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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美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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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9401

《初戀兇萌》

  • 出版日期:2021/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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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所在,即是故鄉。
雍天牧,我想做你的人,你的家,你的牽絆……


一藝在手,世界我有,穿越來到古代的安志媛要自己莫急莫慌莫害怕,
畢竟身邊全是老弱婦孺,也就她勉強能頂門戶,撐起個小家不過小菜一碟,
看吧,紅豆鬆糕、銅鑼燒便讓她荷包賺滿滿,甜八寶和關東煮更使茶棚客如雲集,
而食物的香氣不只吸引饕客,就連隨手一救的殺手先生雍天牧也念念不忘,
可她不過是為了擺脫相親拿他當擋箭牌,加上嚇唬地痞時用他狐假虎威,
卻被在旁聽聞一切的他給認真了,看著紅著耳朵尖問自己是不是心悅他的男人,
她很想哀嚎誤會大了!可看著對方認真的表情,她覺得這麼說實在有違本心,
而且這人對她真的好,不僅將她放在心上,更視她如命,
不但親手為她打造難得的紅豆餅烤盤,更在她被綁架時單槍匹馬來救,
看著魔擋屠魔、遇神殺神的他,安志媛只覺得自己的英雄實在又兇又萌啊……
雷恩那
喜歡宅在自己的北部舊公寓,
只要有電影、有小說、有音樂、有劇,
在食物充足的條件下,個把月不出門都成。
喜歡到處趴趴走,往遠方流浪,
在旅遊資金充足的條件下,滿世界走踏是心之所向。

如何第一次穿越就上手

如果有一天,你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身在古代,還是那種歷史課本中完全沒聽過的朝代,你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初戀兇萌》中的女主安志媛便遭遇了這樣的狀況,不過樂觀開朗的她有著滿滿的正能量,既然結果已經無法改變,那麼她便既來之則安之,想辦法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好好生活,不浪費這新一次的生命。
所幸,她遇到了很棒的貴人——安老爹不但把她撿回家,還給了她新的家人,即便大家毫無血緣關係,但卻都是誠心相待,於是一家子老弱婦孺相互扶持,慢慢讓這個小家越來越像樣,而她也在這個沒有電、沒有科技的落後時空,展現了自己餐飲方面的專業,製作出一道道香氣四溢的點心,甚至吸引了聞香難忘的男主雍天牧。
若說女主的幸運是成為安家的一分子,那麼雍天牧的幸運便是安志媛!
身為殺手的他,本以為這一生要一個人走到盡頭,而在盡頭處等待的,除了孤寂還是孤寂,沒想到上天對他竟如此善待,在他灰暗的生命裡注入一道微光,讓他感受到從未有過的「甜」,對未來也有了期待,使之後的每一個天亮都開始有了意義。
這是一個收穫幸福的故事,無論對女主還是男主來說皆是如此,我想,或許不會再有比他們更適合彼此的人了,想知道這樣的天生絕配是個怎樣的組合,以及安志媛是如何一邊吐槽古代種種,一邊擄獲雍天牧的嗎?那就快進入故事一探究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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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幸與萬幸
殺手的下顎遭扣住,微張的嘴裡被塞進一塊玩意兒。
一塊……鬆軟軟的玩意兒?
此際,殺手漸感渾沌的腦袋瓜中忽有體悟——原來人性本能是充滿求生慾的。
明明他身中劇毒,此刻毒素已然蔓延全身,癱瘓了四肢令他再難動一根手指,僵化了喉舌教他難以發聲,當那鬆軟軟之物擠進他口內,食物的甜香在唇齒中瞬間生出,壓過糾纏在喉間的澀味,唾液隨即分泌,在那不知被主人苛刻了多久的小小口腔裡熱切地濡濕那塊鬆軟食物。
究竟有多久未曾進食?
他記不得、想不起,好像一直沒有饑餓感,但此時此刻,他肚餓了。
硬塞進口中的食物勾起了他的食慾,嗯……他嚐到淡淡奶味,還有和著蛋香的麥子香氣,還有還有……是紅豆,吃得出顆粒感卻是又軟又綿的紅豆,惹得唾津一湧再湧,變得潤軟不已的食物一點點滑落喉底,他本能地吞嚥,終有東西能祭得五臟廟,這下子不僅嘴饞,癱瘓的身軀還餓得不自覺發顫。
他想吃,還想再吃,想大口大口咬下、咀嚼、吞嚥……
「爺爺您不回房歇息蹲在角落幹什麼?」
安志媛一腳踏進小灶房內,便見微弱燭光中一名老漢將自個兒蹲得圓圓、面向牆角不知幹什麼勾當。
八九不離十,安志媛想也未想脫口就哀聲輕嚷——
「厚,爺爺很不乖耶!又躲起來偷吃甜食是不是?」生氣跺腳。「又不是沒給您吃,下午切那一塊紅豆鬆糕是要給您當下午茶,配著熱茶慢慢品嚐、解解饞,結果爺爺三、兩口就吞光光,不給第二塊,竟然趁夜摸進灶房偷吃了!您想想您想想,都六十七八九歲的人了,不注重養生是怎樣啦?再這樣下去血壓衝高、心律不整、血糖也不穩,中風、心臟病、糖尿病全來報到,是要怎麼救……呃!」
恨鐵不成鋼般越唸越順的脆嗓在伴隨腳步的移近驟然消音。
安志媛瞠眸結舌,瞪著那個被老人家蹲圓圓所形成的陰影籠罩住的人兒,腦袋瓜裡一片空白。
不!現在不是發愣的時候啊!
安家這位老爹患有失智的毛病,還習慣到外邊撿人撿小動物回家,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除她以外尚有一對母子,全是安老爹順手撿回來的,就沒誰與老人家有半點血緣關係。
而今晚老人家又撿了個人回來,想想,似乎也沒啥大不了……吧?
「沒偷吃鬆糕,沒有的沒有的,元元說不能偷吃,爺爺乖得很,元元不生氣,咱、咱是餵給人吃呢……」安老爹指著癱在角落的人,仰望安志媛的表情好生無辜,沾上點點鬆糕屑屑的嘴角微微地咧開,欸,信誓旦旦說自己沒偷吃,完全不具說服力。
安志媛一口氣越歎越長,她認命了,不跟老人家較真了,直接將注意力放在那個被塞了滿嘴鬆糕的人身上——
是個妙齡的姑娘家呢。
即使周遭火光希微,依舊能瞧見對方一頭流泉般的青絲披散,隱隱泛著光澤,然後是那纖纖身段以及被烏髮半掩的雪嫩嬌容。
姑娘家很美沒錯,按理說,美之物人人愛,但此時此刻的安志媛卻瞧得小心肝直跳,頭皮發麻,因為姑娘衣衫不整中。
她的前襟被扯鬆了,露出單邊漂亮的鎖骨,裙襬也遭撕裂,沾著不少像似泥濘和著血汙的痕跡,更慘的是她微微抬起的兩眼顯得恍恍惚惚,很像嗑藥嗑過頭,飄飄然的視線找不到焦距。
安志媛兩手抱頭又抓髮,內心哀嚎,亂糟糟的腦袋瓜裡瞬間浮現曾看過的許多新聞報導——
什麼「愛妳不到就假車禍真擄人」、「愛妳不到就下藥性侵」、「愛妳不到就抓來當禁臠」,還有「隨機找目標下藥」啦、「到夜店『撿屍』兼拍性愛影片」等等又等等的社會案件……噢,被下藥?遭監禁?被性侵?眼前這位姑娘不會真遭遇到那樣的壞事吧?
「姑娘、姑娘,妳聽得到我說話嗎?」安志媛回過神來立即動作,把老人家擠到一旁去,單膝跪在妙齡女子身畔。
有人正輕捧自己的臉,小力地拍了兩下,之後又加重力道再拍,殺手眼皮微顫,瞳心亦顫,因為這輩子還從沒被誰如此「搧巴掌」。
殺手心頭驚怒,漫進鼻中的甘甜香味卻像一道柔風,將那欲要炸裂的毛給撫順……肚子更餓了。
這一邊,聽姑娘家虛弱地哼出一聲似作回應,安志媛雙手跟著摸向對方的後腦杓,邊放慢字句道:「放心,我是好人,我們全家都是好人,我保證絕不會對妳怎樣,然後我自己也是女生,呃……我是說,我也是個姑娘家啦,妳身上的配備我全都有,不會吃妳豆腐,我摸妳只是要檢查妳頭上、身上是否有外傷,不會對妳怎樣的,妳別怕。」
……怕?
有人要自己別怕?
當殺手的腦中理解了她在說什麼,原就渾沌的思緒直接凝滯,傻傻由著她摸頭、摸頸、摸四肢、摸軀幹……話說回來,眼下情勢也僅能由著對方摸來摸去,即使想奮起抵抗,動一根小指都難。
「沒有出血現象,骨頭好像也沒斷,還好還好,萬幸萬幸……咦?」檢查再檢查,安志媛隔著薄衫輕觸到姑娘家的胸肋下端時,兩手陡地僵住。
「元元怎麼了?眼睛瞪得好圓,眨都不眨,誰嚇著妳啦?」安老爹早把手中剩餘的半塊鬆糕偷偷消滅掉,揚眉就見親親孫女兒一臉愕然,蹲圓圓的身軀立時擠將過來。「不驚不驚,爺爺護著元元,元元不驚。」說著就張臂將安志媛護進肉乎乎的胸懷裡。
安志媛兩隻手還僵著,但腦筋動得極快——
她想,她是大驚小怪了,摸起來感覺不到女人胸前該有的那兩團也沒什麼不對,有的女孩子天生發育得好,胸圍傲人,坐下來還得把一對豐乳捧到桌面上擱著休息,也有些人胸前一馬平川,在她曾生活過的那個現代時空,還普遍被形容成「飛機場」呢。
所以眼前這位姑娘家是個「貧乳」,那也正常得很、正常得很,所謂環肥燕瘦,各有各的體質,各有各的出路,確實是自己不穩重了。
輕咳兩聲清清喉嚨,她拍拍老人家的寬背。「沒事沒事,沒嚇著,我誰啊我,我安元元可是安家的大姑娘耶,能隨隨便便就被嚇到嗎?爺爺快點放開,快不能呼吸了啦!」
安老爹很聽話地放鬆手勁兒,憨憨地衝著孫女呵呵笑。
「元元怎麼這麼可愛呀!」瞧得都捨不得挪眼。
安志媛這些日子哄老人家已哄得很自然,順順回話道:「再可愛也沒有我家爺爺可愛。」
「豈有此理?妳爺爺是誰,叫他出來讓咱瞧瞧。」
「我家爺爺可寶貝了,才不給瞧。」
「他誰啊?為什麼不能瞧?」又氣又急。
「他是元元的寶貝爺爺啊,要是被瞧壞了可怎麼辦?當然不給瞧!」
老人家忽地怔了怔,前一刻還有些氣呼呼,下一瞬似記起那個「不給瞧」的爺爺究竟是誰,記起了,便咧了咧嘴笑得春風滿面。
挪動圓墩墩的身軀好跟孫女兒肩並肩蹲在一塊兒,祖孫倆一同瞅著今晚的不速之客,安老爹撓了撓臉憨聲交底——
「天黑了嘛,就該上榻躺平睡覺,但咱偏偏口渴了呀,口渴當然就難入睡,誰知房裡的茶壺也見底,那沒法子啦,就、就只好摸進灶房那個……唔……喝點水,然後眼角餘光一瞥,就瞥見這人癱在角落,不是咱撿回來的,是這人自個兒溜進來的,是真的!」雙手在胸前急乎乎地交叉揮動證明清白,接著又道——
「見那悲慘模樣,九成九是餓得四肢無力、兩眼無神,咱才趕緊把元元下午剛整好的一籠紅豆鬆糕摸出一小塊來餵食,真的只餵一小塊而已,這人吃得可香了,嗷嗷待哺可憐得很,餵多少吞多少,鬆糕都是這人吃的,咱沒吃。」腦袋瓜直搖。
事有輕重緩急,安志媛沒心思去戳破老人家粉飾太平兼破綻連連的說法。
她注意力放在姑娘臉上、身上,語重心長道:「看來不是餓到發昏癱軟那樣簡單,這位姑娘像被下迷藥了,也許是中毒也說不定,還可能遭受侵犯。」略頓,抬手捏捏眉心,不由得低聲碎碎唸。「是說這都什麼破世界?一定要這樣為難人嗎?想救人也不知該怎麼救,救護車哪裡有得叫啊?」
想哭,難受。
然,再怎麼哀歎,依舊只能面對現實。
她被丟到這個歷史架空的古代,老天爺當初沒收掉她這條小命,那她也懶得再自怨自艾,就只好選擇咬緊牙關大步向前,看這一條奇異的時間長河會將她帶往哪裡,又會落得怎樣的結局。
重整旗鼓深吸一口氣,她拍拍雙頰,正想開口請爺爺幫忙把人抬上她的背,好讓她將人揹進客房裡暫且安置,老人家此際卻微擰眉心喃喃出聲——
「……元元稱這人是姑娘?但不是姑娘啊,是男的,是個小伙子,元元沒瞧見嗎?」
「啥?」男、男的?安志媛撩袖準備大幹一場的動作登時頓住。
安老爹被孫女兒略顯誇張的錯愕表情逗得拊掌大笑,好生得意地抬高雙層下巴。
「人家一下子就瞧出來囉,妳都沒看清楚,妳看看,他頸子上有喉結——」邊說邊探手去撩開對方的散髮、扳起他的臉,果然露出男子喉結。
「還有他胸前平平的,又乾又癟還硬邦邦,都沒爺爺的軟呢,元元怎會把他誤認成姑娘家?」非常百思不得其解的口氣。
「我……這……可是他……」那身姿、那五官模樣活脫脫就是美女一枚啊!安志媛一下子還消化不了眼前轉變,毫無意義亂揮的手忽然被爺爺抓住。
老人家無比熱忱,一門心思要幫著孫女兒釐清事實真相,遂努力舉證——
「還有還有,他胯間是有把的,還有子孫袋,整副『寶貝兒』齊全得很,姑娘家身上可沒有,元元不信可以摸摸!摸過後總得信了吧?」
安志媛上身一傾,手被拉扯了去,隨即一聲哀嚎震得梁上的灰都飄落。
「哇啊啊——爺爺快放手!」
媽呀,她究竟摸到什麼「髒東西」啦!


晚間這一鬧,把已洗漱過、正準備上榻睏覺的一雙母子也給鬧進灶房裡來。
同住的魏娘子年約三十五、六,中等身材,眉目算得上清秀,就膚色黝黑了些,但廚藝很是不錯,針黹工夫也拿得出手。
魏娘子的獨子剛滿十二歲,雖然只是個小少年,倒有幾把力氣,也幸得魏家小子聽到動靜衝進灶房,要不然安志媛都不知找誰相幫,她家爺爺怕是只會越幫越忙,欸。
把不速之客搬進客房的榻上安置,再燒來熱水簡單替他清理一番,確定對方全身上下沒有需要包紮止血的傷口,再確認他體溫漸漸回暖,安志媛覺得自己當真盡力了,不管是迷藥還是迷毒,她都解不了,一切端看對方造化。
被搬進客房裡的男人已交睫昏睡過去,安志媛把一旁看熱鬧、偶爾添添亂的爺爺帶回老人家自個兒房裡,並盯著他乖乖睡覺。
很快便聽到鼾聲傳來,她悄聲離開後特意繞去灶房一趟,再次返回客房這邊,那名身形精瘦、臉還帶點嬰兒肥的小少年正一屁股坐在小天井的廊階邊上。
小少年身後的客房房門半敞,裡邊一盞燭光猶燃,讓外頭守著的人一回首即能瞧見裡邊動靜。
安志媛也學小少年席地而坐,兩人背對客房房門肩並著肩。
「怎還沒睡?我以為小禾你跟魏娘子一塊兒回房了。」她手肘輕頂了小少年臂膀一下,笑問。
魏小禾鼻頭扭了扭,兩眼仍直直瞅著懸在天井蒼穹上那彎新月,略有氣無力道:「元元姊,小爺我肚餓了,唔……真餓。」
若能早早睡熟自然不會感到饑餓,但今晚有變數,費了小少年好些力氣,加上正值是長個子、長肌肉的年紀,不餓才怪。
安志媛心中明瞭得很,畢竟她尚未穿越到這個古代世界前,可是跟著三位哥哥一塊兒長大,男孩子在成長過程展現出來的驚人食量簡直跟無底洞似的。
「哪,給。」她遂從袖底取出包裹好的一物遞去。「就猜到你一定餓了,剛剛繞去灶房拿來的,勉強墊墊肚子囉。」
淨巾滑開,露出三塊紅豆鬆糕,小少年兩眼驀地發亮,背脊陡挺,手抬到一半卻頓住,疑惑問:「這是明兒個一早要備去茶棚那兒試賣的,咱吃了不就不夠賣了?」
果然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小小年紀餓著肚子也還不忘營生。
安志媛壓下歎息,把鬆糕往孩子懷裡塞,笑道:「你就吃吧,大口大口吃,吃飽些才有力氣幫忙賺錢。」
魏小禾咧嘴一笑,終於放心開吃,進食的表情虔誠又滿足。
看那張總愛扮老成的娃兒臉真情流露,安志媛內心又覺柔軟又感唏噓。
想想她是如何「流落」到眼前這般田地?竟窮到想把身邊的孩子餵飽都不容易。
她其實不確定自己究竟是「穿越」了,還是「重生」了。
她在現代世界那座物產豐饒兼之科技發達的寶島上生活了十八年,突然一個意外變故,她就「降落」到這個什麼都落後到令人難受想哭的地方。
在現代,她不知親生父母是誰,很小就被教會所創辦的育幼院收養,所幸修女院長以及從不求償的志工們待孩子們極好,加上每年都有來自寶島各地的善心人士捐款、捐物資的贊助,自她有記憶以來,育幼院的生活是沐浴在神恩之中,從沒冷過、餓過,連零食也沒短缺過,若到歲末佳節,禮物更是少不了,再怎麼樣都能過得上豐衣足食的日子。
六歲上,在記憶開始有了明顯烙印的那一年,她被常來育幼院服務的一對志工收養,這對年輕父母家中已有三個男孩,老大九歲,老二和老三是雙胞胎,七歲,她被收養到這樣的家庭,成為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們的掌上明珠。
直到多年之後她才明白過來,僅靠著經營一家規模不太大的冷熱飲店,要養大三男一女實在費了養父母不少心血。
她曾私底下問過養母媽媽,明明家裡經濟不算富裕,明明養父母膝下有三個親生孩子,為什麼當年還是決定收養她?多她一個孩子嗷嗷待哺,豈不是加重家中的負擔?
那時正值她敏感又愛強說愁的中二青春期,矯情又難搞得很,但養母媽媽給她的答覆竟令她頗有被療癒的感覺。
養母媽媽對她說——
「媛媛知道住在『男生宿舍』裡是一件多麼心累的事嗎?從早到晚、放眼望去,身邊都是男孩子,不是『老男孩』就是『小男孩』,媽媽好不容易才遇到妳這麼有默契的『戰友』,總要拖著妳一起下水,我們女孩子也要自己一國啊,沒有媛媛,我多孤單?」
所以養父爸爸是「老男孩」,哥哥們是「小男孩」……
安志媛至今仍清楚記得養母媽媽當時說這話的模樣,她兩手莫可奈何般一攤,眼睛笑出淡淡魚尾紋,戲謔中有著溢於言表的感情。
她知道自己其實很幸運,雖說從小遭親生父母遺棄,但她遇到一對很棒的養父母,還有三個跟她沒有血緣關係卻與她情同手足的哥哥們。
養父爸爸曾笑說她是哥哥們的吉祥物兼幸運符,因為安家的雙胞胎出生時心肺有些問題,但年紀太小還不能動刀治療,只能少劑量投藥並定期追蹤。
後來她被安家收養不到一年,雙胞胎哥哥倆在某次回醫院追蹤病情時,主治醫生赫然發現兩個男孩心肺間原先沒長齊的某條血管竟奇蹟般自動長好,根本不須要動刀修補。
更有幾回,安家大哥面臨人生中的重要考試和面試,不管是拿出國進修的獎學金抑或爭取絕佳工作機會,多是她跟去陪考、陪面試,而大哥總是贏。
有爸爸媽媽真好,有哥哥們真好。
她是被安家人護在羽翼下長大的,也許那般結緣就是為了讓她能在意外發生的瞬間救養母媽媽一命。
那一場劫難發生得太快,車子衝進冷熱飲店面時正是店裡準備打烊的時候,媽媽和她一塊兒在店鋪前頭收拾,爸爸則在後頭小倉庫點算庫存備料。
當時三個哥哥皆不在家,大哥獲得一個很棒的工作機會,剛通過嚴苛的試用期,成為某家跨國大企業的正式員工,而雙胞胎哥哥們則是知名國立大學的大四生,書讀得好,社團也玩得很瘋,哥哥們沒誰有空回來幫忙顧店,但她可以,而且是喜歡的。
她畢業於職業學校的餐飲管理科,並且在某家知名飯店內的吃到飽自助餐廳實習已有一段時間,自助餐廳裡提供的是無國界料理,菜色和甜點加起來超過兩百種,各司其職的大廚師就有十人,讓她這個小小助手偷師偷得好痛快。
家人們的意思是要她繼續在學業上進修,考個四技或大學什麼的,但她早早想清楚了,三個哥哥對接手家裡的冷熱飲店完全不感興趣,可她就是很喜歡自家的店,是爸媽胼手胝足打拚出來的地方,盛載著這個家許許多多美好的回憶,哥哥們有自己的夢想要實現,那就由她守住這家店,這就是她的夢想。
店裡夏天賣手搖冷飲、豆花和刨冰,冬天賣燒仙草、紅豆湯、八寶粥等等,許多用料像芋圓、芋泥、紅豆、綠豆、湯圓、粉圓等等,都是自己熬煮製作出來的,每道手工都是學問呢。
而店裡除了按時節提供冷熱飲品,卻有一樣道地小食是一年四季皆有的——
紅豆餅。
媽媽每日熬煮精心挑選的紅豆,熬成軟乎乎的紅豆泥,用特製的鑄鐵模具烤出一個個香噴噴又甜而不膩的小點心。
她也好想把自家的紅豆餅口味傳承下來,有那麼多眉眉角角的事物要學,她哪裡有心思考什麼四技和大學,應該早一點跟在養父母身邊學習才是王道。
那時她是考慮在知名飯店內的餐廳先工作個兩、三年,多吸取一些實戰經驗,然後再回自家店裡邊幫忙邊學習,作好接棒的準備,所以只要一有時間,她就往店裡跑。
那一天她又回去店裡,最後幫著打烊,那時店裡已沒有客人,一輛暴衝的轎車失控衝進店中,她的記憶僅停留在自己飛撲過去把養母媽媽推向堆放紙杯、紙盒的角落,之後自己究竟怎麼了,她沒有丁點感覺,意識完全喪失。
醒來後,她人就來到了這裡,一個全然陌生的時空,在她學習過的人類歷史中一個不曾存在的國度,一個陌生的朝代——南雍。
她自然搞不清楚事情是怎麼發生和演變,也不確定現代時空的自己到底死亡與否。
這樣的她算是「重生」還是「穿越」?被暴衝的轎車撞上之際,她是當場死翹翹還是整個人突然消失不見?任她想破頭都得不到解答。
被不知名的力量拖到古代來已將近一年,要不是來到這兒沒幾天就被安家爺爺撿回來當孫女養,身無分文又聽不太懂當地方言的她真會活活餓死在外邊。
她後來才從魏娘子那裡得知,老人家確實有一個親孫女。
安老爹的兒子和媳婦染疫走得早,幾年後老伴也病故,安家小姑娘遂跟著爺爺相依為命。
小姑娘長成了大姑娘,這些年幫著安老爹將茶棚的營生頂起,祖孫倆雖過得不算富裕,但求三餐溫飽、頓頓有大米飯吃並不成問題。
無奈老天爺實在欺負人,就在老人家將她撿回來養的前一年,正值青春年華的大姑娘上山挖筍採菇不慎遭毒蛇給咬了,等到被尋獲時早已成了一具冰冷屍體。
安志媛記起魏娘子談起這件憾事時的神態,那眼神中流露的傷痛帶著渲染力,讓人非常能感同身受,想來安家姑娘在世時也把魏氏母子倆視作親人那般相待,在這樣的世道彼此依賴、互相扶持,安家姑娘離世之後要是沒有魏娘子和小禾的照看,老人家怕是要出大事。
試想想,相依為命的親親孫女突然驟逝,老人家必然大受打擊,魏娘子也說了,安老爹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動不動恍神、失憶,狀況惡化到有好幾回走失在山裡和竹林裡,每每動員了全村十來戶人家才把人找回來。
而魏氏母子……乃至於整個小溪村的人家,對於安老爹將她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孩子撿回來當孫女養的這件事,似乎一律表示贊同,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欣慰。
好像撿回她之後,老人家的精神狀態就穩定許多,不會再時不時地鬧失蹤,恍神和失憶的狀況也銳減,日子彷彿回到安家姑娘猶在世的時候,一切靜好,歲月安度。
她在現代的名字是安志媛,養父母與哥哥們不是喚她「小媛」就是「媛媛」,而巧的是,安家姑娘名叫安元元,於是她這個「媛媛」自然而然變成「元元」,認了老人家當爺爺,總歸一切順行而為,雖不知未來會如何,她想,努力活下去總是對的。
這一邊,小少年將兩塊鬆糕連著下肚,手中寶貝地捧著最後一塊,終於能緩下來吁出一口氣。
「要不是元元姊露這麼一手,小爺還真沒吃過這般好吃的紅豆鬆糕,咱覺著我阿娘手藝已然夠好,但這些天妳整出來的幾款小食,有甜有鹹,那滋味與以往嚐過的大有不同,好吃又別有新意,呵呵,咱們明兒個起在茶棚推廣這新製的小食,定能招攬更多生意。」
安志媛單手揮了揮。「姊姊多少有練過啦,事情交給專業的來就對了,但話說回來,這些日子如果沒有你阿娘從旁教我如何控制火候,真的還不知道要弄焦多少盤糕點、浪費多少食物。」
來到古代才深切體悟到「燒火炊食」是多麼深奧的一門學問啊!
她初來乍到,根本暈乎乎什麼都不懂,這可不是換新環境罷了,而是整個時空背景全換掉,她花上兩個多月才摸出些許頭緒,又花上大半年才適應了對她來說是如此「克難」的生活方式,直到前些時候身心靈終於安定下來,她就想著該找些事做做,目光便盯向安家茶棚。
自從安元元意外身亡,安老爹無心茶棚的經營,全靠魏娘子帶著小禾硬撐下來,安志媛狀況好些後也主動到茶棚幫忙,這一幫就讓她嗅出商機,才會連著好些天鑽進灶房埋頭苦幹。
只是有時候很多事情不是靠埋頭苦幹就能擺平,例如——在沒有瓦斯爐、沒有電磁爐、沒有烤箱、沒有微波爐、沒有氣炸鍋的古代世界中,學著掌控火候。
一開始當真灰頭土臉又難受想哭,噢,不對,她當場早哭了,淚流滿面擦都來不及擦,全因被自己搞出的濃煙嗆得眼淚加鼻涕齊流。
她不是沒有露營野炊的經驗,但在現代野炊她有可攜式瓦斯爐能用,還能用小瓦斯噴槍生火,輕鬆簡單就能把木炭燒得直冒火,再不濟也還有一顆顆的火種幫忙助燃,要她在毫無輔助工具下徒手生火,人生實在太難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她得遇「名師」啊!
不管是生火還是火候大小的掌控,魏娘子當真厲害得不得了,而且毫不藏私地把眉眉角角傳授給她。
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各人,她還在「悟道」當中,但一邊實際操作一邊領會,錯中學習,竟也進步神速,這幾天控制火候製作出來的糕點越來越像樣,欸,這般的天資聰穎難自棄,她都要佩服起自己。
她一臂搭上小少年的肩頭,深吸了口氣道——
「反正不管怎樣,咱們一家子就是你挺我、我挺你,無論如何都得把茶棚撐起來,還有啊,小禾也得多讀點書,沒有要你讀什麼……什麼四書五經,我也不知道這個時代有沒有那種經書典籍,但多看書、多認識些字保准沒錯,還有基本算術,那更得學會。」
「咱會算術啊!」魏小禾頗自傲地挺起還不太強壯的小胸膛。「小爺算盤打得可好了,作帳看帳也不成問題,咱就愛這些,但那些經書啊典籍什麼的,看多了根本無用,又沒要考狀元、當大官,小爺我就想搞營生。」扭扭鼻頭,哼了兩聲又道:「攢錢讓咱們一家子都過上好日子,這是一定要的。」
一家子。
安志媛心窩微繃亦覺溫暖,沒想到被丟到這個「異世界」,她也能像在現代那樣得到一個家。
說她不幸嗎?她真的有夠不幸。
說她鴻福齊天嗎?她也確實福氣滿滿、幸運到爆錶。
正在她暗暗感動不已之際,身邊小少年向她挑挑黑眉、瞟了眼,道:「咱覺著元元姊才要多習算術,欸欸,連帳本子都不會看,還來唸小爺我?」
安志媛臉微紅,也跟著挑眉。「我算術好得很,加減乘除都難不倒我,我只是……撥不慣算盤珠子,還有那一堆亂七八糟的算籌,看著就偏頭痛。」再有,她在看阿拉伯數字那是又快又順眼,在這兒所使用的卻是所謂的「大寫數字」,讓她認一串數字眼睛都能看花。
魏小禾哼了聲,捧著最後一塊鬆糕小口咬下,放慢進食的速度。
他細細品嚐口中的好滋味,晃著腦袋瓜,翹起嘴角道:「元元姊不擅長看帳、撥算盤珠子,那也不打緊,反正有小爺我呢。」
「嘿,怎麼說得好像你才是一家之主?」安志媛才想抬手揉亂小少年的頭髮,聽他又道——
「這個家總得有個男人頂著,就像今晚,小爺就得扛起重責大任。」歎了口氣,語重心長。「瞧瞧咱們這一家子,爺爺年歲大了,身子骨大不如前,腦子有時還不太好使,我娘則是個寡婦,所謂寡婦門前是非多,而元元姊如今還是個待價而沽……呃,不,是待字閨中的姑娘家家,得留點名聲讓人探聽,今晚家裡闖進一名不速之客,不但是個男的,還莫名其妙男扮女裝,小爺我怎麼都得緊盯不放。」
安志媛頓覺啼笑皆非。
「魏娘子適才還在這兒幫忙,如此看來你阿娘是被你趕回房呃……請回房睡覺。」古代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魏娘子會被兒子請走她不意外,她只是沒想到有人在擔心她的名聲。
而擔心她名聲的人,說穿了也僅是個孩子,放到現代世界不過是個小六生。
欸,這都什麼情況了這是……哭笑不得啊!
「所以小禾現在是想趕我走……呃,請我離開,然後一人獨撐全場,撐到天亮嗎?」
小少年將鬆糕吃完,拍拍雙手,頭鄭重一點。「雖說小溪村人口不多,就十來戶人家,還是有幾個三姑六婆的,不得不防……妳笑什麼?」
安志媛當真一臉笑咪咪。「可我剛剛已經對那位不速之客又摟又抱,還東摸摸西摸摸,連不該摸的也不小心摸著了,欸,小禾說如何是好?」
「這……唔……反正僅咱們自家人瞧見,不說出去就好……」黑眉扭動。
「不如等裡邊那位女裝公子醒來,咱倆探探對方的底,如果是頭大肥羊,咱們就聯手逼他娶我、對我負責吧?」
「嗄!」
第二章 以甜食為引
說是要逼男子娶她、對她負責,安志媛就是故意捉弄人。
還好小少年當時早把鬆糕嚥進肚裡,安安穩穩落進胃袋,不然的話驟然聽到她那番提議,肯定要被食物噎得喘不了氣兒,只是安志媛一想起魏小禾那瞬間驚呆的表情,還是笑到肚子痛。
清晨時分,朝陽在雲後洩出偏暖的光,南雍位處整片大陸的南端,以安志媛自己的理解,這個國家所在的緯度應該跟她出生的那個寶島差不多,於是氣候偏暖,即使是剛過完年的季節,氣溫冷歸冷,薄亮陽光依舊早早來訪。
看這天空,九成九又是個美好天氣。
安志媛從灶房提著一大壺剛燒開的熱水,懷著輕鬆心情一路走過被晨陽洗禮的小天井,剛一腳踏進客房……驀然頓住!
……眼前這是演哪一齣?
昨晚她家小禾年紀小小卻要頂著男人氣概,在為她名節著想又勸她不走的情況下,硬是陪她留在客房這兒一塊兒守著不速之客。
安志媛想法其實很簡單,什麼女子名聲有的沒的根本沒往心裡去,她畢竟在現代世界「走踏江湖」將近二十載,男人算什麼東西?還是個昏迷不醒又不知能不能活的男人,那就更不是東西……咳咳,她沒有貶低男性的意思,只是覺得人既然都闖進她家竹籬笆圈圍起來的屋舍了,救也救了,總得盡力守護。
但小禾為她想那麼多,怕她那所謂的「女子名節」會受損,噢,還是讓她感到好窩心好開心。
不過眼前這一幕真讓她有點開心不起來。
那位昏迷了一整晚的女裝麗人在她離開的這半個小時內終於醒來,醒來是件好事啊,大大的好事,表示他自有造化,在這個沒有救護車、沒有急診的古代頑強地生存下來,很快便是一尾活龍,一切邁向康莊大道,但是……壞就壞在他現出暴怒相!
不知他哪根神經「爬帶」了,還是被害妄想症太嚴重,竟是一手一個準,右手扣住她家爺爺的頸子,左掌扣住她家小禾的胸口,這是要把人往死裡掐的氣勢吧?
「踏馬的,你發什麼神經!」安志媛手中的大壺直接落地,大步飛奔直直朝炕上糾纏成一團的人衝過去,一切全憑本能反應,別人掐她的家人,她就「禮尚往來」回敬回去。
看招!
殺手面對這一切,亦憑本能反應。
他清楚自身的動作能有多快,一旦下死手,短短一個呼吸吐納間,足夠眼前這三人死上幾輪有餘,但恢復五感的他偏偏在這一瞬嗅到那股甜香,是他中毒意識昏沉之際猶能留意到的那一抹氣味。
說不上因由,許是那氣味彷彿曾化作美好滋味在唇齒間漫開,通過他的喉嚨流進肚腹,令空空如也的胃袋得到撫慰,於是他被一根無形的絲線所牽引,即使並未看清那人模樣,亦能憑著那股甜香認出。
千鈞一髮間,殺手指勁陡鬆,不僅放鬆了,還不爭氣地「咕嚕」一聲吞了下口水,就這樣一個怔愣,人隨即被撲倒。
安志媛掄起拳頭原想由下往上朝對方下巴給一記,但小拳頭剛揮出,那人上身忽地往後,結果她什麼都沒打到,隨即重心不穩壓在人家身上。
她清楚聽到一聲粗嗄悶哼,感覺身下軀體猛地瑟縮,似瞬間劇疼。
「元元……元元拿膝蓋頂他胯下,頂得好重,這招哪兒學的?路子是野了點,但……元元夠狠。」安老爹跌坐在地,圓臉仍因適才頸子挨掐而通紅,但已不咳嗽了,事實上也忘記要咳嗽,定定望著自家寶貝孫女神勇壓倒醒來就發瘋的客人,老人家眼底閃亮亮,頗覺欣慰似。
「哪裡夠狠?咱說他這個人不識好歹,一醒就動手,還打算把人往死裡掐,他才狠!咳咳咳——元元姊妳起來,讓小爺跟他單挑!咳咳……咳咳咳……」魏小禾一樣被掐得滿臉漲紅,拚命揉胸,好不容易能說話了,氣得邊罵邊咳邊在一旁跳加官。
這一邊,安志媛甫釐清事態後連忙翻身坐起,還矯枉過正般坐得直挺挺。
榻上,那人微蜷地側臥,一身狼狽如殘花敗柳,散髮圈圍的雪白面容顯得眉睫格外烏黑,粉櫻色的唇瓣緊緊抿著,那模樣不禁讓人聯想到紅花滿開後迎來的哀豔凋零。
榻上這一幕實在非常「洗眼睛」啊!
瞧瞧,人家即使狼狽,即使是凋零的殘花,也美得很有個性,這要是擺在「攻」跟「受」的世界裡保准蝶舞蜂喧、熱鬧非凡,根本是女性大敵、直男都能扳彎……等等!她又滿腦子廢料了。
安志媛連忙端正心思,以眼神示意爺爺和魏小禾稍安勿躁,隨即對榻上的人道——
「這位……公子,閣下……閣下還好嗎?我真不是故意傷你,是一時情急動作才粗魯了點,不小心就……唔……所以你沒事吧?」
「嗯……」殺手滿頭冷汗,忍下想摀住胯間的舉措,僅微微頷首低應。
「那就好那就好。」安志媛略尷尬地摩挲鼻子。
忽地她兩眼如炬掃向一老一少,開始質問,「咱們家裡總共就兩根毛筆,為什麼兩根毛筆現在在地上滾?還都沾飽墨汁?爺爺帶著小禾一大清早練習寫字嗎?好勤奮啊,是說字都寫在哪兒了?」
一老一少很快對望了眼,頭搖得像博浪鼓,同聲否認——
「呵呵呵,沒寫沒寫,哪兒都沒寫。」
「呵呵呵,爺爺說沒寫,小爺我當然就沒寫。」
魏小禾兩眼一溜,機靈道:「我娘在灶房忙著備早飯是吧?咱去幫忙打下手,小爺去也!」身影好快,眨眼已飛奔出去。
安老爹連忙跳起來,還不忘把兩根毛筆拾起,拍拍屁股憨笑。「早飯快備好了,那、那咱去等吃,爺爺去也!」往門口跑跑跑。
方才瞥見地上兩根「兇器」,安志媛用膝蓋想也知道發生何事。
她去灶房燒熱水時,小禾還窩在臨窗的圈背竹椅上呼呼大睡,老人家就趁這時候溜進來探看,一老一少也不知是臨時興起還是早有蓄謀,趁著榻上的人未醒,拿筆沾墨就想往人家臉上作畫吧……
無聲歎了口氣,她轉回視線,見玉面險些被畫成大花臉的美男墨睫微顫,眼皮正徐徐欲掀。
「我替我家爺爺和小禾弟弟跟公子賠不是了,他們就是愛鬧,沒有惡意的。」她略緊張地再摩挲鼻子,問道:「公子剛才清醒時,爺爺和小禾是不是恰好圍著你,正要對你唔……下筆?」
殺手的體質天生異於常人,加上後天刻意鍛鍊,已練得百毒不侵,但到底是血肉之軀,這一次暗殺對象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用毒高手,他所中之劇毒雖無法令他致命,卻仍需時間在體內慢慢消解。
昨夜他拖著漸漸僵化的身軀避進這一戶民家,本打算在角落窩一窩,確信自身挨到天明必然無事,未料清醒時人是臥在暖榻上,一老一少兩顆腦袋瓜就擠在他正上方,黑乎乎的東西直接朝他而來。
他本能出手,一抓一個準兒,直到剛才這姑娘提及了,他才明白過來,那「黑乎乎的東西」其實是兩根沾飽墨汁的毛筆。
「……為什麼?」
那聲音不太符合年輕男子,竟比她以為的還要低沉,安志媛先是一愣,見他眼皮子真掀開,四目相交間她陡然回神。
「呃……什麼為什麼?」耳朵竟覺有些熱,她下意識抓了抓。
殺手嗅到那甘香、聽到那清脆嗓音,此時終於看到她了。
正眼對視,將眼前這個俯視他的姑娘看個一清二楚。
臉蛋小小的,雙頰膨膨的,眉毛細細的,眸子圓圓的,鼻頭翹翹的,嘴巴紅紅的,下巴潤潤的……
殺手的腦海中生不出什麼高明繁複的形容,反正見山就是山。
姑娘的模樣落入他眼底就是普普通通的長相,既不頂美也不算醜陋,眉目也許算得上清秀,只是眨動雙眸時,瞳心彷彿漾著光,好怪,那嘴角似翹著又好像沒有,似笑非笑中有股惑人的力道……
真的好怪。
「為什麼他們要下筆……暗算?」邊問,他緩緩氣兒撐身坐起。
「暗算?」安志媛隨即想通,不禁露齒笑開。「當然要暗算啊,趁你睡大覺,拿毛筆往你臉上畫隻大烏龜再畫一坨屎,畫成大花臉,我上回太累睡得太熟,醒來臉上都有落腮鬍了,額頭還被寫了山大王的『王』字,我家爺爺專愛幹這種事,他覺得好玩,就為了開心啊,還能為什麼?」
殺手眉心微乎其微一擰,對於這其中樂趣似乎仍不明白。
靜了兩息,他欲啟唇再言,那一道墨色身影大剌剌窩在臨窗的竹製圈椅上,翹起二郎腿晃啊晃的,正譏笑般望來。
那個人與他生得一模一樣,但表情不同,他學不來對方那樣的笑。
那個人也許是他,也許不是,也許是一抹幻化成他模樣的精魂,也許是他神識凌亂中的一記裂痕,但不管是與不是,只有他能瞧見「他」,察覺到對方的情緒波動。
而此際,那個「他」在笑話他,笑他連最簡單的玩笑都無法理解,笑話他的有病、他的不正常。
安志媛見他突然垂下臉,像在躲避誰的目光,她朝半敞的窗子那兒瞥了眼,並未瞧見任何異狀,靜了會兒,她忍不住問——
「公子是不是遭壞人欺負?你、你是逃出來的嗎?昨晚我有先查看你的頭部、四肢和軀幹,幸好沒有外傷,但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哪裡感到不適,例如那個嗯……個人較為私密的部位之類的……」
她見他垂首,此時又見他緩緩抬頭,神態迷惑,顯然聽不懂她的提問。
跟古代人說話,且還是個年輕男子,聊的還是這般話題,她真的是……欸,好難啊!
乾脆來個兩拳一握,腦袋瓜一甩,跟他挑明算了。
「這位公子,你昏死在我家廚房……呃,灶房,然後昨晚看你那模樣很明顯是嗑藥嗑多了,我是說你很可能被下藥,可能是迷藥也可能是毒藥,反正我沒搞懂啦,我們小溪村雖距離官道不遠,但要進城請大夫還是得花上大半天,況且昨天都那麼晚了,城門早就關起,要幫你請大夫也沒辦法,而鄰村是有一位大夫,但聽說那位大夫正四處義診中,如今也不知落腳何處——
「想說就盡人事聽天命,還好你是個有福氣的,睡了一覺就自己撐過來,然後……然後我家爺爺和小弟圍著你、試圖捉弄你,你剛睜開眼睛就發現被人圍著肯定嚇到了吧?我想很可能你……你把他們錯認成欺負你的人,才會一下子暴衝下狠手,那我也……我也對不起得很,很過意不去啊,把你弄得那麼疼,實在有夠抱歉。」
安志媛兩手在顎下合十,乞求諒解地摩挲著,深吸口氣鄭重再道——
「所以我想問的是,公子男扮女裝又被下藥,到底有沒有被壞人欺負?除了剛才被我情急之下重頂那麼一記痛到不行外,公子的大腿根部嗯……那個胯下啦,不管是前面還是後面,應該都還好吧?沒事吧?」
她自認問得很義正詞嚴,但近在咫尺的頹靡美男在褪去眉宇間的迷惑後,直接滿臉通紅給她看。
安志媛內心再次哀歎。
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古代時空想要作個好姑娘是那樣難,她不是不想當個矜持姑娘家,但矜持就得彎彎繞繞,說起話來就得九彎十八拐,試探來試探去的,心好累,她懶得幹。
「昨晚託我家小禾弟弟查看過了,說是公子的褲子並不見血跡,但沒流血並不一定無事,有人偏有些古怪癖好,就愛往人的體內塞東西,就是有血也全堵在裡頭……所以你、你真沒事吧?」
美男依然不動如山,像瞬間石化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但臉紅的狀況越來越嚴重,紅暈拓開再拓開,把他半掩在散髮下的兩隻耳朵、頸項以及微微露出的一小部分胸膛,全都染出薄紅。
安志媛與他對視,受不了這般靜寂無聲,輕嚷歎道——
「你倒是說話啊!身體是你自己的,你不說清楚誰知道?我又不能真脫你褲子一探究竟,小禾還那麼小,萬一真有狀況,我怕他會有心理陰影,然後我家爺爺又是個超級不靠譜的,『不靠譜』這話你懂吧?就是……就是不堪用、不牢靠,這種說法也不知這邊有沒有,我們那裡倒是用得滿天飛,欸欸,不管啦不管啦——」舉起單手在他面前揮了揮。「反正要爺爺脫你褲子驗傷,恐怕你屁股會淪為他的畫布。然後……若有傷,有些傷也許落在難以啟齒的部位,但也不能諱疾忌醫,所以說,你到底有傷還是沒傷?」
殺手長這麼大,頭一次面對這種狀況,更是頭一回碰到說話這樣直白的姑娘。
有人擔心他受傷,擔心他被下藥下毒,擔心他隱瞞傷處不報。
臨窗下斜坐的那人嘴角勾得更高,似在等他出大糗,欣賞著他的不知所措。
「……我沒受傷。」他硬是蹭出話,嗓聲輕沉。「昨日不小心著了道,幸得及時脫逃,如今藥效退掉了,五感恢復又能行動如常,多謝姑娘掛懷。」
他一開始就以女子模樣接近這一次的暗殺對象,卸其心防,卻因行刺得手後太過大意,不僅驚動其黨羽,更遭對方一記回馬槍施了毒,導致他一時難以維持身形和妝容才會原形畢露。
眼下這姑娘八成以為他是遭人狎玩的小倌,許是從哪間妓館或小倌館逃出來,又或是從哪艘花舫中跳水逃生,他不想解釋,也解釋不清,她的誤解造成如此的身分設定倒也省去他的麻煩。
安志媛見他能挺腰坐直,再見他眉宇清朗並無忍痛神態,便信了他。
她頭一點,笑道:「既是這樣,那就刷牙漱口洗洗臉,換套乾淨衣物再一塊兒吃個早飯吧。」
隨即她起身離開,很快地去而復返,把剛才情急之下丟在地上的大鐵壺提了來,將熱水倒進角落架上的陶盆子裡,動作俐落。
熱水太燙,安志媛又兌了些冷水進去,將一條乾淨棉布打濕後稍微絞了絞水,直接塞進殺手手裡。
「那你先盥洗,我去灶房再提些熱水過來,然後我還備了一套男裝,等會兒取來給你,那是爺爺的兒子呃……算是我爹吧,他遺留下來的舊物,洗得很乾淨的,若不嫌棄就換上吧,會舒適些。」
殺手下意識抓著棉布,張口欲言卻是無語,美目瞬也不瞬直盯著那手提空鐵壺、邁大步朝房門口而去的女兒家背影。
突然,那姑娘在一腳即將跨出門檻時一個旋身轉向他。
殺手心口陡跳,不禁屏息。
「對了,忘記跟你自我介紹,我姓安,平安的安,我叫安志媛,就是『很有志氣的名媛』的那個志媛,但家裡人都喊我小名,元元,是金元寶的元喔。你呢?你叫什麼名字?呃,我是說,不知公子該如何稱呼?」欸,好文言文啊。
臨窗下那帶著譏笑神態的影子不知何時消失不見。
殺手專注望著幾步之遙的那張清秀笑顏,模糊地感到內在的層層陰霾下,有什麼正蠢蠢滾動著。
他起身下榻,散髮汙衣難掩其麗色,站妥,他雙手抱拳作了個禮,認真答道——
「在下姓雍,南雍的雍,雙字天牧,『天山曉牧雪半晴』的天牧,至於小名……並無。」


安志媛知道自己不很聰明,但還是有些觀察力和基本的推理能力。
當雍天牧下榻,一雙赤足直接踩地昂首而立,那身長跟昨夜昏迷的那人明顯有差異。
昨晚是她跟小禾一人一邊把人架進房送上榻的,當時半邊靠在她身側的他,比較起來至多只比她高出一點點,以昨晚他展現出來的身長,感覺力氣頗大的她要對他來個公主抱似乎也不難,但怪的是,光架著他就覺得異常的沉。
見他清醒站在那兒,那一身女裝頓時變得有點滑稽,兩袖嚴重縮水,連裙襬也短了一大截,原本偏纖瘦的身形登時高大起來,看起來也顯瘦,卻是精實勁瘦那一類……
根本是瑜珈中的最高境界——「縮骨功」是吧?
要安志媛不亂亂想實在很難,心思轉過又轉,覺得自己很可能太天真。
男人男扮女裝說不定是他自個兒樂意。
中毒昏迷也不一定是弱者。
瞧他一早醒來就船過水無痕似,不管是迷藥或毒藥,無任何外力幫忙,能那麼順利從體內代謝出去,尋常人可能辦到?
她該不會遇上什麼厲害人物了吧?
好奇心殺死貓,她沒有九條命,她還有一小家子的人要顧,所以她裝作沒發現任何異狀,總歸幫人幫到底,送熱水送乾淨衣物,再餵他一頓飽,該幹什麼就幹什麼。
這一日的陽光當真明亮,大把的光束透窗而入,迤邐出一室清暖。
客房中,仔細漱洗完畢並換上乾淨衣物的雍天牧沉靜坐在榻邊,有好一會兒他腦中是空白的,空白而無絲毫負擔,神識如清光中的浮塵,飄浮、蕩漾,淡然鬆快……
他不曉得自己這樣靜坐了多久,是那個小名喚作「元元」的奇怪姑娘來敲房門,才把他從那一團空白淡然中喚回。
說她奇怪半點也不為過,好像活得太無戒心,樂呵呵衝著他笑,明明他這個不速之客搞得她一家子雞飛狗跳,她不僅出手相幫,連小名都直言不諱地報予他知,沒有丁點兒女兒家該有的矜持,直來直往得令他吃驚。
愕然、驚訝、無措、迷惑……有多久未曾感受這種種心緒的起伏躍動?
好像一下子全湧來,一波波澆灌得他渾身淋漓。
他僅花幾眼就看完這一小處竹籬笆圈圍的家屋,用竹子夯土建起的屋子,中間是小小廳堂,兩邊連著幾間房,後頭是個小天井,同樣有幾間小房,而正廳堂前就是竹籬笆圍起的一片空地,角落邊圈起地兒養著十來隻雞,另一頭養著幾頭羊,還有一個驢窩,怎麼看都是這小溪村裡再尋常不過的一戶人家。
但,住在這裡頭的人倒教他迷了眼,有些看不清。
此際,早膳開吃。
自然是沒有大戶人家那般講究,吃頓飯還得挪到所謂的飯廳,竹籬笆家屋一家子吃飯,全員在正廳堂上集合。
這時在家屋小小正堂中央的大方桌上,擺著一鍋熬得軟綿綿的白粥,還有紅、橙、綠、紫四色醬菜,紅的是辣蘿蔔,橙的是腐乳油菜花,綠的是漬菜心,紫的是芝麻紫蘇葉捲。
除了醬菜,還煎了一盤麻油雞蛋、一盤百合炒雞丁。
再除此之外,一個木頭圓盤裡堆著六、七個巴掌大的圓圓食物,那東西是兩片煎過的餅皮一上一下夾著內餡,餅皮瞧起來微厚,鬆鬆軟軟似的,外皮煎得略偏褐色,帶著些微焦香,而夾在裡邊的是……雍天牧擱在方桌下的雙手悄悄收握成拳,唾液因那餅子的香味正洶湧氾濫。
「想幹麼?粥都還沒喝完就想吃甜食,把手收回去!」姑娘家脆聲清亮,一臂擋將過去。
雍天牧就見坐在他對面的安家老爹扁扁嘴,神情很是無辜,但還是乖乖收回探向圓餅子的手,改而吃起孫女佈進碗裡的菜。
並肩坐在方桌另一邊的是一對母子,那男孩子早與他打過照面,此時正大口吃著菜、喝粥喝得頗香。
小少年的娘親年歲約莫三十五、六,尋常婦人的裝扮,對於他這個陌生男子的出現顯得不太自在,但那個連小名都報給他知曉的姑娘以及老爹和小少年,根本沒將他看在眼裡……意思是,不管他在不在場,他們飯照吃、話照聊。
許是其他三個家人輕鬆自在得很,那位婦人便也安坐下來,之後與他對上眼,眼神也不再急著回避,還會朝他頷首笑了笑。
「你吃慢些,又沒誰跟你搶食。」魏娘子取出巾子擦拭孩子的下巴,搖頭歎氣。
魏小禾放下見了底的空碗,咧嘴笑。「娘熬的粥就是好喝,小爺我吃飽啦。」說著,爪子朝木頭圓盤那兒摸了去,抓來一個圓餅子張口就咬。
「你、你你……」安老爹倏地瞪圓兩眼,胖頰還鼓鼓的,一副「你怎麼可以比我先吃」的表情,非常好懂。
見魏小禾邊咀嚼餅子邊真誠地露出驚豔神態,老人家更著急了。
「你、你……那個……那個……」
「爺爺想幹什麼?還有小半碗粥呢,喝完再吃別的。」安志媛堅心如鐵。
沒辦法,她近來總得管著安老爹吃飯,老人家正餐吃得越來越少還越來越偏食,這樣營養很可能會攝取不足,這個年代也沒有保健食品或營養補給品,還得她多盯著才行。
夾了一箸煎蛋到老人家碗裡,看著他滿臉不情願,她真有些後悔把今早試作的古代版銅鑼燒端上桌。
昨天備好的紅豆鬆糕打算今天在自家茶棚試賣,是因備料中還剩一些煮過的紅豆沒用完,她乾脆熬軟再搗成微帶顆粒的泥狀,試作銅鑼燒的內餡。
然,要真的作出一顆古代版銅鑼燒,重點在銅鑼燒的餅皮。
基本上就是鬆餅的作法,在這兒她找得到麵粉、雞蛋、油和糖,但沒有牛奶,只好用羊奶取代,而為了把蛋白打到發泡好讓餅皮的口感鬆軟綿密,沒有電動打蛋機的輔助只能靠萬能的雙手,她手臂現在還在痠。
「小禾明明說他吃飽了,吃飽了就是吃不下了,肚子飽飽吃不下,小禾吃不下了,但他還在吃。」老人家愛告狀。
此際,被老人家點名的魏小禾開心舔著銅鑼燒內餡,全然不在意,不僅不在意還故意對老人挑挑眉。
安志媛道:「人有兩個胃,甜食會進到另一個胃裡,跟有沒有吃飽飯沒關係。」
「啥?」安老爹不明就裡。
「當真?」魏娘子驚訝掩嘴。
「是這樣嗎?原來如此……」魏小禾拍拍小肚皮。
老人家、小少年和他的娘親正半信半疑、似懂非懂之際,一道輕沉男嗓靜靜啟聲——
「人僅有一個胃,沒有兩個。」
安志媛聽得出雍天牧沒有吐槽她的意思,但她實在很難令他明白「甜點是屬於另一個胃」這樣的概念。
瞪著那張沉靜到略顯嚴肅的美臉,她按捺住想揉揉額角的念頭,才要回嘴,他卻又道:「若是人有兩個胃,那定然不正常。」
「哇啊!哇啊哇啊——小禾小禾,原來你不正常,你有兩個胃!」安老爹指著吃甜食吃得津津有味的魏小禾大聲嚷嚷。
小少年先是一愣,隨即豁出去。
「兩個胃就兩個胃,小爺能吃就是福。」麥色小臉蛋忽地露出得意詭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雙臂一探,左右手各抓住一個銅鑼燒,跟著拔腿跑出小廳堂,邊跑還邊嘿嘿笑。
安老爹急到漲紅臉,不用寶貝孫女兒繼續監督,端起碗一口氣把剩餘的粥喝光光,然後也學魏小禾一手一個搶到銅鑼燒,抓著就往外跑。
「爺爺!爺爺只能吃一個啦,喂——」安志媛想阻止根本來不及,老人家圓是圓了點兒,但腳程有夠快,眨眼間跑得不見人影兒。
「呃……呵呵,是說我也飽了,好飽,一早熬粥時就蒸了顆饅頭墊胃,現下又喝下滿滿一碗粥,都要打飽嗝了。」這一邊,魏娘子帶笑輕語,盈盈起身,還不忘收拾起兒子和安老爹用過的那兩副碗筷,柔聲又道:「元元和……這位雍爺,你倆慢用,晚些我再過來一道兒收拾。」
才一下子,小小正廳堂上從鬧烘烘陷進一片靜寂,就餘下兩人。
魏娘子捧著用過的碗筷施施然離去,安志媛則抿著筷子,瞪著同桌的男子好一會兒,後者依舊不動如山端坐,差不多是眼觀鼻、鼻觀心那般了。
她內心不由得暗歎。
算了,跟個古代人較什麼真?
「不管一個胃還是兩個胃,請問這位公子,你光看就能飽嗎?」
自他落坐到現下已過去一刻多鐘,就沒見他動箸。
他像在觀察,像從來沒跟誰同桌共食,不知道該從何下手一般。
「吃啊,我保證沒下毒。」安志媛半開玩笑,替他舀了一小杓雞丁。
「我知道妳沒下毒。」語調依然沉靜。
聽他答得正經八百,安志媛心裡好氣也好笑。
她沒遇過這麼聽不懂玩笑話的人種,可他嚴肅起來的表情又有種近乎真摯的萌感,竟然還挺可愛。
他瞧起來應該比她大上兩、三歲,此時眼神卻顯稚拙,在靜靜端詳桌面上所有的菜碟後,他才拿起筷子、端起碗來,鄭重開吃。
安志媛適才忙著盯自家爺爺吃飯,自己也沒吃多少,見他動箸喝粥了,她便也不再多話,開始認真填飽肚子。
結果男人不動箸便罷,一動箸,短短半刻鐘就把半鍋的白粥喝到見底,桌上的菜一掃而空。
安志媛喝下兩碗粥便也飽了,但她就一直陪在一旁,見識雍天牧是如何迅速且俐落地消滅所有食物,連醬菜的汁液都沒剩下,吃得非常之乾淨。
「我吃飽了。」他慢聲道,緩緩放下空碗和筷子,身背仍坐得直挺。「很好吃,多謝。」
安志媛回過神,忽地發現他目光朝某物飛快溜了眼,她心頭「咯噔」一聲,立時明白過來。
她把離他最遠的那只木頭圓盤朝他推近,笑咪咪問道:「吃飽了很好啊,就不知雍公子裝甜食的另一個胃賞不賞光,肯不肯嚐一下我試作的點心?」瞧,她人多好,既體貼又細心,見他偷瞄,馬上幫他「搭橋」。
木頭圓盤上僅餘一塊圓餅子,近近推到他面前,雍天牧覺得兩耳有些熱,但依然堅定道:「我沒有另一個胃,自始至終只有一個胃。」
「噢,好吧……」她尾音拖得長長,打算要把木頭圓盤挪走,圓盤的另一頭卻被按住。「咦?」
然後那個按住不讓她撤盤的男子慢吞吞又道:「我只有一個胃,但我可以嚐嚐它。」抬睫看了安志媛一眼,隨即垂目,視線再次落回那外觀蓬鬆厚軟的圓餅子上頭。
安志媛大度地揮揮手。「哎呀,不要勉強啦。」
「沒有勉強。」手指緊扣圓盤邊緣。
「也不要逞強呀!」加重手勁試圖收回。
「沒有逞強。」聲調平平,但估計圓盤邊緣已掐出指印來。
安志媛原本也沒想逗弄他,全賴他表情實在認真到好生呆萌。
從一些跡象顯示,覺得他並非外表看起來那樣無害,但從一開始先安靜觀察滿桌食物、觀察同桌而食的人們,再一口氣來個秋風掃落葉掃光那些再家常不過的粥菜,他一定不知自己露出何種神態——
彷彿許久許久不曾如此飽餐一頓。
彷彿不知簡簡單單的一頓可以如此滿足。
彷彿不知這樣的簡單滿足能使人的五官若東風拂面、眉眼生春。
那樣的他特別好看也特別撩人心弦,卻也讓她感覺到可憐。
就像昨晚初見他狼狽倒臥在灶房角落那般,敗壞中有著奇異的絕豔,頹圮中生生冒出命源,都讓她心臟不由得揪了揪,有些呼吸不順。
這樣逗著他,拿甜食引誘,像也一下子拉近彼此距離,她抿唇笑問:「所以雍公子是想吃吃看的,是吧?」
靜了幾息,那斂眉想了又想的美男終於頭一點,有些艱難但還是毅然決然地點頭,鄭重作答——
「……是,我想吃。」
她順利得到想要的答覆,聽到真心本音,她臉上的笑意擴大,真心歡喜。
下一瞬她收回手,朝他眨眨眼,柔聲道:「請吃。」
第三章 靜寂的躁動
雍天牧選擇不告而別。
他自幼習武,承受非常人之所能承受的鍛鍊,一路走來二十三個年頭,從來須得克制慾念,屏除自身想望,他一向做得很好,好到無懈可擊,而習慣成自然,自然而然地便也忽略一切渴求。
無慾,則剛。
要保自身安然,他必須是堅硬的、剛強的、無絲毫弱點的。
但可恥的是,他竟然莫名其妙屈服在一塊鬆軟軟又胖乎乎的圓餅子上頭!
那一日他是趁著竹籬笆家屋的老人、孩子,以及孩子的娘親和那個主事的姑娘家,趕著載滿東西的驢車慢騰騰出門,他才離開。
猶記得那個古怪姑娘同他道——
「咱們家的茶棚就沿著小溪設在兩、三里外的官道旁,每日午前就得開張,得一直忙到午後才會慢慢收攤,雍公子就暫且留在這兒哪兒也別去,你體內藥效雖退掉,還是要多喝水、多多休息才好。」妙眸俏皮一眨。「反正就是那一句啦,多喝水沒事,沒事多喝水。」
趕著驢車出門前,她當真為他提來好大一壺燒開的水,還給他留了三個塞飽炒碎肉的饅頭當午飯,連飯後甜點也沒落下,是一小盅添足蜜味兒的紅豆甘露汁。
她一家老少共四口人全出門幹活,很安心地把整座竹籬笆家屋留給他,說實話,他就是想逃,因為……這不是他熟悉的路數。
從事殺手一職,他能活下來,且是近乎毫髮無傷地活到現下,謹守的第一戒律就是不能輕信任何人,不能被絲毫感情左右。
但他在這個小小的竹籬笆家屋栽了跟頭,他在姑娘家面前顯露慾念。
明明不能有那樣自我的意識,即使有,亦得掩飾得天衣無縫,但最後他的意識還是走了自個兒的路。
依稀記得她淺淺笑問——
「所以雍公子是想吃吃看的,是吧?」
他答:「……是,我想吃。」
宛如在毫無防備中被迷去心志,他答得也太過自然。
事後他震驚不已,但更教人驚訝的是那圓餅子的口感和滋味。
她說,那餅子叫作「銅鑼燒」,煎成金褐色的圓圓餅皮確實讓人聯想到銅鑼,然一口咬下只覺綿厚鬆軟,蛋香與奶香美妙搭配,似乎用不著咀嚼便要在口中化開,慘的是裡邊還包餡兒。
紅豆餡如此飽滿,甘甜豆泥中猶能嚐到細細的顆粒,讓口感更帶層次且甜而不膩,與微帶焦香的餅皮一塊兒入口,閉目品味,他險些要不爭氣地哼出歎息。
當場全靠意志強壓歎息,不經意一個抬眉卻與安家姑娘對上眼,後者瞅著他笑咪咪,笑出一雙淺淺酒渦與淡淡梨渦,好像從他的表情已瞧出丁點端倪。
她是瞧出了,瞧出他正在享受那份甘甜綿軟的滋味。
如何還能安處此地?
此處不是他該待的地方,一屋子過於舒暖的氛圍。
這座竹籬笆家屋裡的人個個都忙碌著,自他清醒後親眼所見,就沒一個閒人,連老人家也抱著工具在屋前院子敲敲打打地修車輪、修雞籠和羊舍。
那個十二、三歲的小少年則忙著餵驢餵雞餵羊,也得清理牲畜家禽的窩,大夥兒各司其職,一家子為著生計忙活,卻莫名其妙忙出一種和諧韻味,甚至是一種慵懶的靜好。
忙著,卻是慵懶的,他不能理解這樣的調調兒,內心生出強烈違和。
驢車離開前,那姑娘同他道——
「雍公子昨晚突遇變故,今早才清醒,就待在家裡多休息,午飯給你留在灶房的蒸籠裡了,是饅頭夾醬菜肉末,也攤了顆雞蛋,還有今早現磨的熱豆漿,可以喝上一整天。」她揚眉笑。「就這樣啦,沒辦法講究那咱們就只好將就將就,傍晚回來再一塊兒吃頓豐盛的。」
他神識微微恍惚,怔望著她一個輕躍坐上板車,兩腿在板車後頭蕩啊蕩的,驢子拉著一車的東西慢騰騰邁步,她還不忘朝他揮揮手道別。
……家?她說,要他待在家裡多休息?
多怪的人!
簡直比他還古怪,跟他一樣……有病。
她把一家子全都帶出門,任他獨佔巢穴,也不怕他偷雞牽羊把一屋子值錢家當全捲走,她臨去時說話的語氣,彷彿……好似……這兒也是他的家。
有什麼心緒正欲冒出頭,下意識感到不喜,所以得走。
於是不告而別,如此最無負擔。


午後日陽微暖,然二月春風似剪,拂出幾絲輕寒。
此際的他走在南雍王庭的宮殿內,頭戴七珠玉冠,一身雪白錦袍、腰繫御賜墨玉牌。
當他踏進寶華殿的內寢殿時,兩名守門的內侍原作勢欲擋,發現來者何人後雙雙頓住身形,其中一名驚得狠些,退得太急竟一背撞上門角,疼得五官發皺卻也不敢哼聲。
待他踏進位在主殿後的承明閣,南雍國主的親信老太監田公公眉眼陡凜,到底是在深宮內院走踏了大半生,不管來的是什麼主兒,該緩的還是得緩緩,田公公遂微拱著肩背快步迎來,壓低嗓聲道——
「三皇子殿下請留步,國主與耿衛首尚在談事,容老奴進去稟報一下。」
「師父也在?」雍天牧聞言下意識問出。
「是。衛首大人昨日奉詔進宮,因國主賜宴,酒喝高了不便出宮,昨夜便留宿在承明閣內……」田公公陡地打住,老腰彎得更低,忙道:「老奴這就去稟報,請殿下稍候。」
雍天牧面無表情看著對方退開幾步並回身推門入內。
何為稟報?
說穿了僅是幾個字的事,卻讓他在外邊候了約半炷香的時間。
田公公再次出來迎接他時,從裡邊帶出一股混雜的氣味,被那股子怪味沾染上的老內侍似渾然不覺,五感敏銳的雍天牧則閉了閉氣,暗自調息。
被迎進暖閣內,田公公很快退出,而那氣味果然如雍天牧所料變得更濃郁。
幾扇精緻格窗很可能才剛打開,外頭的清光是淺淺淡淡地透進來了,但混雜到近乎糜爛的香氣尚不及散盡。
那一扇薄紗屏風後隱約能瞧見身影晃動,雍天牧先是立定,隨即撩袍跪拜行君臣之禮。
「兒臣奉詔前來,拜見父王。」
一道頎長身影從屏風後緩緩步出,那人一身暗紅勁裝,扣著皮革腰帶,雙腕並未套上成套的皮製綁手,隨身的兵器亦不在手中,顯示是頗為放鬆的狀態。
而薄紗屏風後還有另一道身影,那人斜倚迎枕、姿態懶散,像隨意間將衣衫披上,衣角與袖襬晃啊晃的,連繫好衣帶子都懶似。
「平身。」南雍國主雍衍慶在薄紗屏風後淡淡出聲。
「謝父王。」雍天牧從容起身。
此時屏風外,已來到他面前的男子眼角雖微現紋路,然容貌英俊、氣質清雅,正是統領整座王庭禁衛軍的衛首大人耿彥。
「三皇子殿下。」耿彥環臂拱手原要拜下,雍天牧托住他的單肘。
「師父不必多禮。」
耿彥微微笑,順其意直腰而立,放下雙臂。
雍天牧重新面向那幕薄紗屏風,徐聲問——
「父王今日特意宣兒臣過來,不知有何吩咐?」
雍衍慶似懶得多說什麼,一臂揮了揮,靜立在屏風外的衛首大人自然而然接過手,淡然道:「北邊傳來消息,事應是辦砸了,派出的隱棋精銳已折損五成還拿不住那名北陵細作,我方設在北邊的一處暗盤還因此被查出,陛下的意思是,還須三皇子殿下親自北上一趟方能安心。」
「兒臣遵旨。」雍天牧對薄紗後的人抱拳領命,無絲毫遲滯。
聞言,身為君父的雍衍慶又是不置可否般揮了揮手,屈臂支首再無言語。
南雍國主把人「招之則來、揮之即去」的意味很明顯,像旨意已然下達,那閒雜人等就該識時務退下,而此際這個閒雜人等指的正是自個兒的骨血——三皇子雍天牧。
「北方事緊,兒臣即刻啟程,容兒臣先行告退。」
「三皇子殿下——」雍天牧後退三步正欲旋身離去,卻被耿彥出聲喚住。
「師父還有何事吩咐?」
耿彥仍是淺淺揚笑,溫和道:「不敢吩咐。只是殿下單槍匹馬、費時三個月才將那冠絕武林的『五毒手』給暗中了結,殿下的毒傷雖能自癒,到底是傷著過,還得仔細將養為佳,然殿下結束任務返回宮裡尚不到一個月,此行將再遇北陵高手,那點子甚硬,殿下真能對付?」
「師父多慮了,我無事的。」他維持面無表情,道完直接轉身離開。
跨出承明閣正門門檻,克盡職守的田公公依舊守在一側,將他送到外邊長廊上。
明明離那處暖閣已有幾丈之距,雍天牧仍覺那濃郁到近乎糜爛的氣味仍在鼻端徘徊,須得咬牙幾次調息才能捺下那欲嘔的衝動。
然而避無可避,儘管相隔一大段距離,他異於常人的耳力仍可捕捉到那層層音浪。
此刻在長廊玉階上緩緩止步,他的模樣就像陷進長考般一動也不動,下意識聽取,聽承明閣內那位一國之主與自個兒的「入幕之賓」都說了些什麼——
「總這般古怪,怪得教人生厭,越看越不喜,愛卿你說說,孤怎會有他這樣的骨血?哼,必是隨了他的母妃,那個夜靈族王女……孤當年欲取南邊礦脈富國強兵,不得不納南族夜靈的王女為貴妃,豈料會多出他這麼一個怪胎皇子,時不時惹得自身不痛快,實在失算,大大失算!」
「國主哪裡失算?夜靈王女難產而亡,僅兩百多口人的夜靈一族更日漸凋零,如今早分崩離析,南邊礦脈現下盡歸南雍所獲,再與夜靈族人無關了,加上三皇子殿下無庸置疑是棵不世出的好苗子,學什麼都快,學什麼都強,臣自當好好調教,必能永為陛下所用,一切有臣擔著,陛下寬心便是。」
雍天牧聽到微現鬆快的笑音,出自他的父王。
「有愛卿盯著,孤自是安心的,不過此次命他刺殺『五毒手』倒未料他能全身而退,他那一身能自行解毒的血肉實令孤好生羨慕,可惜奪取不來。」
「三皇子殿下雖是南雍的皇子,卻也是夜靈王族在這世上最後的血脈,而關於南族夜靈本就有許多神祕不可解之事,三皇子殿下得天獨厚的體質便是這神祕不可解之事的其中一件。」略頓了頓,語氣更緩——
「如此甚好,就一次又一次來試,且瞧瞧他的能耐有多高,陛下手握如此剽悍兵器,實我南雍之福,何來失算?又何須奪取?」
「呃……呵呵呵,算了算了,說不過愛卿,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微臣謝陛下信之任之。」
雍天牧僅聽到此處便收回心神,將師父那低柔話音逐出腦海,重新舉步。
胸中煩悶欲嘔之感驀地堆高,這一次不為糾纏鼻間的怪異郁香,說穿了是因自身的潔癖。
他不懂,那位一國之主既是鍾情衛首大人一個,什麼斷袖之癖、龍陽之情亦都不遮不掩,卻為何還留著整座後宮的嬪妃?
不僅僅留著整個後宮,據他所知,那南雍國主還頗能雨露均沾,不管是如今的國后這般尊貴的女子抑或各宮妃嬪、美人,只要一國之主興致一起,滿後宮的女人盡是他洩慾之物。
想吐,因為覺得骯髒,只能費勁兒抑住。
再想,母妃當年為了將他誕下因而難產故去,他自小失恃,對娘親根本無絲毫記憶,這樣興許是好的,沒有記憶更無牽念,加上那個身為他爹親的一國之主亦不喜他,儘管幼時的他曾為自身的處境深感困惑,如今已不縈懷。
他明白,自己就是怪,就是不尋常,就是個有病的。
七歲上,他被父王帶到衛首大人面前,自那日起便拜耿彥為師習武練功。
耿彥明面上是王庭禁衛軍的頭頭,另一面也代南雍國主掌管一支專司暗殺任務的隱棋殺手,直接聽從王的號令。
他拜耿彥為師,這些年耿彥確實很用心教他,說是把畢生武藝全授之亦不為過。
但,他的資質到底太強,天賦異稟令他學得太好,好到早已超越身為師父的衛首大人,關於此點,他猜對方亦有所覺察。
五年前,他一十八歲,隱約覺出從衛首大人身上再無何物可學,他一舉跨到師父前頭,前頭驟然變得無邊無際,無一處能靠岸,內心正值茫然,卻發現時不時有人來訪夢中。
說是夢,卻次次真實,深植腦中歷歷可見。
那樣的夢每隔十日左右便來一回,每一回皆能接續上一次的夢境持續進行。
說是有人來訪,卻也不真的是人,那是一團宛若人形的乳白霧氣,不見五官神態,在他入睡時穿透他的神識,造出一個再真實不過的夢境,於夢中傳授他前所未見的功法。
那團人形霧氣自始至終並無言語,一切的往來傳遞以意念為軸心,通過那一道道無形卻實在的意念,他在武學上有了驚人進展。
他懂得御氣行血,懂得操筋掌脈。
他學會縮骨之術,五感之敏銳更是往上躍了幾層,他能聽得更遠,能嗅出更細微的氣味,目力在暗夜中不受絲毫影響,連味覺都提升到另一番境地。
所以他記得紅豆鬆糕在口中化開的感覺,更記得銅鑼燒的圓餅子綿軟、內餡兒甘甜的滋味,返回南雍王庭覆命的這幾日,那個在小溪村竹籬笆家屋嚐到的味道一直糾纏不消
,令他吃什麼都不香,非常地食慾不振……
停!他這是想到哪兒去了?
怎又記起那個紅豆鬆糕、那個什麼……銅鑼燒?
咕嚕……竟還吞口水!
憶及食物的同時,更避無可避地記起那一小家子的怪人,記起那個最最莫名其妙、絲毫不懂男女之防的姑娘家……他莫不是餓昏頭了?
在返回宮中住所的途中,他又一次定住不動,在紅頂綠瓦的長廊邊上扶柱靜杵,來來去去的宮娥和內侍見著他這姿態,皆以為三皇子殿下之所以佇足是在欣賞高廊下的奇石和池景,又有誰猜出他心中正亂。
雍天牧牙關一咬,將思緒狠狠拉回,隱隱間竟感到有些狼狽。
適才奉詔進到承明閣內,明知那一國之主與自己的心腹臣子窩在暖閣行茍且之事,那助興的迷香猶然未散,他都能面無表情、心無波瀾地應對,此時倒自顧自地耳熱臉紅,是狼狽,是尷尬,甚至是惱火的,對自己心生不滿。
他再次將心思放回承明閣內那兩位身上,逼自己不再胡思亂想。
所謂江湖事、江湖了,南雍王庭自是不管江湖風波,當初父王會下達暗殺「五毒手」的任務給他,是因朝堂中有一派保守勢力與武林人士來往太甚,據聞還作了交易,對於王庭頒發至地方的新政令屢屢使絆子,令新政難以推行,有幾回更鬧出人命。
辦事拿錢還能跟朝廷對著幹,「五毒手」在短短不到一個月內,連續毒殺兩任代天巡狩的欽差大臣。
這些祕事皆由隱棋暗中查出,刑部與地方官府竟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如此一來南雍國主不得不懷疑,刑部與地方官府裡是不是也有人拿錢辦事、隱匿實情上下包庇?
當真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今日能恣意殺害朝廷大員,他日亦能暗殺一國之主,欲要一勞永逸便得對朝中保守一派以及武林人士動手,自是不能明著來,要溫水煮青蛙那般一個接著一個徐徐圖之。
據聞「五毒手」喜流連煙花之地,他假扮琵琶女潛伏近兩個月,終才得以去到對方面前清歌彈吟。
他並未立即動手,如放長線釣大魚那般,等到第四回對方再點他的花牌子,這一次他離對方更近,待一曲彈畢,對方令陪酒陪笑的妓女們全退出樓閣外,獨將他留下。
女人們扭腰擺臀魚貫跨出門,還相互推搡發出陣陣曖昧的嬌笑,待兩扇菱格門「喀啦」一響被關上,他選在這一瞬間出手。
結果,是他大意了。
對付如「五毒手」這般的老江湖,他出手雖快,也確實一擊中的,卻不防對方死前強而有力的反撲,那毒粉從對方袖底撲天蓋地撒出,導致自己身中不明劇毒,若非他體質異於常人能自行化解毒素,就算關關難過關關過,這一次的難關必定是兇險收場。
對那位所謂父王的人而言,他僅是一把剽悍好使的殺人利器。
對那位所謂師父的人而言,盡心傳授他武藝只為了將他推上隱棋殺手這條路。
當雍天牧明白這一切時,曾以為內心會傷痛,會痛苦不已,但,沒有。
他只是迷惘,不曉得該用何種心情面對事實現狀。
該要怒氣衝天深覺遭利用嗎?
嗯……似乎怒不起來,好像也沒什麼好生氣,有人授他武藝領他入門,他學成後為對方除憂患,如此而已。
至於痛苦、傷心什麼的,若能懂得那種感情波動,也許……
也許什麼呢?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僅覺靜然的內在並非清風徐來、波瀾不興的那種安靜,而是空空的,就只是空空的。
他不知自己渴望什麼,人云無欲則剛,沒有慾念便能剛強,他這樣應該挺好。
所以雍公子是想吃吃看的,是吧?
……是,我想吃。
轟隆!
無聲的炸裂在他腦中爆開,熱潮瞬間襲上,令他滿面通紅、頭頂發燙。
垂首輕斂的視線範圍內憑空般出現一雙黑靴,他順著那雙黑靴緩緩抬眼,無絲毫驚異地對上那抹影子譏笑的眼神。
那個「他」兩臂盤胸斜倚在幾步之外的一根漆紅廊柱上,腦袋微偏,單眉略挑,徹底透視了他的底細,所以正翹高嘴角、無聲卻充滿惡意地嘲弄。
雍天牧眼神陡轉凌厲,沉沉瞪將回去。
那是他,又不太像他,那是幻覺,卻又不似單純是他所幻想出來的人物,然無論是真是幻,他已學聰明了,除漠然對視,絕不會再跟那抹像極了自己的影子進一步交流。
畢竟他在「他」手底下吃過大虧。
當他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嘲諷惹得禁不住出聲反擊,旁人所見皆是他衝著空氣喃喃自語,他的「病」盡現在那些人面前,遭議論的只會是他,而「他」自始至終涼涼天邊坐,笑看他掙扎。
於是他懂了,也學乖了,任「他」譏笑嘲弄,他最好的法子就是沉靜以對,又或者視若無睹地轉身離開。
此際他旋身便走,感覺那道影子如影隨形,他不理會,修長身形漸漸消失在迴廊的另一頭。
一抹雪錦顏色被滿滿的紅頂綠瓦與數不清的漆紅廊柱給掩蓋了去,彷彿被吞噬得心甘情願,彷彿一切皆歸靜寂,然躁動似有若無,似在靜處潛伏,似唯心能知……


三春降臨,桃花紅杏花白,小溪邊臨水自照的水仙花也開了,而安志媛的心花也跟著朵朵開。
安家茶棚就設在通往興城的官道旁,一邊是稀疏的林地,另一邊則沿著溪流。
興城作為南雍國都,每日出城入城的人車自然不少,安家茶棚距離興城約莫是兩個時辰的腳程,許多人多會在茶棚歇腳片刻,尤其是打算入城之人,總得坐下來喝喝茶解解乏,補充體力應付入城前最後一段路。
只是生意頗為不錯的安家茶棚,去年真真慘澹經營了一段時候。
往來的老熟客得知安老爹家中突生變故,老人家遭受打擊後神識不太穩,無不唏噓感歎,然,少了主心骨的安家茶棚即使有魏娘子帶著孩子強撐,一邊要看顧老人,另一邊得經營茶棚,蠟燭兩頭燒,確實也亂了套,無法日日開張的狀態更令生意掉了大半。
但年關剛過,臘梅猶處處飄香,安家茶棚竟已全面復活!
安老爹回來上工了,說他神識不穩,每位熟客他可都記得再清楚不過,無一錯漏。
安家的元元姑娘也回來上工了,只是跟以前那個安家姑娘長得似乎不太一樣,知道內情的老熟客們紛紛把話嚥進肚子中、爛在肚子裡,誰戳破誰缺德,損人不利己的事情萬萬別幹。
至於安志媛,她是真的拿自個兒當安元元過活。
安老爹就是她自家爺爺,魏娘子和小禾就是她的親人,大夥兒齊心協力怎麼也得把茶棚營生搞得風生水起。
安家茶棚之前根本沒能提供什麼點心佐茶,安志媛心裡就想,進茶棚歇腳的人們趕路趕那麼久,體力大大消耗,哪可能不餓?好吧就算不餓,那多少也會嘴饞是吧?
尋到商機,於是她嘗試手作紅豆鬆糕試賣,再輔以每日限量三十顆銅鑼燒試水溫。
這兩樣點心都得用到紅豆,一開始會選用它們打頭陣,是因她發現小溪村這一帶盛產紅豆,幾戶務農人家除耕耘稻作外,更在山邊闢出一塊塊梯田,種植易生長的各種豆類,紅豆便是其中大宗。
如此一來她取得原料容易,原產地的價格也相對便宜,可以讓她盡情試作各種紅豆點心,若試賣成功,亦可讓務農為主的村民們多點進帳。
結果紅豆鬆糕和銅鑼燒推出沒幾天,不是試賣成功而已,根本是大火了!
安志媛每天頂多僅能出爐三大蒸籠的紅豆鬆糕,每一籠可切出三十塊鬆糕,一天最多就九十塊,銅鑼燒就更別提了。
欸,想想從一開始的三十顆銅鑼燒提高到五十顆已是極限,為了鬆綿綿的餅皮,她和小禾輪流打發蛋白打到手快廢掉,在這個沒有電動器具輔助的年代想突破五十顆的產能根本是天方夜譚啊!
是很累沒錯,身體徹底勞動到了,但心裡很舒暢。
她喜歡爺爺在茶棚裡邊熟練煮茶、邊與往來旅客寒暄說話的樣子,喜歡魏娘子與自己默契十足、分工合作的心安感覺,喜歡小禾元氣滿滿在茶棚裡跑來跑去招呼客人的身影,也喜歡看小少年每每吃著她試作的甜品,麥色小臉上自然流露出來的滿足表情。
此刻已申時末,這是魏娘子望著日頭的位置推敲出來的,按安志媛自身的理解,就是差不多下午四點多。
安家茶棚早上九點左右開張,近日五十顆銅鑼燒總不過午就被掃空,紅豆鬆糕還稍微能撐一下,但到得此時,糕點早都賣光光,僅剩幾顆烤薯子擱在架上,讓當真饑腸轆轆的旅人還能勉強先墊墊肚子。
但興城每日酉時正關閉城門,要入城的百姓們老早趕路去了,茶棚此時就慢悠悠打烊,反正等會兒趕著驢板車回家左不過兩刻鐘,一家子分工作完家務還能悠閒吃頓晚販。
安志媛用溪邊提來的水大致沖洗一下用過的鍋具,準備帶回家再用井水仔細清洗,她邊整理邊環顧周遭,魏娘子此時正在擦拭木桌,小禾則忙著收凳,一名年紀跟小禾相仿的小姑娘就跟在他身邊,有樣學樣,小少年做什麼,小姑娘便乖乖跟著做。
那小姑娘姓周,名叫恬容,也是小溪村的人。
安志媛是挨家挨戶收購村裡的紅豆和蜂蜜時意外發現,小姑娘家就她與一位失明的祖母相依為命,然那位婆婆有一雙巧手,能用竹篾編製出各種竹籃、竹籠,還懂得用乾稻桿編草蓆、簑衣等物件。
見識到周婆婆的手藝,兩眼頓時發亮,因為她正為客人要外帶鬆糕和銅鑼燒一事傷腦筋。
有時客人忙著趕路,買著帶走打算在路上吃,鬆糕和銅鑼燒都耐不住擠壓,她正煩惱該用什麼東西打包好讓客人方便外帶,見到周婆婆的竹編物件立時讓她有了發想。
老人家雖眼盲,思緒卻清明得很,甫聽完她的需求和形狀描述,立刻摸來一條細竹篾編來編去,才一會兒工夫一只略粗糙但絕對實用的竹編盒子呈現眼前,那尺寸恰可放進一塊鬆糕或銅鑼燒。
果然高手在民間,完全是神級手藝!
竹編盒子的尺寸自然可大可小,安志媛當下便跟周婆婆下訂單,用竹編盒作為外帶鬆糕和銅鑼燒的容器,鬆綿綿的食物就不怕遭碰撞或擠壓變形了。
至於周家小姑娘會天天跟著他們到茶棚幫忙,是周婆婆遣她來的,應是為了答謝安家茶棚穩定的訂貨。
不過安志媛可沒打算讓小姑娘作白工,她家小禾每旬還能領到小小一筆工資,雖僅有二十文錢,也是自個兒掙來的,她會打個七折付給周恬容,畢竟小姑娘還在「實習階段」。
不過這陣子看魏小禾帶著「新人」做事,指導這個指導那個的,不厭其煩諄諄教導,就會覺得……嘿,不錯嘛,她家小禾其實還挺會照顧女孩子。
日陽略西斜,風已然有些涼,不遠處溪流潺潺,樹葉沙沙輕響。
大夥兒各司其職忙得差不多,就一個人不合群,又蹲圓圓地蹲在大板凳上,兩眼直勾勾瞪著面前方桌上的象棋棋盤。
安志媛從方才就覺迷惑,都這時候了,點心老早賣完,茶棚裡的客人也都離去,怎麼這一位身形佝僂的灰衣老漢一坐就幾個時辰,還跟她家爺爺一盤接一盤下起象棋來?
象棋不像圍棋那般,下完一盤得花上好一段時間,而且就她所知,象棋有幾款經典套路的下法,這些網路上都有影片流傳,只要熟悉套路加上靈活運用,差不多就能立於不敗之地了。
依眼前態勢看來,她家爺爺九成九被殺了好幾盤,屢敗屢戰又屢戰屢敗,唔……所以是不服輸,不肯放客人走?
她才想走近一探究竟,順便研究一下灰衣老漢的棋路,手肘卻被輕輕一頂。
「欸,怎麼走神了呢?元元到底聽進我說的沒有?」魏娘子不知何時挨近她身側,原是壓低嗓聲說著,後來見不對勁兒才略提高音量。
「啥?說什麼了?我、我沒走神啊。」安志媛一臉茫然。
魏娘子睨了她一眼,好氣也好笑地搖搖頭。
這一邊,魏小禾沒讓娘親再費唇舌,很快搶話道:「元元姊,我阿娘方才是說,咱們小溪村裡有幾位大娘和嬸子在問,問妳有沒有意中人?總之一堆人想幫妳牽姻緣線呢,妳若願意,趕明兒個就帶妳相親去,我娘被她們問得沒法兒對付,更沒法兒作主,自然是要問妳意見。」
「相……親?」安志媛臉上茫然先是加重,眨眨眼,猛地意會過來。「相親!」什麼鬼啊!
魏小禾把抹布豪氣地甩到肩上,呵呵笑。「甭擔心,小爺替妳解釋。」
驚嚇到兩手捧臉作出名畫〈吶喊〉表情的安志媛遂聽到小少年跟他的阿娘道:「娘,元元姊有相中一頭肥羊……呃,咱是說她有意中人啦,就是那日被元元姊所救的那位雍公子,雖說雍公子不告而別偷偷跑掉很沒道義,但姻緣這種東西,相中就相中了,萬萬不能將就,娘說是吧?」
安志媛真想跳起來抱住她家小禾親個兩記。
對對!沒錯!她有「擋箭牌」啊,反正再遇「擋箭牌」的機率很低,何不撿來大用特用?
要她相親、出嫁,去當某個男子的娘子,這完全不在她的規劃內。
於是當魏娘子眸光轉向她求證時,她點頭如搗蒜,十分虔誠道——
「小禾說的沒錯,我是看上那位雍公子了,雖然他跑掉,我也是日日夜夜想著他。」兩手一攤。「誰教他生得那樣好看,我膚淺得很,完全是『外貌協會』……就是看他好看就喜歡上。加上我那時對他又摟又抱、東摸西摸,不小心把不該摸的地方也摸了,這兒也強調男女授受不親吧?既然如此又如此這般,那、那就只好認定他,今生非君不嫁。」哇哈哈哈,是說人都跑了,她嫁誰啊?這「擋箭牌」太好用。
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當盾牌,往後她自可在小村立足,誰都不嫁。
就在魏娘子略偏著腦袋瓜,嘴裡納悶地喃出「外貌協會」四個音,幾大步外以棋對峙的兩名老人家忽有狀況。
安老爹不再蹲圓圓了,圓墩墩的身軀驀地躥上躥下,只差沒在地上滾。
「咱贏了咱贏了!你的『將』被咱的『雙炮』堵死,往哪兒都是死路,咱將了你的軍,贏了啊!」
安志媛聞聲望去,就見終於輸棋的灰衣老漢竟若石化般動也不動、垂首靜坐。
她家爺爺還在鬧騰,下一瞬,對方突然抬首揚眉,電光石火間對上了她探究的眸光。
心臟,驟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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