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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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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9601

《奸相求入贅》

  • 出版日期:2021/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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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爺凡事算無遺策,自信從容,
唯獨情之一字,唯獨心愛的她,總叫他亂了方寸……


身為鎮國公的獨生女,她本可以做個嬌小姐安享富貴,
卻偏偏女扮男裝,考了個武狀元,當了官,
官場打滾多年,她早就練出好本領,對上誰都不怕,
唯獨那位一手遮天的相爺晏玄弼,她怎麼也不想惹,
偏偏,越是不想發生的事,越是會發生,
晏玄弼因為一場雷雨意外,跟她新任繼母靈魂互換!
雖說他內能替她應付難纏的祖母和表姑母,
外能配合她整治上門找碴的侯爺和其女婿,
可想想他老是藉機對她摟摟抱抱她就……想揍人!
她想盡辦法總算送走這位大瘟神,這場孽緣卻沒有結束,
他告白心儀她多年,她能成為朝廷唯一的女官也是因為他……
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
人生的終極目標就是:有錢、躺著、吹空調。
去過一次印度,還想再去三次,

夢南迪是取自濕婆座下的白牛神仙,夢字是老邊寫稿邊瞌睡^^。
是對手,也是最懂你的人

我看到這本稿子的時候正好東京奧運開始比賽,難得賽事幾乎沒有時差,就當起了短暫的運動迷。
這一次,隨著中華隊經過預賽、三十二強、十六強、八強、四強、進入準決賽和決賽,比起以往只看到電視播報最終結果時,更能感受到他們的努力,不由自主為他們歡喜、遺憾,還有激動。
不過,觀眾能看到的總是冰山一角,每一位選手背後的付出,相信跟他們走在同一條道路上的其他運動員才最為明白。
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每每在比賽結束,本來是對手的選手們會互相擊拳、擁抱,看著他們如此,也覺得心底溫暖。
有些事情,只有親身體會過才會知道,而有人理解自己,怎麼能不感動?
《奸相求入贅》的女主角晉蘊,身為國公爺的獨生女,從小就不覺得自己輸給男孩子,想要繼承父親,到邊關帶兵打仗,她為此從小練武,又女扮男裝奪了武狀元的位置。
可是她的夢想沒有實現,她只在國都擔任一個六品官……她沒有因此就服輸,而是拚命的學習,拚命的破案,依然想要證明自己的能力。
很多人雖然看到了她的奮鬥,可是心裡還是會覺得她是仗著她的家世,仗著她的容貌攀上靠山,她根本不用如此,反正她還有退路,可以回去當高門貴女,安享富貴。
唯獨也是一路披荊斬棘的男主角晏玄弼懂,雖然晉蘊對他避之唯恐不及,覺得他手段酷烈,心計深沉,可他卻是默默地在背後幫她把路鋪得平坦一些,不讓她走岔了路。
他這份出於欣賞,出於愛情的關切,終究成為晉蘊愛上他的契機,也成為她蛻變的契機。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領域上努力,一定會有感到辛苦的時候,希望晉蘊的努力,能夠讓看書的你也被激勵,也希望你能遇到懂你的人,哪怕是對手,也是一件美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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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靈魂互換
元嘉三年,在北齊宰相晏玄弼的調和下,北齊、東吳兩國停戰聯姻,北齊鎮國公晉世初同東吳長公主吳凝玉大婚。
東吳送親的隊伍一路長途跋涉,三個月後,終於抵達北齊國都洛陽,然而南境紛爭起,晉世初不等吳凝玉抵達,便整裝帶兵前往南境,守家衛國,吳凝玉獨守空房,至今未見上夫君一面,偏偏半個月前又出了岔子。
晉蘊飛身下馬,守門的小廝急忙迎上前,接過馬繩。
她身著墨綠色官服,身形高䠷,面容秀麗,羊脂玉髮簪將三千青絲高高束起,腰間配一柄雁赤刀,好不威風。
「小、小姐、小姐……快,快去,吵、吵起來了。」
前腳剛入門,她屋裡服侍的小丫頭鈴兒便迎面跑了來,上氣不接下氣,顧不得主僕規矩,一把拽起她的手腕,就往主院帶。
晉蘊下巴微揚,腳下好似古樹生根,紋絲不動,「誰跟誰吵起來了?」
她言語裡全無責備之意,態度不疾不徐。
鈴兒一直跟在她身邊,這般急躁,她倒還是第一次見。
「姑奶奶和長、長公主吵起來了。」國公爺不在,府中能做主的只有身為獨生女兒的小姐,她才急匆匆地來稟報這件事。
「長公主醒了?」
比起吵架的事,晉蘊更在意這一點。
長公主入晉府時,父親已經帶軍前往南境,而她擔任廷尉左監,公務繁忙,僅僅在長公主入門當天,匆匆見過一面。
半個月前,長公主去廟裡上香,遇上雷雨天,原本大雨已停,不料長公主出廟時,天降驚雷,劈在廟中百年古樹上,古樹枝椏斷裂,砸在了她頭上,令她陷入昏迷。
如今能夠吵架,顯然是已經清醒了。
長公主不僅僅是她的繼母,還是皇帝賜婚的東吳長公主,攸關著兩國局勢,把人當祖宗供著也不為過,她不能不關心。
因此,不需鈴兒拉拽她,晉蘊便急匆匆的奔向主院。
「小、小姐,您慢點。」鈴兒焦慮地跳腳,小姐自幼便跟在老爺身邊習武,腳力哪兒是她能跟上的?
可沒辦法,晉蘊已經走遠了。
來到正院寢房外,聽著屋裡的爭執聲,晉蘊蹙眉道:「長公主和表姑母因何事爭吵?」
好不容易追上的鈴兒踮起腳尖,看四周的下人都眼觀鼻,鼻觀心,當自己不存在,便壓低聲音跟她咬耳朵,「還能因為什麼,自是為了老爺唄。」
晉蘊聞言,只想要撫額歎息,早知道就先問清楚了。
五年前,表姑父身染重疾,尋遍洛陽名醫,皆說救不了,不出一個月,果然一命嗚呼,表姑母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日日以淚洗面。
表姑母被接回娘家,但她的祖母極為寵愛這個侄女,不忍她受人指指點點,便將她接來了晉府躲清靜,沒想到,這一住就是五年。
表姑母想嫁給父親做續弦,晉家上下長著眼睛的都能瞧出來,只可惜皇命一出,妻位已被東吳長公主坐實,表姑母心中有怨有恨,怎可能就此善罷甘休?
這種事情貿然插手,只會惹上一身騷,晉蘊轉身欲離開,誰知她快鈴兒更快,一眨眼就擋住了她的去路。
自己主子的想法,鈴兒這個做婢女的再清楚不過,可是,兩位大佛爭執起來,除了小姐,也沒其他人能阻止。
「放手。」
小丫鬟手腳並用纏在晉蘊身上,「不放。」
晉蘊頭疼地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一個是東吳長公主,一個是祖母偏愛的侄女,她哪個都得罪不起。
「鈴兒是丫鬟,小姐是主子,這事兒鈴兒管不了。」放眼府裡能拍板的就這麼一位主,若是不攔著讓屋裡那兩位女人吵翻了天,還不得拿他們這些下人撒氣啊。
晉蘊掙扎不開,又不能當真動手傷了鈴兒,兩人在院中你來我往之際,忽聞嬌軟的女聲傳入耳中——
「蘊兒!」女人一襲素衣,握著絲帕,一臉委屈,區區兩個字喚出了百轉千迴的味道。
鈴兒身手矯捷,見了來人,閃身而避;晉蘊眼瞧著女人撲向自己,心中躊躇,這可是東吳長公主、她的繼母……她咬牙,張開雙臂,任由女人撲入她懷中。
東吳長公主,名震四國,軍中為將,統率萬軍,怎麼是這般模樣……晉蘊傻站著,回不過神來。
好半晌,她終於抬頭看向房門口,只見趙絲柳扠腰瞪眼,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她這表姑母向來喜歡在祖母和父親面前裝柔弱,而在她和下人面前又是一副當家主母的風範。
能將表姑母氣成「母老虎」,不愧是東吳長公主,真有手段。
晉蘊在心中為吳凝玉拍手叫好,表姑母仗著祖母的寵愛,在府裡凡事都要插上一手,更想在她的親事上大做文章,這個仇,她可記著呢。
「長公主,您醒了,身子如何,大夫可來瞧過了?」晉蘊勉強擠出聲音來,只因吳凝玉雙臂緊扣著她的腰,生怕她跑了似的,把她勒得喘不過氣來。
事以至此她是跑不掉了,只是,她該怎麼做才能既不得罪長公主,又不讓表姑母去搬出祖母這座靠山給她找麻煩呢?
「蘊兒,妳可要為我做主……這個女人,她、她是誰,為何能進得我房中?她說我是嫁不出去的老女人,搶了她的位子,搶了她的世初哥哥。」吳凝玉和晉蘊身高相仿,此刻她將下顎抵在晉蘊的右肩上,柔柔弱弱地說著。
吳凝玉雖然年過三十,又長年在軍中,可面容依然白皙美豔,絲毫不輸少女,髮絲散落在腰間,縱然未曾嚴妝華服,依然貴氣不減。
晉蘊只覺頭皮發麻,兩個女人為了父親爭風吃醋,與她這個小輩何干?
而且表姑母怎麼就看不清楚情勢?這件事說到底就是父親不想娶她,否則憑她身後有祖母撐腰,她只怕早就過門了。
如今長公主身分尊貴,又已經入了族譜,更有聖旨傍身,表姑母來鬧又有什麼意思?別說長公主,就說父親,怎麼樣也不可能讓她入他的後院。
只是晉蘊雖然把事情看得透澈,心中也有所偏向,卻實在無法直說。
這時候,趙絲柳眼波盈盈流轉,剛剛的強硬做派蕩然無存,也露出楚楚可憐的姿態,「她、她醒來便、便打人,妳瞧,我的臉。」
趙絲柳轉過臉來,晉蘊瞧得真切,五個指印印在臉上,這得使多大的勁兒啊?
「下手是重了點……」心中這般想著,晉蘊順嘴就說了出來,但話音一落,她就知道糟了,長公主會不會以為她偏心表姑母?
晉蘊脖子僵硬轉動,低頭對上吳凝玉的視線……吳凝玉依舊拿著帕子在拭淚,可視線交匯,她分明瞧見對方高深莫測的眼神。
「心疼了?」吳凝玉的手臂繞上晉蘊的脖頸,側臉緊貼著她的耳朵,這句話唯有二人能聽見,一瞬間,晉蘊以為自己是幻聽。
而晉蘊還來不及研究對方的冷靜,吳凝玉就又開口了。
「蘊兒,我昏迷中,一直有個女人在我耳邊碎碎念,說我搶了她的世初哥哥,我本以為是作夢,哪裡想得到,一睜眼就瞧見這女人惡狠狠的瞪我,我心下害怕,未來得及細想就……她是誰,她為何會在我房中,我以為是刺客……」吳凝玉委屈的小聲嗚咽,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院裡的人都能聽見。
長公主進府的時候也跟表姑母碰過面,怎麼可能不認得人?更別說對她一口一個蘊兒地喊了,要裝傻,也裝得太敷衍了。
「長公主,得饒人處且饒人,表姑母若有得罪的地方,蘊兒先給您陪個不是……」晉蘊不是要幫趙絲柳說好話,實在是懼怕祖母的責罰,她可不想做這個冤大頭。
「妳有把柄在她手上?」吳凝玉眼波一轉,又吐出只有她倆才聽得見的話語。
晉蘊總算明白了,懷中的女人就是故意裝柔弱,其實心裡如明鏡一般呢,這倒也好,大家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
「我祖母、您的婆婆最疼這個侄女。」晉蘊輕抿唇角,也細聲回話,「您行行好,父親不在府,若是將事鬧大了,祖母必然要罰我去跪祠堂。」祖母捨不得她這個寶貝侄女,更不敢責罰東吳長公主,就只能在她這個孫女身上出出氣。
「誤會,長公主、這位是蘊兒的表姑母,父親的表妹,哪裡是什麼刺客?」晉蘊解釋完,又悄聲表示,「長公主您放心,晉蘊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日後必為長公主鞍前馬後。」
看對方沒有異議,她對趙絲柳道:「表姑母,長公主昏迷數日,剛剛醒來,一時分不清夢境和現實,這才委屈您了。」頓了頓,她轉向吳凝玉繼續說:「自長公主您意外昏迷,表姑母便日日掛念著您,今日前來本是想看看長公主的身體狀況,沒想到驚擾了長公主,還望長公主大人不記小人過……」
晉蘊明著是幫趙絲柳說話,可實際上也是在提醒她——妳在晉府借著祖母的威名作威作福無所謂,可眼下這位人家姓吳,東吳長公主,不是妳能惹的,抓緊機會服個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別給自己找麻煩。
「長公主,是、是我失禮了,世初哥哥離府前,托我幫著蘊兒照看府中大小,蘊兒公務繁忙,無法顧及,我這才來探望長公主,誰知卻讓長公主受驚。」趙絲柳從憤恨中回過神來,忙著給吳凝玉賠不是。
趙絲柳是聰明人,聽了晉蘊的一席話,知道那個巴掌的虧,她只能吃下。
畢竟吳凝玉的身分硬生生壓了她一頭,且她藉著姑姑的威嚴,帶著侍衛強行闖入長公主的臥房,若吳凝玉當真責怪起來,硬要給她扣個刺客的名頭,將此事鬧到聖上面前,絕對不是一個巴掌就能了事的。
「鞍前馬後……」吳凝玉輕聲回味著這四個字,好似頗為滿意,接著抬起頭來,一副溫柔的樣子道:「今日就賣蘊兒個面子……」
「多謝長公主海涵。」晉蘊忙著打圓場,趙絲柳已經服了軟,長公主「賴」在她身上,也沒有要多做追究的意思,她就當了這個和事佬。
「長公主剛剛甦醒,身子想來疲憊,還需要多休息,我和表姑母不如就先行告退?」放不放人走,晉蘊不敢私自做主,還是要徵詢長公主之意。
「嗯。」吳凝玉點頭,片刻後又改了口,「蘊兒,我怕,妳留下來陪我。」
聽她言語中全無詢問之意,晉蘊在心中將趙絲柳罵了千萬遍,若不是趙絲柳,她也不會多了個差事。
她對於長公主帶兵之事其實是欽佩的,可是今天跟本人短暫相處之後,總覺得跟想像中的巾幗英雄不相符,只能確定長公主擅長裝模作樣又有心計,這樣的人絕對不是好相處的。
心中雖然糾結,她仍點頭道:「是。鈴兒,代我送表姑母出去。」
雖說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不過……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她若是借此機會同長公主交好,日後父親不在府,她好歹也算有個靠山。
晉蘊心中盤算著時,趙絲柳卻忽然來到她身邊。
「蘊兒,老夫人托我傳話,她十日後回府。長公主好生歇著,妾身告辭。」說完,不等晉蘊回話,笑盈盈出了院。
祖母在廟中禮佛四十九日,說是為父親祈福,現在提早回來,這不是要讓家裡更混亂嗎?晉蘊心中突然生出一個念頭,她想上書主動前往南境,助父親一臂之力。
她寧願赴戰場,也不想留在府裡和這些女人們周旋。
晉蘊沒留意,吳凝玉的嘴角帶著幾絲魅惑的笑意,眼裡滿是興味。


夜幕降臨,窗外漆黑一片,屋內點著一盞燭火,透過床帳照到床上,隱隱約約多了幾絲柔軟旖旎,尤其床上是一幅有點曖昧的景象。
吳凝玉的手指抵在晉蘊粉紅的櫻唇上,將她臉上的驚慌失措全都瞧在眼中,嘴邊的笑容透著森森詭異,而她的腿貼在晉蘊腿邊,上半身壓在晉蘊身上迫使她動彈不得。
「長公主……您難道是誤會了鞍前馬後之意……」晉蘊險些咬了舌頭,試著掙脫對方的壓制。
因為長公主說要她陪,她便乖乖地跟著進了屋,誰知長公主竟然把她推倒在床,還做出這等親暱姿態……這讓她想起了隨著長公主要和親的消息一起傳開的流言。
東吳長公主吳凝玉,年過三十,一直未嫁。
有人說長公主的情郎戰死沙場,她心中難捨,為情郎守身;有人說長公主身有隱疾,不能生育;有人說,長公主巾幗不讓鬚眉,常年在軍中,身帶英武之氣,她喜歡的不是男人而是女子……
難道傳聞是真,長公主喜歡女人?
父親在南境守家衛國,後院起火,剛過門的媳婦,私通獨女……呵呵,要是真發生這種事,用不著勞煩祖母動手,她乾脆自己找口枯井跳下去一了百了。
「天色已晚,長公主該歇息了,我、我回房去。」晉蘊已經做好了打算,出門便回屋收拾衣服去衙門,這個家她日後怕是回不得了。
「哦?鞍前馬後之意,難道不是我讓蘊兒做什麼蘊兒便做什麼?」一聲輕歎,吳凝玉嬌柔地趴在晉蘊的胸口,呢喃道。
「蘊兒不喜那趙氏,我好心替妳教訓她一番,蘊兒不僅不謝我,還急著同我撇清關係。」吳凝玉嘴邊笑意漸濃,「妳可是打算以公事繁忙為藉口,一去衙門不復返。」
千年的王八成了精,萬年的老神仙就成了她肚子裡的蛔蟲!
「長、長公主,呵呵、哈哈哈哈哈……您、您的手……」
不知何時吳凝玉的手竟伸入她的衣袍,隔著一層褻衣,撫上她的腰身,逗弄得晉蘊奇癢難耐,更羞惱不已,是可忍孰不可忍,晉蘊顧不得對方的身分,一掌往她拍去,接著翻身將壓在身下,右手按住她的肩膀。
「疼……」床榻上的女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面色慘白如紙。
看著這一幕,晉蘊先是呆住,接著眼裡浮現不解和懷疑。
吳凝玉是軍中虎將,此事做不得假,四國人盡皆知。
她功夫不弱,可依照傳言以及和吳凝玉交過手的人的評論,她若真對上吳凝玉是毫無勝算,剛剛的那招吳凝玉怎會拆解不得,被她輕易壓制?
除非,眼前的女子根本不是吳凝玉。
如此才能解釋她為何既不會武功,表現出來的姿態也跟傳言大相逕庭!
若真的是假貨,潛進他們鎮國公府,是有何目的?
晉蘊神色陡然轉為凌厲,正要開口質問,對方卻又一次說中她的心思,讓她後背一涼。
「妳怕我?」吳凝玉微仰著下顎,手撫上晉蘊的手腕,輕柔的帶著她的手撫上自己的面頰,「妳猜,這是不是人皮面具?左監大人。」
左監大人四個字一出,頓時,晉蘊覺得喘不過氣。
「左監大人在家都這般安靜嗎?妳那位表姑母可是覬覦這正室之位?」吳凝玉似笑非笑的模樣映在晉蘊眼中,詭異中透著三分熟悉。
她為官數載,朝臣稱父親為晉國公,喚她一聲晉大人,唯有一人總以官職稱她,那人正是當朝一品的宰相晏玄弼,天子的親舅舅。
見晉蘊久未回話,吳凝玉面露不悅,單手撫上晉蘊的側頰,順著顴骨一路滑至她的耳朵,雙指用力掐了下晉蘊的耳垂,「左監大人,想什麼呢?」
疼!她能真切的感受到痛感!
晉蘊有點心慌,卻又竭力把那些胡思亂想甩開,近來公事繁忙,定是疏於休息,神志錯亂,才會產生幻想、幻聽。
一聲輕歎,吳凝玉鬆開她,無奈地道:「左監大人一緊張便用牙咬下唇的毛病,何時才能改改呢。」
「相、相、相爺?」聽到這句話,晉蘊忍不住了,把那個猜測脫口而出。
她一定是瘋了,這個人怎麼可能是晏玄弼呢?
晉蘊的目光從對方的身上梭巡過,想到剛剛緊密相貼時的感覺,她確信,她有的吳凝玉都有,她沒有的,吳凝玉也沒有,男女她還是分得清的。
可是,那句話怎麼解釋?
左監大人一緊張便用牙咬下唇的毛病,何時才能改改呢?
這句話,她熟得不能再熟,也只有晏玄弼對她說過這句話。
她愣愣地看著吳凝玉,卻見對方點頭,而趁著她一時恍惚,女人終於得以起身,兩人面對面,鼻尖近得好似要貼在一起。
長這麼大,晉蘊從未與人這般親暱過,不過此時早已顧不得這些,她只顧著因為吳凝玉的言語震驚了——
「不愧是左監大人,馬上就認出了本相。」
晉蘊頭暈,「相爺,您最近可是沉迷奇門異術,以、以法術造夢?相爺,您我同朝為官,您若有吩咐,直說便可,下官定鞍前馬後,唯命是從,您犯不著這般大動干戈。」
一定是夢,若不是夢,怎會發生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夢?」吳凝玉——或者該說是換了個皮囊的晏玄弼笑了,張口,咬上晉蘊的後頸肉,留下兩排整齊的牙印。
「疼!」這一口他咬得毫不含糊,疼得晉蘊紅了眼。
「疼嗎?」晏玄弼伸出舌尖輕輕舔拭,有些心疼。
「相爺,您要是嘴饞,下官吩咐廚房給您準備一盤紅燒肉,打打牙祭。」晉蘊一把將晏玄弼從身上推開,翻身下床,恭恭敬敬的跪好,「下官廷尉左監晉蘊,拜見晏相。」
若在長公主軀殼內的是晏玄弼,那長公主的魂魄呢?
對了,晏玄弼抱病數日未上朝,閉門謝客,這些日子無人見過晏玄弼……雷雨天,燒香拜佛、驚雷劈樹……
「下官斗膽,請問相爺,長公主遭遇意外時,您是否也在廟中?」晉蘊恢復清醒,迅速發問。
「本相當日在廟中避雨。」晏玄弼趴在床邊,左手撐著下巴,饒有興趣地盯著晉蘊細瞧。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世人皆求一子傳承香火,繼承家業,可鎮國公膝下只有一女,不過他這個女兒卻不輸男子,一身功夫得他親傳,年少便奪得武狀元頭銜,憑本事連破大案,震驚朝野,先帝在世,欽點她為廷尉左監。
在他的記憶中,晉蘊一身墨綠色官服,總是站在謝安身側,鮮少聽她提起父親晉世初,好似有意想將自己和晉家割離開來。
鎮國公是鎮國公,她晉蘊是晉蘊。
朝臣喚她晉大人,她會不由自主的撇嘴,察覺出她不喜歡這聲晉大人,所以他便喚她左監大人。
若長公主是晏玄弼,那麼此時的晏玄弼就是長公主,是妖術還是天意弄人?使人魂魄互換的妖術?晉蘊也算見多識廣,然而卻從未聽聞。
如果叫她破個案她還可以接受,可妖術,這不在她能處理的範圍,而且,變成女人的可是相爺,誰知道他會不會因為落難而惱火,到時候遷怒於她?
她還是別瞎攪和比較好。
「相爺,您看……相爺您萬金之軀英明神武,長公主皇親貴胄手下千軍萬馬,下官能力有限,想來相爺您也覺得留下官在身邊必是礙手礙腳,下官這就告辭了。相爺您放心,此事天知地知相爺知,下官什麼都不知道。」晉蘊雙膝跪地,慢慢向後挪著身體,「下官這張嘴特別嚴,打碎了牙都不會吐出一個字來。」
眼瞧著晏玄弼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晉蘊心中暗叫一聲不好。
晉蘊這點逃之夭夭的小心思哪兒能逃得過晏玄弼的眼睛,他既然把她留下,又怎麼會讓她有置身事外的機會?
「怎麼會是妳告辭呢?這兒可是晉府,該告辭的是本相。既然本相醒了,相信長公主也該醒了,本相這就回去相府,你們晉家的床,本相睡不慣,還是相府的床榻更合本相心意。」晏玄弼下床,邁步要走。
「相爺!」一聲高呼,晉蘊緊抱住他的腿,「下官知錯,大人恕罪。」
她怎麼忘了呢?長公主是父親剛過門的正妻,晏玄弼若是用長公主的身子在宰相府住上一夜,明日綠帽子必扣到父親頭上,她說破嘴都沒人信!
「本相不強人所難,左監大人若想拍拍屁股走人,本相絕不攔著。」
「是,相爺光明磊落,強人所難得事兒相爺哪兒能幹呢,是、是下官這服狗皮膏藥,非要賴著相爺不走。」晉蘊改跪為坐,淚眼汪汪的仰視著晏玄弼。
身為女子能屈能伸,為了父親的名聲,為了家門的榮光,她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麼?
咕嚕嚕的叫聲,打斷了晉蘊的思緒,她尷尬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又抬頭看向晏玄弼,兩人都還未吃晚飯。
「下官這就去命人備飯。」晉蘊眨著靈動的雙眸,乖巧的看著晏玄弼,討好的說道,接著起身逃似的離開房間,她急需出屋透口氣。
她上輩子若是幹了什麼殺人放火的事,自有律法來處置她,為何要讓晏玄弼這個妖孽來到她身邊折磨她!
晉蘊離開,晏玄弼微勾的嘴角方才緩緩落下,眼中笑意全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寂。
當日他祕會東吳長公主,驚雷劈樹,砸向他們,而從昏迷中醒來,他就成了吳凝玉,對於此事,縱然是他也花了半晌功夫方才認清現實,沒想到,晉蘊竟會反應這般迅速。
這就是晉蘊,她相信證據,也相信自己的判斷。
外表看著大剌剌,實則心細如髮,他對她說過的話,她都記在心中……
想著,晏玄弼面露喜色,有晉蘊相助,他安心。


「你們下去歇著吧,長公主受驚,今夜我留下來服侍便可。」
晉蘊接過食盒,關上房門。
今日婢女們尚未察覺晏玄弼的不對勁,可日後定會懷疑,今夜只能先將人打發下去,待和晏玄弼商議後再定奪。
晉蘊心情沉重,關上門之後未注意到站在身後的晏玄弼,回頭就把他撞了個滿懷。
晏玄弼站立不穩,就要向後倒,好在晉蘊反應快,摟住對方的腰,將人扶穩了。
「相爺您沒事吧?」晉蘊感覺自己滿頭冷汗,當朝一品,陛下的親舅舅,他若在晉府有個閃失,讓她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晏玄弼擺了擺手,「沒事。」
晉蘊這才鬆了手,拎著食盒來到桌邊,不敢勞煩晏玄弼動手,將菜碟依次擺好,便擠出笑容道:「相爺,請!」
晏玄弼看著盤子裡的紅燒肉,再對上晉蘊諂媚的笑容,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
新帝登基三年,今年不過十三,少年天子執政,大小事都經由晏玄弼之手,在朝做官,比起少年天子,朝臣們更懼怕宰相晏玄弼,晉蘊也不例外。
所以,在清楚自己不能置之事外後,晉蘊只能竭盡所能的討好晏玄弼。
晏玄弼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可是,他卻不喜歡她和別人一樣客氣待他。
「左監大人,想什麼呢?」見晉蘊埋頭一個勁兒的啃咬著手上的饅頭,像有仇似的,晏玄弼出言打斷。
「如何將相爺和長公主換回來,相爺,可有主意?」此事迫在眉睫,這兩人一日換不回真身,她就得吃一日的苦頭。
「主意?呵,左監大人,還真是瞧得起我。此乃天意,左監大人應去問天。」晏玄弼抬手指向上方,「本相日夜為國事操勞,正好,借此機緣好好歇一歇。」
敢情這就是所謂的皇帝不急太監急。
「相爺,東吳長公主不是被困在後宮的尋常女子,朝堂政事,男子懂的,她都懂,男子做的,她亦做的來。相爺身居高位,平日裡操辦的都是軍政紀要,若是讓長公主窺探到我北齊機密……」晉蘊急忙吞下嘴裡的饅頭,見他放下了碗筷,遂為其斟茶,「相爺不可不防。」
晉蘊說這番話就是要喚起對方的危機感,讓對方快快想辦法回去自己的身軀,離開晉府,他要歇回他的宰相府歇著去,美人環繞服侍,豈不快哉?
宰相人人都想巴結,聽說收到的美人不知幾何,全都養在府裡,美人們各個千嬌百媚,各有千秋,旁人都羨慕這般風流,她卻只覺得此人是個登徒子,令人不齒。
「左監大人,妳啊……」晏玄弼平日不喜油膩之物,可還是頗給面子吃了一塊那紅燒肉,此刻有茶,正好解膩,他小口抿茶,手臂搭在晉蘊肩頭,搖頭道:「還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北齊的國運何來用妳這個廷尉左監操心。」
「相爺您慢慢歇,就拿這當自己家,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晉蘊雙手背負身後,拳頭緊握,下意識的輕咬下唇,著實被氣得不輕。
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她固然有私心,可身為北齊子民,自然也有一腔報國之心,他何必出言擠對?都說惡人自有惡人磨,這天底下到底誰能治得了晏玄弼!
「晉蘊,妳是將我的話當作耳旁風不成……」晏玄弼神色清冷,手指徒然發力捏著她的下巴,「都咬出血了,妳在心裡責罵本相不成。」
就罵你了,怎麼著!
晉蘊在心裡磨牙,可為官數年,早讓她知道,官大一級壓死人的道理,臉上還是撐起了個假笑,「相爺說笑了,下官哪兒敢啊。」
北齊從來沒有女子為官一說,晉蘊是北齊開國以來第一人。
十七歲的晉蘊瞞著父親,女扮男裝奪取了武狀元的名頭。
當時的她年少輕狂,不知何為怕,更不知官場人心險惡,她只知自己一身本事不輸男子,她不甘心,不甘心在後院碌碌無為一生。
武狀元是她憑本事得來的,她將所有男人都踩在腳下,她擔得起巾幗英雄四個字。
她想要闖蕩一番,要做北齊的吳凝玉,開女子從軍的先河,成也好,敗也罷,所有的後果她一人扛。
先帝要授官於武狀元之時,她跪在大殿上,抽出髮簪,青絲散落,震驚朝堂,百官驚愕,紛紛諫言,要治她個欺君之罪,可先帝愛才,不僅沒有治她的罪,還承認了她武狀元的身分,賞她官職。
她心中歡喜,想告訴父親,她有本事擔起晉家的家業,有本事接替父親守衛北齊,可是,回府後等待她的不是讚賞,而是父親的一巴掌,且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直到體力不支昏厥,才被下人們抬回屋中休息。
她一心想入軍營,就像吳凝玉一般,統領千軍萬馬,死在戰場上,她甘之如飴,可是她卻被安排成了廷尉左監,被困在皇都,無法去她心心念念的邊境。
她才知道,為官從來都不容易,尤其是女子。
「不敢?女扮男裝出仕,這世上可還有妳不敢的事。」晏玄弼鬆開手。
明嘲暗諷,陰陽怪氣,晉蘊當作沒聽見,大咬了一口饅頭,如今回想父親那一巴掌,指覺得打得對、打得好。若是能見到曾經的自己,她也會一個巴掌揮過去。
不知天高地厚,妄想將天捅個窟窿,殊不知早已深陷泥潭無法自拔。
「明日搬過來與本相同住。」
晏玄弼當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晉蘊被嚇得一口饅頭卡在喉嚨裡,來不及倒茶,她仰頭對著壺嘴飲了一大口,方才將異物順下去。
憑什麼?她是個六品小官不假,但她也是鎮國公府的金枝玉葉,憑什麼要來伺候他!這裡可是鎮國公府,是她的地盤!
「服侍本相委屈妳了?」晏玄弼好心幫晉蘊倒了一杯茶,抽出袖中的巾帕,幫她擦拭嘴角,「這屋裡屋外伺候的可都是長公主的親信,她們一日察覺不出,不代表兩日、三日後不會懷疑,妳可想好要如何同她們解釋了嗎?
「若是一封祕函傳到東吳皇宮,人家要求晉家解釋,人好端端的給你們晉家送來的,怎麼會性格大變,好似換了個人?妳要怎麼解釋?即便左監大人實話實說,可這魂魄互換之事,有幾人會信?還不如妳來幫忙掩飾,對外且說,妳與長公主興趣相投,長公主在晉府孤寂,妳這做女兒的貼心,搬來與長公主同住,為其解悶。」
「不委屈,何來委屈一說,是下官怕自己笨手笨腳,服侍不好相爺。」短短一頓飯的功夫,晉蘊便明白了何為心力交瘁,「相爺,日後您指東,下官不敢往西,您指西,下官必一馬當先。」
晉家要給北齊解釋,要給東吳解釋,要給天下一個解釋,可哪位神仙能顯顯靈,先給她晉蘊一個解釋!
「天色不早了,今兒個就在我屋裡睡下吧。」晏玄弼起身,緩步走向床榻,如今的他不似先前矯揉造作地裝委屈,即使知道這女子軀殼裡是個男兒,也不讓人覺得扭捏反感。
「妳去吩咐人拿水來,梳洗過後,妳也上床躺下吧,地上冷硬,本相捨不得左監大人受委屈。」
屋內燭光昏暗,晏玄弼的側臉被陰影擋住,晉蘊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卻不覺得他是真心為她著想,人心都是肉長的,可晏玄弼的心絕對是石頭做的,毫無人性可言。
讓婢女收拾了桌面,又拿來洗漱的用具和替換的衣衫,通通打理好了,晉蘊依言熄燈乖乖躺好。
知道身旁的女子軀殼裡是個男子,晉蘊覺得很是彆扭,可她不敢反抗。宰相晏玄弼心狠手辣,她不敢得罪他。
晉蘊對晏玄弼是畏懼的,天子十歲登基為帝,各地藩王蠢蠢欲動,打著清君側的名號,發兵洛陽,然而洛陽有晏玄弼坐鎮,豈容旁人造次。
這種事用不著廷尉府出面,晉蘊冷眼旁觀,瞧著那些反賊一個個落入晏玄弼的算計中,自相殘殺,謀反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最後都被綁回了洛陽。
晉蘊永遠也忘不了那日的刑場,刑場上密密麻麻跪著數不清的人,晏玄弼悠然的坐在監斬官的位子上喝著茶,怡然自得,時不時抬頭望日。
午時三刻,晏玄弼一聲令下,腦袋如雪球般滾落在地……男人、女人,還有五六歲的孩童,嘶吼聲、咒罵聲、啼哭聲,震徹天際,撲面的血氣令她捂面,轉身從人群中離開。
那件事被史官記下,稱為元嘉之變,北齊的藩王勢力被連根拔起,無人再敢覬覦少年天子的帝位。
「本相有一事要勞煩左監大人。」晏玄弼的手忽地壓在晉蘊的心口上,說是勞煩,語氣和動作卻沒有半點客氣和禮儀。
「相爺為一品,下官為六品,何來勞煩一說,相爺請言。」漆黑一片,晉蘊方才敢露出凶狠的表情,此仇不報,她晉蘊枉來人間走一遭。
晏玄弼的手,撫上晉蘊的脖子,然後下挪挑開她的衣領,晉蘊如屍體一般,躺得筆直,絲毫未動。
晏玄弼的手指摩挲著肩膀處醜陋的疤痕,「疼嗎?」
「不疼,小傷。」晉蘊說得不以為意。
七年前她還不是武狀元,他也不是宰相,他們毫無瓜葛,在之前連面都未曾見過。
那日她在郊外同友賽馬,偶遇晏玄弼遇襲,她本就有俠義之心,順手將人救下,沒料到林中還有埋伏,暗箭襲來,她來不及多想,以身為晏玄弼擋箭,便留下了這道疤。
「七年了,原來,已經過去七年了。」晏玄弼莞爾一笑,收回力道,幫晉蘊整理好衣領,「這身官皮,妳穿了也快五年……」
晏玄弼將晉蘊摟在懷中,生了睏意,呢喃道:「明日去相府,探明情況,此事,絕不能讓第四人知曉。」
「是,相爺。」
晏玄弼閉上雙眼,沉沉的睡去,晉蘊雙目瞪得像銅鈴,呆呆的望著房梁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第二章 晏玄弼調戲她
前往相府路上,晉蘊心中忐忑,此生她最不喜的兩個地方,一個是皇宮,另一個便是相府,晉蘊下馬登階,守門的是幾名身著鎧甲的侍衛,守衛森嚴。
「廷尉左監晉蘊,拜見宰相大人。」希望長公主醒了,長公主若是聽見她的名字,定會傳她入府的,晉蘊心中期盼。
「晉大人稍等片刻,容在下前去稟明。」
本以為守衛會狗眼看人低,沒想到待人卻很客氣,果然人不可貌相,晉蘊心中感謝,客氣還了一禮,「有勞!」
侍衛請她在門房處稍等,沒多久便和一個小廝一起回來,小廝說相爺請她入內一敘,便為她帶路。
走了片刻,她來到一座清幽的院落中,只是說來也怪,一路上,她竟沒見到半個丫鬟,更別說傳說中的美人,讓她不禁想,難道美人們是全都被圈在自己的院子裡?
「晉大人,請。」小廝指著面前的書房,「宰相大人在書房等候。」
「多謝。」晉蘊客氣道,她待人向來溫和,從不擺官架子。
推門而入,「晏玄弼」端坐在椅上,他身高八尺,身形清瘦,身著淡紫長袍,腰帶上掛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玉,烏黑的頭髮套在精緻的白玉髮冠中。
「晏玄弼」姿態閒雅,但在與晉蘊四目相對的一瞬間,眸光多了些情緒,急忙起身相迎,「蘊兒!」
「長、長公主……」晉蘊一連後退了三步,卻還是被緊緊摟住。
昨日晏玄弼見了她投懷送抱是在做戲,怎麼今日長公主也如此?
「喘、喘不上氣來了……」晉蘊拍打著吳凝玉的後背,這倆人當真是一個德行。
「晏玄弼呢,他把我的身體怎麼了?我、我還活著嗎?」
吳凝玉說著就哭了,可她現下頂著晏玄弼的臉,看著這張臉晉蘊只想一拳揮過去,報昨日之仇……
「長公主安心,一切、一切……都好。」晉蘊輕咳了一聲,「您同晏相……」
晉蘊說不下去了,晏玄弼的身體比她高比她壯,此刻正以一個極為彆扭的姿勢將臉埋在她的肩頸處抽噎。
她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
「我上輩子造的什麼孽啊,我心中掛念妳父親,遂約了晏玄弼祕談,說想帶兵前往南境支援妳父親。怎麼就攤上這麼個匪夷所思的事,蘊兒,妳說現在要如何是好。我、我們找個道士作法,一定、一定是妖邪作惡,不然就是晏玄弼刀下的亡魂前來索命……連累於我。」越說越委屈,吳凝玉竟是嗚咽的哭了出來,「可我殺的人也不少,要是來找我索命的呢?我才剛嫁人,連夫君的面還沒見著呢,我不想死。」
吳凝玉是習武之人,又在軍營混慣了,動起手來有點沒分寸,現在有佔據著男子的體魄,力道更大,晉蘊被她搖晃得頭暈眼花。
「長公主放心,蘊兒鞠躬盡瘁,一定、一定想法子讓兩位換回真身。」晉蘊逃脫長公主的魔掌,「稍安勿躁,道士要請、和尚也要請,我這就去。」
晏玄弼叫她來打探情況,長公主生龍活虎,情況很好,她應速速回去覆命。
「蘊兒!」吳凝玉緊緊抓住她的衣襬,「妳是不是討厭我。」
「哪兒能呢。」晉蘊欲哭無淚,為什麼兩個人都這麼難對付。
「蘊兒,妳留下來陪我吧。」
晉蘊瞪大雙眼,不可置信的回頭,兩人四目相對,吳凝玉頂著晏玄弼的臉,眼含淚花,含情脈脈,我見猶憐的神情,委屈至極。
「晏玄弼絕對有問題。妳知道嗎?他身邊伺候的人都是小廝,一個婢女都沒有。相府裡的人個個都是人精,我身邊危機四伏,卻沒個知心的人,若是讓人察覺出端倪,我怎麼可好?」
晏玄弼也是這麼說的,合著這二位一個拿她當婢女,一個拿她當小廝使喚呢。她這輩子擺明了就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等等!晉蘊突然想到了什麼。
「長公主,您坐下說,天塌下來,蘊兒給您頂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此乃打探晏玄弼的天賜機緣,她趕緊問:「聽說宰相府可是美人雲集,怎會沒有婢女來侍奉您呢。」
「沒見著。」吳凝玉隨著晉蘊落坐,實話實說,「美人沒見著,婦人,廚房裡倒是見著兩廚娘。」
桌上擺著茶水糕點,宰相府的吃穿用度向來都是宮裡賞賜的,晉蘊也不客氣,斟了兩杯茶,兩人邊吃邊聊。
「難道……相爺他……嘿嘿。」晉蘊一臉壞笑,看來那些傳聞都是故佈疑陣,掩人耳目,沒想到啊,晏玄弼竟是個兔兒爺。
正經男子,誰身邊沒兩個伺候的婢女呢?
「難道什麼?」吳凝玉追問。
「沒什麼。」她搖搖頭,岔開了話題,「長公主稍安勿躁,暫且見機行事,待蘊兒回家將一切安置妥當,就來相府助長公主一臂之力。」
來長公主身邊伺候,倒也不是不可以。
一來可以擺脫晏玄弼的糾纏,兩個雖都是難纏的主但長公主總好過晏玄弼,身在相府更有利於搜集情報,用以報仇雪恨。
二來她晉蘊向來是幫親不幫理,若長公主在相府有什麼閃失,她也不好向父親交代。
「嗯嗯。」聞言,吳凝玉面露喜色,旋即又想到什麼,臉色嚴肅了起來,「蘊兒,我想到一件事,就是妳絕對、絕對、絕對不能讓晏玄弼碰我的身子,他若是碰了我的身子,我、我、我就一頭撞死。」
晉蘊一愣,忽然想到,如今已是四月天,入夏了,這大熱天總不能一直不洗澡吧?
她猶豫地問:「讓您身邊的婢女伺候相爺沐浴更衣?」
「不可!晏玄弼不能碰我的身子,更不能看……」吳凝玉目光堅定,擺明此事絕無妥協的可能,「沐浴更衣,一定要將他的眼睛蒙起來,只是如果這樣處置,讓婢女侍奉一定會引起懷疑。」
晉蘊的嘴角都要抽搐了,「那長公主之意,是我……」
「蘊兒……我已嫁為妳父為妻,若是、若是讓其他男人……我……」吳凝玉雖然沒有直接回答,可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
晉蘊滿心的懊惱,明白了,為了不讓她遠在南境的父親被扣上綠帽子,髒活累活苦活,都得她這個做女兒的來。
「長公主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沐浴更衣之事,我必定親力親為。」說著,她站起身,作勢要走,她若再不離去,還不知這位公主又想到什麼麻煩事呢,「長公主,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待我歸來。」
她安撫下吳凝玉,準備告辭。
「妳放心,我知。」吳凝玉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雖然因為變故而慌亂,卻也很快便冷靜了下來,「我等蘊兒!」


廷尉府中,晉蘊面無表情,心中煩悶,廷尉右監鄭欲站在她身側,幫她阻擋上前寒暄的兄弟,奈何雙拳難敵四手,聚攏在他們身邊的人越來越多。
「晉爺,入了相府,您這可就是高升了,千萬別忘了兄弟們,記得常回來瞧瞧。」
聽到這麼一句話,晉蘊跳了起來,斥罵道:「說什麼胡話,你晉爺姓晉,什麼叫高升,那是你晉爺我給他姓晏的面子,過去幫幫忙而已,這是借調,你晉爺的官銜還是廷尉左監。」若是連廷尉府裡這幾個小子都收拾不了,她還真是沒用到家了,「滾滾滾,哪兒涼快哪待著去。」
晉蘊此話一出,眾人方才回過味來,晉蘊可是鎮國公的獨女,身分尊貴,怎麼也不能說她去相府是高升。
自從她入了廷尉府當值,遇事必身先士卒,待人隨和,從不擺官架子,久而久之,眾人都快忘了她真正的身分。
「散了吧,散了吧。」鄭欲被擠在人堆裡,臉都被擠變形了。
「晉爺,記得常回來看看,兄弟們掛念著您。」
「晉爺,若是在宰相府受了欺負,千萬別忍氣吞聲,回來和兄弟們說,兄弟們給您報仇。」
眾人七嘴八舌地嚷嚷,鄭欲哀歎,安撫一番,將眾人打發走。
鄭欲是晉蘊在朝中的好友,商戶出身,鄭家老爺子一心想讓鄭家出個當官的,幾個兒子,從小便悉心培養。
而皇天不負有心人,鄭欲雖讀書不行,但卻是個練武的奇才,老爺子本盼著這個兒子奪個武狀元的名頭光宗耀祖,沒想到,殺出個晉蘊。
晉蘊第一,鄭欲第二,雖也是出仕封官,鄭老爺子卻笑不出來,覺得兒子輸給個女人,太沒面子。
兩人一同入廷尉府,鄭老爺子千叮嚀萬囑咐,讓鄭欲少和晉蘊往來,女人終究是朝堂的異類,他要多和權貴結交。
鄭老爺子有心,奈何他這個兒子無心,六品小官,鄭欲便知足,覺得他們家是商戶出身,他這官做大了,也不一定是什麼好事。
鄭欲的娘親出自小門小戶,時常掛在嘴邊上的一句話是「平平安安就是福」,這話別人沒聽進去,鄭欲是聽進去了。
所以入了廷尉府,他也是順心而為,跟晉蘊一個右監一個左監,一來二去,兩人便熟絡起來。
「怎麼著,有把柄在相爺手裡?」鄭欲喘了口大氣,以手為扇,給自己搧風。
「怎麼著,鄭爺能救我於水火不成?」
鄭欲乾笑,相爺的心腹親自來廷尉府給廷尉正監謝安傳令,晉蘊這個人相爺要定了,謝安有心想留人,奈何,官大一階壓死人,同相爺的心腹周旋半晌,無果。
正在說話之時,兩個挺拔的背影映入他們眼簾。
「你看他們倆像不像來拘魂的黑白無常。」晉蘊垂頭喪氣靠在牆角小聲道。
「喲,妳這麼說還真有點這意思。」鄭欲撇撇嘴,勾著晉蘊的肩,「自家人,什麼把柄,說吧,廷尉府上下也不是吃素的,明著的不行,暗中咱們還是能……」
「好意心領了,此事,只能我親力而為。」晉蘊大步向前,揮手告別,跟著那「黑白無常」遠去。
鄭欲望著晉蘊的背影若有所思,直到見不到晉蘊的人影,方才離去。


夜深人靜,月明星稀,無風,悶熱!
鎮國公府後院,晉蘊擼起袖子,手裡拿著濕布,一時不知該如何下手,盛滿熱水的木桶裡,晏玄弼被髮帶遮住雙目,手腕被繩子綁著,動彈不得。
「相爺,下官……下不了手啊。」晉蘊的眼神一刻也不敢在晏玄弼身上停留,雖然眼前是女人的身子,可這樣赤裸的展露在眼前,還是頗令人害羞的,更別提她心知肚明裡頭的魂魄是個男子,還要替他沐浴了。
清水出芙蓉,修長的玉頸下,一片酥胸如凝脂白玉,頎長水潤的秀腿半遮半掩在水中,屋內熱氣升騰,晉蘊面頰染著紅暈,也不知是熱的還是羞的。
明日祖母回府,可她這新兒媳卻一身的酸臭味,眼下為晏玄弼沐浴更衣反到成了火燒眉毛的大事。
「下不了手就鬆綁,本相自己來。」晏玄弼仰面靠在木桶邊緣,眼前漆黑一片,讓他感覺自己如同待宰的羔羊,他晏玄弼何以落魄至此?
「下、下得了手。」想到長公主殺人的眼神,晉蘊在心中鼓舞自己,熱氣騰騰的巾帕擦拭在眼前的美背上,「相爺,舒服嗎,力道如何,輕了?重了?相爺?」
一向佔據上風的晏玄弼怎麼不吭聲,難道自己的手法讓晏玄弼不舒坦了?亦是在相府都是小廝伺候他,突然換成了個女人,晏玄弼不適應。
「相爺,明日家祖母回府,要是她老人家說了什麼惹您不高興,還望相爺大人有大量。」醜話說在前,將自己搭進來已經是賠本的買賣了,萬不能將整個晉家攪和到這灘渾水裡。
「嗯……」懶洋洋的聲音傳入晉蘊耳中,好似頗為享受。
晉蘊翻了個白眼,果然是公子的身子公子的命,懂得享受,不像她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成天幹這些伺候人的活。
「相爺,下官白日在相府當差,回家在您的閨房當差,一個人幹兩份活就領一份俸祿,相爺……待您魂魄回體,能不能給下官補補工錢。」晉蘊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討好處。
「不能!」
晏玄弼回絕得爽快,讓晉蘊想掐死他的心都有。
「大人,已過九日,可想到什麼法子各歸各位沒有?」擦完了背,要幫晏玄弼洗頭,她一邊伺候一邊說話,晏玄弼越是不搭理她,她就越要同他沒話找話。
「沒有。」
溫水自上而下流淌,感覺晉蘊的手撫上他的額頭,將秀髮打濕,晏玄弼的嘴角勾起淺淺的笑意,懶懶吩咐,「給我捏捏肩。」
欺人太甚,還真拿她當下人使喚了!
她憤怒,可吐出的話語卻是無比乖巧的一個音,「哦!」
晉蘊,妳女扮男裝奪下武狀元名號時的骨氣呢!
她在心裡默默流淚,卻又不甘心,故意道:「我手粗,相爺別嫌棄。」
她自幼隨父親習武,掌心處滿是練兵器留下的老繭,可不是姑娘家的纖纖玉手,最好他不滿意,這樣她就不用幹活了。
「放著好好的貴女不當,偏要去闖荊棘密佈的朝堂。」晏玄弼輕歎,像是同晉蘊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晉蘊控制著力道,若是不控制,她真害怕自己順勢掐死晏玄弼。
不過這件事情一向是她的逆鱗,每每說到,她都要辯駁一番,忍了忍,她終究忍不住道:「女子怎麼了,貴女怎麼了,長公主還是公主呢,不依然統帥千軍萬馬。下官吃得了這個苦,小時候同父親學武,下官沒言過一個苦字。」
「世人重男輕女,委屈妳了……」晏玄弼細細感受著晉蘊掌心的粗糙,可想而知她習武不是一個苦字能概括的。
晏玄弼突如其來的關懷惹得晉蘊頗為不適,愣神了好一會兒。
「都是下官心甘情願,何來委屈一說。」低頭細細打量,晉蘊方才注意到眼前女子軀體上的疤痕,「相爺,長公主這身上有箭傷、刀傷……」
晉蘊的手指輕點著,自肩頭一路下滑,語氣中滿是心疼。
她是真的再次佩服起吳凝玉了,堂堂的公主沙場搏命,這些傷痕見證了她的能力和勇氣,更不說她離鄉背井,願意遠赴異國聯姻。
現在想想,與長公主的付出相較,她提的那些要求實在也不算什麼了。
晉蘊沒注意到晏玄弼的臉紅了,耳朵也紅了,呼吸略顯急促。
「老夫人,給妳說了幾門親?」晏玄弼話鋒一轉,突然轉到了晉蘊的親事上來。
「沒數。」她不想談這事。
「看來是數不勝數,聽說劉刺史家的小公子,左監大人一個不小心便折斷了人家撫琴的右手,嚇得公子們都繞著鎮國公府和廷尉府走。
「郎中令尚大人,本相一手提拔的青年才俊,左監大人明明飽讀詩書,卻愣是將自己裝成無知女子,將尚大人的詩句改的牛頭不對馬嘴,惹尚大人生了一肚子悶氣。
「榮王,洛陽多少官家小姐排隊爭搶王妃寶座,左監大人卻不稀罕,暗中幫著于大人家的小姐爭下了王妃之位……
「左監大人,女子芳華不過匆匆數載,鎮國公老夫人為妳挑選的皆是人中龍鳳,妳是瞧不上他們,還是心中早已有所屬?」
「相爺,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您何必拿此事來揶揄下官。」晉蘊沒控制住,抬手竟是在眼前的美背上拍了一巴掌,聲音清脆,回蕩許久,反倒嚇了她一跳,沉默著不敢吭聲。
屋內寂靜片刻,女子銀鈴般的笑聲才響起,晏玄弼突然轉過身來,面朝著晉蘊,晉蘊對上他遮擋的雙目,明明他什麼都看不見,雙手還被綁著,可是依舊有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迎面而來,讓晉蘊不由自主屏息斂氣。
晏玄弼湊到晉蘊面前,嘴角的笑意帶著幾分詭譎,「兒女親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相若同吳凝玉一輩子換不回真身,日後總有妳求我的時候。」
「您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吧……」面對出言威脅的美人,晉蘊沒有什麼害羞的心思,「相爺,下官也知曉大人的小祕密。」
老虎不發威,他當她晉蘊是病貓不成?
晉蘊暗暗哼了聲,意味深長地道:「大人今年二十有七,別說正妻了,就連暖床的丫鬟都沒見著。朝臣為了巴結相爺,送入相府的美人不計其數,您卻將她們囚禁於府中,從不親近,身邊伺候的下人也是清一色小廝,這表示什麼?」
白日陪在長公主身邊確實大有益處,憑著被相爺借調的名頭,晉蘊大著膽子在相府打探祕密,皇天不負有心人,總算讓她抓到了把柄。
本來她還不打算說的,不想把事情鬧僵,可是晏玄弼一言點醒夢中人,若是他們一輩子換不回身軀,她難道要受一輩子夾板氣不成?
所以,該表達自己不滿的時候就該表達,就要讓晏玄弼收斂一點!
她吐出了她掌握的祕密,「您位高權重,有斷袖之癖不妨直言,天底下誰還敢攔著您不成。」
晏玄弼聞得此言不怒反笑,「本相有斷袖之癖?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他頭一抬,四片唇瓣相交,如蜻蜓點水,晉蘊壓根來不及反應。
「洗好了就幫本相擦身。」晏玄弼舌頭輕舔唇瓣,似笑非笑地道:「晉蘊,收起妳那些小心思,本相能讓妳去相府助吳凝玉一臂之力,又豈會懼怕妳四處打探?妳以為妳真掌握了本相的把柄嗎?那些女人背後之人各懷鬼胎,如何能與本相親近?同床共枕之人,本相必是要挑個放心的、稱心的,如……左監大人這般。」
晏、晏玄弼!你欺人太甚!
趁著晏玄弼瞧不見,晉蘊急忙用力擦拭唇瓣,硬生生的擦去了一層薄皮,晏玄弼這麼一段頗有深意的話語,全被她當成是一種欺負和調戲,恨恨地又給他記了一筆。
晏玄弼卻是心情大好,他深知兔子急了也咬人,遂不再逗弄晉蘊,任由她伺候沐浴結束,換上乾淨的衣物。
「蜀星閣的常二爺可認得。」
已經穿上中衣,晉蘊遂摘了晏玄弼遮眼的髮帶,讓他坐於梳妝臺前。
晉蘊笨手笨腳的幫他梳理秀髮,他卻細細打量著晉蘊的容顏,移不開眼。
別看這丫頭表面上是個軟柿子,實際心中有本帳,他捉弄她的事,她都會一一記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若是讓她逮到機會,勢必回報於他,可他偏喜歡晉蘊這股子倔勁兒。
「蜀星閣的常半仙?聽過名號,沒打過交道。」
洛陽城,四國百姓稱其為天下中心,南臨洛水,北為王屋山,東為嵩山,南為外方山和伏牛山,西為熊耳山和崤山。
城南北長九里,東西長六里,與陰陽之數相合,城四周各開有三門,共有十二門。道路呈方格網狀,共二十四條街道,分為一百四十個坊里。
蜀星閣是一幢樓閣,坐北朝南,面向洛水河,樓裡卻是一分為二,上二層為八卦算命,下二層為招待食客,晏玄弼口中的常二爺,便是坐鎮上二層的正主。
「拿著相府的腰牌去找他,問他此怪異之事可有破解之法。見了人怎麼說,左監大人聰慧過人,就不用本相教妳了吧。」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他都為之歎服。
「哪兒用得著相爺費心啊,交給下官去辦,您放心。」九天了,晏玄弼第一次鬆口,談論正事,她哪兒肯放過此等機會?
想了想,她又道:「相爺,西城土地廟旁有一道觀,名曰元神宮,裡面供奉著赤腳大仙,百姓都說特別靈驗,香火極旺。還有北邊的王屋山上,有個老神仙,聽說離得道高升就差一步了。要不咱們都去拜拜,說不定……」晉蘊乾笑兩聲。
「死馬當活馬醫?」晏玄弼接話。
晉蘊點頭如搗蒜。
「妳那王屋山上的老神仙,去年冬便已登了極樂世界,棺槨早已入土,妳非要去問,本相也不攔著。至於元神宮那位赤腳大仙,因為香火太盛,三月生了火災,一把火燒成了灰,妳……」晏玄弼忍著笑意,「若要去,本相也不攔著。」
嘖,當她沒說。
晉蘊立刻笑咪咪地把話轉回來,「明兒個一早,下官便去拜會常二爺。」
第三章 互相依靠
這人要是走霉運,喝口涼水都塞牙。
晉蘊先是被蜀星樓的常二爺敲了竹槓,回府還未來得及找晏玄弼說理,就被回府的祖母數落了一通,真是委屈得很。
冤有頭債有主,表姑母不能過門是父親拒絕這門親,又不是她從中做梗,長公主過門那則是北齊和東吳兩國君王之意,她也不能左右!結果,祖母和表姑母的怨氣都衝著她來。
主位上的老夫人頭髮梳得十分整齊,沒有一絲凌亂,銀絲在黑髮中清晰可見,微微下陷的眼窩裡,一雙深褐色的眼眸凌厲的看向晉蘊。
趙絲柳立於晉老夫人身側,趾高氣揚地教訓晉蘊,彷彿她才是晉老夫人的兒媳婦。
那日趙絲柳闖進正院寢房時是珠翠圍繞,好不氣派,然而今日陪在晉老夫人身邊,只著一身水藍色衣裙,一根玉簪將髮絲盤起,身上再無多餘的配飾。
晉老夫人常年禮佛,自身的裝扮以簡樸為主,趙絲柳深知要如何討得她的歡心。
「祖母和表姑母教訓的是,蘊兒辦事不周,沒有照看好長公主,讓長公主受傷昏迷,蘊兒甘受家法責罰。」一個孝字壓在頭上,晉蘊無法反抗,生無可戀,撲通一聲跪下。
晏玄弼見狀,手中的茶碗鏘啷放下,起身上前將跪在腳邊的晉蘊扶起,這丫頭他欺負得了,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欺負。
「蘊兒起來說話,妳是老夫人的親孫女,是這晉家的嫡長女,是朝廷的廷尉左監,是晏相親封的護衛長。這天底下能責罰妳的人扳著手指頭數……也就是聖上、晏相、鎮國公和老夫人。」
將晉蘊扶起,讓其立在自己身側,晏玄弼的目光掃過老夫人落在趙絲柳身上。
這女人倒是有膽子,那日被他教訓過後,不思反省,竟借著晉老夫人的頭銜前來興師問罪,而且拿晉蘊開刀。
「蘊兒在朝為官,自是應效法夫君,以國事為重,如何時時刻刻關照家中?夫君在戰場廝殺,我不能助其一臂之力,心中掛念夫君的安危,遂前往寺廟為夫君祈福,不想竟遇此意外……」晏玄弼眉頭一蹙,「我初來北齊,不知北齊習俗,沒想到在北齊竟連天災意外之事都要找人怪罪,而這開口訓斥的,還不是自家嫡親長輩?」
夫君?晉蘊一個沒站穩,差點閃了腰,晏玄弼叫得還真順口。
「長公主說笑了,長公主怎會是初來北齊,當年長公主率軍攻下我北齊三座城池,那會兒不是已經來過了。」趙絲柳忍著氣惱,表面卻一派溫柔,幫著老夫人揉捏肩膀,「好在世初哥哥威武,後不僅將三座城奪了回來,還攻下了東吳兩座城。」
惡人自有惡人磨,晉蘊不吭聲,老實躲在晏玄弼身後,看老狐狸給趙絲柳下套。
且不說長公主出身東吳皇室,位高權重,單說此次兩國君王答應聯姻,為的就是和平共榮,表姑母爭風吃醋,竟然就口不擇言論及國事,簡直找死。
「哦?依妳之意,本宮應即刻返回東吳披褂上陣,趁夫君同南魏周旋之際,連奪四城,為東吳一雪前恥。」不等趙絲柳回話,晏玄弼繼續道:「本宮身為東吳皇族,此番前來北齊,本意就是為兩國謀和,兩國交戰數載,邊境城池百姓死傷無數,本宮看在眼裡,痛在心上,北齊也好,東吳也罷,百姓皆是血肉之軀。多少將士埋骨邊境,家中尚且有父母、妻兒,兩國休戰,與民休養生息,方是正道,又豈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
晏玄弼收起臉上的溫和,這番話她不僅是在敲打趙絲柳,更是說給晉老夫人聽。
今日這番話若是讓吳凝玉本人聽了去,必然怒火中燒,她為和平而來,卻要被一個只會爭風吃醋的婦人指責無能,實在恥辱,她堂堂公主,怎麼可能忍?
「還是說,妳想上稟北齊天子,希望兩國重燃戰火紛爭。」
一口一個本宮,一口一個天子,這兩座大山壓得趙絲柳喘不過氣來,她不過只想想借機嘲諷吳凝玉無能,哪裡想得到,這女人會把事情抬高到兩國政局。
趙絲柳面色慘白,支支吾吾,不知要如何接話。
晉蘊在袖中為晏玄弼豎起了大拇指,表姑母借著長輩之名,之前可沒少找她麻煩,今日他可當真為她出了口氣。
「還不快跪下向長公主賠罪。」趙絲柳慌亂,可晉老夫人卻依然氣定神閒,一面讓侄女賠罪,一面起身親自躬身,「是老身教導無方,還望長公主莫怪。」
說出口的話潑出去的水,屋裡的人都聽見了,與其辯解,倒不如老老實實賠個不是,吳凝玉已嫁入晉家,她不信還吳凝玉真能將一位後院婦人的妄言捅到朝堂去。
「婆婆,快快請起,小姑快請起,都是一家人,何來賠罪一說。」
晏玄弼翻臉比翻書還快,剛剛還是一副冷臉,這會兒竟和顏悅色親自去扶人,晉蘊算是長了見識。
「只是婆婆,媳婦剛剛所言並非危言聳聽……您也知夫君手握重兵,如今又在南境同敵人苦戰,朝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晉家呢,若是剛剛小姑的話傳出去讓有心人聽見……婆婆,人言可畏。」晏玄弼攙著晉老夫人坐下,搬出了晉世初,晉老夫人再偏愛趙絲柳,可哪裡敵得過兒子呢?
晉老夫人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明白有些話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
「長公主說的是,老身明白。」晉老夫人拍了拍晏玄弼的手背,晉老夫人雖然偏心侄女,卻還是明事理之人,剛剛晏玄弼一番話雖是讓趙絲柳下不來臺,但確實句句在理,甚是為北齊,為晉家著想。
對於這個憑空冒出的兒媳婦,晉老夫人心中本有幾分排斥。
她一心想撮合兒子同趙絲柳,哪裡想陛下竟亂點鴛鴦譜,且兒子身為武將,脾氣強硬,她覺得要個溫柔似水的來配,一心想為兒子尋一位知書達禮,會相夫教子的女人。
而吳凝玉雖身分尊貴,可也是領軍打仗的,兒子兒媳都是武將,這往後的日子要如何過?兩個脾氣硬的湊在一起,豈不是三天兩頭拆房子?
但今日一看,晉老夫人倒覺得這個新兒媳婦沒有自己想得那麼差。
「起來吧,長公主寬宏大量不計較,日後定要管住這張嘴,不要胡言亂語。」畢竟是疼愛的侄女,捨不得她受委屈,晉老夫人讓趙絲柳起身。
「蘊兒這孩子,這麼多年性子都磨不平,長公主出門若是沒伴兒不妨叫絲柳作陪,這丫頭自幼跟在我身邊,是個知冷熱的,細心妥帖。」
既然正妻之位已被長公主佔下,等世初回來,不妨讓他收了絲柳做偏房。
趁此機會,讓絲柳討得長公主歡心,日後要迎絲柳過門,長公主也不好再多加阻攔,畢竟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
「婆婆,我倒覺得和蘊兒投緣,蘊兒性子灑脫,表裡如一。不瞞婆婆,我在東吳身居要職,平日裡以國事為重,女兒家喜歡的那些胭脂水粉,綢緞刺繡,我鮮少接觸。正巧蘊兒也在朝中為官,我們頗有話題可說,所以日後還是辛苦蘊兒多陪陪我……蘊兒……」
晏玄弼一聲聲的蘊兒,喚得晉蘊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但戲還是要配合著演的。
「不、不辛苦,能陪在母親左右,是蘊兒的福分。」晉蘊貼心的攙扶著晏玄弼的手臂,二人此舉在外人看來十分和睦,好似她已經接受了這位繼母。
「好,既然蘊兒合長公主心意,那便讓蘊兒多陪陪長公主。」晉老夫人未再就此事多言,今日不過初見,雙方試探一番,來日方長,其餘的事可以慢慢籌謀。
晏玄弼於是帶著晉蘊告辭,離開了晉老夫人的院落,等到回了正院,她方才喘一口氣。
他見狀,冷冷嘲諷,「在本相面前耀武揚威的那股勁兒呢?在本相面前,妳和小野貓似的,成天的伸爪子。那趙氏算個什麼東西?她欺負妳,妳倒是逆來順受,說跪便跪?」
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剛擺平祖母和表姑母,又輪到晏玄弼來興師問罪,不過她這回不打算頂嘴了,她算是看出來了,晏玄弼就是她在府裡的依靠,連祖母也要給他幾分面子。
晉蘊識趣的一路小跑來到晏玄弼身後,替他揉肩,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樣,好聲好氣地解釋,「相爺,下官好歹也有個官職,在後院同一個婦人斤斤計較,若是傳了出去,下官在官場上還怎麼混啊?
「表姑母仗著祖母的寵愛可沒少給下官使絆子,那日相爺您賞了她一巴掌,她心裡憋著氣,想找您的麻煩,可她也清楚,自己沒這個本事,便趁著祖母回府,遷怒下官。相爺英明,下官今日之禍,說來也是為您扛下的,相爺,心裡可要給下官記下一功啊。」
看在晏玄弼如此有用之處,暫且還是別掐死他了。若是能借晏玄弼之力將表姑母趕出府去,祖母身邊沒了這個嚼舌根的女人,大家的日子就都清淨了。
「明明是本相替妳擋了災,妳倒是巧舌如簧,將自己說成了有功之臣。」晏玄弼瞇著眼睛,享受著晉蘊的服侍,心裡卻是好笑地想,她可真是猴精猴精的。
「妳若討厭趙氏,本相好人做到底,就給妳出個一勞永逸的法子。」晏玄弼睜開眼睛,抬手笑看著青銅鏡裡的晉蘊做了個摸脖子的手勢。
「大大大大可不必,相爺,也、也不是什麼深仇大恨,表姑母嬌生慣養,心高氣傲,好搬弄是非,但也不是大奸大惡之人,不至於要取其性命。」晉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放心,本相心裡有數,這府裡除了我,沒人能欺負得了妳。」晏玄弼心中偷著樂,捉弄晉蘊真是別有一番趣味,「常二爺那邊,怎麼說。」
「此事匪夷所思,常半仙要找得道高人打聽打聽,讓下官等信兒。」晉蘊揉揉鼻子接著道:「常半仙有個遠房表侄,在洛陽做藥材生意,卻不知天高地厚,想著搶安寧侯的生意,還膽大的和人家動起手來……常半仙也不拿下官當外人,求著下官把人從牢裡弄出來,說他表侄皮肉細嫩,受不得苦。
「相爺託付的事還沒辦,常半仙倒先敲了下官一筆竹槓……相爺,三教九流之輩說出來的話,下官最多信三成。我覺得這事兒不可靠,趕明兒我還是去趟觀音廟,菩薩心善,必能救下官於水火。」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原本享受著按摩的晏玄弼突然睜開眼來,拉過晉蘊的手將人帶到懷裡坐下,「菩薩心善,救妳於水火?這話本相聽著怎麼就這麼不是滋味呢。」
人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千小心萬小心還是說漏了嘴!
她乾笑,「下官,掌嘴。」
晉蘊做勢就要抬手打嘴,卻被晏玄弼一把攔住,眼中笑意漸濃,「本相捨不得。」
她聽得渾身打了個哆嗦,這句「本相捨不得」真是嚇死人了,還不如結結實實打她兩巴掌呢。
晉蘊趕緊岔開話題,「依相爺之意,常半仙的小忙,咱是幫還是不幫?」
「幫。大隱隱於市,此人精通奇門遁甲、五行八卦,他既沒將話說死地拒絕妳,就說明此事有門。妳去官府打聲招呼,將人弄出來便是。」晏玄弼說著,鬆開手,晉蘊得了自由,如同火燒屁股似的,急忙起身。
聽此事有門,晉蘊喜色漸露。
「下官都聽相爺的,相爺……其實吧,長公主說……」晏玄弼和吳凝玉不好直接會面,兩人間的消息都由晉蘊來傳遞,想到這次吳凝玉說的話,她語氣小心翼翼起來,「說相爺若是再想不出換回魂魄的法子,她就將相府拆了。」
這也怪不得長公主,實在是這些日子晏玄弼如同老僧入定,閉口不提此事,長公主幾番詢問,她只能安撫。
長公主脾氣火爆,耐心漸失,雖然不曾為難她,可是今日這番話長公主卻是千叮嚀萬囑咐,定要她說給晏玄弼聽。
「她有本事拆了便是,到時本相自會找她皇兄賠償。」晏玄弼雲淡風輕道。
「還有一事,您不在相府,各地呈上來的摺子堆成了小山,雖有一部分送入了皇宮,可還有不少……」晉蘊言外之意是,同朝為官,別說換了軀殼,只要人沒去閻王殿,該幹的活還是得幹。不能只她一個人忙前忙後,晏玄弼當甩手掌櫃。
「帶回來吧。」晏玄弼瞧了她一眼,倒是沒推托。
「好咧,下官這就去辦事。相爺好好歇著。」唉……她這輩子就是操心勞累的命,一刻也不得閒。


好巧不巧,常半仙那不爭氣的侄子,就被關在廷尉府所屬的牢獄。
按理說這種事用不著廷尉府出馬,但常半仙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子打的是安寧侯的女婿,此事有安寧侯出面,硬是鬧到了廷尉府。
晉蘊一踏進廷尉府,就接收到四面八方的問候聲。
「喲,晉爺!」
「晉爺,回來了。」
「晉爺!」
「晉爺!」
雖說晉蘊是個姑娘,可性子大方,武功跟幹活兒也不輸男人,大夥兒起初戲稱她一聲爺,久而久之就喊習慣了,她也聽習慣了。
「喲,今日吹的是什麼風,讓晉爺妳故地重遊?」鄭欲早就得了信,一說晉蘊回來急忙出來相迎,嘴上還在打趣。
「謝大哥呢?」晉蘊直奔地牢。
「不在。」鄭欲一路跟隨,好奇詢問,「可是有事?」
「撈個人。」
兩人在廷尉府的位階僅次於廷尉,自然一路暢通無阻,大老遠見著他們,守衛就先將沉重的枷鎖打開。
「誰?」鄭欲問道。
「常問,關哪兒了?」地牢陰暗潮濕,關在裡面的犯人各個蓬頭垢面,看不清面容,晉蘊只能問守衛。
「晉爺往裡走,左手邊倒數第三間。」守衛答話。
「常問?打了安寧侯女婿的常問?此事和妳有什麼關係,妳何時同安寧侯相熟?」鄭欲越發好奇了,緊跟在她身邊問道。
「我跟安寧侯不熟。」她抿嘴搖頭,她是和這小子的半仙叔叔熟。
晉蘊一路來到牢房前,隔著木柵欄,仔細打量著牢房裡的常問。
年輕男子蜷縮在牆角,衣衫破爛,看來關進來有些日子了,裸露在外的皮膚滿是舊傷,目光呆滯,盯著牆角的老鼠洞發呆。
鄭欲焦急地說:「晉蘊,此事是安寧侯仗勢欺人,這小子動手打人,自有律法來處置他,安寧侯卻動用私刑,將人嚴刑拷打後逼著謝大人將人關到廷尉府地牢!妳知咱們地牢關的都是大奸大惡之徒,安寧侯找妳,妳可不要攪和進去……」
晉蘊臉色一沉,「我再說一遍,我同安寧侯,不、熟!」
安寧侯是出了名的心眼小,他在洛陽城產業頗豐,這藥材生意就是由其女婿打理,為了這點小事,如此大動干戈,擺明就是殺雞儆猴。
「開門,放人!」晉蘊指著守衛道,守衛不敢不從,急忙開門鎖。
雖說好友沒跟安寧侯扯上關係,可這樣跟安寧侯打對臺,也讓鄭欲擔心,不禁驚愕道:「晉蘊!妳到底要做何?妳將人帶出去,若是安寧侯追問起來,怎麼辦?」
「就說人是我帶走的,他有意見,大可去宰相府興師問罪。」晉蘊扯下腰間的相府腰牌,「放心,我什麼人你還不清楚嗎?此事我怎會叫你和謝大哥為難。相府大門,他安寧侯只要有膽進,我就在那恭候。」
門開了,晉蘊親自進牢,提著常問的衣領將人拉拽起來,感覺手中重量甚輕,不禁在心中冷哼,好好的一個人,被折磨成這副鬼樣子,安寧侯好大的威風啊。
「晏相?此事是他授意?」聽晉蘊報了晏玄弼的名號,鄭欲倒也未再阻攔,不過他依然不解。
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由著晉蘊將人帶了出去,而晉蘊將人推上馬車,一路馬不停蹄,直奔蜀星閣。

蜀星閣上二層的常二爺,話少面狠,好金銀,善卜算,江湖人稱「常半仙」,愛喝一口茉莉花茶,鮮少有人能見到他放下身段。
今日晉蘊送常問回來,倒是看見這罕見的一幕。
常問畢竟是常二爺的親侄子,大哥大嫂將人託付給他,他卻沒把人護好,眼睜睜看著侄兒入獄,實在是自責又擔憂。
廷尉府大門進去容易,出來難,常二爺雖有些門路,但都礙於安寧侯的面子,不敢過問,若不是山窮水盡,哪裡敢打晉蘊的主意?她是北齊朝廷唯一的女官,洛陽城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常二爺跪地三拜,對晉蘊感恩戴德,「大人大恩大德,常家沒齒難忘,大人放心,大人託付之事,常二一定給大人個交代。」
「罷了,罷了,舉手之勞,起來吧。」晉蘊俯身將常二爺扶起,「人藏好了,安寧侯不會善罷甘休。」
常二爺恭敬應是,誠心誠意地道:「大人,日後有事,知會在下一聲便可。」
晉蘊微微一笑,這常半仙提出要她幫忙撈出侄兒,她自然是要先調查一番,不能貿然出手,首先確定了安寧侯以勢壓人,又發現常半仙是個重情重義之人,這才去跟晏玄弼商量。
聽聞常半仙手裡有一處青樓產業,有位世家公子將裡面的女子玩弄致死,公子家裡欲出重金息事寧人。
沒想到常半仙絲毫不為金錢所動,親自帶著青樓的姑娘們抬著屍體,去衙門狀告這位公子,人證物證俱在,天子腳下,安有不治罪之理。
聞得此事,她對常半仙倒是生出幾分好感。
「不打官腔,交個江湖朋友。」多個朋友多條出路,晉蘊拍拍常半仙的肩膀,「安寧侯若來鬧事,擺不平就叫人去相府找我,即便我擺不平,不還有相爺嗎?」
晉蘊笑言,轉身離去,身後常二爺再三送別。


深夜,晏玄弼放下手中的毛筆,輕揉眉心,燭光昏暗,奏摺上的字漸漸有了重影。
一旁的晉蘊以臂為枕,趴在桌子上安睡,但他還不能歇息,案桌上的這些摺子今日都要閱完,明日由晉蘊送回相府,再經由宮人呈到陛下面前。
他隨手抄起一本奏摺,小心的在晉蘊身側搧風,她睡得一腦門的汗珠。
她白日奔波,夜裡陪在他身側,堅持要在他身邊服侍,自己卻睡著了。
晉蘊並未睡熟,涼風習習,一掃屋中的悶熱,晉蘊雙目半睜,正對上晏玄弼的雙眸,晉蘊從中看出了一抹柔情蜜意。
晉蘊恍惚,這定是夢境……
她閉上眼,再睜開,對上晏玄弼的雙眸,果然這才是老謀深算的晏相,眼裡只有叫人看不透心思的深意。
晉蘊一骨碌爬起來,「我讓廚房給您做些宵夜。」說完,便出了屋。
晏玄弼過得也不容易,二十有七,比安寧侯那女婿還年少三歲,但安寧侯的女婿有安寧侯給他撐腰,常問有常半仙給他在外走動。
可晏玄弼呢……他撐著朝堂,撐著北齊,誰又能當他的後盾?
晉蘊心中感歎,一邊走到了廚房,但是夜半三更,廚房哪裡還有人影?不好大費周章地把廚娘吵醒,她找了找,終於在櫥櫃裡找到點東西,手忙腳亂地生火熱飯,花了半炷香功夫,這才捧著食盒回去。
「相爺……只有點清粥小菜,廚房晚飯剩下的。下官這雙手握刀行,握菜刀就……」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
晏玄弼落筆,燭光搖曳,他的側臉沉浸在陰影中,神情有些落寞。
北齊宰相晏玄弼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怎麼會露出這種神情呢?
晉蘊看得出神,直到晏玄弼將碗筷遞到她面前,還說了一句調笑似的話——
「可是心疼本相了?」
若晏玄弼不當這個宰相,便無須為了朝廷、為了百姓殫精竭慮,也無須心狠手辣地對叛賊斬草除根,他大可以當個溫和良善的公子哥兒。
晉蘊沒接話,卻是默默點了下頭,「相爺在相府時,也是如此嗎?」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操心的命。
「自先帝駕崩,便是如此,早已習慣了。」接過她盛好的粥,晏玄弼小口入喉,面容上籠罩著一層柔光,少了幾許鋒芒,多了幾分柔和,「妳若是熬不住,且先去歇息,白日妳還要去相府照看長公主。」
晏玄弼是在心疼她不成?這讓晉蘊心頭微動,對他有幾分真心的關切。
「相爺,若是常半仙尋不得法子,您和長公主換不回真身……」她早就想問晏玄弼這個問題,只是之前晏玄弼老是捉弄她,她心中有氣,便也不問。
「那日後妳就要喚我一聲母親。」晏玄弼抬手輕點了下她的鼻尖,「若天不遂人願,也只能當以前種種皆是黃粱一夢……」
「相爺,若日後您真的成了下官的母親,在家裡,您可得為我撐腰,不能讓人欺負了我。」晉蘊低頭不敢去看晏玄弼,莫名其妙跟人靈魂交換,且要用別人的軀殼過一輩子,這種事若落到她頭上,她肯定不會有晏玄弼這般平靜。
「放心,日後除了本相,沒人能欺負妳。」
他語氣淡淡,晉蘊卻聽出了一股溫柔和承諾的意味,她不由得抬頭看他,發現他眼裡含笑,一時之間竟然呆住了。
晏玄弼態度卻是如常,好似沒發現她的呆愣,幾口吃完了宵夜,讓她收拾了東西。
晉蘊把碗筷送回廚房,沒多想,就又回到了正院,陪著他忙碌。
月落日升,晉蘊撐不住了,不知不覺地靠在晏玄弼的肩膀上安穩睡去,也不知道她的手被晏玄弼覆在掌心之下。
這姑娘讓他撐腰,殊不知,她亦是他在晉府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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