻找賣身契。
上輩子她能成功脫逃便已不易,哪裡還能注意到賣身契,到了順天府與夏綺彤相認後,還是夏綺彤替她將賣身契買回來,她還很是自卑了一陣,隨即更加感激夏綺彤,替她盡心盡力養兒子。
現在想想,自己真是太過於相信所謂的親情了,要知道,靠人不如靠己,不管什麼東西,還是握在自己手裡實在。
找到了!
所有瘦馬的賣身契此刻都在衛阿嬙手裡,她深呼了口氣,隨即將其妥善放好,又四處查看起來。
金知府是一個小心謹慎的人,書房暗室是他最寶貴的地方,裡面藏了他許多祕密,那些他通寇、賄賂高官的證據,唯有這裡能妥善存放,而在這暗室中,只有一個盒子上著鎖。
撬鎖,她會。
將頭上的簪子拔下,放在鎖眼裡來回扭動,「咔噠」一聲,鎖頭開了,裡面裝的果然是她那好養父的帳本。
兩樣最重要的東西被找到,衛阿嬙加快動作,脫下外裳充當包袱,抓了一堆金銀首飾放進其中。
名家詩畫、歷史古董倒是可惜了,這東西不方便帶出去,更不好賣,而金錠銀錠她也沒拿,上面都鑄著官印,拿出去用,一抓一個準,所以牆壁上的夜明珠,均被她拿剔骨刀給撬了下來。
等該拿的都收拾好了,衛阿嬙將案桌和椅子相疊移到露天的房頂洞口下,自己拾起滾落在地的火摺子,閃身進了暗室。
就讓這裡的東西,付之一炬吧。
她的好養父揚州知府通寇一案,要等十年後才會暴露,從而水落石出,可她衛阿嬙不想等太久,證據她帶走,日後必會揭發他。
從房頂爬出去後,衛阿嬙回頭望著重新被關上,卻留了一道縫隙的暗室門,眼裡是冰封萬里的寒,失去這裡的財富,她的好養父會瘋吧。

月輪皎潔,人影晃動。
衛阿嬙沒有第一時間返回自己的房屋,而是先去了有人的瘦馬姊妹房間。
「扣扣」聲響起,她敲了兩下,確保屋內的人能聽見,輕輕推了推門,發現已經被插上門閂。
屋裡的人立刻緊張起來,用惶恐的聲音問:「是誰?」
衛阿嬙沒有說話,從懷中掏出賣身契,將她和靈薇姊的抽出,剩下的全從門縫中塞了進去,而後打開包袱拿了幾顆夜明珠放在門口,轉身便走。
屋內的人藉著月光去看門縫中塞進的東西,小婢女開心地驚叫,「姑娘,是妳們的賣身契!」
被叫姑娘之人急忙將門打開,一低頭就發現了門口閃著光輝的夜明珠,情急之下,對快要走出院門的衛阿嬙背影道:「等一下!」
她讓小婢女回屋拿荷包,自己已是淚流滿面。
「謝謝,謝謝……我不知道妳是誰,但是……謝謝,真的謝謝。」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過於激動的聲音。
「我、我會將這些東西都分給姊妹們的,真的。」她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道:「太謝謝妳了。」
身邊的小婢女聽她的話,將手裡的荷包扔在衛阿嬙的腳下。
「這裡面是我攢下的碎銀子,妳一定會用上的,拿著。」
衛阿嬙知道這是她的心意,蹲下拾起荷包,卻依舊沒有回頭,只道:「好好活著。」
身後的姑娘點頭,「我們會的,妳也要活著。」
「嗯,會的。」
瘦馬當得上一句「紅顏薄命」,好命的,學一身針線廚娘本領,贖了身還能嫁給良家子;不好命的,盡學些風花雪月、琴棋書畫,陪了這位陪那位,一如她們這般,活過三十歲的都是極少數。
衛阿嬙抬手覆在眼上,閉目將水光逼退,回了自己房間,藏進床下,擠在靈薇身邊,輕聲道:「靈薇姊,我回來了。」


與此同時,縱馬出城,暗中查找二十三皇子下落的錦衣衛們,紛紛停下自己搜尋的動作。
其中一位錦衣衛望著城內的方向道:「同知!快看,那個方向似是知府府邸,現在濃煙滾滾,怕是走水了。」
崔言鈺眼眸微縮,倏地一夾馬肚子,率先奔走,「回城!」
錦衣衛低調出城搜尋,回城時亦是沒有驚動任何人。
昏暗小巷中,前往調查的人回稟,「同知,查清楚了,走水的正是揚州知府給同知準備的院子,看來這揚州知府是害怕了,想要置同知於死地。」
崔言鈺沉思,心裡只覺得,走水一事要真是金知府做的,簡直多此一舉。
腦裡閃過走時讓等著他回來贖身的衛阿嬙,只怕自己身添業障,說道:「不管這場火是何人所放,金知府都不會盡全力滅火,裡面還有一個活生生的人,我現在過去救人,你們悄悄混進去,裝作自己一直在場。」
錦衣衛們少數幾位臉色劇變,紛紛勸道:「同知,去不得,火勢凶猛,不過區區一瘦馬,何德何能值得同知親自去救?」
「正是,同知三思。」
崔言鈺盯著說話的幾人,銳利的目光直讓他們忍不住低下頭去,勸說的話憋在了胸腔,隨即他厲喝道:「何時一條人命,在爾等嘴裡只值區區二字?便是不救她,我若不從那房間出現,金知府定會起疑心,一切按照我說的做!」
「是!」
他右腳輕蹬院牆,緋紅長袍翻飛,於黑夜中在房頂奔走,不一會兒消失在知府府邸中。
木質房屋火勢凶猛,來救火的人唯恐燒到自己,都站得頗遠,越是靠近房屋的地方,人越少,且濃煙滾滾,根本看不清內裡,這便給了崔言鈺機會。
搶了一桶水澆在身上,他嫌惡地用手帕捂住口鼻,踹開屋門衝了進去。
外面澆水的人,使勁眨了眨眼,和同伴道:「剛才是不是有人進去了?」
「你肯定看錯了,誰腦子有病,這個時候進去?再說,知府可還看著呢。」
兩人立刻閉嘴,繼續裝模作樣地救起火來。
崔言鈺進了房屋,眼裡只有沾染在各處的火焰,四面八方的火舌灼燒著他,讓他蹙起眉,一邊叫著衛阿嬙的名字,一邊費勁往裡探去。
「揚州阿嬙?沒死就給爺回句話。」
屏風倒在地上,濃煙刺眼,崔言鈺差點一腳踩在上面,趕忙換方向,往床榻邊尋找,床榻這裡燒得更為嚴重,只差燒成灰燼。
房梁搖搖欲墜,最終還是掉落下來,險些砸到崔言鈺,若非他動作靈活閃開,只怕要被拍在下面。
可他人躲過致命一擊,他的頭髮卻被燎了!被他精心護養,每一根頭髮絲都是命根子的黑髮,此刻尾部燒得打捲,讓他被迫自己將其弄斷。
心疼得他劇烈咳嗽兩聲,快速往浴桶的方向而去,若是走水後,那揚州阿嬙稍微理智些,也該去尋找水源。
眼睛被熏得徹底睜不開,他腳踹應該在浴桶前面的屏風,卻踹個空,立即想到剛才不該在臥房的屏風。
粗略一掃,浴桶此處確實無人,裡面的水就剩淺淺一層,便是火勢再凶猛,水都不該沒得那麼快。
「噹啷」一聲,被衛阿嬙放置在浴桶邊的茶壺被崔言鈺踢到發出聲響。
崔言鈺是何人?官居二品,外能出使敵國,內能治理詔獄的錦衣衛都指揮同知,經他手的案子不計其數,如何看不出這裡的貓膩?
他捂著嘴,咬牙切齒,分外羞惱,就這麼一次好心,怕她命喪火場,也是見她不甘命運捉弄,奮力反抗的樣子,似他一般,這才出手救人,結果……
「揚州阿嬙,好大的膽子!」說著,他隨即快速往屋外撤去。
外面,金知府看著這大火,以為崔言鈺必死無疑,可那滿意的神情,在崔言鈺破門而出時時凝固在了臉上。
崔言鈺憋著氣,衝出門的那一刻,就見金知府穿著一襲團花圓領皂衣,濃眉鷹鼻的臉上,是春風得意的笑容,他蓄的美鬚沖淡了中年男人發福的油膩之感,平白生出一股威嚴,和往日見到只會低頭彎腰的揚州知府判若兩人。
崔言鈺聲音抑鬱,「怎的,金知府當我死了,很開心?」
「這這……這當然不是,同知能化險為夷,自是再好不過。」金知府驚疑不定地看著渾身只有頭髮燒了的崔言鈺,收起那一臉得意,繼而小心翼翼地問:「不知阿嬙何在?」
揚州阿嬙?崔言鈺看金知府的眼神更陰森了,那嬌軟姑娘看著弱不禁風的,竟敢放火,他還為了救人燒了髮。
身邊見他出來上前的錦衣衛,看見他被燎了的髮,將自己的長刀奉上,人恨不得離他要多遠有多遠。
崔言鈺一把抽出長刀,刀尖堪堪停在揚州知府的鼻尖前,他不能讓這位知府看出他不在屋中,先聲奪人道:「那揚州阿嬙將我迷暈扔進浴桶中,若非我醒過來,只怕命喪在此,在知府府中,先遭暗殺又被火灼,金知府,是不是得給我一個說法?」
金知府被他氣勢壓迫身子顫抖,隨即聽見不遠處匆匆趕來的管事彙報。
「老爺,書房也起火了!」
他聽得眼前一黑,怒吼道:「來人,去救火救火,再分些人去把阿嬙給我捉住!」
崔言鈺觀他震怒不是作假,這才將長刀一扔,準確地插進已經離他五個身子遠的錦衣衛佩戴刀鞘中。
金知府努力控制自己臉上表情,「陸同知,這邊請先歇息,待我抓到阿嬙,必交由你審問。」
他似笑非笑看了金知府一眼,這才跟隨婢女換了居住院子,一進屋,他便立刻囑咐錦衣衛去查那間著火書房。
若說之前的知府府邸只是為了救火而顯得混亂,那現在本該重兵把守的府邸,終於顯露出它原本的獠牙。

不光是後院管事、小廝,更重要的是還有腰間佩刀的衙役,紛紛加入到搜查衛阿嬙的隊伍中。
藏在床下的衛阿嬙動作輕微地給靈薇嘴裡塞了塊手帕,同時也給自己塞了一塊咬住,生怕出點什麼動靜,隨即兩人屏住呼吸,透過腳踏縫隙,看向進屋來的官制長靴。
有人往床榻方向走來,嚷道:「床上有人!」
四五雙長靴停在腳踏前,兩人呼吸一滯,只能看見染著血的被子扔在地上,想像著裡面僵硬的嬤嬤露出。
「嬤嬤氣絕至少兩個時辰了。」
在屋子裡其他位置查看的衙役又道:「屋內有被翻過的痕跡。」
「人已經逃走,追!」
腳步聲響起,達達地往門外跑去,不久屋裡再次靜謐下來。
衛阿嬙握住靈薇冰涼的手,小心避開她的傷口,安撫道:「人已經走了,靈薇姊放心,不會有人發現我們的,妳先睡一覺。」
靈薇傷重,上了藥又喝了補湯,人本就睏倦,緊張的氣氛一過,便再也支撐不住,抵在衛阿嬙的肩膀睡了過去。
外面搜查衛阿嬙的力度不見弱,金知府站在書房外幾乎要昏厥過去,聽見來人稟告衛阿嬙殺了嬤嬤後逃跑,他扭頭看向來人,用吃人的目光說:「那你還不去找!」
「是,是。」
他們將整座府邸翻了個底朝天,便是後院女子住處都沒放過,直到月輝褪去,金烏升起,也未能發現衛阿嬙的蹤跡,只能將現有的發現彙報上去。
「回老爺的話,我們在牆腳狗洞發現婢女簪子,還有一塊被刮掉的衣服料子,懷疑是阿嬙姑娘扮做婢女,從狗洞爬出去了。」
此時書房的火已經被撲滅。
崔言鈺的院子著火,硬生生燒了幾個時辰,金知府的書房著火,傾盡全力滅火,不到半個時辰火就滅了,兩相對比,金知府根本沒打算去救崔言鈺的想法暴露得一乾二淨。
金知府站在廢墟一般,焦味難聞的書房中,說道:「阿嬙意欲火燒同知,罪不可赦,給我通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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