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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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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9105

《九娘安後宅》卷五

  • 作者璃莫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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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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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之中人人有一手,蕭妧總算嘗到了個中滋味,
她不過是假裝蠻橫,替丈夫楚王將別人安插在王府的眼線趕回去,
養大她夫君的皇后便打算給她這新媳婦下馬威,讓她在風雪中等候傳召,
嘿,別怕,她早就準備好了,一暈解萬難,卻惹得他心疼不已,
別看他向來冷漠,他們的生活可是甜甜蜜蜜,連不易懷孕的她都有寶寶了,
但想到先前父皇為了讓體弱的太子皇兄先有兒子,設計使二皇嫂意外滑胎,
且一直與她作對的雙胞胎妹妹忽然消失,不知是否又有新招,她便心驚不已,
果不其然,眾人剛得知她有孕,她進宮請安就被貓襲擊,還被母后罰跪,
幸虧太子皇兄幫了大忙,她才能逃過一劫,平安生下皇長孫,
其他皇兄見勢不妙,散播太子想過繼的謠言,要讓父皇認為他們惡意慫恿太子,
父皇卻隱約動了心思,勒令她必須時常帶兒子進宮陪伴太子皇兄,
兒子可能變別人的已經夠慘了,誰知父皇竟突然將她關押入掖庭,
若不是丈夫傳消息進來,她還真沒想到會有人假冒她對太子皇兄下毒,
這都是些什麼破事啊?!夫君大人救命,咱們的兒子可不能沒娘呀!

 
璃莫,女,雙魚座。
有著各種奇思妙想卻又是個現實主義者的熟女一枚,
性格天真又爛漫,理想又現實。
經常幻想各種稀奇古怪的故事,作著不切實際的白日夢,
尤其對古代甚是嚮往,常常將自己代入到古人的世界裏。
喜歡圓滿而又完美的故事結局,所以從不寫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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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祖母的一片黑心
見事情已經處理好,蕭妧便去了位於正院南角處的內書房,穆謹亭平日裏也會將一些公務拿到這處辦理。
內書房建的位置極好,臨著位於正院南角的一處小湖。穆謹亭衣食住行素來精細,又喜愛視線遼闊之地,當時便將內書房安置在此處。此時已是初冬,天氣驟冷,往日裏大敞的一排檻窗都關上了,只留了一扇,依稀可以見到外面清幽的湖面。
此時正在與人議事的他卻是一人獨處,坐在案後埋首看著桌案上的公文。見蕭妧進來後,他抬起頭來,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殿下那脾氣?受本王磋磨的可憐小王妃?」
她頓時想起來方才在堂間演的那場戲,有些心虛,忙殷勤的去他的身邊,見書案筆架上的狼毫毛筆沾著墨,又見一旁硯臺中的墨汁淺了,便趕忙拿起墨錠給他磨墨,問道:「夫君生氣了?」知道他愛聽,所以她難得開了尊口如此喚他。
穆謹亭看她偷眼瞄自己的樣子,明明不怕他,卻總是擺出這副嬌弱的小模樣,讓他既愛憐又好氣,遂伸出手將她撈了過來,無視墨錠「啪嗒」一聲歪倒在硯臺裏,只道:「本王一世英名,如今被妳拿去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一會兒成了周幽王之輩,一會兒又成了嚴苛不講理之徒。」
蕭妧乾笑了一聲。
穆謹亭將她抱得更緊了,附在她耳邊道:「本王的王妃,妳該如何彌補本王的損失?」
蕭妧斜著眼去瞟窗外,臉上繼續乾笑著,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去看穆謹亭。
他抬起她的下巴,又說了一遍,「本王的王妃,妳說妳該如何彌補本王的損失?」
被他這麼逼迫,她也有些惱了,哼了哼道:「不就是為了應付那邊嘛!」粉粉嫩嫩的唇嘟了一下,又微微一撇,似乎頗有些不忿的樣子,「總不能讓那邊的人攪和到咱們身邊來啊。」
這個「咱們」似乎讓穆謹亭十分喜悅,他薄薄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來,往常深沉的眼眸也亮了一下,又見她粉唇潤澤,想起昨晚從這口裏溢出的低低淺吟,眸色一暗,覆了上去,大掌順著纖柔的腰肢往下滑,罩上那處豐盈,柔軟而堅挺,甚至隔著衣衫的布料都能感覺出那如豆腐般細嫩柔滑的溫潤來。
他更是難耐,舉止不禁粗放了起來。
「你、你幹什麼?!」蕭妧好不容易才從口裏說出了這句話,聲音既細又低,帶著微微細喘,似乎生怕被人聽了去。
穆謹亭不理她,薄唇輕吻著她白嫩的耳垂,大掌已經順著小襖邊緣探了進去。
門外,常順和蓮枝兩人正守著。
常順已是年近四十的人了,蓮枝也已是十八歲的大姑娘,都是在主子身邊貼身侍候的人,對於裏頭的這種動靜自然瞭然於心,可這卻是頭一次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聽到這種動靜。
今兒雖沒有日頭,天也有些冷,到底還是大白日,又是在書房裏頭。這裏面的具體不能細想,一旦細想,那簡直是要羞死人。
蓮枝的臉紅彤彤的,跟常順面對面站著,頭都不敢抬,更不敢去看對面那人面上的動靜。
常順一把年紀了,換著常人,這會兒子都娶媳婦了,卻是頭一遭碰上這種尷尬的局面。他和蓮枝並不熟,不過是在正院裏碰見過幾回,知道她是王妃身邊的大侍女,僅此而已,且他也不是個男人,不必避諱,可就算不是男人,這種情況也會尷尬。
到底還是常順臉皮厚些,低低的咳了兩聲,「那啥,這外頭天冷,妳個姑娘家家的,仔細被風吹皺臉皮子,去找個地方去避避風吧,這裏我守著就行了。」
蓮枝小聲的「哎」了一聲,便匆匆忙忙跑開了。
常順這才鬆一口氣,瞅了屋裏一眼,望天搖了搖頭。
 
貔貅祥獸鎏金香爐裏點著穆謹亭慣用的熏香,薰染一室清幽。一塵不染的淺褐色木質地板上,月白色十二幅繡芙蓉花留仙裙被隨意的丟在地上,一旁散落了兩隻潔白的綿襪。
書案後,蕭妧可憐兮兮的坐在穆謹亭腿上,身上還穿著那件柳綠色繚綾小襖,可再往下看去,只見兩條纖細的小腿懸掛在半空中,其他地方卻被他的衣袍下襬給遮住。
他僵著臉,臉上難得出現一種類似尷尬的表情,不光臉上尷尬,眼神也有些閃爍。他抹了一把臉,啞聲道:「好了,別惱了,都是本王不好。」
「我以後再也沒臉出去見人了……」蕭妧是真的感覺沒臉見人,她再膽大妄為也沒有到白日宣淫的地步,尤其還不是在臥房,而是在這種地方。
「不會有人知道這事。」
「常順和蓮枝都在外面候著呢!」蕭妧只要一想到被人知道這事,就有一種想找個地縫裏鑽進去的衝動。
他咳了一聲,「他們不敢說出去。」
「可是—— 」
「別可是了。」他打斷她的話,將她摟在胸前,大掌輕撫她的脊背,眉頭皺著,聲音卻十分輕柔,「妳是本王的王妃,夫妻敦倫乃是天道倫常。妳乖,別哭,本王也是心悅妳,一時情難自禁。」
她小臉紅紅的,埋首偎在他懷裏,雖然羞窘,卻有一絲喜悅從心頭冒了出來,心情怪怪的。
他把她抱了起來,一邊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裙,一邊道:「妳先把裙子穿上,我再叫人來服侍妳。」
蕭妧被嗆了一下,趕忙道:「千萬別。」聲音轉為小小的,「我自己來。」
好不容易將散落的衣裳都穿好了,她確認看不出一絲異樣來,又將凌亂的書案收拾好,才去了一旁的軟榻上坐下,端起放在一旁的茶,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來。
穆謹亭無奈的歎了一口氣,知曉她臉皮薄,也不忍再說什麼,且他自己也有些尷尬,便將凌亂的衣衫整理好,才出聲叫人進來。
常順應聲推門而入,見隔得遠遠而坐的兩人,眼光閃了閃,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蓮枝是跟在他身後進來的,她倒是不若常順鎮定,也不敢抬頭去看室中情形,直到蕭妧出聲告退,才趕忙上前扶著她往外行去。
一路上,主僕二人都沒有說話,回了房,蕭妧叫人備水沐浴,換了一身衣裳後,才稍微沒那麼窘迫。
與此同時,胡大娘狼狽而歸,將自己在楚王府的經歷講述了一遍。
安國公夫人又氣又怒,「我就說她是翅膀硬了,和家裏離了心,妳還說不是!」
胡大娘今兒個丟了大臉,又折騰了好一場,這會兒臉上也是滿臉頹然之色,「奴婢也沒想到九娘子竟會如此。」頓了頓,她又道:「老夫人,您說現在該如何是好?」
安國公夫人揉著額角,「如何是好,我怎麼知道該如何是好!強按牛頭不喝水,我總不能強逼著她。這小東西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虧我明裏暗裏一直護著她,當初就應該讓崇月閣那邊將她治死了才好。」
這一看就是在說氣話,胡大娘也不敢接腔。
「連我給她的人都不往身邊放,還指著她能為家裏辦事?另一個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娶了我蕭家的女兒,連照面都不打,這兩個白眼狼湊在一起……當初真是錯算了,就不該將個太有主見的嫁過去……」
這婚是承元帝賜的,蕭妧嫁不嫁可不是由蕭家說了算,安國公夫人這會兒也是氣急了,才會說出這種話來。
胡大娘偷眼看了一眼安國公夫人,出聲道:「老夫人,奴婢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講……」
「妳說。」
「您是個女人,奴婢也是個女人,九娘子也是,自然知道這女子哪有不吃醋犯妒的。如玉那幾個一看就知道是幹什麼用的,想來誰也不願意身邊杵著幾個如花似玉的婢子,九娘子心裏怎麼可能會舒服,這不,變著方法想將人弄走。
「咱們起先是不知曉皇后娘娘那邊的打算,如今既然知道了,是不是要換個思路?擱個老婦人和擱幾個美人有什麼區別,既然九娘子不想要美人,咱們索性就如了她的願。她畢竟姓蕭,也不可能真和家裏鬧翻,這對她在楚王府立足可沒有什麼好處。」
安國公夫人想了想,也覺得有理,又和胡大娘商議了一番才緩緩定計。
 
 
天剛黑的時候,安國公府又來人了,而這次是來報信的說安國公夫人病了。
這上午才將胡大娘打發走,後腳安國公夫人就病了,只差沒明說蕭妧的膽大妄為氣病了自家祖母。
收到信後,蓮枝幾人很是擔憂,都不願讓蕭妧回安國公府去,可報信的人都來了,若她真的不回去就有些說不過去了,且她也想弄清楚那邊又在鬧什麼么蛾子,便吩咐下人準備馬車,她要回去一趟。
穆謹亭並未阻她,只是讓常順隨她一起去。
她沒有拒絕,因為有常順在身邊,若是真有事也不怕。雖然她想著大抵應該沒什麼事,但誰知道對方會不會狗急跳牆呢。
一路坐馬車前往安國公府,到了之後,便有得臉的僕婦引著蕭妧等人往裏行去,卻不是去安榮院,而是去了大房的院子。
崔氏一臉愁悶的坐在堂間,只留了兩個婢子在一旁服侍。見蕭妧到了,她便撇開所有人拉著蕭妧逕自去了內室。
常順見狀想跟上,蕭妧對他使了個眼色,他便同小翠兩人一起候在了外面。
崔氏拉著蕭妧的手在芙蓉榻上坐下,神情十分複雜。
蕭妧見她不出聲,只好問道:「祖母她老人家沒什麼吧?」
崔氏勉強的笑了笑,「倒是沒什麼大礙,也是老毛病了,氣不得,這一氣啊,老毛病便犯了。」
安國公夫人有心口疼的老毛病,這個蕭妧倒是知曉。她蹙起眉頭,「侄女從王府帶了一些藥材回來,也不知當不當用,等下便送到安榮院去。」
「九娘,妳有如此孝心,老夫人定然很高興,這一高興啊,說不定病就好了。」崔氏看了她一眼,又道:「其實大伯母先把妳請過來,倒沒有其他意思,妳祖母這次犯病也不是因為妳,而是惱恨下人不懂事。
「今天胡大娘去楚王府的事情,大伯母也知曉了,萬萬沒有想到咱們府裏的人如此不懂事,居然在王府闖了禍,這虧得是在楚王府,有九娘妳這個自家人擋著,不然鬧了出去,旁人該說我們蕭家治下無方了。」
蕭妧忙道:「萬萬不當大伯母如此講。」
崔氏拉著她的手,態度十分親熱,「怎麼不當如此講,咱們蕭家立世憑藉的就是家中上下和睦、團結友愛、家風正,走出去誰不稱讚幾句。妳祖母年紀大了,難免會想多,回來聽胡大娘一說,一時氣急,想著家裏本就和楚王殿下有些誤會沒有解開,這麼一鬧騰,該讓楚王殿下誤會了。」
這還是蕭家人第一次當著蕭妧面提起了「誤會」這一詞,蕭妧順著話音問道:「誤會?什麼誤會?家裏和殿下有誤會嗎?」
崔氏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罷了、罷了,這件事本和你們小輩沒什麼關係,只是如今妳既已嫁給楚王,還是有權利知曉的,大伯母便同妳說說,妳應該知道楚王殿下的母妃蝶妃也是咱們家的女兒吧?」
蕭妧點點頭。
她接著道:「當年的四娘可是一個乖巧聽話的人兒,也與大娘,也就是當今的皇后娘娘打小關係就親密。四娘出身不好,老夫人心疼她,便將她寄在了自己名下,當親閨女般養大。
「彼時,皇后娘娘被先帝指給魏王做側妃,那時候因為發生了一些事,四娘的名聲不好,也說不上什麼好親事,皇后娘娘心疼這個妹妹,便和老夫人商量讓四娘隨了做媵妾,剛好姊妹兩人從小就同吃同住,以後也能繼續姊妹倆的情義。
「魏王殿下得登大寶,咱們家一下子出了兩位娘娘,之後皇后娘娘誕下成王,蝶妃娘娘也誕下了楚王,這下咱們蕭家在外面更是長臉了。可是好景不長,九娘妳也知道宮裏的情形,女人多,是非也多,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那處,咱們蕭家一下子出了兩個妃位,可不是招人眼紅……」她頓了頓,歎了口氣。
「後來蝶妃娘娘歿了,楚王殿下成了沒娘的孩子,皇后娘娘是他姨母,又與蝶妃娘娘打小關係就好,便求了陛下將楚王殿下放在身邊養。起初還挺好的,皇后娘娘是真疼楚王殿下,成王有的,楚王一應都不少,可也不知道是哪個碎嘴子在楚王殿下跟前說了什麼,竟說蝶妃娘娘的死與皇后有關,楚王便和皇后成王起了隔閡……」
崔氏滿臉感歎,提起蝶妃的死,甚至還滴了兩滴眼淚,「妳說這人心啊,怎麼成了這樣,那些人巴不得攪得我們全家不得安寧……楚王殿下性子越來越冷,早年還往家裏走動,如今是來都不來了。我們原本想著妳嫁給了楚王後能緩和些許,誰曾想似乎並沒有什麼用……」話音落下,崔氏看著蕭妧。
蕭妧滿臉震撼,「這事九娘還真不知道。」她確實不知道,上輩子她只知曉穆謹亭和蕭家人不睦可能是與他的母妃有些關係,具體情況倒是不清楚,不過這不代表她會相信崔氏。這一齣接著一齣,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蕭家本就打著利用她與穆謹亭緩和關係,甚至拉攏他,所以就算編出這一個感人至深的故事也不怎麼稀奇。
崔氏拍拍她的手,「這些陳年往事妳自然不知曉,所以今日妳祖母聽胡大娘說楚王殿下惱了便又氣又急,氣得是下人不懂事,急得是怕殿下再起誤會。那幾個下人妳祖母也交代過了,明日便悄悄命人過去把人領回來,不讓妳為難,只是這其間還需要妳和楚王殿下解釋解釋,別讓他對家中又起齟齬。」
崔氏端起一旁的茶盞,啜了一口茶,給蕭妧充裕的時間去消化剛剛的故事,直到她面上震撼之色漸漸淡去,才擱下茶盞,拉著她的手又道:「其實妳祖母也是為了妳著想,妳想想,楚王必然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雖然咱們女人都盼望著一生一世一雙人,可真正能成的又有幾個?平民人家還好,稍微富貴一些的人家誰不是三妻四妾,後院一大堆女人,更何況是皇子。
「妳瞧成王、趙王、齊王不光娶了正妃,又被賜了側妃,唯獨楚王殿下暫時沒有。不過他既是皇子,又怎麼可能會例外,妳祖母便不免替妳多想,若是日後真有側妃進門,妳年紀小,怕妳站不住腳,便想著身邊若有幾個可以幫襯的人,到時候也不懼她,誰曾想妳這丫頭倒是誤會了。」
好吧,連塞給她貌美的婢女也有解釋了,且這種解釋極為合情合理,體貼至深。蕭妧攥緊衣角,臉紅紅的,說不出話來,「大伯母……」
「好了,大伯母也是女人,自然明白妳此時的心情,既然妳不喜,那幾個人就送回來吧,只是妳心裏對日後也需有酌量。那側妃雖然地位不如妳,到底也不同於那些姬妾、奴婢,是要上皇家玉牒的,大伯母就怕妳吃虧啊。」感歎了一番,崔氏站了起來,「大伯母也不耽誤妳的時間了,咱們一同去安榮院看看妳祖母。」
蕭妧隨著她一起站了起來,往屋外行去。
到了安榮院,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藥味,她們待人通報過後便去了內室。
安國公夫人一臉虛弱之態的半躺在床榻上,頭上戴著抹額,正讓胡大娘一勺一勺餵著湯藥。她輕聲道:「九娘,妳來了?」
蕭妧撲到床前,滿臉愧疚不安,「祖母,都是九娘不好,氣著您了。」
安國公夫人虛弱地揮揮手,「不怪妳,只怪下人不懂事。妳大伯母應該和妳說了,明日便命人悄悄地把她們領回來,不過那幾個婢子領回來可以,其他人還是留在妳身邊。不是當祖母的說妳,妳嫁入楚王府,腳跟還沒站穩,得有自己的人幫襯著,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新人是什麼時候入門,妳得把府裏的內務都掌著,這樣以後才不懼任何人。」
蕭妧垂著眼,沒有說話。
崔氏趕忙上前一步打圓場,「好了,阿娘,孩子們都有自己的心思,您也甭急,九娘能明白您的好意的,咱們誰不是這樣過來,慢慢就能想明白了。」
安國公夫人歎了一口氣,無奈的搖了搖頭,「行了,時候也不早了,妳還是趕緊回府去,畢竟是新婦,在娘家待久了也不好。若不是想提點妳幾句,祖母也不會借著由頭命人叫妳回來。妳不要擔心祖母,這是老毛病了,喝幾日湯藥便能好。」
蕭妧又關心了幾句,方才由崔氏陪著出去了。
「妳要明白妳祖母的一片心。」崔氏拍了拍蕭妧的手,將她送上了馬車。
一片心?
坐上馬車的蕭妧譏諷的勾了勾唇。
很久很久以前她便知道蕭家上下沒有一個是簡單的,尤其是自家祖母和大伯母兩人。上輩子的許多事情在記憶中早已模糊,這還是這輩子她們第一次合夥起來和她打一場如此複雜的機鋒。
安國公夫人與崔氏借著生病一事將自己引回來,卻沒直接帶她去安榮院,倒是崔氏出面對她說了這麼多話,先是講述了一段陳年往事,她知道這件事後,不管是想在穆謹亭面前邀寵還是想幫家裏解開誤會,都會在穆謹亭面前提起。想必當年蕭家人暗裏幹的許多事他都不知曉吧,即使知道也不會那麼全面,一句旁人挑唆、別有心機,便能繁衍出許多聯想來。
之後又好心好意地將安國公夫人的行為冠上一頂為其好、為其著想的大帽子。這些說法確實很替人著想,也充滿了對家中女兒的關懷以及對未來的憂慮,完全站在蕭妧的立場以及她的利益而說。若是換成尋常人,絕對會對蕭家感激涕零,甚至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可蕭妧不是尋常人。
在這其間,蕭家人最大的缺失就是漏算了蕭妧有著兩輩子的記憶,以及她和穆謹亭之間的關係。他們只知曉穆謹亭對她另眼相看,卻怎麼也想不到早在她初回長安之時,暗地裏便和他聯繫上了,尤其是對於當下的一些局勢,她也瞭然於心,又怎麼會上了他們的當。
什麼側妃,什麼新人入門,若是承元帝真有這種想法,恐怕當初賜婚之始,人便賜下來了。
若說當今世上誰不想穆謹亭身邊再添新人,蕭妧是一個,承元帝恐怕就是另一個了。
蕭妧之所以會出乎人意料地被賜婚給穆謹亭,那是因為她於子嗣上有礙。若是來一個易於生養的女人,穆謹亭有了子嗣,還能全心全意效忠承元帝抑或是效忠太子嗎?
承元帝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待蕭妧回到楚王府,已經是戌時了。
穆謹亭在房裏候著,他身著一身輕便的家常衣裳,半臥在軟榻上,長髮並未盤成髻,而是披散在肩上,一看就是沐浴過了。
見蕭妧回來,他抬頭看她了一眼,又將視線挪回手裏的書卷上。
蕭妧先去屏風後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這時晚膳也端上來了。用罷晚膳,她去浴間梳洗,之後才去他身邊坐下。
他擱下手裏的書,坐了起來,「時候也不早了,去安歇。」
她見此,揮了揮手,蓮枝幾人以及常順便魚貫退出,房裏只留下夫妻倆。
兩人去床榻躺下,蕭妧這才將她去安國公府後所遇到的所有事情都講述一遍。
從提到蝶妃開始,穆謹亭便顯得十分沉默,一直到事情講完他都沒有出聲。
夜很靜,就在蕭妧陷入似睡非睡之際,他突然開口了—— 
「她們恐怕沒有告訴妳,我娘長得很像先皇后。」
蕭妧猛地清醒過來,大腦急速轉動著。
先皇后?那個即使死了,依舊在承元帝心中占了極其重要地位的孝賢慧皇后?其實此人死的時候還只是一名王妃,卻在承元帝登基之後被追封為后,當朝的元后,哪怕是如今的蕭皇后,在面對她時也要退一射之地。
好吧,不光是退一射之地,而是比都不能比。
「世人都說穆家人出情種,其實此言便是說父皇。當年父皇和先皇后夫妻恩愛,感情甚好,甚至早在成婚之前,父皇便知曉先皇后身子骨不好,卻依舊堅決娶她入門。兩人成親多年一直沒有子嗣,先帝也曾賜了不少人給父皇,可父皇俱是不聞不問,那些個女人也只能守活寡,在魏王府後院裏消磨青春,虛度光陰……」
靜謐的臥房,只餘牆角還留了一盞羊皮宮燈,散發著暈黃色的光芒。床榻之上,穆謹亭仰望床頂的紗帳,陷入許久之前的回憶,「蕭皇后便是其一,我母妃也是。其實早在當初蕭家謀劃著讓蕭皇后進魏王府大門時,便已經埋下了暗棋,那人就是我母妃。我母妃自打十歲以後便養在安國公夫人身邊,看似當個正經女兒養,實則從不讓她出門……
「他們後來又弄出個什麼意外,府裏上上下下都說母妃讓家裏丟臉蒙羞,讓她更少在人前露臉。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蕭皇后嫁入魏王府,蕭家提出讓我母妃隨媵,剛好母妃這麼多年也一直沒人上門提親,便順理成章的陪嫁過去……之後魏王妃歿,事情便如蕭家當初所打算那般進行了……」
穆謹亭語調平穩,幾乎聽不出來他任何情緒。蕭妧靜靜的聽著,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講有關於他的事情。
「父皇很寵愛母妃,雖然肯定不能和先皇后相比,但也是後宮之冠,可母妃一直沒忘記蕭家賦予她的使命。其實母妃不傻,很多事情她都明白,唯獨對安國公夫人以及蕭皇后總是退讓又退讓,事事都以她們為先,可能是在安國公夫人身邊養久了,被催眠了吧。我不止一次看見母妃哭,可她哭了之後,依舊那麼固執的去履行蕭家女兒應該肩負的重任……
「小時候其實我挺怨母妃的,不懂她為何要那麼認命,但我後來才明白,其實母妃也有她的無奈。蕭皇后手段太好,蕭家多年在宮中經營的人脈全部掌握在她手中,而母妃除了父皇給的那些可笑的寵愛,其實什麼也沒有。這些寵愛除了給她樹敵,讓她成為眾矢之的以外,別無他用,因此她只能依附蕭皇后去換來我們母子二人的苟且偷生……」
穆謹亭突然嗤笑一聲,聲音低沉了下來,「只是她太傻了,當別人得到一切之後,她就沒了用處,反而成了最大的障礙。後宮人人都知父皇寵愛母妃是因為她那張肖似先皇后的臉,當你有的別人沒有,這便成了一種罪孽。母妃的死雖是由蕭家人主導,但少不了其他人推波助瀾……」
蕭妧聽完,眉頭緊皺。
所以蕭皇后能達到如今的地位,其實全是利用蝶妃得來的?利用一張肖似先皇后的臉去觸動承元帝思念先皇后的心,而後一步步去籌謀分寵,當自己目的達到之後,便對當初利用之人視如敝屣。
就如同穆謹亭所言,你有而別人沒有,那就是一種罪孽。還不如直接毀了,大家站在同樣的起點,之後再各憑手段。且蕭皇后千嬌百寵長大,又怎麼能忍受一個處處不如自己的女人凌駕在自己頭上,甚至需要靠籠絡才能分到些許恩寵。恐怕她已經忍耐蝶妃很久了,直到自己地位穩固了以後才對蝶妃下死手。
蝶妃死後,穆謹亭自是歸去了蕭皇后名下養著,他小時候的日子想必不好過,不然他也不會使出那種手段,用自己的命去博一個出頭的機會。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揣摩承元帝的心思,為此甚至不惜當一個靶子。
何其相像!若說當年的蝶妃是一個被蕭家及承元帝合夥立起來的靶子,穆謹亭如今亦然,且不光是靶子,還是一把承元帝培養出來的刀,一把為太子準備的刀。
何其可悲!母子倆都是別人的替身,一切只為他人而活,因此穆謹亭的腿要一直廢著,且沒有自己的子嗣才好。一旦有了疏漏,或者他展現出來不應該有的野心,等待他的便是滅頂之災。
可撇除所有的一切,穆謹亭也是承元帝的兒子……
蕭妧一直都明白他的處境,卻是到此時此刻才真正感同身受,同時有一種憤怒湧上心頭。
憑什麼呢?憑什麼一個人的存在只是為了要替其他人鋪路?憑什麼自己的命運要被別人掌控,自己卻做不得主?
她終於明白上輩子他為何會對那個位置那麼鍥而不捨,為此費盡無數心機,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恐怕他最想要的並不是那個位置,而是一線生機。他已經處在這個位置了,若是得不到那個位置,不管日後是誰得登大寶,死的最慘的肯定會是他。
蕭妧第一次主動靠進穆謹亭的懷裏,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背,緩緩的順著她的長髮,緘默無言。
兩人一夜無話。
次日,安國公府那邊便來人將那幾名婢女悄悄帶走。
錢大娘被留了下來,不過蕭妧也沒將人放在自己身邊,而是依舊拘在那處小院中。若說之前她已經有了和安國公府撕破臉皮的打算,此時更是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反正如今是蕭家求她,想繼續虛與委蛇或者撕破臉皮,她都接著。穆謹亭既然已經處在了「孤家寡人」的位置上,她這個做人妻子的也只能陪著。
同時,她對正院也防範得更加嚴密了,身邊所用的一概是非常放心的人,再加上有穆謹亭的人裏外幫襯著,說是鐵桶一片,潑水不入也不為過。
其實楚王府對外一直是如此,這麼多年來,估計除了承元帝所安插進來的人,旁人大概一直不得其門而入。
就在蕭妧正忙得熱火朝天之際,又發生了一件事—— 下人來報,拘在東院的那幾個人又鬧騰起來了。這次可不是蕭家的人,而是趙王府借著穆謹亭大婚的由頭隨著賀禮一同送來的幾名美婢,說是怕楚王府人手不夠用,其實對方的真實目的為何,眾人心裏都清楚。
因為是趙王送來的,下人也不敢隨意處置,便報來了蕭妧這裏。
她特意去見了一下那幾個人,見了之後才發現說是美婢,確實是實話。這幾人樣貌不俗,不在蕭妧之下,且風情各異,或是嬌媚,或是清純,男人恐怕看了便會挪不開腿。
她當場並未說什麼,扭頭卻命人將這幾人打包送回趙王府,並點明道,說楚王妃見了這幾人鬧心,大禮不敢受,送還給趙王。
前去送人的下人雖有些詫異蕭妧言語的直接,到底她是府裏的主子,她的命令他們不敢不從,因此還是照實去辦了。
有了這幾個人的提醒,蕭妧也想起成王府、齊王府那邊送來的人還沒處理,便順便將兩府送來的人也都送還回去,與趙王府那幾個美婢是同樣的處置。
一時之間,長安城內平地起風浪,眾人紛紛議論這新嫁進門的楚王妃就是一個十足的妒婦,驚詫者有,看笑話的也有,畢竟妒婦雖然不是沒有,但身為皇家的兒媳婦,還敢如此惡形惡狀的可就不多了。
事情發展成這樣,承元帝可以視若無睹,作為婆母的皇后可不能坐視不管。
於是和鸞殿發下口諭,召楚王妃進宮。
一時之間,許多人的目光都投注在此處。
第九十一章 受召進宮演大戲
幾位皇子都已各自建府,蕭皇后雖是婆母,但作為兒媳的幾位王妃不需要每日晨昏定省去向皇后請安,畢竟進宮一趟可要折騰許久,誰也沒有這個時間,因此大多是初一、十五去和鸞殿點個卯,走走過場便好。
蕭妧進門的日子趕巧,剛好逢了十六這一日,所以這大半個月是不用進宮的。今兒是三十,明日便是幾位王妃進宮請安的日子了,蕭皇后如此等不及地在這當頭將蕭妧召進宮,眾人皆知這恐怕就是為了最近幾日發生的那些事。
翌日,晨光熹微,蕭妧起了個大早,便收拾收拾進宮去了。
一路坐著車到了永安門,馬車便被人攔下了。
今日穆謹亭並沒有同蕭妧一起入宮,她自然不能搭著他的便利直接坐車到內廷,可出了永安門後,竟然沒有內侍安排馬車,蕭妧便知曉這是皇后想給自己一個下馬威。
她對這事並不意外,早在之前她便準備好要打這場硬仗了。上輩子她也是當過人兒媳的,王大夫人刁難人的手段可不少,她雖是吃了不少虧,但王大夫人也沒占過上風,總體來說,她還算經驗豐富,眼前這點小打小鬧可嚇不到她。
蕭妧領著小翠、小燦兩人一路緩步前行,週遭有許多內侍偷看著她,恐怕要不了一會兒時間,楚王妃徒步前行入宮的事就會在宮中廣為流傳。自是不會有人替她抱屈,誰讓楚王妃言行無狀丟了皇家的顏面呢,被人懲治懲治也是應當。
蕭妧體力素來不差,小翠、小燦兩人懂武,自然也不懼這點路程。主僕三人一路前行,倒是穩穩當當,沒有顯現出疲累之色。
這時,她身後有一輛掛著青幃的小馬車緩緩駛來,不用說,這自是哪位臣子或者勳貴家的女眷入宮,且地位不低,不然是沒有資格坐車入宮的。
青幃小車在蕭妧身旁停了下來,車簾從裏面往外掀開,露出一張絕美的臉。
正是孟嫦曦。
她似乎十分訝然,半掩著小口看著蕭妧,驚詫地道:「這是楚王妃啊!怎麼會徒步前行?宮裏沒給妳安排馬車嗎?」
蕭妧沒有說話,負責引路的小內侍面色有些尷尬,瞅了蕭妧一眼,小心翼翼的對孟嫦曦行禮問安之後,便去一旁站著,心裏卻是腹誹,自己怎麼攤上了這樣差事,還有這孟側妃,也太不識趣了,竟問如此尷尬的問題。
蕭妧抬眼看了孟嫦曦一眼,面色波瀾不興的點了點頭,「孟側妃。」
孟嫦曦眼珠轉了轉,又道:「這宮裏的人也太不像話了,竟然見人下菜碟,這天寒地凍的,楚王妃身子又嬌弱,可萬萬不能就這麼徒步走著。我這車雖不大,還帶著一個侍女,不過擠一擠也能坐三個人。」
這麼說,明擺著就是擠兌人,蕭妧若是答應坐車,就會淪為孟嫦曦身邊侍女一流,若是不上車,就是不體諒孟側妃的好心好意,肯定會被人小題大做,給蕭妧本就不好的名聲再添一筆,所幸蕭妧早有準備,倒是不在乎這些了。
這孟嫦曦也是嫁了人的人了,卻一直沒聰明過,手段耍過來耍過去,也就只會這麼幾招。蕭妧淡淡地道:「謝謝孟側妃的好意,本王妃心領了。」她丟下這話就往前走去。
馬車徐徐從她們身邊越過,車裏傳來孟嫦曦十分委屈的聲音—— 
「我也是好心,她怎麼這種態度……」
「側妃娘娘,您別生氣,這楚王妃就是個不容人的,您看看,如今外面誰不說她……」卻是另外一個女聲,大抵此人就是孟嫦曦身邊的侍女。
這主僕二人是合起夥來噁心蕭妧呢。
小翠緊捏起袖下的拳頭,蕭妧卻是拍拍她的手,「好了,她就是故意來噁心人的,咱們若是生氣了,豈不是剛好如了她的願。」
一側隨行的小內侍聽到這話,微微的縮了下脖子。
貴人們之間的機鋒,像他們這些下等人是從來不敢摻和進去的,照今日這情形來看,恐怕宮裏又會上演一齣好戲。
從永安門到內廷這段路並不短,坐車需一刻多鐘,步行的話則更久。
蕭妧心中早有衡量,所以她的步伐一直不疾不徐,十分緩慢,卻沒有露出任何疲態,因她兩輩子都曾練過一段不短時間的舞,所以她深諳保存體力的法門。而小翠兩人懂武,也懂得保存體力的訣竅,走長路切忌急躁,不光腳下要穩,呼吸也不能亂,呼吸一旦亂了,就會越走越累。
這一路走了半個多時辰才遙遙可見內廷的那道門樓。
蕭妧攏了攏身上的織錦滾白狐毛邊披風,讓小翠檢查了下自己的儀容,才繼續往裏頭走去,又走了差不多一盞茶的功夫,方才到和鸞殿。
她站在和鸞殿正殿下方的臺基之下,靜待宮人前去通報。
和鸞殿中,此時十分熱鬧。
後宮眾嬪妃前來行過早禮之後,往常都是各自散去,今日倒是稀奇了,竟然都沒人離開,這個說和鸞殿裏的地龍燒得真是暖和,想留下陪皇后娘娘喝茶,順便蹭點熱氣;那個說平日裏待在自己宮裏甚是沒趣,還不如留下來和諸位姊妹湊湊熱鬧,最後竟在和鸞殿裏開起茶會來,整個宮室裏都是鶯聲燕語。
蕭皇后清楚這些嬪妃的心思,左不過是劉貴妃鼓動的,其他人則是打著湊熱鬧的心態。她既然打定主意要給這個不聽話的「兒媳婦」一個下馬威,就不懼人前來看戲。
不多時,趙王妃也來給皇后請安了,緊隨其後的是齊王正側兩位妃子,成王妃和成王側妃姍姍到來,趙王側妃也跟來了,這下可真是熱鬧了。
大戲即將開鑼,有人搭臺,有人喝彩,有人起鬨,這樣才方顯熱鬧。
不信?那開場鑼已經敲響了。
聽見有人稟報楚王妃正在殿外等待傳喚,宮室中突然安靜了一下,隨即又是一陣歡聲笑語。
劉貴妃今日難得熱情,逕自拉著蕭皇后說話,兩人妳一言我一語,一面喝茶,一面打著機鋒,倒是不曾冷場。這上面兩位都不冷場了,下面的人自然也不敢,大家各說各的,找相熟的閒聊,說說衣裳布料、新興的首飾花樣,還有嘮叨些兒女經。
蕭皇后聽到有人通傳,含笑瞥了一眼下首處的劉貴妃,眉眼未抬,「沒看見本宮正在和劉貴妃說話嗎,讓她等著。」
前來通傳的宮人應聲便退下了。
整個殿中若說有一個坐立不安的,那就是成王妃蕭妍了,畢竟做了多年的姊妹,哪怕她與蕭妧並不親密,終歸在一個屋簷下生活了多年。
蕭妍雖看不出今日這其間的機鋒,可她要聽成王的話,既然成王讓她來,她自然要來。
其實成王本沒提起這事的,是昨晚上在阮孟玲那裏待了一夜,今兒早上用膳時才和蕭妍提了幾句。
蕭妍知曉這是阮孟玲挑唆的,自打阮孟玲進門,她與對方一直不怎麼對盤,不過她到底是大家閨秀,出身名門,成王又是她的親表哥,阮側妃也沒折騰出什麼花兒,只是私底下的一些小動作總是讓人心堵。
蕭妍也不過嫁進成王府半年之久,眼見就清瘦了。
孟嫦曦笑盈盈的坐在趙王妃身側,瞅了蕭妍一眼,柔聲道:「同樣出身蘭陵蕭氏,妾身看成王妃倒是一副大家風範,言行舉止皆是我等楷模,怎生這楚王妃……」剩下的話並未說完,但配合了那聲意味不明的呵呵聲,眾人皆知她的意思。
趙王妃劉婉素來見不得孟嫦曦這副做派,可無奈趙王寵著對方,且這裏是和鸞殿,她也不能當著人面和孟嫦曦起衝突,只能不屑在心,心裏卻想著回去怎麼收拾對方好扳回一城。
蕭妍正襟危坐的看著上首,彷彿未覺,並未搭腔,可她不搭腔,不代表沒有人搭腔。
聽了這話,坐在她身邊的阮孟玲掩著嘴輕笑兩聲,「孟姊姊,妳真是說笑了,這楚王妃哪能和我們家王妃相比,殼子是一樣的,但不代表瓤子也一樣。」
這話裏的意思大家都懂,只差沒明晃晃的說楚王妃是個賤婢養的了。
所以說這人啊,只看興趣是否相投。魚找魚,蝦找蝦,烏龜找王八,若不是孟嫦曦頭頂上冠了大大的一個「趙」字,阮側妃則是「成」字,眾人還真當她們是一家人呢。
孟嫦曦第一次發現這個阮孟玲如此順眼,渾然忘記那次選妃宴自己被阮孟玲氣得不輕之事。而阮孟玲也甚是得意,當年我要巴結妳,如今妳是皇子側妃,我也是皇子側妃,妳還有什麼瞧不起我的?還不是大家平起平坐在一起說話。
兩人聊得甚是投機,眼見有互換名帖以後一起喝茶聊天之勢。
而此時的和鸞殿外,廊下是一排朱紅色的柱子,門外站著兩排宮娥束手屏息而立,整個前庭靜得有些異常。
今兒個的天並不好,都這個時候了,還灰濛濛的,太陽似乎並不打算露臉。
寒風蕭瑟,風勢並不大,卻使勁往人的衣裳裏頭鑽。空氣中蘊含著一股涼意,這股涼意越來越重,有經驗的人都知曉可能是要下雪了。
下雪好啊,瑞雪兆豐年,今年的第一場大雪若是下成了,來年定是風調雨順的好年。
蕭妧算計了所有,唯獨沒算到今天可能會下雪。如今她只能盼望蕭皇后還是要些臉面的,且不想和穆謹亭鬧太僵。她倒不是在意自己被磋磨,而是今天早上離開時,他讓她不要玩大了,不然他不介意親自領她回來。
其實這都是反話,他不過是不想她吃苦受罪,可她也想明白了,夫妻本是同命人,她既然當了楚王妃,總是要做些什麼的。那些人她可以不動,她們也到不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但既然入了這個池子,總是要將池水給攪渾了才有機可乘。
一陣風吹來,隨之而來的是細小的雪沫子,小翠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微微的朝蕭妧這邊靠來,低聲道:「王妃,下雪了。」
蕭妧垂眸肅立,輕聲道:「無事,急什麼,有人比我們更急。」
 
 
這皇宮看似挺大,實則什麼消息都傳播得很快,尤其蕭妧這次入宮眾人矚目,和鸞殿發生的一切很快就被傳至各處。
東宮的芙蓉殿中,阮靈兒面色怔忪的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一個小宮人匆匆跑了進來,「外面下雪了。」
香兒斥道:「下雪就下雪了,激動個什麼勁!」她揮退那小宮人,來到阮靈兒身邊,低聲道:「娘娘,奴婢知道您心裏著急,可您千萬得穩著,那邊的渾水咱們可蹚不得,且不說咱們如今處境本就艱難,即使您想做什麼,也師出無名。這皇后娘娘想要懲治自己的兒媳婦,那可跟天要下雨一般,阻止不了,除了當今陛下,誰敢說個不字?」
「可—— 」
「太子妃那邊一直等著抓我們芙蓉殿的小辮子,您此時千萬不能行差踏錯,讓她抓了把柄。奴婢知曉您擔心九娘子,可您想想之前咱們的處境,如今好不容易才過好了一些,且九娘子畢竟是欽封的楚王妃,皇后娘娘就是想懲治她,也不會做得太過的。」
阮靈兒面色憂慮,乾白的嘴唇蠕動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說什麼。
她在芙蓉殿這邊的日子漸漸好了起來,太子殿下隔三差五便會來看她……靠的是什麼,她心裏明白,其實香兒心裏也明白,只是不能說也不敢說,尤其是九娘成了楚王妃以後。
她不敢去深究內裏,只能佯裝無事,可到底有沒有事,她心裏最清楚。她輕聲問道:「太子殿下現在在哪兒呢?」
香兒面露猶豫,「殿下在東暖閣。」
阮靈兒整整衣衫下襬,站了起來,「咱們去找太子殿下。」
「娘娘—— 」
阮靈兒勾唇笑了笑,笑容淺得就像那外頭正飄著的雪花,還沒落地便融化了。她看著香兒道:「既然妳也知曉咱們的日子好過了起來,這麼好的機會總不能放過。太子殿下已經許久沒來芙蓉殿了呢……」她的尾音微微上揚,輕而飄忽,似乎一陣風吹來,便能將其吹散了。
香兒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垂下眼眸。
 
東宮浩然殿內的東暖閣。
穆元章躺在紫檀雕福壽延綿的躺椅上,身上蓋了一床雪白的狐皮褥子,雙目半闔,似在小憩。地龍燒得暖暖的,不會太熱也不會讓人感覺到冷,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味。
其實舉凡是藥,又哪裏會讓人感覺到香,不過是穆元章討厭藥味,下人便費盡心思調製了一種可以祛除藥味的薰香,味道不濃也不淡,倒是極為好聞。
福泰悄悄的走了進來,湊到穆元章身邊,低聲道:「殿下,阮側妃求見。」
「哦?」穆元章半掀眼瞼。
阮靈兒素來深居簡出,但凡不是必要,從來不踏出芙蓉殿半步,為人也柔順知禮,今兒個是事出有因才會來求見穆元章。
聽下面人通報上來,福泰還抬頭望了望外面的天,確定太陽不是打西面出來,不過想著處於東宮西面的和鸞殿,他到底還是有些明白今日阮靈兒為何如此破天荒。
穆元章眸光閃了閃,「讓她進來吧。」
不多時,便聽到一陣衣角摩挲的窸窸窣窣聲,阮靈兒俯身行禮,「殿下大安。」
「起吧,福泰賜坐。」
一張棉墩子被放在穆元章腳邊,阮靈兒微微抿了下唇,便提著裙裾去他腳邊坐下了,「殿下最近身子可還好?今兒個天氣不美,外面下了雪,比前幾日更冷了,殿下可要保重身子。」
最近這些日子天氣轉冷,穆元章的身子比以往更弱了,除了偶爾去一趟王嫣兒所在的清然殿,平常甚少外出。阮靈兒也許久沒有見到他了,今日一看,他又比前段時間清瘦了不少,臉色更是白中泛青,神態萎靡。
她偷眼去看他的側臉。
每次見到這樣的他,她內心就有一陣心疼泛上心尖。她想不明白,他這麼好,為何上天竟是如此苛責他?若是上天允許的話,她願意將自己的所有陽壽都折給他。
喜歡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阮靈兒並不是很清楚,可當她意識到這一切的時候,它已經存在了。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老鼠,悄悄的隱在暗裏偷了許多東西,一面沾沾自喜沉溺在他溫和的嗓音中,一面又愧疚不安,日夜不得安眠。
阮靈兒的眼波顫抖了起來,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她怕眼中的東西流了出來。
「怎麼今日想起了來看本宮?」
她抿了抿微微有些乾澀的唇,輕聲道:「妾身許久沒有見到殿下了,想著殿下的身子,便不免有些掛念……」聲音越來越小,直至終於說不下去,因為她能夠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
「殿、殿下,九娘她—— 」阮靈兒慌忙止住,不敢置信自己說了什麼。明明告訴香兒自己不會說,她也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卻發現想的時候很容易,做起來卻很難。
她究竟在幹什麼呢?她有那麼好的心嗎?她困在這一方天地裏,連自保都很困難,她又有什麼資格去擔心別人?
很多時候,阮靈兒覺得自己就像是飲鴆止渴,明知道有些行為不可以,卻總是忍不住那麼做。那些瑣事翻來覆去的講,總有講完的一日,她編不出來新的故事,怎麼也編不出來,因此太子殿下果然不來看她了。
她的心中有一種很蒼涼的明悟,有時候甚至忍不住悄悄的妒忌九娘,她想著,九娘知道這一切嗎?知道殿下對她……後面那些她是萬萬不敢想下去,因為她知道一旦開了這個口,她的心會被瘋狂的嫉妒撕碎……
「九娘?妳是說蕭家的蕭九娘?」
阮靈兒面色蒼白,強撐著笑臉道:「是啊,就是她,妾身的好友。」
「她怎麼了?」
阮靈兒低低的埋著腦袋,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穆元章從上方望她的眼神很奇怪,隱隱有著憐憫又有些憐惜。他將視線拉開,投注到福泰身上,「你來說說看。」
福泰彎下腰,很快便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知了他。
他隱隱有些喟歎,視線再度投注到阮靈兒身上,「妳是擔心她,所以想來向本宮求助?」
她緊緊捏著手裏的帕子,用力的點點頭,憋住自己的眼淚。
是的,她擔心九娘,她並不是想利用九娘什麼。
他溫和的聲音在她頭頂上響起,「妳倒是個好心的,只是這種事不適合東宮這邊插手。」
阮靈兒猛地抬起頭來,因為用力太猛,含在眼眶中的淚水濺了出來,「殿下,九娘她是個好人,她並不像外面所講的那樣。」她似乎意識到自己這種行為有些不妥,又匆忙低下頭來,「以前妾身還沒進東宮之時,她幫了妾身很多……」
穆元章歎了一口氣,拍了拍她放在膝上的雙手,「且等等吧,事情並沒有妳想得那麼嚴重。」
阮靈兒覺得手上很燙,她猛地一瑟縮,一滴眼淚滑落,滴在了方才穆元章細瘦的手指僅停留了須臾的地方。
 
 
雪慢慢的大了起來,從細碎的雪沫子到一顆一顆細小的雪子,由開始的稀疏漸漸的轉為密集。
小翠瞇了瞇眼睛,幫蕭妧將頭上的風帽往下攏了攏,「王妃,咱們還要等嗎?」
蕭妧沒有說話,只是藏在披風下的腰桿不禁直了直。
就如同她所說,有人比她更急。
蕭皇后起先打的主意非常明顯,那就是要給蕭妧一個下馬威,不光是為了外面那些流言蜚語,也是懲罰蕭妧沒將蕭家放在眼中,沒將她這個皇后放在眼中。
她要告訴蕭妧,不管她去了哪兒,嫁給了誰,她都是蕭家人,都逃不過自己這個皇后的手掌心,但她並不打算做得太過火,畢竟她是皇后,受萬眾矚目,一言一行都要經過考量,且她不能將穆謹亭得罪狠了。
這也是為何蕭皇后會一直隱忍不發,直到蕭妧自己做得太過,才借機發作。
蕭皇后占著大義,所以讓蕭妧吃一下苦頭也說得過去,可如今她卻有一種騎虎難下的感覺。
望著劉貴妃臉上的笑,她的笑容下隱藏著僵硬。
這一會兒的時間發生了許多事,女人與女人之間打機鋒總是看似隨意,實則內裏隱藏著無數刀槍劍棍。蕭皇后藉口說正在和劉貴妃說話,讓楚王妃先在外面候著,劉貴妃就真的開始拉著她說話了,且不光是劉貴妃,還有幾個位分或高或低的妃子們一人一句軟言溫語,將她給高高的架了起來。
劉貴妃乘機敲打了兩個兒媳婦,話裏話外都是拿蕭皇后的「深明大義」來說話。話雖是這個話,但話音可不是,讓人放在心裏品味一下,大抵便明白了劉貴妃的意思。
這劉貴妃是想將蕭皇后架起來放在火上烤啊,依附劉貴妃的自然蜂擁而上,而想替蕭皇后說上幾句的,無奈身分不夠,且劉貴妃這尊大佛杵在那兒,兩人說的又是婆媳經,誰敢不識趣的往上湊,又不是傻了。
和鸞殿裏服侍的宮人不時走進又走出,雖然這些動作並不顯,到底還是納入了有心人的眼底。
就如同之前所說,唱大戲就是要人多熱鬧,有人搭臺、有人喝彩、有人起鬨,才更顯精彩。如今這戲臺子都給搭起來了,蕭皇后想不往下唱下去都難。
至於怎麼唱?妳既然想唱戲,肯定是要唱大家都喜歡聽的,不然文不對題,別怪眾人掀了妳的戲臺子。
碧鳶幾次想插話進去,都被劉貴妃從中打斷。
蕭皇后捏著茶盞的手指緊了又緊,在心中估摸了下,覺得站這一會兒時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遂安下心來繼續和劉貴妃打機鋒。
碧鳶心中大急,想提醒蕭皇后外面不光下雪了,且雪勢越來越大,無奈此時根本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她不禁有些氣餒,又想說楚王妃身子大概沒那麼弱,這雪又不是雨,淋一下也沒什麼,且那楚王妃也是穿了披風的。
就在這時候,一名宮人急匆匆的跑了進來,「皇后娘娘,不好了,楚王妃暈倒了!」
殿中頓時一片譁然,蕭皇后板著臉將眾人都給遣散了,有幾個不識趣的還想留下來看熱鬧,也都被她斥走,倒是劉貴妃一改方才親熱的態度,果斷離開了。
其實也是可以想像得到的,劉貴妃在宮裏的勢力自來不差,若論耳目聰敏,她也算是其中的佼佼者,自是坐在她的寢宮裏便能知曉接下來的情形。
蕭皇后不禁有些後悔,若是方才她便不顧顏面遣散眾人,想必也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做婆母的拿捏一下兒媳婦可以,但把人給拿捏暈了,就不得不讓人驚詫了,且外面還下著大雪,她不禁瞪了和鸞殿一眾宮人內侍一眼,暗罵怎麼沒人來告訴她這件事。
她也不想想別人總要有機會開口啊,況且這天氣變化誰能預料得到?方才殿中又那麼多人,總不能進來個人急慌慌的喊外面下雪了,蕭皇后要給楚王妃一個下馬威,這麼叫喚,豈不是明晃晃的告訴眾人她其實沒想幹什麼,只是個紙老虎嗎?
「都杵著幹麼?將人抬到偏殿去,再命人去請太醫。」
「回娘娘的話,人已經安置去了偏殿,太醫也命人去請了。」碧鳶自來做事周密,早在蕭皇后斥退眾人那會兒便一併安排妥當了。
蕭皇后心下鬆了一口氣,對碧鳶讚賞的點點頭,準備去看蕭妧到底是真暈還是假暈。若是假暈,這次她定不會饒這蕭九娘。
其實蕭皇后已經認定蕭妧是作戲了,她在後宮待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花樣沒見識過,在她面前玩這種手段無疑是班門弄斧。她已經計畫好待會要怎麼讓蕭妧有苦說不出了,不過她不會太折騰蕭妧,只會軟硬兼施。有了這麼好一個把柄捏在手裏,再加上婆母與姑母的身分壓著,她就不信蕭妧不任她擺佈。
這時,又有一名內侍匆匆忙忙奔進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惶恐之色,「皇后娘娘,阮總管來了,同行還有一名太醫,已經往偏殿那處去了。」
阮總管,能被這麼稱呼的只有內侍監大總管,承元帝身邊的得臉人阮榮海無疑。
蕭皇后心中頓時咯噔一聲,承元帝會知道這事她並不詫異,可他這麼快就知道,還派來一名太醫,就不得不讓她驚疑了。
她顧不得多想,迅速往偏殿走去,到了之後,見阮榮海帶來的太醫已經在為蕭妧把脈了。
小翠和小燦兩人杵在一旁惶恐不安的哭著,為整個肅穆的氣氛又增添了一抹悲涼之色。
阮榮海對蕭皇后行了個禮方才站直了身子,「陛下聽聞楚王妃暈倒,特意命奴才帶太醫前來看看。」
蕭皇后僵著脖子點了點頭,什麼話也沒說。
不多時,太醫便把完脈了,起身轉過臉,對阮榮海和蕭皇后拱了拱手,「楚王妃身子本就虛……」
小翠哽咽道:「王妃當年為了救楚王殿下,在水裏泡久了,便留下了病根。」
太醫點點頭,「本來底子就差,近期似乎還受過一次重傷……」
「王妃去年的時候受過一次重傷,當時昏迷了很久,也不知是哪個短壽的對我家王妃下手,怎麼這麼狠心啊,簡直是喪盡天良—— 」小翠又插言。
那老太醫聽了不禁怔了怔,尷尬的嗆咳了一聲。
碧鳶出聲斥道:「妳這侍女怎麼如此不懂事,太醫和皇后娘娘與阮總管說話,容得了妳插嘴嗎!」
小翠委屈的垂下頭來,阮榮海打著圓場,「行了,她也是太過擔憂楚王妃的緣故。」
太醫繼續道:「王妃本就氣血兩虛,要好生養著,這番受涼才會受不住的暈過去,不過也沒什麼大礙,待老臣開上一副方子,吃上幾帖藥便沒事了,不過日後千萬得注意,可萬萬不得再勞累折騰。」
「勞煩馬太醫了,咱家這便同您一起去抓藥,小雲子你留下來看著楚王妃。」阮榮海又側首對蕭皇后道:「就勞煩皇后娘娘暫且照顧楚王妃了,陛下那邊還等著奴才回話。」
蕭皇后點點頭,繡著鳳紋的廣袖下拳頭緊握,染了顏色的長甲扎了手也不自覺。
總是這樣,他從來沒有尊重過自己,哪怕她此舉有些失當,可她乃是六宮之主的皇后,掌管著後宮一應大小事務,他即使心中不滿,也不該如此不給她體面。然而他從來沒有將自己放在眼中,不是不聞不問就是越俎代庖,將她放在皇后這個位置上,卻偏偏弄個劉貴妃分後宮主事權來噁心她……
其實早就應該明白了不是嗎?在他的眼裏她從來不應該是皇后,他心目中的皇后只有那個人……
「娘娘。」
不知何時,阮榮海和馬太醫已經離開了,蕭皇后的沉思被碧鳶的聲音打斷。她環視了一下整間宮室,眼神在掃到床榻那處時緊縮了一下,在看到床榻一旁立著的內侍小雲子以後,眼眸裏染了上一絲不顯的惱色。
瞧瞧,這是在防著她呢!若是沒有承元帝的交代,向來不喜沾染是非的阮榮海絕不會如此幹。
「你們好好照顧楚王妃,待她醒來之後,稟給本宮。」蕭皇后給了碧鳶一個眼色,便帶著一眾宮人內侍離去了。
碧鳶明白這個眼色是什麼意思,事已至此,她們什麼都做不了了,甚至要幫小雲子看好楚王妃,免得有人藉機在和鸞殿中對她動什麼手腳。
第九十二章 太子不耐重新打算
楚王妃在和鸞殿前暈倒的事剛在宮中傳開,眾人還來不及思索什麼,楚王殿下便入宮了。
紫宸殿中,承元帝問阮榮海,「老五將人接走了?」
「回陛下的話,楚王殿下從紫宸殿裏出來便去了和鸞殿,這會兒大抵已經在出宮的路上了。」
承元帝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馬太醫怎麼說?」
阮榮海自眼皮子底下偷偷看了承元帝一眼,輕聲道:「楚王妃是真暈,並不是裝的,且楚王妃的身子骨確實不大好。」
「讓他嘴閉緊,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能透露出去。」承元帝的臉色晦暗莫名,哼笑一聲,「倒是讓朕給他們擦起屁股……這老五倒是個情種,不過是不是個情種倒沒有什麼關係,他明白朕的意思就好……」
阮榮海的腦袋恨不得扎進褲襠去,巴不得此時的自己沒有長耳朵。
與此同時,出宮的馬車上,穆謹亭的臉色十分難看。
明明蕭妧此時已經被收拾乾淨,除了臉色稍微蒼白一點,並看不出什麼異樣來,他的臉色還是十分難看,平靜中隱藏著一股暴怒,就像那掩在冰層下的熔岩,可能只是一眨眼便會噴湧出來,毀滅一切。他淡淡開口,「本王之前對妳說了什麼?妳倒是膽子肥了,竟然玩起苦肉計來。」
蕭妧雙手緊扣,「其實也不算是苦肉計,我準備的齊全呢,懷裏揣著手爐,披風也比較厚實……」
「學會強嘴了?」他嘴裏雖是這麼說,手卻將人拉了過來,伸進披風裏摸了摸她的手。感覺有些涼,又不知從哪兒摸出個手爐來,塞進她的手裏。
「這麼一來,以後一勞永逸了,她忌憚我身子骨差,且父皇那邊的態度那麼明顯,以後她大概再也不敢做什麼么蛾子了。」別說么蛾子了,估計連重話都不會對她說一句。
「讓她忌憚的手段可以有很多。」
蕭妧聲音大了那麼一點點:「可這樣是最簡單的。」
有承元帝那個大靠山可以用,何必麻煩地迂回,承元帝是整個皇宮裏最大的那尊佛,他袒護的態度擺出來,以後明面上誰敢再來找她碴?
可誰能想到承元帝之所以會擺出這樣一副姿態,並不是因為偏愛穆謹亭,也不是對蕭妧另眼相看,而是因為那樣隱晦的一個原因。他一面在表面上賦予穆謹亭無上的權力,似乎極為寵愛這個兒子,一面又挖盡心思鉗制對方,不惜指一個「子嗣有礙」的女子給兒子做正妃,甚至極力幫著對方隱藏這項事實。
這是偽善嗎?
也許是,帝王的心思永遠難測,有時候事實就是這麼冰冷且殘酷,可誰也沒說他們不能反向利用,畢竟沒道理讓他們吃苦受累、遭受明槍暗箭還不能說出口。既然如此,該給的好處也得給吧,所以蕭妧才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因為她知道承元帝不會坐視不管,她暈倒事小,和鸞殿必然會請太醫來,所以承元帝乾脆連太醫都幫忙準備了。
她需要的只是承元帝的一個態度。
承元帝如此關心這個兒媳婦不是看蕭妧的面子,那麼不用說,肯定是看著穆謹亭。
趙王一系和成王一系那邊會如何想?那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穆謹亭沉默了一路,蕭妧也不知他到底在氣什麼。
回了府後,穆謹亭便吩咐下人準備熱水與薑湯,蕭妧先泡了一個熱騰騰的澡,之後被灌了碗薑湯,劉太醫也被請來把脈,確定沒什麼事了,穆謹亭的臭臉才好了那麼一點點。
有時候很多事情不用說,只用做,便能看清楚其中包含的許多含義,所以他不是在氣她擅作主張,而是在心疼她吧……
活了兩輩子,上輩子王玎不是沒有關心過她,可他的很多關心,怎麼說呢,似乎總是浮於表面。他會對她說各種各樣好聽的、體貼的話,卻從來不記得問她冷不冷、餓不餓。
蕭妧不是一個矯情的人,她當初覺得那樣便是關懷了,可現在才發現不是,尤其是穆謹亭這般冷硬無情的性子做出如今這一切,讓她更加感動。她的心軟得像一團棉花,只要輕輕一戳便會凹陷下去,嘴角含著一抹笑,似乎一個不防便會飄得很遠。
她去了穆謹亭身邊,依偎在他胳膊上,聲音柔柔的、小小的,「夫君,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穆謹亭看她乖順得像一隻惹人憐愛的小獸,心裏憋著的那一股氣不自覺地消失了。就算他明知道她心思狡詐,是個善於審時度勢的人,很多時候表現在外的面孔可能都是裝出來的,卻還是忍不住心軟。
他明白自打那天晚上之後,她便變了許多。
若說之前她是被動的接受自己強勢給予的一切,而現在的她似乎主動了起來。這種感覺很奇怪,似乎自己從此以後便不再是孤單的一人……
 
 
穆元章既然留心了,關於和鸞殿那邊的消息便接二連三傳到了東宮。
他這段時間精神一直懨懨的,難得如此有興致,下面的人更是盡心盡力想討他歡心,從今兒一早眾嬪妃前去和鸞殿行早禮,劉貴妃等人合夥將蕭皇后架在火上烤,到楚王妃在和鸞殿前暈倒,承元帝命阮榮海帶著太醫前來替楚王妃看診,一直講到最後楚王親自進宮將楚王妃接走。
這一齣又一齣,從東宮小內侍的口裏講出來簡直可以媲美一場大戲,整個過程跌宕起伏,峰迴路轉,讓人讚歎不止。
聽完之後,穆元章擊掌笑道:「這蕭九娘果然不是個簡單的,沒有辜負本宮對她的期望,這下妳可放心了吧?」最後這句話是問阮靈兒的。
她本來聽見蕭妧被穆謹亭接出宮,正替對方鬆了一口氣,由衷的露出一抹笑容,卻在聽到這麼一句話後,笑容不禁勉強起來,「九娘一直很厲害,妾身很佩服她……」
這時,一個小內侍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望了一眼坐在棉墩子上的阮靈兒,踟躕道:「殿下,清然殿那邊來傳話,說、說太子妃身體有些不適,還望、還望……」
「還望本宮去看她?」穆元章扯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阮靈兒心中分外不是滋味,卻還是站了起來,「既然殿下還有事,妾身就告退了……」
穆元章抬手制住了她的動作,看了福泰一眼。
福泰上前拎著那小內侍的耳朵走了出去,直到門外才罵道:「你個沒有眼力的!你到底是殿下的奴才還是清然殿那邊的奴才?去告訴來稟報的人,殿下剛服了藥,這會兒沒功夫去清然殿。」
小內侍感到十分委屈,捂著耳朵,齜牙咧嘴地道:「福爺爺,咱不就是給人傳話嗎,往日裏不也是不拘著將話傳上來。」
「都說是往日裏了,這會兒和往日相同?」福泰朝裏面望了一眼。
「以往太子妃不是沒用過這招從別處截人……」那內侍小聲咕噥。
福泰一腳踢了上去,「你小子還學會強嘴了?!」
小內侍一面討饒,一面露出巴結的笑容,「奴才哪敢跟福爺爺強嘴,奴才這便去回清然殿那邊來人的話。」話音剛落下,人便一溜煙的跑了。
福泰抬眼望了望殿門外的天空,密密麻麻的雪止不住的下著,無邊無盡。
殿下這是不耐煩了啊,清然殿早晚會將殿下的耐心耗盡,這不就來了!耗盡了也好,陛下的心思其實他心裏也贊同,總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呀,是清然殿那邊沒有福氣,不怨殿下,真的不怨,殿下夠仁至義盡了!
想著還在暖閣裏待著的阮靈兒,福泰心中升起想推她一把的想法,難得殿下對人另眼相看幾分,說不定清然殿那邊沒有的福氣,芙蓉殿便有了呢?
終歸究底,福泰也希望聽到東宮裏有嬰兒的哭聲響起。
 
清然殿中,太子妃王嫣兒聽到內侍的傳話,廣袖一拂,案几上那套青釉纏枝蓮茶盞便摔落在地。
青兒心疼的望著地上的碎片,一整套的茶具碎了這麼一個,就算是整套都報廢了。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太子妃的脾氣真的是越來越壞了。
「這是在騙傻子呢,當我不知道那賤人在裏頭?!」
紅兒趕忙揮揮手讓來稟話的小宮娥退下,去王嫣兒的身邊勸道:「娘娘,這種話可不能說出來,小心隔牆有耳啊。」
「怎麼?他敢做還怕我說?」
紅兒和青兒都露出惶恐的神色,青兒疾步去關了殿門,紅兒則是道:「娘娘,您就算不考慮奴婢兩人的小命,也得想想您自己,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這不是在外面,而是在宮裏,這是東宮……」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王嫣兒紅著眼眶,喃喃低語,「娘啊,您說您當初為什麼要將嫣兒嫁到宮裏來……」
青兒走回來,望了主子一眼,心中也難掩酸澀。
她從小跟在主子身邊侍候,是一步步看著當年那個柔順懂禮的小娘子在嫁入東宮以後,如何變成如今這副面目全非的模樣。
可怨誰呢?怨太子殿下?
青兒心裏明白,太子殿下已經仁至義盡了,明明陛下那麼急迫,他卻一力擋在前面,不讓任何埋怨落到太子妃面前來,甚至東宮進人了,還是名正言順有品級的,卻至今也未聽到太子殿下與那幾人圓房的消息傳出。
殿下身子骨不好,日日調養,調養得當便歇在清然殿這邊,可太子妃她就是懷不上。請了那麼多太醫,吃了那麼多藥,不光太子吃,太子妃也是日日抱著湯藥灌著,太醫們也說了,兩個都沒有問題,可就是沒有好消息傳出……
究竟怨誰呢?
大概只能怨命吧。
青兒恍惚的想著,而一旁的紅兒依舊苦口婆心的勸著,「娘娘,您千萬不要多想,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咱們該打探的也打探過了,殿下也就是找阮側妃說說話而已,以往也不是沒有過,您千萬不要慌,一慌就亂了陣腳……」
不慌不慌,她怎麼能夠不慌?!
每當聽到穆元章那邊有什麼異動,她的心就像是荒蕪的墳頭上長滿了草……
 
另一頭,阮靈兒再度在那棉墩子上坐了下來,心裏又是歡喜又是緊張,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複雜感。
大抵是殿下又想聽她講故事了,可是她實在沒有故事可說。她這麼想著,頭頂上卻傳來一個聲音—— 
「妳平日待在芙蓉殿都在幹什麼?本宮聽說妳很少出門。」
阮靈兒愣了一下,小聲答道:「妾身本就喜靜,所以甚少出門走動,平日裏在芙蓉殿大多都是看書打發時間。」
「都看些什麼書?」
她心裏有些緊張,這還是太子殿下第一次與她聊關於她自己的事。她連忙開口,「都是些沒什麼趣的書。妾身沒入宮之前是在國子監念書,妾身笨,功課總是學不好,所以沒有什麼時間看雜書,大多都看學裏要考試的書。後來進宮了,因為捨不得,就把以前用過的書都帶了進來,沒事的時候拿來翻一翻,也能打發一些時間。」
穆元章的聲音有些悵然,「若不是入宮,大抵妳如今依舊在國子監念書吧。」
阮靈兒抿了抿微微有些發乾的唇,點了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
「怎麼?」穆元章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很快他就會意了過來,「也是,像妳這個年紀,即使沒有嫁進東宮來,也是要議親了。」
「也不算是吧……」阮靈兒垂著頭,纖白的手指順了順裙襬,「其實就算沒有嫁進東宮,妾身那會兒也不會議親,妾身原本打算入宮做女官的。」
「女官?」穆元章覺得不可思議,他也算看人不差,這阮靈兒的性格根本不適合進到這宮裏來,進宮做女官豈不是羊入虎口!他不解地問道:「為何會有這種想法?」
阮靈兒頓了頓,到底天性柔順真誠,讓她並沒有想隱瞞的心思,且她也喜歡講自己的事情給穆元章聽,甭管是好的事情還是壞的事情。
福泰走進來,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場景,這更加堅定了他方才的想法。
 
 
冬日的白天總是過得很快,似乎一轉眼天便黑了。
青兒、紅兒輪番上陣,這才暫且將王嫣兒安撫下來。其實也不算是她們安撫的,王嫣兒這陣子精神狀態不好,太醫所開的藥中大多含著安眠的成分,因此她鬧騰了一陣子便感到疲累,之後就歇下了。
王嫣兒這一睡便睡到了天黑,著實讓青兒和紅兒鬆了一口氣。
一覺醒來,她的精神眼見好了一些,紅兒問她晚膳想用些什麼,她還難得有興致的點了兩個菜。見此,清然殿裏服侍的人恨不得多給菩薩上兩炷香,待見到端進去的晚膳用了不少後,所有人面上都不禁露出幾分喜色,可這笑容還沒掛上多久,一個不好的消息便傳來了—— 
芙蓉殿那位不光被太子留了晚膳,還被留宿。
內殿中又傳來一陣劈里啪啦砸東西的聲音以及一陣陣傷心欲絕的哭聲,之後王嫣兒身邊的貼身大宮女急匆匆的出來安排人去浩然殿傳話,不用說,又是那一套。
可之前白天那會兒都被擋了回來,這會兒會有用嗎?
所有人心裏都很茫然,直到傳話的人垂頭喪氣的回來,眾人才知曉這次是真的擋不住了。
第二天一大早,紫宸殿那邊便派人來了,是內侍監大總管阮榮海親自帶著尚寢局裏的人過來,至於來幹什麼自是不用說,驗元帕。
待消息傳回紫宸殿,緊接著便有一連串的賞賜賞了下來,一路直接送到芙蓉殿。
不多時,闔宮上下都知道了這一個「好消息」。當然,好消息是針對承元帝而言,對於其他人是不是,那就不知道了。
而這消息自然也送去了楚王府,穆謹亭接到稟報後,面色沉凝。他揮手讓來人退下,望著皇宮的方向,良久才轉身回內室。
這人啊,是不能隨便胡說的,昨天蕭妧在皇宮裏順勢演了那麼一齣戲,回到楚王府後,白天還挺好的,可當晚便開始發起熱來,半夜裏燒得昏昏沉沉,將睡夢中的穆謹亭燙醒,之後正院便燈火大作,又是請太醫、又是熬藥,一直折騰到第二天早上。
此時的蕭妧蜷縮在被子裏,小臉兒燒得紅紅的,人也沒有睡著,就是極沒有精神,像是被風摧殘了的花朵。
穆謹亭來到榻前,摸了摸她的額頭,本來今日打算出去辦事的,眼見是不能出門了,索性褪了外裳上榻將人抱在懷裏,感覺溫度似乎降低了一些。他看她一副可憐的樣子,又恨又心疼,罵道:「讓妳作怪!」
蕭妧抽抽鼻子,覺得自己好委屈啊。
上輩子她就像是個鐵人,什麼病痛完全跟她扯不上任何關係,可這輩子也不知是不是要將上輩子沒有生過的病補上,自打認識了抱著自己的這個人,她便和湯藥結下了不解之緣,治病的藥、補身子的藥、調養身子的藥,日日少不了,好點兒一日喝一盅,不好的話一日照三餐喝。
蕭妧覺得自己苦啊,就像是被泡在藥罐子裏頭。
可能是因為生了病,身體難受,心靈也特別脆弱,她聽到這話後,眼淚嘩的一下就出來了,「我這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咱們,你竟然還凶我!」
上輩子不知道嬌氣為何物的蕭妧這輩子似乎也學會了嬌氣,而她所有的嬌氣全部用在了面前這人身上。
到底為何會如此呢?
平日裏蕭妧從來不會去想這個問題,甚至態度是回避的,她只是覺得應該這樣時便這樣了,而且她甚至覺得自己很多時候是裝出來的。可這會兒當她見眼前這個男人板著臉哄她時,突然恍然大悟—— 
之所以不流眼淚,是因為沒人在意,唯有別人在意時,眼淚才會氾濫成災。
蕭妧哭得更凶了,稀里嘩啦的。
隔著一道屏風,外面的蓮枝、蓮芳幾人恨不得當即衝進來。
到底是吵架了,還是……
肯定是殿下欺負娘子了,不然娘子怎麼會哭得如此慘,她們可從來沒有見過娘子哭成這樣啊!
小翠見狀,拉住了她們,朝她們搖了搖頭。
外面如坐針氈,裏面的穆謹亭並沒有好到哪裏去,他也是第一次見蕭妧哭成這副模樣,他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幹了什麼慘絕人寰的壞事才變成這副局面,往常還會哄兩句,這會兒整個人完全僵住了。
蕭妧好好的哭了一場才將臉在穆謹亭衣襟上蹭了蹭,蹭完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幹了什麼,身體僵硬了一下,很快便伸手去摸自己額頭,哼唧了一聲,「頭疼。」
「去傳劉太醫。」
裏面的聲音又急又怒,外面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之後聽見小翠的聲音響起—— 
「殿下,已經命人去了。」小翠的聲音中隱隱帶了幾分焦急,大抵也以為蕭妧的病怎麼了,只是礙於沒人傳喚,不敢胡亂闖進來。
不多時,劉太醫便被人急急忙忙地拽了過來。
一陣手忙腳亂中,穆謹亭面容僵硬,劉太醫面色疑慮,蕭妧卻有幾分心虛,只是頭疼這事可不好診斷,且蕭妧本就病著,自然是歸咎於發熱。
聽著床帳外穆謹亭詢問劉太醫的聲音,縮在榻上的蕭妧嘴角淺淺勾起一抹笑。
 
 
蓮芳覺得自家王妃變了,到底是哪兒變了說不上來,不過王妃和殿下的感情似乎更好了。
她也是隨著蕭妧嫁入楚王府後,才知道原來夫妻之間也可以這樣。她見過相敬如賓的夫妻,見過彼此之間彷彿是仇人的夫妻,見過成日裏被瑣碎之事磨礪得麻木不仁的夫妻,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
殿下從來就不是一個溫柔的人,甚至很多時間都不笑,但待王妃卻甚是體貼,餵藥、擦身也不避諱,換著一般大戶人家的夫人生了病,都是交給下人侍候的,且因為怕把病過給男主子,都會將彼此隔開,而男主子來探望也只是問問便走了,更不用說像這樣日日同食、夜夜同眠。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蓮芳覺得自家王妃應該好了,可既然殿下都說還沒好,那就沒好吧。
深褐色的湯藥冒著白煙,盛在青花白瓷碗中,看起來倒沒有本身那麼面目可憎。
蕭妧聞著這股藥味就覺得夠了,但還是只能扭曲著臉一口一口喝下去。她找了個空埋怨道:「其實我已經好了。」
穆謹亭瞥了她一眼,用玉匙舀了一勺藥汁遞過去,「聽劉太醫的。」
這種對話已經進行過數回,穆謹亭每每都擋回去,無奈蕭妧還是不死心,每次喝藥都要提上一回。好不容易一碗藥喝完,他從蓮芳手裏所端的描金托盤上持起一碟蜜漬梅子,蕭妧撚起一個塞進口中才感覺嘴裏舒服了些。
「過兩日咱們便去溫泉莊子上住一段時間。」其實他早有這個打算,無奈她生了一場病,拖延了行程。
蕭妧這才憶起每年到了冬日,穆謹亭都會藉口腿疾去溫泉莊子上住上一段時間,今年恐怕也不能例外,畢竟該作的戲還是得作。想起那莊子上的溫泉和梅林,蕭妧到底是起了一些興致,臉上露出幾分興味來。
「這幾日妳生病,還有一事沒與妳說,妳那好友阮靈兒和太子圓房了。」
蕭妧一愣,有些不明白他為何會說這個,「她嫁進東宮那麼久了,不是早該……」很快她便意識到不對,他從不是沒事找事的人,既然會說起這個,肯定有原因。
她望了一旁的蓮芳、小翠一眼,揮揮手讓她們都下去,蓮芳和小翠兩人輕手輕腳的收拾了藥碗,魚貫退下。
「殿下,你的意思是阮靈兒嫁入東宮這麼久,其實一直沒和太子殿下圓房?」
「不光是她,其他幾個也是。」
蕭妧的大腦快速轉動著。
為何會如此呢?
承元帝的打算可是世人皆知,巴不得東宮能生出個小皇孫來,藉著眾皇子大婚給東宮進人,且是趕在幾位皇子大婚前頭,便能感覺出他的急切和刻意。可為何那幾個新人入門,太子竟然一直沒和她們圓房?這不是與承元帝的想法背道而馳嘛。
難道太子是故意不聽承元帝的?
不會、不會,太子和承元帝父子情深,兩輩子都是如此,且太子恐怕也明白自己的處境,有承元帝這個靠山在前面鋪路,他不過是生個兒子罷了,怎麼可能不聽從。
那就是太子不能人道了?
其實這個想法上輩子蕭妧便隱隱有些猜測,只是從穆謹亭的表現來看並不是如此,似乎真的只是生不出來。
上輩子蕭妧對東宮的事所知甚少,除了太子妃王嫣兒,穆元章在東宮還有沒有其他姬妾她並不知曉,她只知道從始至終穆元章都沒能生出一個孩子來,不然最後承元帝也不會對他死心,將皇位傳給穆謹亭。
只是那皇位真是承元帝心甘情願傳給穆謹亭的嗎?上輩子蕭妧早早便離開了穆謹亭,嫁人去過自己安寧的日子,對於外間的一切事務,她都刻意回避了,只知道長安城內似乎經過了一場大亂,之後他便登基了。當時大家都說是逆王謀反,至於他在其中有沒有做什麼,雖然她並不知曉,但她知道他肯定會推波助瀾。
蕭妧不禁有些頭疼起來,為何她上輩子竟然沒有關注這些事情?若有注意,此時也不會完全沒有思路。
她的思緒已經完全飄離了本來應該有的方向。
穆謹亭看著她的臉色,眸光閃了閃,彷彿未覺,只道:「太子由於身體原因,一直不能人道,不過太醫院那些太醫也不是擺設,倒是將這個問題暫時解決了。」
暫時?蕭妧瞥了他一眼,「有弊端?」
「這是肯定的,強行逆轉必然會付出一些代價。」
「這也是為何太子身體會越來越差的原因?」
他點點頭。
到目前為止,她見過太子三次,初回長安是一次,選妃宴上又是一次,再然後就是她嫁進門進宮面聖那一次了,但這三次一次比一次嚇人。她第一次見到太子時,他只是一個面帶病色的消瘦男子,後面這兩次就完全成了一個久臥病床的病秧子了,尤其前些日子那次,他幾乎瘦成了皮包骨,讓人看了觸目驚心。
蕭妧不禁感覺到一陣不寒而慄。
太子的身子本就差,卻還要下狼虎之藥,那不是拿著他的小命在換那個莫須有的小皇孫嗎?父皇明白這項事實嗎?還是這件事本就是他所主導?
那可是太子,是承元帝一直放在心尖尖上的太子,不是趙王或穆謹亭這幾個父皇從來沒有放在眼中的兒子,父皇怎麼捨得?!
蕭妧靜下心來釐清思緒,依舊有些不解,「只是這與他和阮靈兒圓房有什麼關係?」
這塊田種不出來糧食,換塊兒田種不是正常想法嗎?
穆謹亭窒了窒,將穆元章的心結以及東宮那邊的境況都給蕭妧講述了一遍。
她聽完,對穆元章的心性頗為讚賞。能做到這一切的男子,世間又有幾個?他能堅持這麼久,已屬極難,只是她依舊沒想出來這和穆謹亭特意提起阮靈兒之事有什麼關係。
她突然腦海裏靈光一現,眼眸張大,瞳孔卻緊縮。
夫妻兩個人在一起,生不出來孩子可不一定是男人的問題,尤其時下成婚多年未孕,一般都會被歸咎於是女子的問題。而她之所以沒想到這點,是因為她被太子身子不好不能人道這些想法給帶歪了,既然父皇敢拿太子的身體做賭注,肯定是有一定把握的,不說十成十,至少有五、六分。
誰能說不是太子妃的原因呢?東宮那處萬眾矚目,私底下不想讓東宮誕下子嗣的人不知幾許,楚王府這邊已經夠不招人目光了,卻還是不停的有人想插手進來害她,東宮那邊怎麼可能會沒有,也許王嫣兒早就遭了暗手,只是別人都不知道罷了。這裏頭可能是趙王一系下的手、可能是成王,說不定也可能是穆謹亭。
蕭妧忍不住看了穆謹亭一眼。
論儲位之爭,其實最大的攔路虎便是太子。他如今這種情況想要繼承大統是不可能了,若他不能生子,那麼未來繼承大統的即位人只會在趙王、成王、穆謹亭之中選一。
所以說,不光趙王、成王不想看見東宮誕子,恐怕穆謹亭也是不願意的,即使明面上太子與他的關係一向很好。
那麼他對她提起這件事的原因是?
蕭妧深深的吸了口氣。
她曾經擔憂過的事終於發生了。
因著早就有心理準備,蕭妧雖心情有些複雜,倒是沒有太多驚訝,只是……
她忍不住順了順手下的被面以掩飾緊張,抬頭問:「殿下是想讓我做什麼嗎?」
穆謹亭的面色依舊如昔,眼神卻有些複雜。聽到這話,他瞥了她一眼道:「本王並不需要妳做什麼,只是給妳一個提醒罷了。」
也是,以他的手段又怎麼可能會用得著她出手。他所謂的提醒大概是把這其中的關竅點明,讓自己以後酌量與阮靈兒交往。
蕭妧鬆了一口氣,同時心情更為苦澀,左不過已經回不到從前,幸好她還有一個程雯婧。她點點頭,「我懂。」
喝了藥,她的睏意很快就上來了。
穆謹亭見蕭妧睡下後才離了這處,去了內書房,先看幾封下面送上的密信,突然抬頭對常順道:「太子和那阮靈兒的事,不要在王妃面前說漏了嘴。」
常順一愣,忙點了點頭。
對於東宮那處,穆謹亭其實一直沒有放鬆過,裏面所發生的大小事都會鉅細靡遺的報上來,所以對阮靈兒之前的一些行為,他是瞭然在心的,只是當時看著不顯,且蕭妧那時候雖沒有嫁過來,但名分上已經是楚王妃了,所以他一直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這一次,那個貌似怯弱、實則也頗有心計的女人又一次拿蕭妧當筏子去接近穆元章,且如願讓穆元章與她圓房,穆謹亭心裏潛藏許久的疙瘩才終於浮上來。
皇兄是什麼時候對九娘上心的呢?是在那次父皇提出要將九娘立為太子側妃之時?穆謹亭心裏分外不是滋味。原來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又有一人對他懷中的小人兒動了心。
可他又覺得不是,皇兄沒有理由會對九娘動什麼心思,兩人才不過寥寥見了數面,見面之時也未曾表現出任何異樣來,可皇兄為何會對九娘的事情如此上心?難道真是只想聽故事嗎?
穆謹亭自認算無遺漏,有時候也挺摸不清這個皇兄的怪異心思。
但不管怎麼說,東宮發生了這麼一件大事,宮裏表面上似乎一派安然,實則內裏機鋒只有那些人才知道。如今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東宮,這陣子暗裏鬥得不亦樂乎的趙王和成王終於消停下來,包括蕭皇后和劉貴妃,私下裏也收斂了各自的小動作,大抵是抱著暫且休戰、一致對外的心思。
就在這當頭,穆謹亭因為腿疾要去溫泉莊子上休養一陣子,同行的還有蕭妧,因此他們倒是沒有摻和進來。
對這個兒子的識趣,承元帝表示非常滿意,同時看趙王和成王兩人的目光也更加冷厲。
第九十三章 趙王妃有孕眾人驚
在溫泉莊子上的日子十分悠閒,蕭妧什麼都不用管,只用睡覺睡到自然醒,醒來之後操心今日吃什麼就行。穆謹亭也表現出一派悠閒的意味,但她知曉他其實並不閒,每日都有各路密信公文送過來。他雖是出了長安城,但對長安城裏的一切並沒有放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便進入了臘月,離開了長安城一個多月,也是時候該回府了。
慢悠悠的收拾行裝,終於趕在臘八這一日之前,穆謹亭夫婦二人回到了楚王府。接下來的時間便全是忙碌了,臨近年關,府中有許多事務都要處理,雖說下面有孫一幾個管事看著,但蕭妧這邊也不能放鬆,畢竟這是她嫁進來所過的第一個新年,府中上下的打賞、裁製新衣、各處送來的帳目歸攏,以及府上屬官、幕僚等一干人的年禮,這些都需要她去操心。
別人幹了一年,作為主子的總要表示,至於怎麼表示、表示多少,這裏面都是一門學問,送的東西可能看起來並不貴重,但這裏頭代表著穆謹亭的一份器重,收買人心在任何時候都是少不了的。
而此時也有一車車年禮從各處往楚王府送來,有長安城裏的,也有其他各地的。作為最上乘的頂尖所在,穆謹亭這些年所培養出來的門人與附庸從來不少,這還是蕭妧第一次見到他們如此大張旗鼓的送禮,說是送年禮,但裏面除了各地特產,更多的卻是一些金銀奇珍等物。
孫一幾人抽調了一大批人手負責這些,一箱箱、一筐筐的東西往王府裏抬著,蕭妧既愕然又有些驚恐,最後還是在穆謹亭的點撥下才明白,作為承元帝為穆元章準備的一把刀,自然越鋒利越好。一個沒有「未來」的殘廢,日裏兢兢業業為承元帝與朝廷辦事,他圖得是什麼?不是女色,自然就是奢靡富貴的日子,抑或說是為財也可。
而且先不提穆謹亭也有自己的封地,雖是不之官,但封地那邊的地方官員少不了日裏送來孝敬,更何況是年節這當頭,如此好的機會,不把握住的才是傻子,這些都是眾所皆知的事,另外幾位皇子府上差不多也是這種情況。
至於門人、屬下乃至附庸的孝敬,那是另算在外的,只不過穆謹亭這邊尤其惹眼罷了,誰叫他得勢呢,也許趙王和成王還得顧忌朝中風聞與自身的品格,他卻完全不需要搭理這些。
蕭妧明白這其中的關竅,收禮收得更加順手了,楚王府的內外庫房都塞得滿滿當當。無奈之下,她只能命人將一些價值不菲的物件挪至她位於正院的私人庫房,也算是給自己增添一些私房錢。
臨著年關這熱鬧當頭,朝堂之上也分外熱鬧。
如同去年乃至前年一樣,上奏彈劾穆謹亭的摺子紛紛而至,落在了承元帝的龍案上,而彈劾的內容自然是老一套,例如大肆斂財、賣官鬻爵、縱容門下行凶之類等等。這種摺子從來不少,每日都有那麼一、兩封,只是逢年過節之時最多,但承元帝一般都是留中不發。
見此,那些彈劾穆謹亭的大臣們除了暗罵承元帝果然袒護他,別的也不敢再多說。
 
 
到了除夕這一日,承元帝在宮中設下家宴。
這是近年來皇宮舉辦最隆重的一次家宴,因為承元帝膝下的幾名皇子都大婚了,皇家添了好幾個兒媳婦,今年的家宴可不若往日那般清冷。
家宴設在麟德殿中,首位的龍座上自是坐著承元帝,靠右側略下方一點的是蕭皇后的鸞座,蕭皇后下首是劉貴妃。承元帝左手邊比蕭皇后略上方一點的是穆元章,穆元章下首是王嫣兒以及阮靈兒,至於東宮那幾位良娣、良媛則是位在斜後方一處不起眼的角落。按理她們是不能參加這次家宴的,之所以能來,也是承元帝看在穆元章的面子上。
靠左側一排下來的是趙王等幾個成年皇子及其正妃、側妃,未成年的梁王也在,而對面右側一排為首的是昌平公主及其駙馬李駙馬,往下是宮中妃位以上和有生養之功的嬪妃,承元帝的幾個公主也在,已經出嫁了的身邊自是跟著自己的駙馬,沒有出嫁的則是單人一席,不過這幾個公主在宮裏都宛如不存在。
也是能夠想到的,承元帝對於自己的親兒子都不是很上心,又何況是女兒呢!他心裏所有的溫度大約都耗費在了孝賢慧皇后和穆元章身上了。
宴席開始,先奉上的自是新年的賀詞,從穆元章等幾位皇子開始,連梁王都能有模有樣的說出一整套來。幾套賀詞下來,差不多過了半個時辰,殿中響起了一陣輕而優美的音樂,接下來自是大家用飯的時候了。
承元帝確實不怎麼熱絡,甚至在這種場合也肅著一張龍顏,但架不住下面兒子、妃嬪們的湊趣,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氣氛倒是不顯冷清,眾人似乎完全不是來吃飯的,而是藉著機會來表現一番。
想來也是,這種場合誰是來吃飯的啊,要吃飯不會在家裏吃?這桌案上所擺的御宴確實精美無比,但經過這麼長時間,早就是冷的了,幾乎沒有誰動筷子,幾位皇子也頂多是端著酒盞裝模作樣的喝酒罷了。
承元帝難得開顏,關心了一下幾個兒子綿延子嗣之事,其實主要還是對穆元章說的,其他人不過是走個過場。如今大家都對承元帝的心思十分瞭解,不過明面上的和諧還是要保持。
「說起這皇嗣,曦兒要在此恭喜皇姑父了,大約不久之後,咱們趙王府便要添丁了。」孟嫦曦突然笑盈盈的道。
這孟嫦曦雖嫁給了趙王,但日裏還是稱呼承元帝為皇姑父,不過大家聽她這麼叫也叫習慣了,倒沒有人糾正她。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禁盯在趙王一家子臉上,之後順著孟嫦曦別有意味的眼神,落在了趙王妃劉婉身上。
趙王妃半垂著頭,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甚是害羞的樣子。趙王表情不顯,似乎對於孟嫦曦如此多嘴並沒有什麼想法,不過臉上難掩喜色。
龍座上的承元帝表情晦暗不明,問道:「老二,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趙王恭敬地答道:「回父皇的話,已經有三個月了,因為婉兒的身子一向不好,所以兒臣才會一直瞞著,想等胎兒坐穩後再稟報父皇這個好消息,沒想到曦兒妹妹想討您歡心,這麼急忙的將此事說了出來,倒是讓兒子錯失了這個機會。」
孟嫦曦嘟著嘴,一副不好意思去看承元帝的模樣。
承元帝呵呵笑了兩聲,「你也別怪曦兒,她是看今天日子特殊,想用這個好消息來哄朕開心。」
嘖,確實是好消息啊,沒看見一旁素來沉穩的成王手裏的酒盞都歪了,酒液順著半傾的酒盞流了出來,在其身後服侍的宮娥眼明手快,很快便拿帕子拂去了酒液,倒是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成王捏著蕭妍在宮娥清理完之後塞過來的帕子,在桌案下拭了拭手上的酒漬,將注意力重新投注在場上。這其間已經有不少湊趣的人出言恭賀承元帝,雖是三三兩兩,到底是沒讓場上的氣氛冷下來。
蕭妧饒有興味的盯著趙王妃的肚子看。
恐怕這會兒與她有相同動作的人還有許多,都是想從那王妃服下看出這趙王妃到底是真有身孕還是假的。不過才三個月,還沒顯懷,冬日裏的衣裳又厚實,倒是看不明顯,但按理來說不應該是假的,這種情形除非趙王是腦袋被門夾了才會作假。作假一時容易,可這不是別的,而是生孩子,到了月分可是要變出一個孩子來才算是有交代。
可若不是假的,那就不得不說,趙王夫妻的膽子很大。
承元帝的一些心思有些人也許看不出,但今日在場的人恐怕沒有不清楚的。承元帝如今最大的想望不是自己萬歲萬萬歲,而是看到穆元章的子嗣誕出,如今穆元章那邊依舊不見任何動靜,但趙王妃已經懷胎三月了,承元帝又該是個什麼想法?
別說什麼子嗣為大,後代江山社稷為重,承元帝要是會在乎這些,也不會拖著不給幾個兒子大婚。
且不提承元帝,成王與趙王互別苗頭不是一日、兩日了,兩人白日裏忙著公幹,忙著怎麼挖坑設計對方,忙著怎麼為己方拉攏到更強的助力,晚上還要忙著耕耘,那是日日不放下。
為了什麼,大家都清楚,不過是想生出個真正的嫡皇孫好讓局勢傾斜。如今被趙王趕在了前頭,且還是趙王妃懷上的,成王又怎麼能忍受這些。
趙王此舉無疑將整個趙王府以及趙王妃放在了靶子上面,生怕不出事還是怎麼樣?
別說成王了,就是蕭妧也有些想不明白,不過她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她的眼睛往一旁斜瞥了一下,和穆謹亭交換了一個眼色,見他的面色依舊淡定自若,她的心到底沉穩了下來。
甭管是真是假,情況如何,還是先看看再說。
發生了個這麼大的意外,大家面上雖然都笑盈盈的恭喜著趙王,到底也沒有心情用家宴了。承元帝的態度並不明顯,反正從明面上是挑不出任何問題來,至於心裏怎麼想就不知道了。
家宴結束,眾人便各自散去,恐怕到不了明天早上,「趙王妃有孕」這一好消息就會為眾人得知。
 
 
按慣例,初五之前是不上朝的,所以暫且看不出朝堂會有什麼動靜,但藉著這新年當頭,各家四處去走親戚拜新年時,言語之間都在議論趙王妃有孕這事,就能看出此事有多麼大的影響了。
果不其然,初六這日新年第一次早朝時,眾文武大臣除了對承元帝表達了一番歌功頌德,順道也恭賀了趙王妃有孕一事。這些大臣有些是真心實意的,有些是隔岸觀火,有的是為趙王造勢,也有的是煽風點火。
甭管怎麼樣,朝堂之上都因趙王妃有孕而沸騰了起來。
對於此事,穆謹亭夫婦也進行了一番商討。
按著蕭妧所想,她覺得此事沒有所表現的這麼簡單,穆謹亭與她的想法相同,但是一時半刻也暫且看不出什麼異常,可不管是從明面上來看,還是在暗裏觀察,趙王府眾人都表現出一副十分開心喜悅的模樣,似乎其中並沒有什麼隱情。也是到了此時,蕭妧才知曉原來穆謹亭也有在趙王府安插探子,只是探子並未查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趙王傻嗎?
很顯然並不傻,就算趙王是個蠢的,後面還有個並不蠢的劉貴妃。那麼他們做這一切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真是有些人所猜測的那樣,趙王妃與孟側妃不和,孟側妃為了讓趙王妃不落好,才會藉機將此事捅出來,為的就是坑趙王妃一把?
可趙王的態度又該如何解釋?眾人皆知,在趙王府裏,孟側妃比趙王妃得寵,難道趙王真的是一個為了袒護心愛的人而置大業於不顧的人?
有這種想法的人畢竟只是小眾,且是那種極為明白內情的人才會如此想。對於朝中的一些大臣來說,他們才管不了這些複雜的事,他們只需要知道這是一個好消息就好。
附庸趙王的一些朝臣最近幾日可是趾高氣揚,面對一些附庸成王的老對頭們,腰桿格外直了許多。而那些附庸成王的朝臣們,除了暗裏商討如何應對此事,也對成王的耕耘大業表現了一下關心之意。
新的一年剛開始,長安城內便上演了一場大戲,至於這場大戲的後續走向如何,外人暫且看不分明。
 
 
純和殿的內殿中只有劉貴妃和趙王母子兩人,其一個服侍的人也沒有,全是去門外守著了。
與平日在外面春風得意的樣子不同,趙王今日的臉色十分沉凝。
也難怪他會如此,外人只看到他最近風頭很盛,沒人知曉他每日承受著什麼樣的壓力。如今的趙王府就像是黑夜中的一盞燈籠,無數蚊蟲紛湧而來,這才沒過多少日子,趙王府私下裏便抓了六、七個探子,打死了幾波對趙王妃暗裏下手之人,還要成日應對各方上門前來探虛實的人馬,讓趙王焦頭爛額。
女子懷胎需十月,如今才不過三個多月,剩下這六個月還有得熬。
「母妃,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兒?您說婉兒肚子裏那孩子能保住嗎?」
原來趙王妃是真懷孕而不是假懷孕。
最近有不少人猜測趙王妃說不定是假孕,這其中又以成王和蕭皇后為主。按照這兩個人的思路,趙王一系不是傻子,這種時候把自己作成眾矢之的,絕對是有什麼陰謀。至於作為靶子的趙王妃,肯定是假懷孕。照理來說,換著是誰真的懷孕了,都不會主動捅出來,而是藏到藏不下去才會說。
「保得住也得保,保不住也得保。」劉貴妃捏著茶盞,小指微翹,啜了一口茶,神情淡然。
「可讓兒臣來看,恐怕很難。」趙王濃眉緊鎖,倒是不若劉貴妃淡定。其實趙王此人一直算不得一個沉得住氣的人,這麼多年來之所以能和成王分庭相抗,大多還是劉貴妃在其後出謀劃策的功勞。
俗話說,母強子弱,母弱子強,這話並沒有說錯。劉貴妃精明太過,算無遺漏,相對比之下,在其羽翼之下成長的趙王要弱了許多,同理,蕭皇后算不得上是一個多精明的人,成王便比趙王強了不少。然而這並不是簡單的一對一的比較,而是雙方勢力相對比,在承元帝這麼多年來刻意為之的情況下,趙王一系和成王一系一直處於平手的狀態。
「鎮定,忘了母妃怎麼跟你說的嗎,只要能穩住,這一局咱們必勝。」
「只要能穩住,這一局咱們必勝……」趙王喃喃道,想起之前商議好的計畫,很快眼中便綻放出一種勢在必得的光芒,「放心,母妃,兒臣一定會把握住這次機會。」
「對於成王府那邊,也別放鬆了,至於楚王……」劉貴妃頓了頓,沉吟道:「此人一向心思深沉,讓人看不清楚深淺,如今乃是非常時期,既然插不進手,索性暫且放開吧。」
「可是……」
劉貴妃知道兒子想說什麼,只道:「放心,且不說即便他能折騰個嫡子出來,但以他那個身體狀況,還要繞很大一圈才能謀上那個位置。這麼多年你難道沒看出來嗎?楚王就是你父皇手裏的一把刀,為太子一脈準備的一把刀。既然是工具,就得老老實實的,不然你父皇饒不過他。」
「母妃大智慧,兒子知道了。」
與此同時,同樣的討論也發生在和鸞殿,但比起趙王母子兩人的成竹在胸,蕭皇后和成王就顯得焦頭爛額許多。
這一局是趙王那邊先出手,至於能不能破局,成王這邊暫時還沒看不出什麼希望,因為直到此時他們也沒猜出趙王母子到底想幹什麼。其實別說是他們了,旁人也何嘗不是如此。
「我與那劉貴妃鬥了這麼多年,太明白此人的陰毒狡詐了,此事定然沒有這麼簡單,肯定另含隱情。」還有一些話蕭皇后沒有說,她與劉貴妃鬥了這麼多年,其實一直沒怎麼占到上風,若不是她乃皇后,身分天生高了劉貴妃一等,早就一敗塗地,死無葬身之地了。
當然,這其中也少不了承元帝暗裏的幫襯,就如同對待成王和趙王那樣,蕭皇后和劉貴妃之間也維持著一種平衡,一種承元帝想要的平衡。
其實即使蕭皇后不說,成王心裏也明白,所以他敢輕視趙王,卻從不敢輕視劉貴妃。他皺著眉頭,「兒子知道這其中肯定不簡單,可到底是哪兒不簡單,暫且還沒有章程。時間不等人,那趙王狡詐,竟等到過了三個月胎坐穩了才透露出此消息來。時間過得越久,咱們想下手就更難了。」
「你外公那邊怎麼說?」
「外公說徐徐圖之。」
一想到徐徐圖之,成王就難掩煩躁,什麼事都可以徐徐圖之,唯獨這件事不能,且不提那趙王妃有沒有福氣誕下個男丁,光這其中潛藏的陰謀便足以讓他坐立不安。和趙王一系打了這麼多年交道,他太清楚那劉貴妃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必殺招式。
例如許多年前穆元章遇刺一事,他們背了多麼大的黑鍋,遭受了多大的重創,只有成王自己心裏清楚。幸好那件事被穆謹亭陰錯陽差給擋下了,即便如此,他回想起當初承元帝看自己的眼神,都會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那種眼神讓他想到了死。
蕭皇后點點頭,「你外公既然如此說,必然有他的道理。如今這種情況只能徐徐圖之,你也別太擔心,還有人比我們更急。」
「母后說的是—— 」
「你心裏明白就好,這種事卻不宜拿出來說。那病秧子太子,你以為他真如表面上所表現的那般淡泊寧遠嗎?本宮才不信!那麼好的位置放在那裏,卻礙於破敗的身子總隔著一步之遙,他心裏怎麼可能不恨,只不過不好表現出來罷了。他表現得越是弱勢,你父皇越是心疼他,那母子倆將這一手玩得簡直太好了,也就你父皇吃這一套。」蕭皇后笑得譏諷至極。
她當年可是眼睜睜看著承元帝如何將魏王妃捧在手掌心裏,要說不恨是假的,若論蕭皇后這輩子最恨的幾個人,孝賢慧皇后要排在首位,幸好那人身子不爭氣,生了一個像她一樣的短命鬼兒子。
她哼道:「所以你也別著急,母后保證你父皇比你更急。」
 
 
承元帝在東宮待了許久才離開。
待其離開後,穆元章苦笑道:「父皇這是急了啊。」
其實不光穆元章看出來,在一旁服侍的福泰也看出來了,雖然承元帝當著穆元章的面並沒有說什麼,甚至提都沒提趙王妃有孕那事。
福泰知道自家殿下心情很複雜,換誰都會複雜的,被寄予那麼高的期望,卻屢屢讓人失望,而陛下今日反常舉動下的意思很明顯,他已經下決心要去做點什麼。
於公,穆元章是當朝儲君,是趙王的兄長,雖然很多人都知曉他與趙王幾個兄弟並不親近。福泰服侍了他這麼久,自然瞭解他的心性。
想著一個小生命將會因自己消失,穆元章的心情當然沒辦法舒暢。
於私,穆元章是承元帝最疼愛的兒子,承元帝給他的東西太多、太沉重,這麼一年年的積累下來,那些想要勸阻的話根本說不出口。
他怎麼說得出口?他沒辦法忤逆承元帝對他的「好意」,只是「好意」真的是好意嗎?
也許很久以前是,但經過了這麼多年,這一切就像是一座大山沉重的壓在穆元章肩上,讓他每每想起就喘不過氣來。
東暖閣中,穆元章輕咳不止的聲音再度響起,一聲接一聲,讓人聽了心顫。
福泰趕忙命人端來梨水,去穆元章身邊服侍他飲下。他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又帶著一絲乞求,「殿下,您不宜多思多慮,那些、那些都不關咱們的事,您就不要多想了。」
穆元章嚥下一口梨水,揮揮手躺回躺椅上,雙目疲累的半闔。
東暖閣中,晝夜都燃著的六角宮燈散發出來的暈黃光輝,照在他的臉上,讓他臉色少了幾分青色,增添了一抹晶瑩的透明感,隱隱看去,彷彿人就要消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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