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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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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9104

《九娘安後宅》卷四

  • 作者璃莫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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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治安最良好的長安城中,蕭妧竟當街遭到刺殺,
九死一生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回來才發現,真是一場無妄之災——
皇上突發奇想要讓她當太子側妃,昌平公主便下毒手捍衛外孫女的幸福……
嘖,誰想當太子側妃,她的楚王表哥可是把她護在手裏當珍寶,
哪知皇上沒當成紅娘不罷休,這次更是大張旗鼓幫眾皇子辦個選妃宴,
貴女們表面爭妍鬥豔,私下卻是陰損暗招盡出,尤其是情敵孟嫦曦,
與楚王告白失敗後,卻將恨意灑向她,使爛招要讓趙王毀去她的清譽,
她蕭妧可不是白活上輩子,就讓她教教這女子何謂「害人害己」的意義!
暗潮洶湧的選妃宴後,就如楚王表哥所承諾,她成了他的準王妃,
還來不及感到高興,上輩子的噩夢再次降臨,他找到了能幫他治腿疾的毒女,
前世,他是她的主子,無情的將她當作交換籌碼,交到毒女手中試毒半年,
而這一世,他是她的未婚夫,但為了他的腿、他的大業,他也會將她交出去嗎……
璃莫,女,雙魚座。
有著各種奇思妙想卻又是個現實主義者的熟女一枚,
性格天真又爛漫,理想又現實。
經常幻想各種稀奇古怪的故事,作著不切實際的白日夢,
尤其對古代甚是嚮往,常常將自己代入到古人的世界裏。
喜歡圓滿而又完美的故事結局,所以從不寫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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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與楚王同榻而眠
蕭妧沉沉的睡了一覺,再度醒來時,入目便是滿室溫暖的燭光。她身旁躺著一人,幾乎是她剛醒,對方便也醒來了,那人正是穆謹亭。
蕭妧有些迷糊,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怎麼之前她醒來的時候,穆謹亭在她身邊睡著,這會兒穆謹亭還是在她身邊睡著。
她並不知道,她連著昏迷了多日,穆謹亭一直待在這間房中,能不外出儘量不外出,甚至連公務也挪到這裏辦了。尤其蕭妧之前無法吞嚥湯藥,穆謹亭自己找了法子解決,之後蕭妧的病情緩和下來,能自己吞嚥湯藥,他依舊置之不理的用著自己的辦法,身邊的下人自然不敢質疑,誰讓他是主子呢?
也因此,這幾日穆謹亭行走坐臥都在這個房間內,到了該休息的時候,自然也是與蕭妧同榻而眠。
距離上次醒來,蕭妧又睡了整整一個白日,期間劉太醫也來看過,說此乃正常。蕭妧淋雨受寒,又受了那麼重的刀傷,養傷期間會沉睡乃是正常,而且蕭妧所服用的湯藥中,也帶有安眠的作用。
「表哥,你怎麼在這兒?」
穆謹亭沒有理她,端詳了一眼她蒼白的小臉,便搖鈴叫來下人服侍他起身。
蕭妧心中有些尷尬,但自己的命到底是穆謹亭所救,若沒有大奎和小翠兩人,自己這會兒早就死得沒影了,也不好譴責穆謹亭有些過分的行為。
而且蕭妧如今也有些習慣穆謹亭的舉動了,他似乎從不吝於與她親近,次數多了,蕭妧倒也習慣了,只是這同榻而眠多少有些挑戰她的底限。
穆謹亭披著衣衫,去一旁輪椅上坐著,便有幾名婢女端著各種物事魚貫走了進來。
婢女先將蕭妧從榻上扶坐起來,在她身後墊了一個鬆軟的靠枕,並服侍她漱口淨面。這婢女中有蓮芳和小燦兩人,倒是未見蓮枝。
見到兩人,蕭妧有些驚詫,問了後才知道是安國公府那邊將兩人送來的,說是蕭妧在楚王府養傷,有兩個原本的貼身婢女在身側服侍也是好的。
漱了口淨了面,這會兒蕭妧覺得舒坦許多,她連著多日未梳洗了,身上也是難受至極。之前那會兒迷迷糊糊的還沒感覺,這會兒多少有些精神了,便感覺到渾身不自在,畢竟這是夏日。
若不是身上有傷且剛醒過來,蕭妧真恨不得去沐浴,不過她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很惜命,病了的感覺並不好,尤其那幾日燒得昏昏沉沉,她雖醒不過來,但多多少少也是有感覺的。
穆謹亭坐在一旁,這些個婢女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俱都低垂著頭,輕手輕腳的動作著。蓮芳幫蕭妧將頭髮梳順,束在身後成一束,便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
這是毋庸置疑的,蕭妧昏睡多日,一直靠著湯水度日,此番醒來早已感覺到饑腸轆轆。未等蕭妧提出自己想吃什麼,便有一個婢女端著托盤上來了,托盤上放了一碗雞絲粥。
蓮芳服侍了蕭妧這麼久,自然明白自家娘子的心思,便道:「娘子如今只能吃些清淡的,這粥是用雞湯所熬,只是將裏頭的油盡皆撇了。」
熬得香濃綿軟的雞絲粥鮮香撲鼻,且十分可口,蕭妧一連吃了半碗才停歇,然後才注意到一旁一直沒有出聲的穆謹亭,出於客氣問道:「表哥,你要不要也吃一些?」
穆謹亭還在考慮,常順已經麻溜的下去佈置了。不多時,常順領著兩名小內侍走了進來,先在穆謹亭面前擺了張案几,而後在案几上擺起膳來。
穆謹亭的飯食比蕭妧豐富多了,除了一碗雞絲粥,還有幾碟小菜、一碟芝麻捲與一碟蝦餃。
旁人不知曉常順卻知道,蕭妧昏迷的這幾日,穆謹亭飯都進得不香,這會兒蕭妧醒了,可要讓他多吃點兒。
蕭妧看看蓮芳手裏還剩下小半碗的雞絲粥,又望了望穆謹亭面前的吃食,眼神有些嫉妒,頓時覺得本來還算可口的雞絲粥也不可口了。
尤其是穆謹亭面前的那碟蝦餃,她知道裏面包裹一整隻的鮮蝦,並配有精肉剁成的餡兒,吃起來鮮嫩可口,咬一口濃汁四溢。她此時口中寡淡,用起來一定很好。
蓮芳可憐巴巴的看著蕭妧,聲如蚊蚋,「娘子,再多吃點吧,那些妳都不能吃的。」
另一邊,穆謹亭嘴角小小的勾起,頓時感覺胃口大增,他遞給常順一個讚賞的眼神,拿起銀箸夾起一個蝦餃,在蕭妧渴望的目光中餵進口中。
蕭妧似乎可以聽見蝦子被咬碎的聲音,也似乎能嗅到那特有的香氣,還看到穆謹亭形狀優美的嘴角隱隱有一絲油光浮現。
她幹麼嘴賤!腹誹了一會兒,蕭妧仍是垂頭喪氣繼續讓蓮芳餵自己吃粥,她這會兒還餓著,也不是意氣之爭的時候。
用完夜宵,該給蕭妧的傷口換藥了,蓮芳幾人放下床榻一側的簾帳,開始給蕭妧解衣裳。蕭妧一個勁兒去瞄穆謹亭,蓮芳注意到她的眼神,臉紅了一下卻是沒有出聲。
蕭妧無奈,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做穆謹亭不存在了,反正有簾帳擋著,他也看不到什麼。不知道想起什麼,蕭妧的臉也有一些紅,待換好藥後,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因為羞,她額上出了一層薄汗。
婢女端來熱水和棉帕子,蓮芳和小燦兩人合力給蕭妧擦了擦頭臉,又略微擦了身。待穿上寢衣在榻上側躺下來後,蕭妧這才感覺到一股疲累感從身體深處湧了上來。
婢女們都下去了,蕭妧靜靜的聽著外面的動靜,忽然簾帳被掀了開,還不待她反應過來,就見穆謹亭在常順的服侍下坐回榻上,一副要就寢的模樣。
蕭妧目瞪口呆的看著穆謹亭在身邊躺了下來,猶豫了半晌,才道:「表哥,你不回自己房裏嗎?」
「這幾日本王一直是在此處安歇。」穆謹亭回答得理直氣壯。
蕭妧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不知道她能不能將穆謹亭給推下去?當然這也只限於想想而已,她就算想,這會兒也沒力氣。
輕薄的綢被拉了上來,將蕭妧自肩膀以下的位置蓋住,其實這會兒天氣炎熱,是不用蓋被子的,不過蕭妧大病初癒,這會兒還受不得涼,然後她就感到一個溫暖的身軀往這邊靠來。
穆謹亭伸手將蕭妧抱起,讓她側枕在自己肩膀上,順便將她的身子往自己身上攏了攏,這是近幾日來他做慣了的,因為蕭妧的傷口在右肩胛處,只能側臥,不過昏迷的人又怎麼能一直保持一種姿勢不動,所以穆謹亭習慣用這種臥姿幫她借力,讓她可以半伏在自己身上,也免得拉傷了傷口。
蕭妧側臥著,半靠在穆謹亭身上,她的身體有一些僵硬,不禁無措的動了動。
「別動,小心撕裂傷口。」
蕭妧立馬不敢再動了。
繃久了也是會累的,尤其蕭妧大病初癒,身上還帶著傷。她糾結了好一會兒,終於堅持不住了,不由得放鬆身體,任穆謹亭承擔自己一半的重量。罷了,反正穆謹亭說他連著幾日都是如此,再計較也顯得她矯情。不過不得不說,這樣的姿勢是最適合她目前躺臥的姿勢,一點都不會感覺到累。
蕭妧心中感覺有些怪怪的,穆謹亭竟如此體貼?
可他似乎一直很體貼,例如她淋了雨,會有人主動上來為她驅寒,但即使下面人再體貼,他作為主子若不發話,也是沒人敢動的。又例如她初入國子監,他為她補習功課,再例如他不顧自身處境的替她擋了許多事,還例如很多……
當然不是指上輩子,而是這輩子,這輩子的穆謹亭與上輩子完全不同。
蕭妧的身體不禁又僵住了,好一會兒,才小聲的歎了一口氣,認命的睡覺。
 
有劉太醫開的藥方,又有一眾婢女小心侍候著,蕭妧的精神氣兒漸漸有所恢復,見她好些了,此番是誰對她下手,穆謹亭也沒有瞞著她。
蕭妧並不意外會是昌平公主,這幾日她也靜靜思索過了,昌平公主從來護短,這次朝霞郡主在她手裏吃了那麼大一個虧,又怎麼可能會放過作為元凶的她。
因為設計了蕭婉,才會引來這次殺機,對於此事,蕭妧並不後悔。反正是無路可退了,總不能老是挨打不還手,蕭婉會有那樣的遭遇,也是王大夫人和朝霞郡主自己作孽的後果,怨不得她。唯獨讓蕭妧覺得有些棘手的是,若是對象是昌平公主,她想報仇恐怕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關於自己想報仇的事,蕭妧並未對穆謹亭提起,因為她知曉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她不想也不願給穆謹亭增添太多麻煩,畢竟她很清楚穆謹亭如今的地位有多麼不容易得來。尤其他現在還有內憂外患,蕭妧沒忘記,之前穆謹亭才幫她擋回了被納為太子側妃一事。
殊不知,穆謹亭早就幫她報復了。昌平公主確實不好動,但也不是不能動,關鍵要看怎麼去動。
隨著大理寺卿彭旭的查探,雖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那幾名歹徒背後的人是昌平公主,但所有隱晦的跡象都指向她。所以連著幾日,承元帝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不過他素來脾氣陰晴不定,倒也沒有人去注意這件事情。
當年太子圍場受刺一案,承元帝命人徹查,卻一直未果,對方的手腳實在是太乾淨了,根本查不到任何證據。歷時多年,蕭妧遭到刺殺,同樣是一群黑衣人,而這群黑衣人身上有著與當年那場刺殺兇手相同的標記。本來在承元帝眼中,蕭妧遭刺根本是不值得他側目的一件小事,但因為有著那個標記,便立即顯得不同尋常。
承元帝非常瞭解自己這個妹妹的性子,也是個不安分的,只是他需要保持表面上的平衡,若是無傷大雅的事情,他幾乎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過了。
唯有穆元章的事,對承元帝來說是逆鱗,而如今這片逆鱗被人動了,動手的人還是自己小瞧了的親妹妹。
承元帝依稀還記得當年穆元章受刺時自己的震怒,以及那種心臟幾欲崩裂的感覺。若不是有穆謹亭替穆元章擋了一記,這會兒他與穆元章早就天人永隔。
其實對幕後主使者是誰,承元帝心中有數,左右不過就是那兩個不安分的兒子,還有他們身後的人,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昌平公主也會在其中插一腳。
昌平公主這個親妹妹在幾位皇子中左右逢源,承元帝並不是不知曉,只是他生來親緣單薄,母妃死得早,只留下他和昌平兩個人,妻子天生體弱也早早離世,只給他留下了穆元章。
所以承元帝自認是極為注重親情的,而親情的範圍,只是妹妹、元配妻子和嫡長子。如今元配妻子早亡,也就剩下昌平公主和穆元章兩個人,所以他即使知道妹妹私底下有些小動作,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了,畢竟妹妹的心思他不是不懂,這番選了王嫣兒為太子妃,也不是沒有替這個妹妹著想過。
哪知昌平公主卻是如此對待他,他不信昌平公主不知道穆元章是他最不能碰觸的逆鱗,可她偏偏動了,果然她的肆無忌憚,都是他給慣出來的!
承元帝並沒有對自己的想法產生任何懷疑,他天性剛愎自用,且彭旭是他的人,當年著手查穆元章受刺一事,也是彭旭主辦的,那些死士身上的烙印除了他和彭旭,沒有幾個人知道。所以承元帝認定了當年穆元章受刺一事,昌平公主也在其中插了一腳,即使她不是主使,也與她有莫大關係。
換著任何一個人,恐怕即將迎接的便是承元帝的雷霆震怒。可昌平公主不是別人,是他的親妹妹,承元帝多少還是顧念著這點的。不過他也不準備放下此事,作為一個上位者,想懲治人辦法多的是。
此時在承元帝心中,昌平公主已經不算是親妹妹了,就彷彿是先帝留下來的其他公主一樣。
一個內侍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躬身道:「陛下,公主來探望您了。」
在宮中,能讓內侍們稱之為公主的人,除了昌平公主,沒有其他人。昌平公主每隔十天半月便會入宮一趟,和承元帝聯絡感情,再去探望穆元章。總而言之,儘量顯示自己的存在感,也免得多日不在人前露臉,讓宮裏的人忘了她。
這是每一個出生在宮廷中的人都具備的特長,若不然昌平公主也不會出嫁這麼久,依舊能出入皇宮宛如自家後院,承元帝之所以會格外厚待她,血緣關係是一,更重要的也是因為昌平公主會做人。
龍案後,承元帝面色頓時沉了下來,一旁站著的阮榮海面色也有些怪異。換著以往,阮榮海早就出聲替承元帝招呼讓昌平公主進來了,可今日他格外的沉默。
「告訴她朕忙著。」
承元帝連頭都沒有抬,立在下處通報的內侍有些愣住。在宮裏服侍的,誰不是人精,昌平公主來見承元帝,歷來會找時間,從來不會有承元帝在忙的時候,這會兒承元帝其實並不忙,可他卻偏偏不見昌平公主。這內侍並不敢耽誤,應道一聲是,便匆匆下去了,至於他心中如何想,也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了。
只是在這皇宮中,做人做事都得有眼色,尤其是關於承元帝的事。這次也就罷了,若承元帝一直是這麼個態度,想必昌平公主以後再來宮中行走,這些內侍和宮人們的態度就會大變。當然這需要時間才能看出,但對昌平公主來說,不可謂不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昌平公主之所以能高高在上,地位超出其他公主甚多,甚至連蕭皇后都不得不敬她三分,無外乎是因為她有勢。她能在宮中,在長安城內,在幾位皇子之間左右逢源,也是因為她有勢。她的勢是承元帝給她的,但如今承元帝不願給了。
若是沒有勢,她與其他失勢的公主並無不同,成日裏只能老實的待在公主府中,靠著自己的俸祿與食邑過活。偶爾閒暇時在長安城的貴婦圈子裏走動,享受著眾人的仰望,實則有沒有人把她當回事,只有天知道。
穆謹亭這記狠招著實有些狠,具有置人於死地的效果。
紫宸殿外的昌平公主聽到內侍的回稟,有些愣住了。她原本打算藉故來探望承元帝,順道來探探他對長安城最近流言以及蕭妧之事的口風,若是承元帝渾不在意是最好的,若是有什麼異常,她也好補救一番,哪知承元帝竟然忙得沒空見她。
不過她想著承元帝確實很忙,那麼多的政務,尤其最近這段時間朝堂上一直不平靜,也許今日真是她沒挑對時間。出於謹慎,她看了看對她說話的內侍,看他臉上沒有任何異樣,昌平公主這才放下心來,可不知是不是這幾日她一直憂慮著,心中竟升起了一股淡淡的恐慌感。
昌平公主笑了笑,「既然陛下在忙,本宮便不打攪了,多日未見皇后娘娘,本宮去和鸞殿探望皇后娘娘。」
「恭送公主殿下。」
 
 
蕭妧的傷勢漸漸好了起來,有了劉太醫配置的傷藥,本來極深的傷口也慢慢結了痂。安國公府那裏未有人發話,蕭妧便樂得繼續在楚王府養傷,成日裏被人侍候著,好吃好喝,日子過得逍遙而又自在。
天氣越來越熱了,楚王府其實並不缺冰降暑的,可穆謹亭硬是不讓下人給蕭妧屋裏放冰。幸好有婢女持扇,蕭妧也會選著天不太熱的時候,讓人扶著去院子中大樹下乘乘涼透透氣,以解暑熱。
蕭妧半臥在涼榻上,頭頂上一片綠蔭,不時有婢女持扇給她搧著風,倒是非常舒適。小酒兒臥在她的腳邊處,這個小傢伙也是極為聰明的,知道地上熱,會自己找舒適的位置安置自己。
小酒兒是前幾日安國公府的人送來的,蕭妧在楚王府養傷的這些日子裏,蕭家人一直不停借著蕭妧在楚王府裏進進出出。至少以往是被拒之門外,而如今借著給蕭妧送東西的機會,安國公府裏的人也能入楚王府大門了。
對於這一切,蕭妧心知肚明,不過穆謹亭沒說什麼,她也就沒去在意,反正能進來的也就是幾個下人罷了,至於蕭家有身分的主子們,他們大抵也是進不來,此時也不會來。有了上一次崔氏被拒門外的經驗,想必他們不好意思再上門,這些人都是比較注重面子的,在沒試探出穆謹亭的底線前,是不會自己主動送上門來丟臉的。
院門那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不多時,小燦沉著臉過來了。
比起小翠,小燦要顯得寡言少語許多,雖日裏在蕭妧身邊服侍,但並沒有什麼存在感。蕭妧也曾注意過她,這個少女容貌普通,與小翠一樣是丟進人群中也找不到的那一種,但行事極為穩重。因著小燦的沉默寡言,蕭妧身邊的人又太多,所以她在蕭妧身邊並不出挑,加上外有小翠跟著,內有蓮枝操持,蕭妧極少會注意到她。而這次小翠拚了性命護著蕭妧逃出去,也因此蕭妧對小燦多了幾分另眼相看。
「怎麼了?」
蓮芳看了蕭妧一眼,嘟著嘴道:「還不是那些人。」
提起那些人,話就說得有些遠了。
蕭妧受傷之後,消息當即便傳到了安國公府。蕭家的人是如何想且不提,次日安國公夫人便命崔氏帶著人上門來探望蕭妧的病情,只是未能如願進入楚王府大門。
蕭家人對蕭妧是如何受傷的並不清楚,只知曉傷得不輕,蕭家人探不到內裏情形,自然想借著送人來侍候蕭妧的由頭,安排人進來一探究竟。當然目的也不光如此,楚王府從來門戶森嚴,一般人都不得進入,蕭家既然想和穆謹亭搭上關係,自然也有別的心思。
這不,借著給蕭妧送婢女的由頭,除了從翠雲閣挑了兩個蕭妧的貼身婢女過來,還另有幾名婢女也入了楚王府,只是穆謹亭也不是傻子,除了小燦和蓮芳,安國公府送來的其他人都被安置在其他地處。蓮芳口裏的那些人,便是那幾個婢女了。
自蕭妧醒來之後,這幾個婢女便屢屢上門求見,一副要為蕭妧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模樣,只是沒人理會她們。煙雨閣外,穆謹亭專門安排人守著,她們連院門都入不得。
今日她們又來了,跪在院門外口口聲聲說要見九娘子,這也是小燦臉色為何會不好的原因。
蕭妧早就有所耳聞,只是她重傷在身,也沒精力去管這些,今日幾人既然又來了,且她也想看看蕭家那邊又在打什麼主意,便吩咐蓮芳去領幾人進來見她。
不多時,蓮芳便領著那幾名婢女進來了。一到蕭妧跟前,她們便跪了下來,為首的一個婢女滿臉委屈,小聲對蕭妧道,自己等人是老夫人特意安排來侍候她的,就怕楚王府的人侍候不周,讓九娘子在王府裏受了委屈。
委屈?在楚王府養傷的這些日子裏,誰敢給蕭妧受委屈?穆謹亭的態度那麼明顯,這九娘子昏迷的幾日,穆謹亭幾乎寸步不離守著,之後蕭妧甦醒,穆謹亭雖離開了煙雨閣,但每日也是會抽空來一趟的,甚至兩人偶爾還會共餐,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給蕭妧受委屈?
當然這一切只限於在煙雨閣裏侍候的人知道,煙雨閣的門戶之所以會如此森嚴,可不光只是防蕭家人,能在這裏侍候的,俱是對穆謹亭極為忠心之人。
這幾名婢女並不知道這些,只當是有些人刻意撇開她們,不讓她們出現在九娘子面前,免得被她們搶了位置。
至於她們心中的「有些人」,自然是蓮芳和小燦兩個了,同樣是蕭家那邊過來的婢女,就只有這兩人入了煙雨閣侍候,只是她們也不想想,蓮芳和小燦乃是蕭妧的貼身婢女,能來蕭妧身邊侍候也是理所應當。
當然,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蕭妧被蓮芳攙扶了起來,靠坐在涼榻上,小酒兒立馬跳上她的膝蓋。蕭妧手指搔著小酒兒的下巴,將眼神放在這幾名婢女身上。
即使這幾人俱都低著頭,蕭妧也能看出她們的外貌都是極好的,纖纖一把小腰兒,如弱柳迎風,身上所穿的衣裳也是奼紫嫣紅,看起來格外讓人賞心悅目。
尤其為首跪著的這個,瓜子臉、丹鳳眼,眉宇間偶露嬌媚之色,這樣的婢女說是送來服侍她的,蕭妧真想呵呵兩聲。
稍微有些眼色的人都可以看出,各府上那些在主子們跟前得臉的婢女雖是地位低下,但若論其待遇,比起一些富戶家的小娘子們也是不差的,可若是真的論起來,也沒有資格穿上這種質地的衣裳。
蕭妧的眼睛尖,一眼就看出這幾個婢女身上所穿的衣裳,並不是安國公府婢女應有的規制。且不提衣裳,只憑她們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模樣,就能看出端倪。
恐怕服侍蕭妧是假,來探內情是真,若是能順道勾上穆謹亭發生點什麼,恐怕才是那邊真正的心思。
畢竟蕭妧對安國公夫人所交代的籠絡穆謹亭一事,一直做得比較敷衍,安國公夫人也不是傻子,久了自是看得出來。當然她也沒有意識到蕭妧其實是故意的,只當她年紀小,不懂這些。安國公夫人雖打著想將蕭妧嫁給穆謹亭的念頭,但這事一時半會兒也不能成,若是能安排幾個忠於自己的內應在穆謹亭身邊也是好的。
男人嘛,有幾個能拒絕千嬌百媚的美人兒日日在跟前晃著,即使不收用,能打探到一言半語來,也足夠蕭家那邊受用無窮了。要知道穆謹亭素來冷臉,蕭家人一直和這邊搭不上線,好不容易找到機會了,自然不會放過。
只是做得未免有些太明顯了,而且高估了這幾個婢女的腦子。對於上面人的安排,這幾個婢女心中也有數,誰不想飛上枝頭變鳳凰,若是能侍候穆謹亭,對她們而言無疑是一朝翻身的美事,自然不遺餘力的想展現出自己的美色。
那為首的婢女還在嚶嚶哭訴,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有人刻意排擠她們,讓她們不能到蕭妧身邊侍候。言語間還一直拿著老夫人說事,似乎有想拿安國公夫人來壓蕭妧的意思,因為安國公夫人是蕭妧的祖母,所謂長者賜不敢辭,長者賞來的貓狗都比人尊貴。
一旁蓮芳和小燦的臉色極為難看,但礙於規矩並沒有開口說什麼。蕭妧則是心緒微妙,這是看她太閒了,送來給她當樂子玩的嗎?
也不知道安國公夫人是不是人老了,眼也瞎了,這麼明晃晃的手段,穆謹亭會吃這一套才有鬼。
她哪裏知道安國夫人確實心機不差,可總歸來說也是個內宅婦人,長久以來待在安國公府那一畝三分地裏,為所欲為慣了,所思所想也跳不出內宅婦人的眼界。畢竟她所看到的,男人都很風流,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在後宅養了一大堆女人。
蕭妧頓時感覺到一陣索然無味,跟這樣的人說話真是有損自己的聰明才智。她做出一副用心聽的模樣,而後為難道:「我明白妳們的心思,知道妳們都是好的,只是這是在楚王府,我也是暫居此地養傷,不敢妄然做主的。」
那丹鳳眼的婢女沒有料到九娘子會拒絕,不敢置信的抬起頭來,道:「娘子,奴婢等人可是老夫人派過來侍候妳的!」
蕭妧心中翻了個白眼,面上卻道:「這我知道,可妳看我身邊像是缺人服侍嗎?」
蕭妧確實不缺人侍候,沒看見只是在外面透透氣,除了蓮芳和小燦兩人,還有打扇的婢女兩人,端著各類物事的婢女兩人,其中還有一個是專門看著小酒兒的,怕牠到處亂跑。
「蓮芳和小燦兩人之所以能進來侍候,也是因為以往在我身邊服侍的緣故。好了,妳們也不要多留了,既然是在別人府上,就要遵守別人府上的規矩,免得讓人笑話安國公府的人不懂規矩。蓮芳,妳帶她們幾個出去吧。」
蓮芳立馬站了出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幾人再不願,也不敢當著蕭妧面抗議,只得不甘不願從地上爬起來,跟著蓮芳出去了。
傍晚,穆謹亭外出辦事歸來,這一事便傳入了他的耳中。「讓這幾人收拾收拾,派人送她們回安國公府,本王只是懶得搭理她們,還真當本王是個蠢的。」
常順趕忙吩咐一旁的內侍下去辦了。
「殿下,是去煙雨閣嗎?」
穆謹亭面容一緩,點了點頭。
常順在心中暗讚自己的機智,今日殿下外出辦事,事情並不是很順,可以想見殿下待會兒肯定是不想用膳的,這會兒煙雨閣那邊肯定也還沒用膳,殿下這時過去了,就不用他等會兒費心思了。
第六十九章 傷癒回安國公府
這幾個婢女被打包送回安國公府,使得在安榮院中的安國公夫人面色不快。
「老夫人,不是奴婢等人不盡心,而是楚王府看守太嚴,奴婢幾人待在院子中,並不能隨意走動,連著多次去求九娘子,可九娘子並不見我們,好不容易今日見著了,哪知卻被九娘子攆了出來。」
幾名如花似玉的婢女跪在下面嚶嚶哭訴著,看起來好不可憐。被送出楚王府的這一路上,這幾個婢女都是忐忑不安,老夫人是什麼性子她們都清楚,這番沒辦成事,回來定然逃不了責罰,所以幾人商量過後,便故意將責任都推給了蕭妧。
「就是,老夫人,九娘子她只讓蓮芳和小燦在身邊侍候,我們連她所住的院子大門都進不去,實在不是奴婢等人無能,而是真的沒辦法……」
安國公夫人緊緊的皺著眉,被哭得心中一片煩躁,「都給我滾下去。」
胡大娘站了出來,幾人趕忙連滾帶爬的下去了。
「這九娘真是越大越不聽話了,我只當她年紀小不懂事,哪知她也會這種手段。」安國公夫人並沒有想到其他,只當蕭妧是看出了家中的意思,心中吃醋,故意將這幾個婢女攆了回來。
「九娘畢竟還小,且她會有這種反應也不意外。婆母總說九娘年紀小,現在看來她也不小了。待她回府後,咱們從一旁點撥,她若是能主動些,咱們何愁大事不成。」一旁的崔氏用帕子掩著嘴笑道,意有所指。
聽了這話,安國公夫人面容和緩下來。都是女子,自然明白其中的關鍵,以往無論自己怎麼點撥蕭妧,她都是一副懵懂不知的模樣,安國公夫人也只當她沒開竅,心中煩悶,面上卻是不好說。
如今蕭妧既然懂得吃醋了,可見也是明白了。所謂女追男隔層紗,穆謹亭性格寡淡,能在他身邊出入的大抵也只有蕭妧一人,若是蕭妧能主動些,蕭家出個楚王妃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就是壞了我們的事。」安國公夫人對身邊的婢女被攆回來,仍有些耿耿於懷。
崔氏笑著勸道:「總是越來越好的,有九娘在其中搭線,楚王那邊被拿下指日可待,又何必去在乎這些細枝末節。」
安國公夫人點了點頭,也贊同崔氏的想法。「這件事雖發生得突然,到底對咱們家好處也是極多的。幸好九娘聰明,當時沒回府,反而去了楚王府,若不然還真不知道路上還有什麼後手等著。那個毒婦,一天不作妖她都難受,手段可真狠,若是這番九娘被她害死了,壞了家中的大事,我定不饒她!」
蕭妧這次當街受到暗殺,蕭家這邊雖不知曉內裏具體,但對背後主使人也是心中有數的。八成就是崇月閣那邊做的妖,因為再沒有人比蕭家人更明白朝霞郡主的秉性了,定是她不甘蕭婉這番吃虧,去求了昌平公主出手,但任誰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會下如此狠手,想將蕭妧直接弄死了了事。
初始知道這件事,蕭家的人甚是為難,幸好蕭妧從事發以後便一直待在楚王府,蕭家和楚王府的關係眾人皆知,他們也不得其門而入,索性便裝聾作啞,兩處皆不得罪。私底下,安國公夫人一直慶幸,幸好蕭妧沒事,若不然蕭家可是虧大了。
崔氏並沒有將安國公夫人那句「定不饒她」的話當真,她太明白婆母的性格了,總是說得信誓旦旦,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若不然崇月閣那邊也不會在安國公府作威作福這麼多年了。
崔氏眨了眨眼睛,撫著心口,裝出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也別說,五弟妹如今性子越來越狠戾了,竟用這樣的手段對付九娘,也不想想是她們害人在先,哪想到沒害到九娘,倒是陰錯陽差害了六娘。六娘那孩子也是可憐,據說成日裏不吃不喝天天哭,真是作孽啊!」
「她能怨誰,誰她都怨不著,要怨只怨她自己不容人!」
安國公夫人經過此事,對朝霞郡主也甚是忌憚,後宅陰私甚多,但還沒有哪個會當街派人去暗殺對方。今日是對付蕭妧,明日會不會自己這個當婆母的得罪了她,她也想將自己給害死?真是家門不幸,竟然娶了這麼個毒婦進門!
「妳命下面的人盯緊了崇月閣那邊,免得她又作妖!」
崔氏自是樂得答應下來,與朝霞郡主做妯娌這十幾載,她作為蕭家的長媳,朝霞郡主這個弟妹卻從不給她面子,甚至屢屢對她頤指氣使,崔氏早就對她暗恨在心。
這次發生了這樣的事,崔氏與安國公夫人的想法相同,也怕哪日不知道怎麼得罪了對方,對方對自己下手。如此甚好,就算那邊發現她命人監視,她也有藉口可以推脫。
 
 
煙雨閣中,劉太醫又來請脈了。他隔著帕子,為蕭妧診脈半晌後,道:「九娘子的身子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些氣血兩虛,日裏要多食用一些補血的膳食,湯藥還得繼續喝。刀傷的話,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好的,老臣看著恢復得不錯,只是日裏要注意保養換藥,天氣炎熱,萬萬不能讓傷口沾水,另—— 」他頓了頓,面有猶豫之色。
「另什麼?」坐在一旁的穆謹亭出言問道。
「九娘子早年便落水受寒過一次,之後雖調養了過來,但到底也是傷了底子。這番淋雨受寒,再度傷及根本,本身便有宮寒之象,此番更是嚴重,若不小心調養,以後恐怕會有礙子嗣。」
穆謹亭蹙起眉心,蕭妧也愣住了,臉色一片慘白。
有礙子嗣?上輩子她便子嗣不順,只是跟宮寒沒什麼關係,而是因為身體受創。她萬萬沒有想到毒女竟然會那麼坑她,說是試毒期間保她無憂,表面上確實無憂,內裏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一開始她並不知道這件事,還是她與穆謹亭畫清界限之後,有一日穆謹亭派了人來告知她此事。對於當時一心一意要嫁給王玎的蕭妧來說,這個消息無疑是晴天霹靂,她以為穆謹亭是騙她的,不想讓她離開蕭家去嫁人,所以置之不理。
直到嫁入王家後,她一直未能有孕,才想起此事,於是便偷偷的找了大夫來看,果然穆謹亭並沒有騙她,是她將他想得太過卑劣了。知道這一事後,連著許多日,蕭妧都緩不過勁兒來,可事已至此,再說其他也無用。之後,她將這個消息隱瞞了下來,裝作無事樣,私底下卻是到處求醫問藥。
有時候蕭妧回想起上輩子自己和王玎走到那一步,真的是因為彼此性格不合適嗎?有時候她在想,若是上輩子她能生,是不是就不會讓事情發展到那種局面?
答案是無解的,但這件事一直深藏在蕭妧心中,所以這輩子重活,即使她沒有想過要嫁人,也一直小心保護著自己的身體,卻未曾想到連著兩次的意外竟會造成如此局面。
果然,重活回來還是改變不了一切,該來的總是會來。即使這會兒不來,日後也會換個方式降臨。
「娘子、娘子妳沒事吧?」蓮芳倉皇道。
穆謹亭看著蕭妧突然變得蒼白的臉色,眉頭緊鎖,問道:「沒有法子治?」
劉太醫撫了撫鬍子,斟酌了一下道:「也並不是不能治,只是需要時間,這個要看調養的效果,可能一年半載便好,也可能需要更久的時間。」
「能治就好,你下去吧。」
穆謹亭揮退所有人,定定的看著蕭妧,「此事妳也不要太過在意,劉太醫既然說能治,肯定就能治得好妳,頂多就是時間的問題。」
穆謹亭素來不會安慰人,此番能說出這樣的話,已經是極為難得了。
蕭妧抬起頭,勉強對穆謹亭笑了一下,「就是以後要日日湯藥不斷了。」
穆謹亭伸手撫了撫她的眉頭,眼神飄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蕭妧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室中一片靜謐。
 
「殿下,九娘子身體並無大礙,且比之前還要康健些許,只是據兩位太醫所說,若是娘子以後出嫁,可能在子嗣上面會有些阻礙……」
「本王要聽實話。」
「九娘子以後沒有子女緣分,且也生不出來。」
當晚,昏暗的寢室中,一片靜謐之色,薄紗簾幔層層疊疊,隱隱有一絲清香在夜空中飄動。
床榻上,穆謹亭突然自睡夢中睜開雙眼,眼神晦暗且翻騰不休。「常順。」穆謹亭揉了揉眉心,自榻上坐了起來。
不過須臾,常順便匆匆忙忙從外面進來了。「殿下怎麼醒了?再睡一會兒吧,此時才是三更天。」他一面說著,一面拿過一個靠枕墊在穆謹亭身後。
「長豐那邊可有消息傳來?」
常順面色一愣,道:「暫時沒有,不過上次傳來消息說,他已經帶著人去了湘西,希望這次可以找到那個毒女。」
穆謹亭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猶豫了一下,道:「通知長豐,讓他去蜀中翠雲山。」若是那個夢是真的話,應該能在翠雲山找到那個毒女,因為那個夢中,他的人便是在翠雲山找到毒女的。
常順不解,殿下怎麼會突然命長豐去蜀中找毒女,難道殿下知道毒女在蜀中?不過對於穆謹亭所下的命令,一般他是從來不質疑的,便點頭應下了。
「服侍本王去煙雨閣。」
「是。」
 
蕭妧睡得迷迷糊糊,總覺得有人在看她。睜開眼,面前多了一人,嚇了她一跳。「表哥,你怎麼來了?」這會兒應該還是深夜吧。
穆謹亭沒有理她,讓常順服侍他上了榻,榻上的蕭妧簡直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若沒記錯這是她的床榻吧,怎麼他想來就來了?
腹誹歸腹誹,還是沒能阻擋穆謹亭在自己的榻上躺了下來,蕭妧離他遠遠的,這會兒她傷勢好多了,也不是以往動彈不得的窘狀。
她清了清喉嚨,「表哥你還沒回答我,怎麼這會兒來了。」
穆謹亭瞥了她一眼,「本王夢魘。」
意思就是說我作噩夢了,所以睡不著,所以需要有人陪睡?!蕭妧恨不得將穆謹亭的腦袋刨開,看看裏面到底裝的是什麼,又不是小孩子,還作噩夢不敢一個人睡?就算真的一個人不敢睡,也不能來她這裏啊!要知道她只是他表妹,僅僅是表妹而已。
蕭妧心中的哀怨無人知,穆謹亭似乎總能無視她臉上的不願之色,他伸出手將蕭妧抱了過來,環著。「別動,本王有事和妳講。」
「什麼事?」
穆謹亭撫了撫她的長髮,斟酌了下,道:「其實換個角度來想,這件事也並不算是壞事,至少父皇那邊會徹底打消納妳為太子側妃的念頭。」
蕭妧僵了一下,良久才放鬆身體。是啊,這算是不幸中唯一的幸運了,且穆謹亭也會放棄要娶自己當楚王妃的念頭吧,他也聽到了她以後子嗣艱難,她算是一舉兩得了,她應該很高興才對,畢竟打一開始她便沒有想過要嫁人,可為什麼自己竟然一點高興的情緒都沒有?
夜已經很深了,蕭妧不知何時睡著了。
穆謹亭端詳著她沉睡中的面孔,看得很仔細,想到夢中的自己跟蕭妧說的—— 只要我所能,只要妳想要,沒有期限,妳隨時可以對本王提一個要求。
「只要我所能,只要妳想要……」穆謹亭近乎無聲的在口中低喃,覺得夢中的自己真是個傻子!
 
 
東宮裏,穆元章半靠在躺椅上,膝上蓋了一層薄褥子。明明正值盛夏,他也不若其他人那樣,只著薄薄的夏衫,依舊還穿著夾衣。
殿中放有冰釜,卻是擱在角落,只保證著殿中氣溫不會過高,卻一點涼意都沒有。
一名圓臉小內侍在躺椅一旁服侍,說著些俏皮話逗穆元章開心,不光講一些宮裏發生的趣事,民間市井鄉野之事也有許多。時而手舞足蹈,時而長吁短歎,表情搞怪,肢體語言豐富,將穆元章逗得不時露出一抹笑容。
這是穆元章如今唯一打發時間的方式,他的身子冷不得熱不得,悲不得累不得,早年還能看看書打發時間,父皇也會拿些奏摺邸報給他看,東宮的屬官也會偶爾與他商議一下朝中之事,如今這些全部都被禁止了,只因太醫說他不得傷神,所以現在他也只能從身邊的內侍口中聽一些瑣事,聊以慰藉。
這名小內侍叫做王煦,年紀不大,也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長了一張討喜臉,一說一臉笑,性格開朗活潑。這小子也是個會獻殷勤的,見穆元章喜歡聽他說話,便想方設法找出許多趣事講給穆元章聽,在東宮也是頗有臉面。
這會兒他正在講前陣子衛國公府上發生的一件事,也是最近在長安城裏廣為流傳引起無數人笑談的,為此衛國公府上的人沒少跟著丟臉面。
「……那劉大管事嚇了一跳,心道,那婆娘回來的也太不是時候了,於是趕忙提了褲子,讓那王寡婦躲了起來。誰曾想他那渾家是有備而來,不光自己來了,還帶了娘家的三個哥哥。待劉大管事開了門,這幾人便一擁而入,在那間屋子裏搜羅起來。劉大管事沒有防備幾位舅兄也會來,當場便被搜出了王寡婦。
「劉大管事的渾家氣得七竅生煙,當眾便和那王寡婦廝打起來。王寡婦也不是個好欺負的,她的個頭比劉管事渾家高壯,兩人對打,劉大管事的渾家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兩人一路從屋裏廝打到院中,引來了無數人圍觀。另一邊,劉大管事也沒落得好,他三個舅兄又高又壯,將他拎到院中狠狠的當眾揍了一頓。
「劉大管事還沒這麼丟臉過,回去後便要休了自己的渾家。他渾家自是不依,兩家鬧得很厲害,可惜劉大管事是衛國公府上的一個管事,哪是他渾家娘家那種破落戶能比的,最後他渾家還是被休了送回娘家。他渾家被休之後,回去越想越恨,便總是去衛國公府門前大鬧,鬧一次被攆一次,有一次還挨了打,於是她惱羞成怒將劉大管事貪墨府上銀錢的事給捅了出去……」
這王煦極為擅長講故事,將劉大管事偷寡婦以及兩家鬧騰不休的情形,說得格外繪聲繪色,讓穆元章聽得輕笑不已,福泰在一旁邊笑邊踢了他一腳,「你個死兔崽子,從哪兒聽來的這麼多骯髒事,拿來汙殿下的耳朵!」
王煦順著他那不輕不重的一腳滾了出去,之後爬起來,摸著腦袋嘿嘿笑著,「奴才也是聽出宮採買的那些內侍們講的,若是殿下不喜,奴才以後不說了便是。」
穆元章笑著擺擺手,「好了,是本宮讓他講的,你就不要責備他了,也就聽個樂子。」
王煦見此,連忙狗腿的爬回穆元章腿邊,繼續給穆元章捶著腿。「殿下若是不喜聽這個,奴才這兒還有一件事可以講,最近這件事在長安城內可是傳得沸沸揚揚。」
「哦?說來給本宮聽聽。」
「話說那王家的老夫人過壽,當日長安城內許多有身分的貴人們盡皆上門賀壽。那場面真叫一個盛大啊,各家的貴婦貴女們到了個七七八八……」
隨著王煦的講述,穆元章的臉色逐漸陰沉了下來。福泰瞅了一眼穆元章的臉色,恨恨的上前一腳將王煦踢了個四腳朝天,這一腳可與方才那戲耍似的一腳不同,是用了力氣的。
「小煦子,你小子好大的膽子,你知道那王大夫人是誰嗎?那是咱們太子妃的親娘,你竟敢在殿下跟前編排這些是非!」
王煦面色蒼白,一頭冷汗,也不知是疼的還是嚇的。他匍匐在地,一個頭接一個頭的叩著,咚咚作響,彷彿那頭不是自己的。「求殿下饒命,求殿下饒命,奴才該死,奴才真沒想到那王家是娘娘的娘家,奴才也是一時說滑了嘴,忘了這事兒,求殿下饒命……」
「行了行了,他年紀小,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存了想討好本宮的心,哪裏會懂這裏頭的彎彎繞繞。你起來吧,繼續講,不得有絲毫隱瞞。」
王煦顫抖著爬了起來,偷眼去看穆元章臉色,哆嗦著也不敢開口。直到福泰斥了一句「還不一五一十的講來」,才顫巍巍的繼續講了起來,只是話語之間完全不復方才的俏皮逗趣。
即是如此,也讓穆元章明白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其實以往像這種事情,哪裏要下面的內侍當做樂子講穆元章才能知曉。由於承元帝一直沒放下想讓穆元章接下大統的想法,所以日裏關於長安城內的一些大小事務俱都有人報上來,這些事也許很雜,但作為一個上位者卻能在其中挑出一些關於大臣以及勳貴們的動向,便於統治。這是每一個帝王都會做的事情,穆元章作為儲君亦然。
只是如今穆元章身子越來越差了,承元帝便不再讓這些事來打攪他,免得讓他勞神。只是這麼一來,東宮的消息難免阻塞了一些。若說以前穆元章是坐在東宮,朝中及長安城內的一些事務盡皆了然於心,如今的他就像是折去了唯一的翅膀,只能困守在這高高的四方宮牆裏面,可他不能拒絕承元帝的一片慈父之心。
聽完之後,穆元章便揮揮手讓王煦下去了,臉色一片悵然,又帶著一絲冷凝。
福泰偷眼去看穆元章的臉色,囁嚅了一下,什麼也沒有說。
「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
福泰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抖著嗓子道:「奴才確實早就知道了,只是這、這不過是些小事,且陛下交代了不讓您費心勞神,奴才才沒敢在您耳邊說。」
穆元章露出了一抹苦笑,喃喃道:「這王家本事真大,竟然為了一點莫須有還未做下決定的事,便對無辜的人下手,虧得……」虧得他自從那次王嫣兒懸梁之後,便一改往日漫不經心的模樣,格外對她上心。
若說這裏頭沒有王嫣兒的作用在內,穆元章是萬萬不信的,也許王嫣兒並未做什麼,但父皇想為自己納側妃一事,絕對是她傳回王家的。本來還對王嫣兒抱有幾分憐憫之意,此時完全被這件事沖淡了,因為穆元章突然意識到,那王嫣兒懸梁,可能也是故意為之。
其實他之前便有這種猜測,只是終究不忍去質疑她。真好,這一個個心機手段層出不窮,甚至連自己的妻子都不忘來算計自己。
「這蕭妧也不是好惹的……」穆元章喃喃道,突然輕笑一聲,「也是,若是太柔弱,這番可不是境況淒慘,他們的心思齷齪,不報復回去似乎有些對不起自己了。對了,此事恐怕還沒完吧,我那個姑母可不是個能忍氣吞聲的性格。」
福泰斟酌了一下,低頭道:「前陣子蕭妧當街受到暗殺,據說傷勢很嚴重,只是這事知道的人很少,如今她正在楚王府裏養傷。」
暗殺?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這次竟是想將對方直接置之死地了,真是厲害!
穆元章本就沒有想拖累其他人的意思,只是承元帝一片愛子之心,讓他不忍當面拒絕,再加上他確實對蕭妧頗為欣賞,才會有所猶豫,只是當時被王嫣兒暈倒之事打斷了,緊接著王嫣兒傷心懸梁,這件事便沒有再提,誰曾想竟會害了那名少女。
穆元章一時有些面色不善,良久,才歎了一口氣,道:「你挑些東西去楚王府,禮不必重,尋常即可,代替本宮去探望一下那蕭妧。」
想必父皇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是。」
 
 
「陛下,太子殿下似乎知道那件事情了。」阮榮海猶豫了許久,才低聲說道。
「哦?」承元帝放下手中朱筆,望了一眼阮榮海。
阮榮海頭垂得低低的,抱著拂塵道:「就是王家發生的那事,好像是太子殿下身邊,一個經常給他講一些趣事逗樂的小內侍,一時說漏了嘴。太子殿下知曉後並沒有說什麼,只是讓福泰送了些東西去楚王府,代他探望那蕭妧一番。」
承元帝長吁了一口氣,「我兒心慈。」
「是啊,殿下待下寬厚,宮中無人不知。」
承元帝面露悵然,徐徐道:「還記得當年太子太傅說,太子為人大度,品格端方,若是為君,定然可保我大齊國泰民安,繁榮昌盛。只可惜……」
接下來的話,承元帝並未說,阮榮海也低垂著頭不敢插言。
這只可惜之後的意思誰都知曉,可天命難違,世事不可兩全,穆元章空有滿腹經綸,仁慈之心,無奈命運捉弄……
「朕本想給太子挑個好的,誰曾想這蕭妧沒有福氣。子嗣艱難?這太子側妃一位恐怕她沒有機會坐上了。罷了罷了,既然我兒無意,朕也不想勉強他。」
話音落下,坐在龍案後的承元帝一時面容陰晴不定,似若有所思。良久,才又道:「吩咐下去,讓禮部那邊著手準備為幾位皇子選妃一事,再拖下去,朕那幾個兒子該暗裏咒朕死了。」
最後這句話腔調有些怪異,也不該是從承元帝口中吐出。但阮榮海似乎也習慣了,彷彿未聞似的,眼皮子眨都沒眨,便躬身應下了。
 
 
穆元章命身邊內侍前來探望自己,著實讓蕭妧有些大吃一驚。
蕭妧臥在榻上見福泰,因重傷未癒,如此倒也讓人沒理可挑。福泰前來並未說什麼,只是例行詢問了一下蕭妧的病情,又代替太子殿下問候了一聲,之後便放下東宮送過來的東西走了。
蕭妧讓人將穆元章送來的東西端上來看了一看,禮物並不重,只是一些尋常的藥材,僅有一根老參還算貴重,這才放下心來。想著之前穆謹亭所說的話,看來她再也不用擔心納她為太子側妃一事重提,也算是擺脫了這個隱患。
福泰剛走,穆謹亭便來了。他瞥了一眼婢女正準備收拾下去的東西,嘴角勾了一下。
蕭妧抬眼便看到那抹細小的弧度,不禁眉宇間也帶了幾分喜色。「太子殿下是個好人。」
穆謹亭一愣,挑眉看了蕭妧一眼。
蕭妧趕忙笑著道:「還是表哥最厲害,只是略施手段,所有問題便迎刃而解。」
這個馬屁拍得有些明顯,不過穆謹亭顯然很吃這套,唇角又勾起了一個弧度。
整件事情看似簡單,實則內裏卻並不是那麼簡單。穆元章待在東宮閉門不出,什麼消息要想往裏頭傳且又要避過承元帝的耳目,不引起兩人的猜疑,實際上並沒有想像中那般容易。也是穆謹亭將穆元章的心性琢磨得太透,只是稍微利用了一下,承元帝那一關便借著穆元章的手過了。
「今日傷口還疼嗎?」穆謹亭問道。
蕭妧臉紅了一下,其實她肩膀上的傷早就結痂了,只是前日和穆謹亭待在一處,本來兩人是互不相干各自看書的,沒想到穆謹亭突然「凶性大發」,不規矩了那麼一下子,期間似乎動作太大,不小心撕裂了蕭妧的傷口,害得她當場痛呼,面色蒼白。
當下趕忙叫來了劉太醫,劉太醫不知內情,將蕭妧訓斥了一頓。蕭妧窘迫的心情簡直沒法提了,穆謹亭也是冷著一張臉,活像旁人欠了他多少錢似的。
昨天,穆謹亭整整一天都沒有出現,今日來了說起傷口,也難怪蕭妧會面紅耳赤了,實在是太丟人了。
「不疼了,好多了。」蕭妧垂著臉蛋說。
穆謹亭看著她窘紅的小臉兒,眼中閃過一抹尷尬,清了清喉嚨,才道:「父皇打算給成王趙王幾個選妃,本王準備將咱倆的事也乘機辦了。」
蕭妧吃驚的抬起頭來,看向穆謹亭。咱倆的事?難道穆謹亭還沒有放棄想娶她為妃的打算?「表哥,我……」
「怎麼了?」
蕭妧憋紅了小臉,好半晌才說了出來,「我於子嗣上有礙,並不適合嫁人的。」
穆謹亭蹙起眉,「怎麼?妳不想嫁給本王?」是不是那個王玎又在中間做了什麼?他眼中閃過一抹狠戾。
「不是,而是……」
「不是就好,至於妳說的那件事情……」穆謹亭看了她一眼,「無妨。」
無妨,又是無妨!這種事怎麼無妨啊!子嗣對皇家來說有多麼重要,蕭妧不是不懂。上輩子不過是在王家,就因為她不能生,便各種紛擾頻繁而至。如今若是嫁給穆謹亭,她一年兩年生不出來還好,若是一直不能生,她又該如何自處?
「妳不信本王說的話?」
「沒有。」
「那妳嫌棄本王是個殘廢?」
蕭妧苦笑,這怎麼可能嘛,她知道穆謹亭日後一定能站起來。
穆謹亭將她拉了過來,抱在懷中,「既然如此,本王不嫌棄妳子嗣有礙,妳不嫌棄本王不良於行,剛好了。而且劉太醫不是說了嗎,妳身子只需小心調養便能好,又不是不能好。」
「真的嗎?」蕭妧內心十分忐忑。
可能是源於上輩子的陰影,聽了劉太醫的話後,她一直不做任何希望,她總覺得別人只是在安慰她。因為她上輩子各種求醫問藥時,那些大夫總是會安慰的對她說,按時服藥,小心調養,說不定好消息便能不期而至。可最後給她的,全部都是失望,久了,她便不再信這種話了。
「真的。」穆謹亭鄭重的點點頭,看來她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在意這件事,究竟之後又發生了什麼?穆謹亭再度蹙起眉頭,目露深思。
 
蕭妧抽了空,去探望養傷中的大奎和小翠。
大奎和小翠的傷勢很重,說是死裡逃生也不為過,若不是劉太醫醫術精良,且楚王府財力雄厚,一些珍稀藥材俱都不吝嗇的往兩人身上砸,恐怕這次兩人都會沒了性命。
即便是如此,兩人也在榻上躺了近半月才甦醒過來,一身傷勢想痊癒恐怕得養上大半年。尤其是大奎,臉上挨了一刀,一道長長的疤從左臉畫過右臉,卻是毀容無疑了。
蕭妧心下黯淡,到底還是有幾分欣喜的,那時她還以為兩人會喪了命,如今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安慰的話,蕭妧說不出口,只是找穆謹亭要了個承諾,承諾待兩人傷癒,若是想離開,穆謹亭便放兩人離開,若是不想離開,可以依舊回她身邊侍候。
這個承諾對身為死士的大奎和小翠來說,無疑是邀天之幸,要知道既然是死士,那就是直到死方能離開主子。
 
隨著時間過去,蕭妧的傷勢也漸漸好了,唯獨就是右肩胛處的刀傷還未痊癒,但並不影響行動。
所以蕭妧也該要回安國公府了,畢竟她不能一直住在楚王府上不歸。與穆謹亭辭別時,穆謹亭的臉色並不怎麼好,不過次日便准了蕭妧所求。
回到安國公府,蕭妧先去安榮院向安國公夫人以及崔氏、鄭氏幾位長輩請安,幾人待蕭妧十分熱情,也並未不識趣的對蕭妧受傷一事追根究柢。蕭妍等人也在,俱都對蕭妧關心備至,只是朝霞郡主並未出現,同樣沒有出現的還有蕭婉。
之後蕭妧回了翠雲閣,翠雲閣依舊如昔,一切都彷彿蕭妧未曾離開過。
蓮枝幾名婢女見蕭妧回來十分開心,蓮枝留下來服侍蕭妧換了家中穿的衣裳,其他人則去歸置蕭妧帶回來的箱籠。
這次蕭妧帶回來許多東西,一半是原本從翠雲閣帶過去的,還有一半則是在楚王府裏用過的,蕭妧離開時,這些東西俱都帶了回來。
蓮枝一面服侍蕭妧更衣,一面跟她講這段時間府裏發生的事情。蕭妧雖不在,但蓮枝這邊該辦的事一件也沒拉下。
「……崇月閣那邊最近十分安靜,六娘子起初鬧了幾日,之後便消停了,只是一直不出門。月塵居那邊最近在府裏風頭正盛,不過如娘子倒是極為低調,大夫人私下裏安排人盯著崇月閣那邊,不過那人同時也是咱們的人……」
蕭妧靜靜的聽著蓮枝的訴說,從中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對於其他處,她並不是太關注,唯獨崇月閣和琳琅居她是絕不會放鬆的,她還沒忘記這次自己差點死了,還有大奎和小翠兩人的仇還沒報。
「找人盯緊崇月閣和琳琅居那邊,一絲一毫的消息都不要漏掉。」昌平公主母女對她下那樣的狠手,蕭妧可沒準備放過她們。
「是。」
第七十章 靈兒的婚姻大事
在安國公府待了兩日,蕭妧便要求繼續回國子監上學,安國公夫人關心她的傷勢一下,知道不會有所影響,便答允了。
回到國子監,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蕭妧也再度見到程雯婧和阮靈兒。
原來蕭妧受傷沒多久,程雯婧便回國子監來了,可能是想開了吧,反正蕭妧見她似乎又回到了往常的模樣,只是比起以前要沉穩許多,似乎一夕之間長大了。
見到許久未來國子監的蕭妧,不光阮靈兒十分開心,程雯婧更是興奮不已,拉著她問了許久,蕭妧被她嘰嘰喳喳吵得腦袋都是疼的,卻是面帶笑容。
真好,又回來了。
之前蕭妧在王家所發生的那件事是瞞不過的,關於自己受傷一事,蕭妧卻並未告訴兩人。她在楚王府養傷的這段日子,安國公府那裏也派人到國子監中幫她請了假,藉口是回祖籍蘭陵。
蕭妧似是而非的講了些蘭陵的事,也算是圓了回蘭陵之說,一番交談之後,蕭妧也對國子監最近發生的事情有所瞭解。
蕭妧離開的這段日子裏,國子監中並未發生什麼大事,除了她在王家的遭遇在國子監沸沸揚揚的傳了一陣,其他便再無什麼新鮮事。
蕭婉是銷聲匿跡了,蕭茵、蕭玉以及蕭如俱都還在。蕭茵不知怎麼和孟嫦曦搭上了線,兩人來往很頻繁。至於蕭如,如今在國子監中可是風頭正盛,無他,皆因她與王玎來往密切的原因。
這些都是阮靈兒和程雯婧告訴蕭妧的。
提起蕭如,程雯婧臉色有些晦暗,又隱帶著一絲不屑,「蕭如倒是本事大得很,如今都能在王家登堂入室了。」
原來王玎和蕭如兩人事發之後,程雯婧很是傷心了許久,這件事程家上下也是知曉的。
程夫人是王老夫人的親女兒,也是王家嫁出去的姑奶奶,便上門一問究竟,頗有想為女兒討個公道的架勢。畢竟王程兩家對於兩個小輩的婚事都是心照不宣的。哪知臨時插了個攔路虎進來,尤其王玎,如此無妄,未免也太不將她這個姑母以及程雯婧這個表妹放在眼裏了。
彼時王大夫人正處於焦頭爛額之中,昌平公主和朝霞郡主那裏一點都沒有想配合她的意思,王家四房又鬧騰不休,其他幾房也是暗中動作不斷,外面無數人正等著看王家的笑話。這程夫人又上門興師問罪,可不是火上澆油。
王大夫人聽說兒子和蕭家的一個庶女之間不清不楚,著實震驚不已,當場便叫來詢問。當著王大夫人和程夫人的面,王玎只是一個勁兒不承認和蕭如有什麼齷齪,說道兩人只是朋友。程夫人恨得咬牙切齒,可想著家中傷心欲絕的女兒,只得忍耐下來,索性當場提了兩個小輩的婚事,哪知卻被王玎拒絕了,說只待程雯婧宛如妹妹一般。
這下婁子捅大了,王大夫人傷心斥責且不提,程夫人本就是厚著臉皮為了女兒來的,此番面上下不來,當場拂袖而去。
回到程家後,程雯婧聽聞這事,又傷心不已,到底也是死心了,畢竟她也沒有厚顏到被人拒絕還死纏爛打。在家中沉寂了一陣,程雯婧覺得在家中甚是沉悶,想著蕭妧和阮靈兒這兩個好朋友,便打起精神回到國子監上學。
程雯婧回到國子監後,因之前的兩件事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再加上蕭如與王玎兩人之間的事,也讓大家看在眼裏,倒也沒有人再對她指指點點,反而甚是同情。當然程雯婧偶爾會在國子監碰見王玎以及蕭如兩人,不過她俱都是無視了。有著阮靈兒的陪伴,她也漸漸一改苦悶之色。
同時,王家那邊似乎並沒有放棄和程家做親家的打算,且也不可能因為一個不懂事的小輩,便和自家姑奶奶鬧翻。王大夫人被王老夫人逼著親自到程府上門賠罪,兩家雖恢復不到以往的親密,到底也沒成仇人,也因此王家的一些內裏消息,才會陸陸續續的傳入程雯婧耳裏。
據說王大夫人三申五令,命王玎不得和蕭如來往,可惜王玎似乎吃了秤砣鐵了心,還據說蕭如不知怎麼就和王家二房的王十三娘認識了,且兩人秉性相投,蕭如經常在王十三娘的邀請下去王府。王大夫人自然被氣得不輕,可人家登的是二房的門,又不是來大房,她雖隱晦的提過幾次,可都被二房不軟不硬的給拒了。
聽聞這些程雯婧心中苦澀,同時也有一絲自嘲,她一直覺得自己並沒有不如蕭如的地方,此番看來,她真是差對方太多,至少她不如對方那麼有心機。
王大夫人那邊依舊想穩著程家這邊,一再保證絕不會讓蕭如進自家大門,她的兒媳婦只能是程雯婧,但程雯婧的心卻是淡了。
「那妳是如何想的,若王家那邊一意堅持,妳真打算嫁過去?」蕭妧問道。
程雯婧面露茫然之色,良久,苦笑了一下,「我現在還不知道……」
蕭妧歎了一口氣,也明白程雯婧的心思,不管怎麼說,持續了那麼久的感情,又豈能是說放下便放下的,就算是死心,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解決的,程雯婧能如此已經很出乎蕭妧的意料了。
「我覺得妳還是想清楚吧,王玎算不得妳的良配。蕭如那人我是瞭解的,她想要什麼東西,便一定會抓進手中,妳不是她的對手。再說了,何必呢,這世間也不止有王玎一個男子。」
見氣氛凝滯,阮靈兒趕忙從中插話,說起自己的事情來。
原來自回了阮府以後,阮靈兒雖還是如以往那般待人接物,但到底還是有所改變。旁的做不了,收買一兩個下人盯著家中的動靜,還是能做的。
最近她嫡母似乎想給她說親,日裏也一直忙著這事,似乎非常上心,她爹見徐氏似乎懂事了,也是深感欣慰,唯獨阮靈兒心中感覺到一絲不安,她總覺得她嫡母這番舉動沒那麼簡單。
只是男女婚配,講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徐氏是她的母親,確實有資格為她的婚事做主,她一時之間也沒有辦法,此時見兩個好朋友都在,才將心中的擔憂說了出來。
「這種事妳即便是知曉了,也只能當做不知,反正她那邊還沒出來個什麼結果,且就算訂親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定下的。若是她有了人選,妳便來告訴我們,到時候我和雯婧幫妳查查。」蕭妧道。
阮靈兒也知道此事是不能急的,點了點頭。
 
 
徐氏連著出外奔走許多日,終於定下了一個人選,是劉家大房的嫡幼子劉彥。
這劉家也算是簪纓世家,世代都有子弟出仕為官,雖不若崔王鄭蕭幾家名聲大,但也不可小覷。現劉貴妃便是劉家的女兒,劉家也是趙王的外家。
劉彥現年十八,長相俊秀,人才風流,家世出眾,且平日裏為人處事幾乎沒有什麼讓人可挑剔的,只是劉家那邊一直也沒有什麼動靜。
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私底下這劉彥酷愛男風,最厭女子。時下大齊雖是民風開放,但男風卻並不盛行,若是哪家出個龍陽君,那簡直便是奇恥大辱。劉家上下一直將此事瞞得十分緊,徐氏之所以會知道也是因為她有一位閨中密友嫁入了劉家,才知道些許隱情。
徐氏本就沒有打算放過阮靈兒,只是礙於表面上不能動手,這麼好的機會送到手中,她怎麼可能輕易放過。知曉這一消息後,她便和劉家那邊聯繫上了,你來我往一番,雖明面上還沒有定下此事,但雙方已是有了默契。徐氏打算將此事和夫君阮成茂說了,只待他一同意,便將阮靈兒的婚事定下。
其實最難過的一關便是阮成茂那邊,不然徐氏也不會如此大費周章了。
這一日用完晚飯後,徐氏便向阮成茂提起此事。
阮成茂也知曉妻子最近忙著給大女兒說親,他也隱晦敲打過徐氏了,哪怕是為了阮家的面子,為了小女兒,也不能隨意將阮靈兒給嫁了。
「劉家大房的嫡幼子劉彥?」聽完徐氏的訴說,阮成茂陷入沉吟。
「是啊,這劉彥可是長安城內眾多貴婦們心中的良婿人選,大郎你總是埋怨我不容人,我也想過了,即使我再看不慣她,沒兩年她也要嫁了。哪怕是為了家中,為了玲兒,我也會好好選個人家將她嫁出去,免得外人說我刻薄前頭留下的女兒,也免得你對我心生埋怨。」徐氏一面說著,一面拿著帕子拭淚,裝得一副滿懷委屈的模樣。
阮成茂歎了一口氣,拍了拍她的手,「我又怎會埋怨妳,只是為官者路途艱險,處在我這個位置上,最怕的就是被人抓住了把柄,妳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御史,無事還要起三尺浪,更何況本就有事呢?妳能這麼想,說明妳也懂事了,為夫心中甚慰,只是—— 」
「只是什麼?」徐氏生怕出了什麼岔子,趕忙急切問道。
話一出口,方才意識到自己這麼表現有些太明顯,趕忙偷偷的瞅了阮成茂一眼,幸虧阮成茂似乎在考慮什麼事情,並未注意到這一切。
阮成茂其實心中頗為贊同將女兒嫁入劉家的,於表面上,他一直是保持著中立的狀態,實則到底是不是中立,只有他自己心裏明白。尤其隨著穆元章身體日漸羸弱,大婚之後這麼久都沒好消息傳出,阮成茂心中最後對穆元章留的那分寄望也打消了。
如今成年皇子共有四人,趙王、成王、齊王、楚王,齊王母妃身分低下,沒有母族作為後盾,楚王是個殘廢,那麼就只剩下趙王和成王兩人。從表面上來看,趙王為長,但從身分上來看,成王是嫡,雙方半斤八兩,一時之間還真看不出個勝負來。
當然阮成茂心中也不是沒酌量的,他私底下偏向成王,但並不代表他不能和趙王那邊搭上點關係。一個中立者若是做不好左右逢源,早就該被人生吞活剝了。
不過,讓阮成茂猶豫的並不光是這件事,還有其他。
「這事先放著,陛下那邊馬上要為幾位皇子選妃了,以咱們家的地位,兩個女兒都有機會,還是待此事畢了,再來考慮吧。」
阮成茂作為尚書省右僕射,自然對承元帝最近的動靜心知肚明,他這是想做兩手準備。既然想博,就博把大的,若是女兒能成為皇子正妃,以後誰敢說他不能成為天子岳父?阮成茂早就有此打算,之所以會一直保持中立,不過是蓄勢待發罷了,這會兒兩個女兒俱已長成,他自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陛下要給皇子選妃?」徐氏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難道夫君竟是打算想將阮靈兒嫁給皇子做正妃?
「可劉家那邊該怎麼辦?我已經和劉大夫人透了口風,只待夫君你同意,對方便會上門提親。」
阮成茂皺起眉頭,看了徐氏一眼,「慌個什麼慌,這事是能急的?為夫這麼做也不過是以防萬一罷了,若論機會,肯定是二娘那孩子機會大些,只是大娘也不差,若是選妃不成,妳再通知劉家人上門提親吧。」
徐氏心中既是惱恨又是不願,可在阮成茂面前又不敢表現出來,只能在心中恨得咬牙切齒,面上卻是答允下來。
 
 
阮靈兒面帶憂色。「蕭妧,我打聽出來了,那徐氏好像想將我嫁給劉家大房的嫡幼子劉彥。」
阮靈兒收買的一個下人,便是徐氏身邊侍候的一個婢女。這婢女地位並不高,但也能出入徐氏的屋子,那日徐氏和阮成茂說起此事,可能是覺得世事盡在自己掌握中,便沒有避人,也因此消息立即傳到了阮靈兒的耳朵裏。
「劉家大房的嫡幼子劉彥?」
阮靈兒點了點頭,「阿爹似乎同意了,只是因為陛下要為幾位皇子選妃,才暫且按下不提,說待那事畢了,再讓劉家上門提親。」
「雯婧,妳對劉彥此人熟悉嗎?」蕭妧問一旁的程雯婧,她因不常出入各家府邸,所以對長安城一些世家子弟並不是十分瞭解。
但不知怎麼,她總覺得劉彥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卻是一時想不起來究竟為何會耳熟。
程雯婧搖了搖頭,猶豫道:「倒不熟悉,只是聽人說過一兩次,劉彥此人好像還不錯,我聽說他長相俊逸,待人溫和有禮,記得我娘有個密友似乎便有選其為婿的打算。」
阮靈兒聽到此言有些愣愣的,難道後母真沒有想害她的意思,確實給她選了一門好親事?
「好了,反正也不急在一時,回去後我和雯婧都幫妳打聽打聽。」
一直到散學回了安國公府,晚上用罷晚飯,蕭妧才突然想起劉彥此人是誰。這只是發生在她上輩子的一件小事,彼時蕭妧已經嫁入王家,平日裏操心自己的事都還來不及,又哪裏會有空去關心別人,也是聽別人談論起,才會聽了那麼一回。
當時此事在長安城內鬧得沸沸揚揚,起因是劉家喪了一個兒媳。按理說,這件事頂多只能算是悲事,讓人感歎那女子的薄命,可是在其喪禮上,其娘家的人鬧上了劉家大門,才將此事暗藏的齷齪爆了出來。
原來那女子的夫君竟是個喜好男風的,明明劉家人俱都知曉,還是隱瞞著為其娶了妻。那女子嫁入劉家,一直獨守空閨,久而久之釀成了心病,再加上之後知曉了丈夫的陰私,更是深受打擊,也因此嫁過去沒幾年,人便沒了。
那女子家世要低於劉家許多,平日裏藏著祕密一直不敢說,也不敢和離,深怕給娘家惹了事,還是她逝世以後,陪嫁過去的婢女實在悲痛難忍,當著女子娘家人說出了這一隱祕來。女子娘家的兄長自是不依,憤怒劉家欺瞞自家騙婚,於是便去劉家大鬧,讓劉家可是丟了一個大臉。
此事下文如何,蕭妧並沒有關注,但那好男風的劉家子弟的名字卻是讓她記住了,正是叫劉彥。
蕭妧頓時感覺有些坐不住了,恨不得當即就去找阮靈兒說出此事。可她又有些猶豫,深怕自己是不是記錯了名字,造成差錯,左思右想,她叫來小燦,讓她找人去查查劉彥此人。
她離開楚王府之前,穆謹亭便說了,有什麼事告知小燦,自會有人幫她辦事。
小燦接到命令後便離去了,至於去了哪兒,蕭妧也沒關注,想必此事要不了幾日便能見分曉,對於穆謹亭手下的探子,她還是挺有信心的
消息來得比蕭妧想像中更快,只不過隔了一日,關於劉彥的消息便傳了來,穆謹亭那邊的人辦事效率確實駭人,只差將劉彥此人查了個底兒朝天,連幾歲還在尿褲子,上面都有標明,至於其好男風的事自然也有。
劉家將此事瞞得十分嚴密,且劉彥也知道這並不是什麼好事,所以平日裏在外面從不會顯露出來。為了安撫兒子,讓他不要在外面鬧出醜事,所以劉彥身邊貼身侍候的人,一律都是僕從小廝。
於外,這是潔身自好,實則私底下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有劉家人自己心裏有數。
拿著這份查來的資料,蕭妧的心沉了下來,次日便找阮靈兒說了此事。聽聞此事,阮靈兒當即便急哭了,她就知曉後母沒那麼好心,卻沒有想到她竟會如此惡毒,至於程雯婧,也是一臉忿忿,大罵不已。不過哭完罵完,事情終究還是要解決。
程雯婧的意見是讓阮靈兒去找她爹說出這件醜事,讓徐氏的盤算落空,可卻被蕭妧阻止了。蕭妧想得比她們兩人更多,趙王是劉家的人,不然那阮成茂也不會一聽徐氏提及,便答允下來,只是還想著給幾位皇子選妃那事,才按下不提。
蕭妧對阮成茂此人觀感並不好,雖然她從沒有見過此人,但光憑他為了榮華富貴拋棄原配妻子,以及無視原配所出的女兒這麼多年,任她被後母苛責,還是礙於輿論的壓力,才有所改變,她便知曉這並不是一個好人。
認真來說應該是個偽君子,有時候偽君子比真小人更可怕,至少真小人不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坑死人不償命。
她將此間的情況一一分析給阮靈兒聽,「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徐氏既然敢將此事拿去和妳爹商議,定然是有備而來。像咱們這樣的身分,婚嫁從來是聽從家裏的安排,咱們自是知曉這是內裏糟粕,可也說是內裏了,外人並不知曉。若是妳爹聽了那徐氏的挑唆,只看重劉家的家世想與對方聯姻,讓妳打落牙齒和血吞,妳又該如何是好?還有,就算這一次解決了,她掌著妳的婚事,多得是箝制妳的手段,下次或是下下次還是如此,又該怎麼辦?」說到這裏,蕭妧歎了一口氣,此事還真是不好解決。
程雯婧也是一臉愁容。
阮靈兒抹了一把眼淚,咬了咬下唇,面露堅毅之色,「罷了,我本就猶豫是否去甄選女官,既然如此,我索性便入宮吧,再也不讓她擺佈我。」
蕭妧知曉阮靈兒一直有這麼個打算,只是此事事關重大,所以阮靈兒才會一直猶豫不決,但她私底下一直是在積極準備的,從她日裏學業就能看出了。如今阮靈兒學業成績很好,次次考試都能拿甲等,若是她真有意入宮為女官,並不是件難事。
程雯婧也是頭疼得很,她沒見過這樣的爹娘,可她也不忍看到阮靈兒哭得如此傷心欲絕,遂勸道:「靈兒,妳別哭,此事也不急這麼一會兒,不是還要參加選妃宴嗎,說不定妳能入選混個親王妃當當,到時候就該是妳那惡毒的後母過來捧著妳了。到時候妳想怎麼給她臉色,就怎麼給她臉色。」
阮靈兒被逗得噗哧一笑,蕭妧也有些哭笑不得,不過她不覺得程雯婧此言說得有什麼不對,頂多就是那個給後母臉色有些太過誇張了。
歷來所謂的選妃宴就沒有如表面所表現的那麼簡單過,容貌德行是其一,家世也極為重要,甚至與當朝局勢也有莫大的關聯。阮靈兒從容貌上來看,並不是多麼的出眾,但僅憑她是阮僕射的嫡長女,便有自己的優勢。
但蕭妧對她並不看好,別忘了阮成茂還有個嫡女阮孟玲,從身分上來看,阮孟玲更甚阮靈兒一籌,因為她不光有個現任僕射的爹,還有個作為前僕射的外祖父。
「雯婧,到時候宮中的花宴妳也去嗎?」阮靈兒問道。
程雯婧蔫蔫的,「肯定啊,不過我去也是湊數的,我這種性格誰敢選我當王妃啊?」且她家世算不得多麼出眾,之前她娘便與她說過這事,所以她真就如同她所講的那樣,就是個湊數的。
「蕭妧呢?」
蕭妧遞給她一個「妳猜」的眼神。
毋庸置疑,安國公府那邊也收到了宮中的柬帖,這一趟她必須去走的,不過在蕭妧心中,她此次前去也是個湊數的,僅憑一個子嗣不順,便足夠她無事一身輕了。只是之前穆謹亭說會借此機會將他倆的事也辦了,蕭妧並不知曉他會如何辦,所以提起這選妃宴,她的心情既是複雜,又有些期待。
「那真是太好了,到時候咱們三人一起做個伴兒,我一個人去還真有些怕怕的呢。不過我長得不好,選上的機會不大,且我也不想做那什麼親王妃,這次事罷,我便著手準備甄選女官一事,到時候咱們相見的機會就少了。」
聽聞阮靈兒如此說,幾人心情都有些難過,但也知曉,這條路對於目前的阮靈兒來說,是最一勞永逸的。
 
 
轉眼間就到了宮中舉辦選妃宴的時日。
這一日,整個長安城的氣氛都格外不一樣,隱隱帶著一種躁動,臨近傍晚的時候,各府各家的馬車開始絡繹不絕往皇宮駛去。
與上次給穆元章選妃的賞月宴不同,這次人數更多,且並不是給某一人發帖,而是以家為計算,至於人選則由各家自己決定。所以各家各戶只要有符合年紀的女兒盡皆出動,車隊也拉得特別長,哪一家要是沒有個五六輛車出行,簡直就是低人一等,因為家中女兒少了,就代表著機會比他人少了一分。
阮府裏,徐氏早就著手給阮孟玲打扮了,折騰了一個下午,還是覺得不滿意。阮靈兒早就收拾好,來到阮孟玲的院中等著,等了許久卻還不見人出來。
「玲兒,這次妳可一定要給娘爭氣,娘已經給那個小賤人定好婚事了,可妳爹說要等這次選妃宴完才做決定。所以這次妳一定要比她出眾,即使妳選不上,也不能讓那小賤人選上。」
阮孟玲點點頭,對於這件事她也是知道的,自是和親娘站在一個陣線。
徐氏從一旁婢女所持的托盤上,拿起一朵極為嬌豔的芙蓉花給阮孟玲簪上,鵝黃色的芙蓉花簪在髮髻中心,襯得阮孟玲的小臉分外嬌豔。再看她身上所穿,一襲大朵芙蓉花翠綠煙霞短襦,粉色水仙撒花綠葉群,肩披金絲薄煙披帛,端得是婀娜多姿。
徐氏拉起女兒環視著,滿意的道:「娘的玲兒長大了,這麼漂亮,一定比那個賤丫頭出色。」
阮孟玲出去後一看,果不其然,雖徐氏也給阮靈兒準備今日要穿的衣裳,但比起自己來說卻是黯淡了不少。阮孟玲不禁得意一笑,挑釁的對阮靈兒扶了扶頭上的芙蓉花。
阮靈兒也看出來了,只是她心中早已有決定,自是渾不在意。
徐氏將兩人送上了馬車,拉著阮孟玲的手,叮囑了又叮囑,才放兩人離去。
第七十一章 入宮參加選妃宴
長安大街上到處都行駛著翠蓋珠纓的華車,一看就是各家貴女們的馬車,讓路上行人俱是目不暇接,紛紛想著今日到底發生什麼大事了。
此時,蕭妧也一身華服坐在馬車中,身邊還坐著蕭玉。
這一次,蕭家參加選妃宴的女兒一共有八人,除了蕭瑩因為年歲不夠,以及蕭婉沒有資格以外,從蕭妍往下數排行,一直到蕭玉截止,連蕭如今日也來了。
這八人一共分坐了四輛馬車,兩人一輛,蕭妧和蕭玉被安排坐了同一輛馬車。上車後,兩人除了打了一聲招呼外,便無話可說。蕭玉一直低垂著頭,偶爾欲言又止,蕭妧則是一直看著窗外。
馬車一路行到皇宮永安門的門樓前停下,此時門樓前的青石廣場上停滿了各家來的馬車,已經有不少貴女被自家婢女攙扶著下了馬車,正等著前來接引的內侍安排眾人入宮。
但凡官家女子入宮,歷來都是從這永安門出入的,只是這永安門正門只有歷代皇后能走,像蕭妧這些貴女們只能走偏門。
蕭妧方一下車,就聽見有人叫她。
「蕭妧—— 」
卻是程雯婧在距離她不遠處一輛馬車前,朝她激動的揮著手。
一時間,眾多貴女們俱是往此處望來,蕭妧心中暗歎程雯婧如此粗放,但也應了她一聲,衝她招了招手。
只是須臾,程雯婧便走了過來,一面走還一面招呼她剛看到的阮靈兒過來。永安門的門前本是安靜至極,突然出了這幾個異類,格外惹人眼。
側門處,一名中年內侍正在清點記名安排眾貴女入宮,聽到這幾聲喧譁,本是眉頭一皺,可抬起頭來往那處看去,正巧撞見程雯婧樂呵呵的拉著蕭妧的手,面容一愣,垂下頭來,彷彿未聞。
阮靈兒身後還跟著一身盛裝打扮的阮孟玲,阮孟玲一面追在阮靈兒身後,一面還要保持貴女儀範,十分狼狽。
她停住腳,氣急敗壞道:「阿娘讓咱倆一處,妳亂跑個什麼?沒看見大家都在看我們,妳丟不丟人!」
程雯婧挑眉望她,「又沒人拉妳來,妳趕緊離我們遠一些,免得丟了妳的顏面。」
蕭妧抿嘴笑著,阮靈兒同樣如此,阮孟玲瞪著程雯婧,本準備掉頭離開,也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臭臭的也跟了過來。
「九妹妹,這是妳的朋友嗎?那等下跟咱們一起吧。」蕭妍笑著招呼。
蕭妧點點頭,將程雯婧和阮靈兒向蕭妍等人介紹了一下,便和兩人站在蕭家眾女的身後等待排隊入宮。
排到蕭妧這裏了,前面蕭妍等人俱都已經記名,正站在一旁等待蕭妧、程雯婧及阮靈兒三人。
那面容冷峻的內侍堆著一臉笑,對蕭妧說道:「九娘子大安,楚王殿下吩咐過了,說娘子大病初癒,身子骨還沒好全,這從永安門進去還要走不少路,已經吩咐給您安排馬車了,入了這門裏便是,奴婢命人領您過去可好?」
突來的這一齣,讓蕭妧一時間有些愣住了。這大庭廣眾之下,穆謹亭給自己搞特別待遇,見到一旁射來無數羨慕嫉妒的眼神,讓她覺得格外窘迫,可同時心中又有一絲喜悅,心情非常複雜。
見蕭妧面露猶豫,那內侍體貼又道:「車子雖不寬敞,但三人也是可坐的。」
他是想蕭妧身邊跟著的程雯婧和阮靈兒兩人,拋下兩人可能讓蕭妧覺得為難,至於身後門洞內站著的蕭妍等人,並沒有讓他計算在內。
「有車可以坐啊,那可真好,蕭妧托了妳的鴻福,今兒咱們也在這宮裏坐一坐馬車。」
一般貴女入宮,是需在宮門前下車步行入內的,可這皇宮占地頗大,用腳走可是要走不少時間,也極為累人。上一次蕭妧入宮,便是搭了穆謹亭的馬車,一直到內廷方才下來,沒想到這次也有這麼好的待遇。
蕭妧本想拒絕,可見程雯婧如此說,再加上一旁聽到此言的人並不少,風頭已經出了,那就讓它出個徹底吧。
「那就麻煩您了。」蕭妧對那內侍施禮道,借著袖子的遮掩,塞了一樣東西過去。
「不麻煩,不麻煩。」這內侍信手一捏,捏到一團硬硬的物事,便知道非金即銀,對蕭妧的笑容更是熱情。
他回身一招手,便有一名小內侍匆匆跑了過去,蕭妧對他又點了下頭,才與那小內侍往裏頭走去。
走到蕭妍等人的面前,蕭妧正斟酌想說點什麼,蕭妍已經笑著開口道:「九妹妹快去吧,咱們人這麼多,妳又大病初癒,就不用管咱們了。」
見此,蕭妧只得歉然一笑,對蕭妍點了點頭,便隨著那內侍往裏去了。
望著往裏而去的三道背影,蕭婷和蕭茵的臉色極為難看,蕭如雖也是一臉異色,但表現得不像蕭婷及蕭茵那麼失儀。
「就這還是姊妹,瞧瞧人家寧願帶著別人,也不帶我們!」蕭婷攥著手裏的帕子,咬牙道。
「四妹妹慎言!」蕭妍趕忙斥道。
蕭茵咕噥了一句,「四姊姊說得也沒錯。」
「好了好了,咱們趕緊走吧,別耽誤時間。」蕭娥趕忙打圓場說道,招呼另外幾人也往裏走去。
 
這永安門的門洞頗深,大約有十幾尺長的模樣,此時門洞中早已點燃宮燈,四周倒是被照得明亮。
程雯婧扯了扯蕭妧,附在她耳邊小聲道:「妳看那邊是不是孟嫦曦?我見她瞧妳的眼神怪怪的。」
蕭妧抬眼望去,才發現不遠處孟嫦曦立在那處,眼神朝此處看來。她是孤身一人,身邊就跟了一個引路的小內侍。
見蕭妧望了過來,孟嫦曦眼神晦暗的瞅了她一眼,便扭頭跟著那內侍走了。
「我跟她不熟,咱們走咱們的。」
出了門洞,眼前豁然開朗,此時臨近傍晚,遠遠就看見西方的天際染滿了一片落日的餘暉,襯著遠處雄偉的宮殿與樓閣,顯得格外大氣磅礡,氣勢不凡。
果然不愧是皇宮!
一旁停著兩輛馬車,馬車上掛著青幃,套著矮馬,車廂從外面看去極為小巧輕便。那內侍撩起車簾,蕭妧抬眼望去,馬車內部十分簡潔,只設了一張牙席,鋪著暗綠色的錦褥,正好供兩人坐下,當然若是坐三人也是可以的,就是稍微擠點兒。
此時,不時有一隊隊貴女隊形整齊的跟著接引的內侍往皇宮內走去,眼神俱都看向停放馬車的這處。
入了皇宮,便要遵守宮裏的規矩,別看這些貴女在家個個千嬌百寵,到了宮內,哪怕言行舉止有一點差池,就會招來呵斥,且此番為了選妃而來,大家也不會允許自己失儀,所以即使這些人個個眼神閃爍,卻是沒人敢非議什麼的。
「蕭妧,我這邊馬車只有我一人,妳那邊三人卻是有些擠了,若不然我幫妳帶一個。」
另一輛馬車前,孟嫦曦站在車凳上,居高臨下的瞅了那邊排成隊伍的貴女們一眼,又望向蕭妧,笑得格外熱情。她日裏經常出入皇宮,承元帝是她姑父,穆元章是她表哥,待遇也是高人一等的,至少進宮都有專車接送,從來不用腳走。
還不待蕭妧發言,就聽得一個女聲急匆匆的響起了。
「帶我吧,帶我吧,我和她們是一起的。」
卻是一直跟在蕭妧三人身後的阮孟玲出聲了,她一直跟在蕭妧三人身後,聽聞有專門安排的車子可坐,自是打算分一杯羹。尤其跟隨蕭妧幾人進來這一路,被無數欽羨的目光包圍,更是讓她大出風頭,骨頭不由得便輕了三分。
只是跟了過來,見那馬車如此之小,坐三人還可,四人卻是萬萬坐不下的,還在琢磨怎麼將阮靈兒擠下來,好讓自己坐上去。蕭妧她不敢招惹,而且是搭了對方的車,程雯婧她惹不起,唯一能惹的就是阮靈兒了,只是阮靈兒最近變化挺大的,也不若之前好欺負了。
不過哪怕是為了自己的顏面,她也準備不管不顧了,她不信阮靈兒敢丟下她不管,只要她敢露出一分不想管她的模樣,她便鬧給她看,到時丟的是大家的顏面。
阮孟玲本是計畫得好好的,突然聽見孟嫦曦此言,自是瞌睡碰到了枕頭,能不丟臉她其實也是不想丟臉的,畢竟這裏可是皇宮。
所有人都沒料到這阮孟玲竟然如此厚顏,她與孟嫦曦並不熟悉,卻接腔接得如此順溜,孟嫦曦不免呆滯了一下,蕭妧卻是掩唇一笑。
「既然孟家娘子如此大方,那就麻煩妳將阮家二娘帶上了,我本是還愁著這車不夠坐呢。」
「沒關係,我不介意擠一下的。」阮孟玲道。
話音之間,人已經去了孟嫦曦的車前。
孟嫦曦本是只想在蕭妧面前炫耀一番,沒想到竟是攬了個不識趣的人來,臉色不禁難看了幾分。只是如今騎虎難下,當著眾人的面她也不好說什麼,只能面色僵硬的上了馬車,阮孟玲隨後跟了上去。
蕭妧三人也魚貫上了馬車,這馬車不大,坐三人有些擁擠,到底三人關係不同一般,也沒人在意這件事。
不多時,車輪滾動了起來,不知是因宮中的地面格外平整,還是這馬車做得細緻,竟渾然感覺不到顛簸,十分舒適。
程雯婧放下車簾,笑著道:「那孟嫦曦想噁心蕭妧,沒想到反而自己被噁心了。靈兒,妳那個妹妹可真厲害,我看方才孟嫦曦的臉都青了。」
阮靈兒掩著唇笑,蕭妧也是一臉笑意,「還真得謝謝孟娘子如此善解人意了,若不然那阮孟玲可真不好打發。」
這蕭妧說的明顯是反話,不過能噁心到孟嫦曦那個慣會裝的,蕭妧也是挺高興的。幾人笑談了幾句,便打住了,畢竟這是在宮裏,除了趕車的內侍以外,方才那名引路的小內侍也一直跟在車邊。
馬車行了大約一刻鐘方才停了下來,到了這裏便是內廷了,馬車不能入內。若是宮裏得臉且有品級的主子,還有肩輦可以坐,其他人卻只能步行。
三人跟著引路內侍一路往裏行著,只見寬闊的青石道兩旁綠蔭婆娑、花木蔥郁,掩映著幾處亭臺樓閣宮殿,路上來來往往的也不再是低眉順眼的宦官內侍,而是穿著對襟半臂與高腰綾裙的宮人。
三人不禁屏息靜氣起來,俱都肅顏正色,半垂眼瞼,保持著應有的儀範緩步前行。又走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眼前的視線才開闊起來,遠遠竟見一片無邊無際的湖光水色,正是太液池。
這太液池蕭妧並不是第一次見了,上次去東宮見穆元章便窺見冰山一角,當時便覺得此處風景優美,疑是天上人間,此番換了一個角度來看,更是美得讓人屏息。只見沿著這一片湖光水色邊沿,修建了一大片廊廡,遠遠望去看不著邊際,一旁更有無數的亭臺樓閣宮殿屋宇點綴其中,錯落有致。
三人被內侍引進了一片宮苑,此時夜幕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刻,無數的琉璃宮燈早已燃起,將四周襯得宛若白晝,一片奢華的氣息迎面撲來。再去看那片湖,湖面上飄蕩著數以千計的蓮花燈,將湖面照得一片絢麗,視線的盡頭隱隱可見一島,正是蓬萊山。
太液池與蓬萊山,乃是穆元章東宮的所在。
「幾位娘子在這處宮苑中可四處行走,但是不要出了這處宮苑,要知道這是在內廷,免得衝撞了不該衝撞的人。」小內侍細著嗓子道。
蕭妧點點頭,塞了一錠銀子過去,那內侍謝了賞後,待幾人更是熱情,又講解了一番注意事項後,方才離去。
這處宮苑占地十分寬廣,且不提正中的那處宮殿,一旁更有回廊、亭臺及水榭環繞四周,緊臨著太液池,更顯風景如畫。蕭妧三人到時,已經有不少貴女到了,三三兩兩散在四處說話賞景,又有身著對襟半臂與高腰綾裙的宮人穿梭其中,人雖多,卻並不顯吵鬧。
知曉可以四處走動,蕭妧、程雯婧和阮靈兒便閒適的在這處宮苑中逛著,一路只撿了有人的地方走著,倒也不怕走去不該去的地方。散步了一會兒,三人有些倦了,便選了一處亭臺坐下。
 
另一邊,孟嫦曦下了馬車後,便老馬識途的往裏走著,阮孟玲不認識路,只得跟在她身後。
孟嫦曦早就對這個阮孟玲厭惡在心,一路上她不停的拉著自己沒話找話說,若不是礙著臉面,孟嫦曦早就將其攆了下去,這會兒見她依舊跟著自己,頓時一團怒火上了心頭。
「妳總是跟著我做什麼,妳應該去的地方是那邊。」孟嫦曦指著不遠處的宮苑說道。
阮孟玲眼珠子轉了一轉,笑著道:「孟姊姊不去嗎?」
「我有事。」
「有什麼事?」阮孟玲眼睛一亮,劈里啪啦的話便出口了,「孟姊姊妳也知道,我第一次入宮,也不認識路,若不然我陪妳一同去吧,到時候咱們再一起去找蕭妧和我阿姊她們。」
孟嫦曦被堵得一噎,她見過不識趣的人,但還沒見過如此不識趣還兼厚臉皮之人。
其實她哪裏知道阮孟玲的心思,孟嫦曦與幾位皇子相處甚洽眾人皆知,又有個太子表妹的身分在那兒,出入皇宮宛若自家後院。明知曉今日是來參加選妃宴的,阮孟玲不可能沒有其他心思,如今攀上了孟嫦曦,她自然不會輕易放過,甚至將徐氏讓她一直跟著阮靈兒的事都給忘了,比起其他,自然是選皇子妃一事更為重要。
「我不需要妳陪,妳還是趕緊去找妳阿姊吧。」
孟嫦曦眉宇間的厭惡很是明顯,阮孟玲卻彷彿看不見,嘟著小嘴滿臉委屈,「蕭妧和我阿姊把我交給孟姊姊,孟姊姊妳怎能把我丟下不管。」那副樣子像是要哭出來似的,甚至已經開始嗚咽起來。
不時有來往行走的宮人用詫異的眼神瞄了過來,估計在想,什麼人這麼大的膽子竟然在內廷當眾哭泣,不過礙於孟嫦曦,也沒人敢上前說什麼。
孟嫦曦腦袋都是炸的,氣得嘴唇哆嗦了起來,「我要去東宮找太子哥哥,難道妳也要跟著?」
她本是氣得口不擇言,也有想嚇退阮孟玲的意思,哪知聽到這話,阮孟玲的眼睛反而更亮了。
「沒關係,我可以陪孟姊姊一同去的。孟姊姊,這裏我誰也不認識,又是我阿姊將我交給妳的,妳可千萬別丟下我不管啊。」
孟嫦曦被氣得拂袖而去,「妳願意跟就跟吧。」
阮孟玲忙不迭的跟了過去。
其實孟嫦曦又哪裏會不明白阮孟玲的心思,只是之前她想譏諷蕭妧沒成功,反而吃了個悶虧,再加上從沒見過如此不識趣且厚顏之人,才會被氣得沒了章法。
這會兒一路往東宮走去,她倒也慢慢冷靜下來,想借她攀龍附鳳的多了,她多的是法子治這個阮孟玲,且她與蕭妧熟悉,其姊又是蕭妧的好友,待會兒也不是不可以利用一番。
這麼想著,孟嫦曦面色漸漸和顏悅色起來,甚至偶爾還和阮孟玲閒聊幾句。阮孟玲見孟嫦曦變了態度,不禁對自己的機智讚了一聲,又想這孟嫦曦雖是高傲了一點,但為人還算不錯。
東宮啊,她可從沒見過太子殿下,見了太子殿下,離其他幾位皇子還會遠嗎?
 
阮孟玲終究還是沒有見著穆元章,孟嫦曦本就沒有帶她去見的意思,有內侍攔下阮孟玲,她便順水推舟的裝得一副十分為難的模樣說這裏是東宮,她也違逆不了規矩。之後自己入內了,將阮孟玲丟在外面,說等會兒就來找她。
孟嫦曦到的時候,穆元章正在用膳。
「嫦曦妹妹,用過膳了嗎,若是沒有,便陪本宮坐下用些吧。」
孟嫦曦堆著一臉笑,去了穆元章對面的位置坐下,「元章哥哥,嫦曦用過了。」
這說的是實話,明知道今日要來參加選妃宴,宴上雖有吃食,但誰也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當著人面前大快朵頤,所以眾貴女們俱是提前在家裏用過了。帶湯水的飯食不敢用,大多都是吃了幾塊糕點墊腹,也免得如廁不方便。
孟嫦曦坐下後,只是幫穆元章侍膳,順道說著話。
其實穆元章說起來是在用膳,但因著身體問題,也只是一碗血燕粥加幾樣小麵點以及兩樣清淡的小菜罷了。
「今日筵宴是辦在含冰殿,怎麼嫦曦妹妹來了東宮?」
孟嫦曦做出一副索然無味的樣子,「宮裏的筵宴大多無趣,且還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呢,嫦曦便想來看看元章哥哥,說起來嫦曦已經多日未來東宮了。」
穆元章含笑點點頭,「嫦曦妹妹大了,自然不若小時候時間多。」
孟嫦曦撒嬌不依道:「元章哥哥的意思是嫦曦日裏冷落了您,真是冤枉死嫦曦了,嫦曦不過見元章哥哥大婚了,有了太子妃嫂嫂,怕總來打攪惹來不睦,所以才少來罷了。」
穆元章無奈笑著,「妳這壞丫頭,倒是編排本宮的不是了。」
兩人說笑了幾句,孟嫦曦問道:「元章哥哥待會兒去含冰殿那邊嗎?」
穆元章頓了下手裏夾食的動作,「那種場合太多喧嚷,本宮並沒有打算過去。」
「今日是給幾位皇子殿下選妃啊,難道元章哥哥不好奇嗎?元章哥哥你總是悶在東宮是不行的,應該多出去走走才是。」
穆元章的眼光閃了一下,「嫦曦妹妹希望本宮去?」
「當然,曦兒也是為了元章哥哥身體著想,難得如此盛宴,不見識一番豈不是可惜了。」
孟嫦曦自是巴不得穆元章會去,穆元章去了,她接下來一些動作才會方便實施。
「既然如此,本宮就陪嫦曦妹妹走一趟了,權當是散心。」
 
 
「娘娘,那個孟嫦曦來了。」紅兒放下手裏的托盤,附在王嫣兒耳邊說了一句。
王嫣兒手中的湯匙頓時落下了,落在面前的玉碗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妳們都下去吧。」王嫣兒端起架子,揮手斥退一旁服侍的宮人們。
直到人都下去了,王嫣兒才露出一副慌張的模樣,「她來做什麼?今日不是選妃宴嗎?」
對於孟嫦曦,王嫣兒可是久聞大名,在她未出閣之前,她便知曉穆元章這個表妹,當年據聞是最有可能成為太子妃的人之一,後來也不知發生了什麼,倒是便宜了她。
王嫣兒嫁給穆元章以後,隨著自己肚子一直不見動靜,便心知肚明,穆元章身邊以後肯定會添人。阿娘和祖母也曾提醒過她,要防著孟嫦曦此人,孟家私底下一直不安分,陛下當初是特意將孟嫦曦撇除在外,且孟嫦曦年紀太小,就算嫁給穆元章,一時半會兒也孕育不了子嗣。但誰知道孟家私底下是不是心思還未打消,就憑著穆元章和孟嫦曦幼時的情分,此人就是個大敵。
所以王嫣兒和穆元章大婚之後,孟嫦曦也曾來過幾次東宮,王嫣兒待其並不熱絡,甚至偶爾還借著身分給其下點小絆子,之後孟嫦曦才漸漸少來東宮了。今日她再度前來,又是選妃宴這麼敏感的時候,王嫣兒真怕出了什麼事,這蕭妧還杵在那兒未解決,又多了個孟嫦曦,王嫣兒心生恐慌。
「紅兒,妳說她今日來幹什麼,是不是她還對太子殿下抱有什麼心思?」
紅兒眼光一閃,嘴角隱隱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
孟嫦曦若是對穆元章有什麼心思,哪裏還輪的上妳,若說真有什麼心思,恐怕也是對主子來的吧。紅兒真慶幸主子的神機妙算,竟然算到還有這一遭,越亂越好,這樣才好渾水摸魚。
「誰知道呢,奴婢也不知她到底是什麼心思,早不來晚不來,竟這會兒來了。奴婢聽下面人說,她來東宮的時候,好像還帶了一名小娘子,正在外面等著呢。」
王嫣兒更加慌了,緊緊捏著手裏的帕子,好半晌,才咬牙道:「紅兒,咱們在宮裏不是有人嗎?妳下去安排一下,讓人盯著她,萬萬不能讓她做出什麼事來。」
歷代以來,勳貴大臣們往宮裏安插自己的人,便不是什麼隱祕事,皇宮是皇帝所住的地方,這裏是權力漩渦的中心點,早知道一些事便比別人多一分先機,這個道理誰都懂。王家自然在宮裏也安插了人,再加上昌平公主在宮裏經營多年,暗中隱藏的勢力不可小覷。當初王嫣兒嫁入東宮時,這些人便交了一部分到王嫣兒手中,大事指揮不了,一些小事卻是能做的。
只是這王嫣兒生性懦弱且沒主見,耳根子軟不說,捏了大把資源在手,卻混到她如此境地,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而經過紅兒的這一番說詞,以及王嫣兒自己的種種聯想,此時她已經十分肯定孟嫦曦此番定是衝穆元章而來了,肯定是想借著選妃宴做些什麼,無論如何,她不會讓孟嫦曦達成的。
「是。」紅兒半垂下頭,隱下臉上滿意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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