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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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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9103

《九娘安後宅》卷三

  • 作者璃莫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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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她都有楚王這座靠山了,怎麼找死的人還那麼多呢?
不是他二哥趙王不長眼地刁難她,惹得他大怒,讓兄弟之爭浮上檯面,
就是她那些不省心的堂姊妹在國子監亂傳流言毀謗她,還拿她母親說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反正有他罩,她不打得她們滿地找牙她就不叫蕭妧!
不過誰可以告訴她,這座靠山為何時不時就化身為登徒子,
摸摸小臉不算什麼,摟摟抱抱根本家常便飯,最扯的是他竟然說要娶她,
天啊,開什麼玩笑!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她可都沒膽子嫁給他呀!
她都還沒釐清他到底是什麼意思,麻煩就接連找上門,
嫡母難得帶她出門祝壽,她卻在遊湖時被人推落水,還有婢女要迷昏她,
呿,看她怎麼迷暈嫡姊讓她們自食惡果,想找人害她清白盡失,沒門!
本以為已經安然無恙,沒想到她竟然會遇到刺客,因此身受重傷,
哼,好樣的,等她逃回楚王府,一定要讓表哥狠狠地替她報仇!
璃莫,女,雙魚座。
有著各種奇思妙想卻又是個現實主義者的熟女一枚,
性格天真又爛漫,理想又現實。
經常幻想各種稀奇古怪的故事,作著不切實際的白日夢,
尤其對古代甚是嚮往,常常將自己代入到古人的世界裏。
喜歡圓滿而又完美的故事結局,所以從不寫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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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燙手山芋拿不得
因為下午只有一堂課,蕭妧便準備在藏書樓中待到上課再去教舍。
藏書樓裏極為幽靜,入目便是一列列排列有序的書架與堆滿書架的各類竹簡及紙書。靠東北角臨窗下的位置闢有一處休息區,擺有幾排書案與坐墊,供來此的學生落坐看書或是抄錄書卷。
蕭妧隨意在書架上拿了一冊書,便在二樓找了一處空位坐下。
她將書囊放在案几上,從裏面掏出一本書來看,被她拿來的那本書則放在一側。她來此本就不是為了找什麼書,不過是尋求一處僻靜的所在。
不得不說,這些日子王四郎的異樣之舉讓她的心緒漸漸有些亂了。她明明沒有去招惹他,為何這輩子他又貼了上來?
上輩子也是如此,只是她與王四郎並不是相識於國子監,而是在一處花宴之上。長安就這麼大的地方,時下也不講究什麼男女大防,各世家豪門的公子、貴女們難免會在各種社交場合之上偶遇。
彼時,清俊文雅的王四郎著實惹人注目,又有長安第一才子的名頭在身,自是惹得眾貴女們爭相鬥妍,私下裏各種拈酸吃醋的小動作不勝枚舉,而這種行為在當時的蕭妧看來,是極為不恥的。不可否認,初見王四郎之時,她也被其出眾的皮相閃了一下眼,但有俊美無儔的穆謹亭在前,也沒什麼好驚奇的。
有一次,她被蕭婉等一眾貴女刁難,恰巧王四郎出現,還幫她解了圍,兩人才算真正熟識。
讓重活一世的蕭妧來想,她與王四郎之間也算是有些孽緣吧,彼時她屢屢被人針對,前有蕭婉等人,後有孟嫦曦,著實讓她疲於應付,而王四郎就彷彿是那從光明中走來的謫仙,一次又一次救她於水火之中,每每幫她解圍。
那時的她是尖銳的,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她沒有辦法躲避迎面而來的種種惡意,便只能用尖利的一面去保護自己,誰若是犯來,她總會毫不手軟的反擊回去。
她在外面的名聲並不好,甚至是聲名狼藉,也因此有時候她挺討厭這樣的自己,畢竟沒人願意自己被人所厭惡,也沒人願意旁人避自己如蛇蠍,然而王四郎卻從不會用那種帶有異樣的目光看待自己,好感便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尤其王四郎一身光風霽月的做派,溫文爾雅且素來待人體貼周到,對於當時身陷各種複雜陰私的她來說,無疑是一種救贖。不同於和穆謹亭相處時的緊張及虛偽的作戲,也不同於面對他人的警惕,與王四郎相處之時,她總會不由自主的放鬆自己所有心神。
他知曉自己最陰暗的一面,卻從不會鄙視於她,而是用一種憐惜心疼的目光看自己,還會耐心的開解自己,漸漸的,這種目光中多了點什麼,而她也似乎淪陷進去……
上輩子蕭妧算是死於王四郎之手,卻從沒有怨過他。
撇開所有的一切,其實王四郎一直都沒有變過,他待人溫和、真誠且善良,光風霽月、心胸坦蕩,從不會惡意的去揣測他人,即使面對別人的敵意也總會一笑置之。而她卻眼睛裏揉不得沙子,這是好聽的說法,難聽的說法則是她小心眼,心性狠毒且睚眥必報,誰若是來招惹她,她從來不會忍氣吞聲,而是打回去教對方如何好好做人。
若說兩人上輩子會走到那種境地,撇開種種外在的因素,其實也與兩人性格上的差異有著極大的關係,不合適終究是不合適,勉強在一起只會害了對方也害了自己。
重活一世,這輩子的蕭妧其實變了許多,可能來自於上輩子的沉澱與明悟,也可能是因為這輩子的境遇改變了許多,她的氣質變得柔和,為人處事也有諸多不同,可她自己知道,她也許是變了,但骨子裏的東西卻從沒有變過,只是埋藏得更深而已,所以她從未曾想過和王四郎再續什麼前緣。
追根究柢,小心眼的她又怎麼可能會原諒上輩子王四郎的背叛呢?
所以王四郎這陣子的異常表現著實讓蕭妧感覺到一種緊迫的危機感及煩躁感,尤其這其中還夾雜了一個程雯婧。
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也沒想出個所以然,她只能將目光認真地投注於手中的書卷之上。
不知過去了多久,眼前突然被一片陰影籠罩。
她此時位於藏書樓二樓,因為所選的位置本就僻靜,周圍的座位只零零散散坐了兩、三名學生,且離得有些距離,大多都是埋頭苦讀中,所以這邊的動靜並未落入他人眼中。
蕭妧抬眼看著眼前這人,面容溫和清俊,身形消瘦而挺拔,一身平凡的蒼青色學生常服穿在他的身上,也顯出一種清貴出塵的韻味。此時佇立在順著窗櫺灑射進來的光柱下,渾然詮釋出君子如玉是做如何解。
她的眉不由自主的皺了起來,又很快拉平。她盡量不讓眼神中顯露出其他情緒,問道:「王大哥,怎麼只有你?雯婧呢?」
方才三人在岔道處分開,王四郎是和程雯婧一同走的,臨近歲考,這些日子程雯婧和王四郎黏得很緊,自是為了歲考功課之事。這次程雯婧再沒有之前旬考時的閒散,而是變得認真許多。
此番蕭妧特意避開兩人,但剛分開不過兩刻鐘的時間,王四郎便獨自出現在她眼前,因著有前車之鑒,此時她可不會認為這只是簡單的偶遇。
見她如此問,王四郎心中有片刻的窘然,不過轉瞬間他便拋開了這種情緒,變得坦然起來,「雯婧在研習功課,我是特意來找九娘妳的。」
蕭妧並沒有說話,只是眼神中顯露出一絲疑惑。
王四郎面容微微一緊,溫潤的目光放在蕭妧身上。
精緻的眉眼如畫,清豔而又絕塵,白皙到近乎透明的如玉肌膚,在陽光下依稀可以見到纖細玉頸上的青色經絡,替她添了幾分羸弱感,可他卻知曉這名少女並沒有表面表現的這般柔弱。他見過的貴女不少,貌美的更是不勝枚舉,可能給他帶來蠢動的只有一人。
這種蠢蠢欲動的感覺極其細微,一開始王四郎並沒有感覺到,可是隨著日漸熟識,每次見到她都有一種似乎是興奮、愉悅的心情。這種心情在知曉她似乎有意避著他之時,多了幾分黯然與不甘。
不甘?
冥冥之中,王四郎總覺得她對自己不該是這模樣,可到底該是什麼樣子,他卻不清楚。
在蕭妧疑惑的目光中,他垂下眼簾,旋即從袖中拿出一卷東西來,笑著道:「上次雯婧借了妳的手稿,此番妳們歲考,我有感而發,便做出了這套筆譯來,特意拿來給妳看看,興許對妳有些幫助。」
蕭妧的目光一凝,還不待她出言,王四郎已經將那卷手稿放置她的面前。她有心想拒絕,可歲考她並無把握,這些日子穆謹亭似乎有些忙碌,兩三日中她大抵也只能見到他一次,所以她即使想照著上次那般投機取巧一次,也是不好開口的,王四郎這卷手稿送上,無疑解了她的難題。
「雯婧那邊也有嗎?」蕭妧有些猶豫問道。
王四郎笑容一頓,很快便點了點頭,「當然,這本就是為了妳,呃,雯婧所做,畢竟妳們入學不久,面臨這接二連三而來的考試,有些吃虧。」
蕭妧斟酌一下,將手稿拿到手中,對王四郎點了點頭,「那就謝謝王大哥了,待我看完之後便還你。」
王四郎點了點頭,似乎還有其他事的模樣,很快便出言告辭。
這行舉不禁讓蕭妧心中一鬆,望著王四郎離去的背影,她心中有些鄙夷自己想法過於複雜,可又有種感覺告訴她,自己所想並沒有出錯。這種心情很複雜,她擰眉沉思了一會兒,終究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拋之腦後,不過遠離王四郎的決定並未動搖。
之後,蕭妧便將所有心神放置那卷手稿之上,在藏書樓裏只粗略的看了一下,散學後去私宅,穆謹亭今日並不在,她也沒有多想,在私宅中學習了一個時辰,便讓人駕車送她回安國公府了。
次日,來到學中,程雯婧一副很興奮的模樣,只是礙於有典學在上面講課,蕭妧也不會詢問她怎麼了。
待第一堂課散後,程雯婧便湊到蕭妧和阮靈兒身邊來,「九娘、靈兒,妳們看,我這裏有好東西!」
程雯婧拿出一卷東西出來,獻寶似的給兩人看,因為那卷東西是呈捲起狀,所以只看得出是一卷紙質的東西,並不能看出具體是什麼。可阮靈兒不知曉,不代表蕭妧也不知道,昨日她也收到了同樣一卷手稿。
她並未多想,只當程雯婧性格使然,想獻寶給兩人看,畢竟程雯婧心悅王四郎,她和阮靈兒都知曉,難得王四郎如此用心待她,小女兒家的心情她也是可以理解一些的。
「雯婧,這是什麼啊?」阮靈兒拿過那卷手稿,好奇的問道。
程雯婧眉眼飛揚,「這是四郎哥哥特意做出來給我的,上次九娘不是自己做了一份筆譯手稿嗎?雖有些投機取巧,但用處很大,四郎哥哥知曉我基礎不牢,特意花大功夫做出一份給我,上面的內容和這次歲考有關。
「咱們是好朋友,雖然這是我的寶貝,但我願意拿出來跟妳們分享,妳們要是覺得可以用上,就趕緊拿去抄錄一份吧,只是千萬別給我弄壞了……」
蕭妧心中一緊。
程雯婧聲音繼續響起,「四郎哥哥昨晚特意送到我家去的,那會兒我都快歇下了……四郎哥哥待我真好,這東西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弄得出來的!」她的語氣中滿是欣喜甜蜜之意,臉上也帶有一絲很明顯興奮。
蕭妧面上鎮定,心緒卻亂了。
她是昨日午後拿到的,而程雯婧卻是昨晚,王四郎明明說程雯婧已經有了,她才會接下的……
這王四郎到底想做什麼?
阮靈兒也是知曉手稿之事的,只是她早就入學,所以上次蕭妧的手稿她並未借去看,之後蕭妧和程雯婧考試成績俱不差,阮靈兒也知曉這手稿的用處。
此番歲考她雖是有些把握,可前有女官之言,她心中雖沒拿定主意,但也是有些想法的,所以此番只是猶豫了一下,便對程雯婧道:「行,那妳借我看看,若是有用,我便抄錄一份後還妳。」看到一旁的蕭妧,她又道:「九娘,妳要不要?若不然妳先拿去抄一份吧,畢竟妳和雯婧入學晚,我基礎比妳們好,還是妳先拿去抄錄一份吧。」
「這—— 」
「行,九娘妳先拿回去抄錄,抄好後給靈兒。妳倆加緊速度抄錄,抄好後還我,我好趕緊去抱佛腳。」程雯婧大包大攬說道,將那卷手稿塞入蕭妧手中。
蕭妧望著手中的手稿,只能心中微澀點了點頭。
她當天便將那份手稿帶回去了,第二日給了阮靈兒。
她自是沒有抄錄,手裏已經有了一份,再去抄一份,她又不是吃飽了沒事幹。不過她也想好了,王四郎的那份手稿萬萬不能給程雯婧知曉,就讓它當做一個祕密埋藏起來,王四郎既然知曉補救,自然不會傻得將此事說出來,她也同樣不會。
此番事發後,蕭妧躲避王四郎的心情更甚。
阮靈兒花了兩日的時間將手稿抄錄了一份,事後還感歎了一番蕭妧筆速快,竟一晚便抄錄好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蕭妧解釋說知曉時間緊任務重,便讓身旁識字的婢女連夜抄下。阮靈兒和程雯婧並未多想,她卻是暗歎自己大意了,幸好這兩人都不是什麼心思縝密之人,且這個藉口也不是說不過去,自是翻篇而過。
有了這份手稿,三人對即將來臨的歲考都有了信心,俱是認真研讀起來。
 
 
私宅中。
蕭妧到時,穆謹亭並不在,她坐在自己慣常坐的位置上,逐字逐句看那份手稿。
因著有著上次的經驗,她自然不是死記硬背通篇背下來,而是結合著書上的內容,兩廂對比,一面加強記憶背下,一面斟酌其中的內容和意思。
不得不說,王四郎能成為國子監第一人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他所做出的這份手稿,內容涉足廣泛且簡單易記,即使學問不好如蕭妧及程雯婧,也是能看懂,且有醍醐灌頂之效,比起穆謹亭之前做的那份絲毫不差,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但蕭妧有先入為主的觀念,且王四郎此番想法還是來自於穆謹亭那份筆譯手稿的靈感,在她心中自是不如穆謹亭,至於程雯婧會如何想,自是不必說。
蕭妧看得太過認真,自然沒有發現身後多了一人,直到她恍神間感覺出一絲異樣,才發現穆謹亭不知何時已經在她身旁看得有一會兒了。
她扭頭一望,映入眼底的便是他俊美的正臉。
今日穆謹亭穿了一身紫色的錦服,衣襟和袖邊俱繡著金色祥雲紋,肩披純黑色沒有一絲雜色的狐裘,看起來矜持尊貴無比。頭束金冠,墨色的長髮有一些披於肩後,襯著他白皙的臉龐分外俊逸非常,如墨色的狹長眼瞳,高挺的鼻梁,嘴唇略薄卻是淡粉色狀。
蕭妧不禁臉上一熱,低聲喃喃:「表哥—— 」
穆謹亭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眼神放在蕭妧前面的那卷手稿之上。他隨意拿過來,大略地翻了翻。
「表哥是從宮中才回來嗎?」
不知為何,蕭妧看見穆謹亭注意到那份手稿便不由自主感覺有些緊張,沒話找話說了起來。穆謹亭穿得如此正式,自是剛從宮中出來,與他相識已久,她也是知道的。
他點了點頭,如墨的眼瞳中帶了一絲奇異之色睇了她一眼,只是她半垂眼瞼,並未發現這一切。
之後,穆謹亭將手稿隨意擱在案几上,蕭妧才不禁鬆了一口氣。
常順隨後進來了,手端著描金托盤,托盤中放著兩盞茶、兩碟糕點及一盤新鮮瓜果。此時正值寒冬,新鮮的瓜果極為罕有,但蕭妧在私宅中卻每每都能看到。
起先她並未注意到這一切,只覺得此時在安國公府都極少能見到的新鮮瓜果,在私宅中卻宛如常物,有些感歎穆謹亭不愧是皇子之尊,尊貴不同尋常。後來見多了,且每次端上來的瓜果他都從不會碰,全進了她的肚裏,她才知曉這都是給她備的。
穆謹亭不喜甜食,也極少會食用瓜果,反正蕭妧是沒見他用過。
見瓜果中有她最喜歡吃的柑橘,她伸手拿起一個掰開,將柑橘皮剝下,又將上面細白的橘絡一點點剝離,不一會兒,她面前的案上便多了一小堆橘皮和橘絡。
她本是想掰一瓣塞進嘴裏,可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喝茶的穆謹亭,想了想後,便掰了一半遞給他。
穆謹亭見小手拿著一半柑橘塞了過來,猶豫了一瞬,接下。
「表哥,你也吃,冬日裏吃些瓜果比較清爽。」
其實蕭妧是覺得只有自己吃有些不好意思,她就算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當著他的面只顧自己大快朵頤。
穆謹亭面色微微有些猶豫,掰下一瓣塞進口中,咀嚼著。
「是不是味道不錯?」蕭妧又摸了一顆蜜桃,小心翼翼的吃了起來。
蜜桃汁液豐富,即使她吃得很小心,也還是沾了一手汁水。叫婢女端來水和帕子,她淨完手才算罷了。
穆謹亭瞥了窗外天色一眼,「似乎要下雪了,妳早些回去吧。」
蕭妧這才發現外面天色極暗,黑壓壓的,趕忙站起身來道別,提起書囊匆匆往外行去,案几上的書和那卷手稿卻忘了收拾。
外面的寒風呼呼刮著,已經有婢女上前將案几收拾乾淨。
穆謹亭將目光移到那卷手稿之上,拿起來慢慢翻閱。
蕭妧是回去之後才發現自己有東西忘在私宅。想起那卷手稿,她的內心不禁有些忐忑,不過倒也沒多想,之前穆謹亭已看到了那卷手稿,可他當時並未顯露出任何異樣,也許他並未特別留意。
次日散學去了私宅,蕭妧見東西果然讓婢女收拾好放在了一處,便拿出那卷手稿翻了翻,想著自己果然不應該偷懶,還是該另外抄錄一份才是。
剛好穆謹亭今日不在,她遂開始抄錄起來,準備抄好之後就將手稿還給王四郎。
抄了兩日才將手稿抄完,蕭妧將那份令她感覺燙手至極的手稿隨身放在書囊中,準備瞅著機會還給王四郎。
這想法是好的,可惜機會難尋,她本就躲著王四郎,平日偶爾見面,程雯婧也都在,想背著人還給他,著實有些困難。
 
 
冬日裏的第一場雪落下,天開始冷了起來,國子監裏的學生也俱都換了棉服,樣式與學生常服是一樣的,不過夏日是單薄的襦裙長袍,秋日是夾衣,到了冬日則是棉衣,樣式沒變,只是厚度增加。
空氣中蘊含著冰冷的涼意,蕭妧披著厚厚的皮裘披風,一路踩著地面上的薄雪往國子監側門而去。
她心中仍惦記著書囊中的那份手稿,可是讓她特意去尋王四郎,卻是有些難為的。路過國子學院門前,她特意望了裏面一眼,與以往一樣,入目之間並無她想找的那人,她只能放下心中的想法,繼續往前走去。
這麼耽誤了一會兒,等她到側門時,門前來接散學學生的馬車已經不多了。蕭妧眺望了一下,發現來接她的馬車今日竟然不在。
難道是有什麼事耽誤了?
此時是雪天,這會兒雖然沒有下雪,但路上也是有積雪的,蕭妧倒也沒有多想,只當是路上耽誤了。
寒風凜凜,她將頭上的兜帽往前攏了攏,站在原處等馬車來接自己。
「九娘。」
一個男聲在她身後響起。
蕭妧扭頭便看到眼含驚喜往這處走來的王四郎,他也著了一身蒼青色學生棉服,厚重的棉衣穿在他的身上卻不會顯得臃腫,而是更顯玉樹臨風。外罩銀灰色皮裘披風,披風只及膝蓋,上好的銀狐皮水光油滑,泛著淡淡的銀光,襯得他整個人更顯得溫潤如玉。
好一個俊美的翩翩公子!
即使蕭妧心中對王四郎有些隔閡,也不得不否認他這身好皮囊。
與他相比,她的形象卻有些糟糕了,本就個頭不高,厚厚的學生棉服穿在她身上顯得格外臃腫,且因為怕冷,她的皮裘披風是從頭包到腳的,整個人都縮在暖暖的披風中,只露出一張粉白瑩潤的小臉,也不知王四郎是怎麼認出她來的。
「怎麼還沒有回家?可是接妳的馬車還未來?」言語間,王四郎已經走到蕭妧身邊,眼含關切的望著她。
她望了一眼街道,漫不經心地道:「大概是路上耽誤了。」想著書囊裏的那卷手稿,她伸手進斜挎在面前的書囊裏去掏,掏出後便將手伸出披風,把手稿遞到王四郎面前,「這是你的手稿,謝謝了,我已經抄錄了一份,這份還你。」
王四郎低頭望著潤白小手中的那卷手稿,眼中略帶了一絲黯然,「這本就是給妳的,妳又何必再費神抄錄一份還我?」
蕭妧不由分說地將手稿塞給他,將手收回披風中。小手僅露在外面這一會兒,便讓她覺得寒冷刺骨。這該死的冬天!她本就懼寒,自幾年前的那次落水開始,就變得更加嚴重,若是能夠選擇,這種天氣她寧願待在家中不出門。
王四郎從蕭妧急不可耐的動作中,體會出對方一種急於撇清的態度,對於她平日裏躲著自己的行舉,他本就微妙在心,此時這般,更是讓他感到受傷。
不該是這樣,不該是這樣……
可應該是怎麼樣,王四郎也不知曉。
面對蕭妧,從初始只是表妹的同硯,到有些留意到對方,再到對她上了心,眼睛總會不由自主地往對方身上轉悠,其實王四郎也不知為何會如此。本就是情難自禁,在知曉對方想躲避自己的態度後,更讓他覺得難以接受。
他並不擅長討好小娘子,卻總是不由自主想靠近對方,明明知曉雯婧妹妹對自己的感情不同尋常,按他之前的想法,在程雯婧入學後,他會藉故避開她,畢竟他一直以來都將她當做自己的親妹妹,卻因為眼前這個人的存在,他們不但沒有避開,反而來往更加頻繁。
蕭妧為何會躲著自己,王四郎心中也約莫有些數,他很想告訴她,他對程雯婧只是兄妹之情,可是這種話他卻怎麼也說不出口的。他有什麼資格對她說這樣的話?他們還不太熟悉,至少沒熟悉到可以說出這樣的言語,可是此時他卻非常非常想將這話訴之於口,只為了不再讓她躲著他……
「其實妳不用躲著我,我對雯婧……我、我只是把她當做自己的妹妹看待……」
恍惚間,王四郎聽見自己說出口了。他明明還沒想好要如何說,卻這麼莽撞的說了出來。說出後,他反而鬆了一口氣,至少她應該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目中含著一絲期待的望著對方。
哪知蕭妧卻彷彿被燙了腳似的,猛地往後跳了一下。她不敢去望他的眼睛,只垂著頭支支吾吾地道:「王大哥,你跟我說這個幹麼……」
王四郎急切伸出手想去拉她,「九娘,我、我—— 」
一聲馬兒的嘶鳴在耳旁響起,緊接著的是一聲低低的嗆咳聲。
蕭妧扭頭便見到不知何時,接她的那輛馬車到了,趕車的車夫竟然不是每日來接她的車夫大奎,而是常順,且馬車的車簾子已經掀開,露出坐在車中的穆謹亭。
只見他眼神晦暗的望向這處,明明是一貫的淡漠表情,卻讓蕭妧感覺出幾分冷意,不知為何,她的心立刻有些慌了起來。
穆謹亭望了王四郎一眼,冷冷地道:「還不上車。」
蕭妧趕忙往車旁走去,常順還未來得及將車凳放下,她便自己爬上了車去,動作敏捷得不可思議。
車簾放了下來,包裹住馬車中的一室溫暖。車廂中燃了炭盆,正散發著暖融融的溫度,蕭妧頓時覺得從頭到腳都暖了。
她不敢去看穆謹亭的表情,先將身上的披風脫下來放在一旁,之後才在他對面的位子上坐下,「表哥—— 」
穆謹亭沒有說話,將案几上的一樣東西推了過來,正是一個小巧精緻的銅製手爐。
蕭妧順手拿了過來,溫暖了冰涼的小手,開口問道:「表哥今日怎麼來國子監了?小翠和大奎呢?」
他瞥了她一眼,淡淡的道:「順路。」
她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因為今日順路才會順便來接她,至於小翠和大奎,肯定自有他們的去處,怪不得從不會晚到的馬車今日晚了,原來如此。
此時馬車的轂轆已經轉動,將目瞪口呆的王四郎留在了原地的寒風中。
王四郎自是認出馬車中的人,他的親姊姊是太子妃,王家也算是頂尖的世家之一,那身著一襲紫衣金冠,俊美出塵的人,除了大名鼎鼎的楚王還能是誰。
他本因蕭妧連聲招呼都不打便走及之前想說的話被打斷而有些受傷,還有些心緒紛亂,此時卻完全沒有了這些情緒,所有心神都放在了本不應該出現的楚王身上。
他知曉蕭妧與楚王有些淵源,算是名義上的表兄妹,不過楚王和蕭家不和,他也是知曉的。
可方才那情形,他們明顯不只是尋常關係,蕭妧為何會與他那般親近?王四郎不免想了許多……
與此同時,蕭妧身處的車廂溫暖而又靜謐,她卻有些坐立不安。
原因無他,皆因穆謹亭有些晦暗莫名的神色。
上一輩子她便遭遇過這種情形,只是彼時她所有心神都放在王四郎身上,自是不會多想。她知曉上輩子他便不怎麼待見王四郎,難道這輩子也是?還是兩人之間有什麼矛盾她並不知曉?
她想了半天都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期間偷眼瞄了穆謹亭淡漠的俊臉幾眼,她自是不知曉這行舉在他眼裏是心虛的表現。
想著常順之前所報上來的東西,他心緒有些複雜。他本是一時興起才會有國子監之行,哪知竟然會看到這一幕。
有人心悅小人兒……
這項認知竟讓他特別難以接受。
他望著眼前的蕭妧,身形小巧,玲瓏有致,明明還是個小丫頭,幾年了,個頭也沒見長多少,為何竟會有人心悅?
那巴掌大的小臉精緻如畫,一對瑩潤的大眼雖略顯青澀,但已現女子應有的嬌美。不知何時,小丫頭竟然已經長大了,有了愛慕者……
想著之前車外那少年眼中所蘊含的情緒,穆謹亭莫名有些心堵。他哼了哼,突然道:「那是王家的人,少打交道。」
蕭妧一愣,匆忙應道:「嗯。」
見她答應得並不勉強,他的心情莫名有些好。想著之前的部署,這幾日朝堂之上大概會有些亂,又想到去年得的那湯泉莊子,他瞥了她一眼,緩緩地道:「明日妳休沐?本王在城外有處湯泉莊子,明日同本王一起前去。」
明後兩日蕭妧確實休沐,國子監的學生每月有六日的休沐時間,每旬兩日,她沒料到他竟知曉這種小事。至於湯泉,她兩輩子都只曾耳聞過,卻不曾享受過,這大冬日裏泡個湯泉定是十分舒爽,因此她沒有拒絕,而是聽話的點了點頭。
第四十六章 被逼上門心慌慌
蕭妧一大早起身,等到用過早膳,便去安榮院請安。
平日裏因著要上學,所以每日皆免去給安國公夫人請安,但今日休沐自是不能免。
待她到時,安榮院正堂上已經坐了不少人。幾房的夫人崔氏、鄭氏、馬氏、劉氏及一些小輩們等都到了,唯獨少了朝霞郡主。
蕭妧對這種情形並不感到稀奇,自那日的事之後,朝霞郡主似乎就和蕭家人鬧崩了,雖然表面上並沒有生出什麼大亂子,但朝霞郡主卻極少露面,成日裏除了待在崇月閣,便是去她姊姊那處及公主府,而太子妃那裏也沒落下。如今朝霞郡主很明白自己仰仗的是什麼,一改往日驕縱的做派,變得汲汲營營起來。
蕭妧明白這是為了什麼,不外乎是在向蕭家人示威,只要昌平公主一日不倒、只要太子一日不死,蕭家人就不敢拿朝霞郡主如何,即使內心不滿,面上還是要捧著對方。
據聞朝霞郡主這陣子忙著找什麼生子祕方,不用說,自然是為她的親外甥女太子妃所弄的,而蕭家人明明暗裏恨得牙癢癢的,面上還要做無知狀。
蕭妧雖日裏忙於國子監的學業,但安國公府這裏的事可一直沒落下,散了學後,晚上就在翠雲閣聽蓮枝回報府中一些雜七雜八的事,可沒少暗中看這些人的笑話。
「九娘越發出眾了,真是一天一個模樣,看來去國子監念書也是有許多益處的。當年三娘也曾提過此事,我卻拒絕了,早知道當年也讓三娘去國子監讀兩年。」鄭氏拉著蕭妧的手,親熱的說道。
「謝二伯母誇獎。」蕭妧半垂眼瞼,狀似害羞。
「這怎麼算是誇獎,二伯母說的是實話,阿娘,您說是不是?」
看著佇立在下處的蕭妧,安國公夫人也是一臉笑意的點點頭。
確實如鄭氏所講,蕭妧如今越發出眾了,不光是容貌,儀態與氣度也是。這撇開不談她如今正在長身子的功勞,也有她甚少出現在人前的原因,畢竟多日不見,此時忽然一見,自是覺得模樣大變。當然這也與日漸增長的學識有關,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便是如此。
她明明年紀還不大,但與一眾姊妹站在一處,就是拔尖的人物,雖稱不上鶴立雞群,但看過去第一眼就是能瞅到她。
長輩們的這番誇獎,讓蕭婉等人俱是紅了眼。
蕭妍為長,素來在妹妹們面前都是一副長姊的做派,為人溫婉賢淑,且蕭妧比她小了不少,也犯不上去嫉妒一個妹妹。蕭娥從來是個和事佬的性子,不管內裏如何,在長輩們面前素來是一副柔順的樣子,只一臉笑吟吟的看著,也不說話,反正從面上來看是喜怒不形於色。
至於蕭玉和蕭瑩,蕭玉自從韓雲娘逝世,便成了一副沉默寡言的樣子,而蕭瑩素來安靜,兩人只是靜靜的瞅著,同樣看不出有什麼嫉妒之色。
可蕭婷、蕭婉與蕭茵就沒那麼好了,這三人素來與蕭妧有隔閡,此番見自家祖母和兩位伯母俱是對蕭妧一副另眼相看的模樣,臉上不禁露出了幾分異樣的神色來,只是礙於長輩們都在場,也不敢訴之於口,不過到底是年歲淺,心機也不夠深,難免落於旁人眼中。
一旁的崔氏微微的皺了下眉,她之所以會皺眉也是因為蕭茵,畢竟不管怎麼說,蕭茵都是大房中的人,大房的其他女兒被她教養的不錯,唯獨這個蕭茵是怎麼教都教不好,看的時間久了,她對蕭茵的那份心也淡了。她是世家名門出身,自是明白內裏的關鍵,照蕭茵這種性子,日後就算有什麼大造化落於其身,自己也把握不住。
蕭茵自是不知道嫡母這份心思,也不知曉自己的德行不好會影響到自身日後的婚嫁。雖然僅憑家世,她日後的婚嫁也是不差,只是要好卻是談不上了,就如同崔氏所想,就算有什麼大造化落在她的身上,憑她這份心性也會將日子過得一團糟,機會自是讓給旁人更佳。
「行了,二弟妹妳就別誇九娘了,九娘出眾是咱們家眾所皆知之事,我看三娘也挺不錯,走出去,誰人不說咱們家三娘溫婉賢淑?」崔氏笑盈盈的插言。
鄭氏自然不會說個不字,所謂孩子是自家的好,蕭妧再好也不是自己親生的,在她心中自然比不過蕭妍,且她之前那話也不是說了沒目的,沒見著一旁的蕭婉,臉都氣歪了嗎!
鄭氏和崔氏自來和朝霞郡主有隔閡,平日沒少給其暗裏添堵,此番朝霞郡主不露面,她們自是衝蕭婉而去,畢竟蕭婉不是個能忍氣吞聲的,進了她耳裏,自然會傳到朝霞郡主那裏,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一番機鋒,明白的自是明白了,不明的依舊不明,而被當靶子立起來的蕭妧只能在心中苦笑。不光是蕭婉,還有蕭婷和蕭茵,她們眼裏的光芒恨不得將她吞了似的,至於暗裏是不是還有其他人,她不想去關注,反正只要有人侵犯到她,她自是不會輕饒。
今非昔比,她也不是吳下阿蒙,有穆謹亭這麼個靠山在身後,她不懼這府裏的任何人,當然,這一切她自是不會張揚。
望著一眾千姿百態的孫女,安國公夫人既有些安慰,又有些遺憾。若不是時機不對,想必這會兒家中這些出眾的孫女都已有了人家,就算年紀不到,也能先訂親,是時蕭家的勢力就能憑空增添一大截,好給成王和皇后添些助力。
可惜如今朝堂局勢混亂,長安城裏眾人都隱忍不發,大多是瞅著東宮那邊的動靜,也好籌謀日後該如何處世。蕭家一眾女兒,蕭妍、蕭娥、蕭婷年紀都不小了,婚配之事卻一直未抬到桌面上談,全是因為如此。
局勢混亂,誰敢言談婚嫁?別親家沒結成,反而結了個禍害。長安城內眾人心中皆有自己的盤算,自然不會等閒視之,因此蕭妍幾人都被耽誤了。
不過安國公夫人也有自己的打算,最大的三娘今年不過十七,再等一年也是等得起的,再不行還有一個成王。按安國公夫人的想法,她並不太想將蕭妍許給成王,表哥、表妹雖好,卻少了兩條路子。
成王是親王,成王妃定然不會是尋常人家,所謂的聯姻,便是聯合兩家之勢,蕭皇后和安國公夫婦可是打算給成王尋一家有勢力的姻親好增添些許助力的。
至於蕭妍,本身出自蘭陵蕭家,有個皇后姑母,又是嫡出,婚嫁也不會差,日後嫁了人,夫家也是成王一系的好助力。
別看安國公夫人無視下面的這些機鋒,因為她知曉後宅之中的事都逃不過她的掌握。上下嘴唇還有打架的時候,只要無關緊要,她大多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府中的事務也全交給崔氏,反正只要不影響大事就好。
想到了蕭妍,安國公夫人自是想起蕭妧,自然而然也就想到了楚王。
對於這個便宜外孫,安國公夫人是又恨又忌憚,恨得是他母家明明是蕭家,他卻胳膊肘往外拐;忌憚的是當今聖上竟然對這麼一個殘廢寵愛有加,連她外孫成王都要退避三舍。
日前,成王暗裏做了一些小動作想扯穆謹亭下馬,因著要通過蕭家才能施展出來,安國公夫人自然知道一些,可不知陛下是老糊塗還是怎麼了,一概無視那些事。
穆謹亭門下明明十分猖獗,還牽扯到賣爵鬻官之事,陛下竟然重拿輕放,到最後他也只落了一個閉門思過的懲罰在身,且閉門思過不到一月,便又被召進了宮。這幾日他可是風頭正盛,成王和蕭家也只能按捺下不甘心,收起暗裏的一些小動作。
按成王一系所想,對於穆謹亭此人自是拉攏為上,可是穆謹亭素來不買成王一系的帳,因此成王、蕭皇后及蕭家眾人才會惱羞成怒,夥同趙王一系暗中對其使絆子,想藉著機會瓜分他手下的勢力。絆子是使出來了,可惜他一點屁事都沒有,再加上此刻乃非常時期,他們也不敢有大動作,只得暫且老實下來。
面對這樣一個趕不走、弄不死,又沾著那麼一層關係的人,真是讓成王一系恨得牙癢癢卻又覺得棄之可惜,如今眼見打壓不成,拉攏的心思又占了上風,因此安國公夫人將心思又放到了蕭妧身上,這也是今日鄭氏、崔氏連同安國公夫人為何會對她格外和善的主要原因。
前朝影響後宅,這話並不假。
想著心中存著的事,安國公夫人便沒心思和幾個兒媳婦及一眾小輩瞎耽誤功夫了,揮退了眾人,卻獨獨留下了蕭妧一人。
剛好她也想找個由頭出府兩日,正好一併和安國公夫人講了。雖然她對安國公夫人為何留下自己心有疑慮,不過到底為何,接下來便能見分曉,遂不再多想。
此時的安榮院正堂中,因著屋中邊角處燃了好幾個炭盆,自是暖融融的。
安國公夫人招手讓蕭妧來到她所坐的牙床上,這首位的牙床素來是她的專門座位,也就只有安國公及崔氏、鄭氏兩個得臉的媳婦偶爾有資格落坐,因此這番另眼相看,著實讓蕭妧有些受寵若驚。
安國公夫人拉著她的手,先是關切的詢問了她的身子,而後又問了問她在國子監裏的一些情況及生活中的一些小事以示關懷。安國公夫人不愧是身處後宅多年,說話非常有技巧,一點痕跡也沒有露出,話音自然而然的繞到了穆謹亭身上去,大體是問蕭妧自那日芙蓉園夜宴之後,可曾與他謀面。
幸好蕭妧從來不是個傻的,且一直有提防,見安國公夫人露了由頭,她自然不會不打自招,而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安國公夫人歎了一口氣道:「楚王這孩子,年紀大了,心思也越發深沉,小時候還總上家裏來看望我這外祖母,如今已經許久未上家中來了……這孩子命苦,親娘早早就沒了,妳皇后姑母雖是他嫡母,但她乃後宮之主,後宮那麼多繁瑣的事務,她連成王都顧不上,更何況是他,也養出這孩子素來冷漠的性子……」
蕭妧不知安國公夫人這是想唱哪齣大戲,只能眉眼黯淡,陪著對方咳聲歎氣起來。
「長安城內人眾多,他又處在那樣一個地方,身邊居心叵測的甚多,祖母見他似乎對家中有隔閡,就怕是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什麼,讓他與家中生了嫌隙。他生了那樣一個性子,素來對人不親近,祖母心想這家中也就你倆有幾分小時候的情義,便想著讓妳多上門去探望探望他。
「他的腿腳不好,祖母也是非常擔憂的,據皇后說,每逢到了陰雨和寒冷的天氣,楚王的腿便會疼痛難忍。九娘,妳今日剛好休沐,不如祖母讓人送妳去楚王府,妳代家中探望探望妳表哥如何?」話音落下,安國公夫人眼含期望的望著蕭妧,將一個擔憂外孫的外祖母演繹的極好。
若不是蕭妧活了兩世,且暗中一直和穆謹亭有來往,恐怕真會上這老婦人的當,可惜—— 
不得不說,安國公夫人這算盤打得極好。
蕭妧懵懂不知事,又對穆謹亭有著救命之恩,芙蓉園夜宴那次,就能看出他對她還是有幾分另眼相看的,至少不若待蕭家其他人那般冷漠,所以蕭家其他人上門,會被他拒之門外,可安國公夫人有把握,他至少不會將蕭妧拒之門外。
且不說兩人是表兄妹的關係,還有那層救命之恩在,若他將蕭妧拒之門外,傳到承元帝耳裏,承元帝會如何想?傳到旁人耳裏,旁人會如何想?
倘若不將蕭妧拒之門外,安國公夫人的目的就達到了一半,再藉著「懵懂不知事」的蕭妧之口,將自己這番話傳進他耳裏,他信,則是萬事大吉,也算是消除隔閡的第一步,他不信,則還有後手等著。
只要蕭妧入了楚王府的大門,因為這蕭姓,不可避免便將雙方扯到了一處去,蕭家內部知曉自家和穆謹亭的暗裏機鋒,但外人不知曉,趙王也不知曉,這便是可利用之處。
且安國公夫婦懷疑之前蘭陵之行穆謹亭被襲一事,已被承元帝或是他得知其中內情,但這畢竟只是猜測,因為這猜測,蕭家人才會心虛,可蕭家人也想明白了,不管知與不知,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了,剛好可以借此機會來試探他的態度,就算試探不出,能將自家和楚王扯到一處去,對家中及成王一系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百利而無一害的行為,蕭家人自是樂見其成,而這其中的關鍵人物就是蕭妧。
可蕭妧會讓他們如願嗎?
這一會兒時間,她已經將其中的玄機分析了大半出來。按她所想,她自然不能給穆謹亭增添麻煩,因此楚王府的門萬萬不能登。
可安國公夫人又哪裏會給她拒絕的機會,所謂薑是老的辣,這句話並沒有說錯。不待蕭妧的拒絕出口,她便招手喚來了胡大娘,讓胡大娘去安排蕭妧出府一事,並殷切的吩咐其他婢女和僕婦準備各種珍貴藥材以做上門之禮,一副著實忙碌且十分上心的模樣,倒是將蕭妧丟在一旁,更不用說讓蕭妧拒絕。
這是趕鴨子上架!
沒錯,確實是如此,可安國公夫人有這個資格,但凡蕭妧敢說個不字,她便會成為眾矢之的。
這種情形,蕭妧也不能拒絕,「不」字是好講出,可接下來她又該如何將話圓過去呢?難道要說自己活了兩輩子,所以知曉蕭家人沒打什麼好主意,或者說自己早就和穆謹亭「暗通款曲」了?
不管是哪一項,都萬萬不能與外人言。
胡大娘的速度極快,很快便準備好一切來請蕭妧了。
見此,她只能壓著滿腔的氣悶,曲膝和安國公夫人告退,隨胡大娘出去。
她來請安本是帶了蓮枝,胡大娘話裏話外都說婢女只有一個,出門有些不好看,所以她本是想從翠雲閣再叫來一個,卻被一臉笑意的胡大娘攔住了,從安榮院裏隨意指了一個婢女隨同。
不用想,這個自然是來監視蕭妧的。
這安國公夫人不是個好惹的,她身邊的人也都不簡單,個個做事滴水不漏,讓蕭妧不佩服都不行。
蕭妧又找了想回翠雲閣換身衣裳的藉口,胡大娘卻笑說她此時所穿的這身衣裳不差。也是,她本就打著從安榮院回來便出門去尋穆謹亭的主意,自是早就準備好了一切。
她此時身上穿著水紅色錦緞小襖配月白色六幅羅裙及白狐皮裘大氅,若是去一些大場合,略還稍顯有些不夠,若是去見客,卻是足夠的。
無可奈何,蕭妧只得在蓮枝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去楚王府做客自然不同尋常,除了蕭妧所坐的那輛車,前後還各有一輛馬車,一輛坐著隨同而來的外院毛管事,一輛裝著帶去的禮物,還帶了侍衛若干人等,可謂是聲勢浩大。
蕭妧坐在溫暖的馬車中,心裏卻堵得厲害,本是慣例請安,打算順便找個由頭出府兩日,哪知竟成了自己被趕鴨子上架。雖然她本就準備來找穆謹亭,可此「找」非比彼「找」,如今這不是沒事找事嘛,也不知道穆謹亭會不會為了作戲,命人拿大棒子將她攆出來。
蕭妧不由自主想到這種場景,因為穆謹亭想和蕭家劃清界限,她也是知道的,所以她的這種想法真不是不可能。
楚王府離蕭家並不遠,不過隔了兩、三座坊市而已,蕭家一行人很快便到了楚王府大門前。毛管事率先下了馬車,去門房遞拜帖。
蕭妧在車中有些坐立難安,既怕給穆謹亭帶來麻煩,又怕被他拒之門外或者冷眼以對。
她非常明白,此時的自己已經騎虎難下,若是此番被拒門外,就等同明面上少了穆謹亭這個靠山,朝霞郡主本就視自己為眼中釘,之所以會隱忍,不外乎因為她在府中有「大勢」,且還有個疑似是靠山的穆謹亭。若是自己失去被「利用」的價值,就算她日日躲在國子監中,恐怕日後在安國公府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痛打落水狗,再也沒有人比蕭妧更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尤其蕭家那群人從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若她沒了依仗,以後各種麻煩便會接踵而來,即使她並不懼這一切,可過慣了安穩的日子,突然又陷於爭鬥之間,她也是難以習慣的,尤其是她年歲不小了,再過兩年便要及笄,是時蕭家人定然不會放棄這個能將她賣個好價錢的機會……
從蘭陵回到長安,除過那次花園受傷之事,蕭妧一直安然地躲在穆謹亭的羽翼之下,風吹不到、雨打不著,即使有個大敵朝霞郡主,她內心深處也是不懼的。也是到了此時,她才恍然發現她這輩子之所以能過上前世汲汲營營時所求的平靜日子,俱是因為穆謹亭,沒有他,她依舊會深陷在無限的麻煩與危機之中。
其實很多東西並不是不存在,只是被人隔絕在她身處的範圍之外,久了,她便不由自主地忽視了。她不禁想,自己是不是平靜日子過久了,便喪失了那份應有的機敏之心……
她不該來的,至少不該來到楚王府門前,她該在之前或是來的路上便生出個什麼意外攔下這件事,而不是臨近門前才反應過來。
蕭妧又是後悔又是懊惱,可她明白,不管她如何做,即使沒有今日,也還會有明日,該來的總是躲不過。
見那管事一直未從門房裏出來,她甚至想發話說回府算了,可是她知曉這話她萬萬不能訴之於口。
蕭妧此時騎虎難下。
第四十七章 出乎意料的接見
毛管事之所以會在門房那裏耽誤這麼久,自是被人為難了。
之前他沒少代表蕭家往楚王府送東西或者帶話,可是每次都被人拒之門外,門房那裏自是認識他的,所以一見著他,臉色首先便有些不好。
所謂宰相門前七品官,隨著穆謹亭的得勢,楚王府的大門也不是那麼好登的,該客氣、不該客氣的,門房心中自是有一本帳。
至於這蕭家之人,就是在不該客氣的名單之上,早在穆謹亭建府之時,上面便顯露出一些端倪,能在楚王府做門房的都是些機敏且極有眼色之輩,自然不會閒著沒事惹主子不開心,所以還未等拜帖遞上來,門房便拉下笑臉打起官腔來,所說之言自是主子不在府中之類的話語,連拜帖都沒有接過去,誰讓毛管事是個「熟面孔」呢。
毛管事堆著一臉笑,明明天氣寒冷卻大汗淋漓,他作為安國公府外院的管事之一,自是深得府中幾位主子信賴,走出去誰人不高看一眼,可惜這個慣例在楚王府卻是屢屢被破。
換一個心窄氣短的狂妄之輩,自是回去加油添醋大肆在主子跟前訴苦一番,也好博得上面的憐憫,順便讓蕭家對穆謹亭產生厭惡感。
可毛管事這外院管事可不是當假的,既然能博得府上主子的信任,自然有他的本事。首先為人沉穩謹慎是必須的,且極會審時度勢,尤其他在外院管事,對朝中一些事也知曉,自是明白現在可不是楚王求著蕭家,而是蕭家求著楚王,所以每次來楚王府身段都放得極低。
今日老夫人傳來話,毛管事一聽是來楚王府,心中直叫晦氣,可主子發話了,他個做下人自然只有跑腿的分。出門之前,胡大娘特意點撥了他幾句,他倒是對這次入楚王府大門有了幾分信心。
他依稀記得半年多前可是自己將九娘子從蘭陵接回來的,所以他也曾關注過九娘子,自然知曉當年穆謹亭和蕭妧可是有幾分小時候的情義在那。
有了九娘子這個敲門磚,想必這次定然能完成任務。
但是眼前這個眼瞎的門房連拜帖都不接便出言拒絕,要知道,他今日拿的可不是蕭家的拜帖,而是九娘子個人的拜帖。
毛管事幾不可查的直起半彎的腰板來,臉上的笑容也拉下了,斜著眼睛哼道:「咱們也不是第一次見了,想著總是有幾分眼緣,也不想為難你,可你這人實在是狗眼看人低,今日我可不是來跟你耍嘴皮子閒扯淡的,我是代表我家娘子來送拜帖的。
「你知道我家娘子是誰嗎?是你家主子的親表妹,是聖上欽封的懿榮縣主!當年我家娘子陪同楚王殿下同行蘭陵之時,你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兒呢,這拜帖你看都不看便拒之門外,小心讓楚王殿下知道了,要了你小子的狗命!」
毛管事架勢擺得極大,將這門房唬得一愣一愣的。
實在不能怨毛管事狐假虎威,而是素來有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一說,這門房守著王府大門,誰想從大門裏頭進去,便得先打通這一關,然而蕭家因與穆謹亭不睦,每次還未入門在門房這裏就被擋了,也難為毛管事扮得這副狗腿子的模樣。
門房不由自主將那拜帖接了過來,翻開一看,上面確實寫著懿榮縣主的字樣,不禁面露疑惑之色,到底是被毛管事給唬住了,招來另一名門房讓他看住毛管事,自己則拿著那封拜帖往府裏行去。
直到快到穆謹亭的書房外頭,他才反應過來,不管這是不是什麼懿榮縣主,她也是蕭家的人啊!頓時感覺自己上了毛管事的惡當,可恰巧常順從書房裏往外走,他被看到了,只能苦著臉捏著那封拜帖上前。
門房已經做好被罵的準備了,常順聽完他的述說卻面露驚疑。
自家王爺和九娘子約好本是這會兒要去私宅的,他才出來安排馬車,沒想到這九娘子竟然來府上了。
常順素來跟在穆謹亭身邊片刻不離,也知曉其中許多端倪,按理蕭妧不會是這麼不懂事的性格,他又想起門房所言的浩大陣勢,常順面色沉肅地讓門房等著,自己則扭身進了書房。
穆謹亭穿著一身出行的行頭,正坐在案几前喝茶,見常順如此迅速,抬眼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有多想。
常順靠近將拜帖恭敬地遞上,又將從門房那裏打聽到的消息完整的敘述了一遍。
穆謹亭擱下茶盞,接過拜帖來看,沉靜了須臾,纖長的手指在案上點了點。
他是何等人物,說是生了一副七竅玲瓏心也不為過,僅憑著隻字片語便將大致的情形分析了出來。
如今擺在他眼前的就是兩條路,拒還是不拒。
換著大半年前,他自是怎麼省事怎麼來,怎麼與自身有利怎麼做,就好比之前蕭妧剛從蘭陵回來之時,他覺得與她劃清界限於己於她都甚好,便毫不猶豫的那麼做了。這是他的本能,是他之所以能在自己母妃逝世之後,小心翼翼地在蕭皇后及成王的陰影下活下來所演練出來的本能。只要與己身有利,他不介意利用任何人,甚至不介意利用自己。
他一步步從忍著屈辱靠著他人苟活的小透明五皇子,變成深得承元帝寵愛、為眾人所忌憚的楚王,他付出的代價超乎他人想像,但他甘之如飴,因為他知曉再給他一些時間,他不需要靠著任何人,哪怕那個人是至高無上的皇帝、是他的父皇,他也能震懾所有人。他會站在至高無上的地方,去俯視這浩瀚廣闊的天下,這是他潛藏已久的野心。
沒有人知道在外人眼中是個殘廢的穆謹亭竟會藏著這樣的野心。
野心是什麼時候誕生的,他並不知曉,他只知道當他有這種想法之時,便一直朝這個目標努力著,為此,他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人人都說穆謹亭冷漠無情不似人,手段狠辣非常,是承元帝手裏的一把快刀。大家都這麼宣揚著,似乎將自己捧得越高,多疑的承元帝便會忌憚他、嫌棄他、不用他,可他知曉自己有另一面,這一面只有承元帝知曉,他也是一個缺少父愛、渴望得到父親認同的兒子。
而且他是個殘廢。
穆謹亭必須有弱點,至少在承元帝面前,他是有弱點的。
他知曉自己算不得是一個光明正大之人,他的許多行徑都與正人君子大相徑庭,可他並不介意,早說了,他從來都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
而唯一令他破例的就是蕭妧,明明早已計畫好,卻屢屢被打破。
從對趙王的那次小懲大誡,到動用宮中安下的釘子讓承元帝對孟嫦曦產生厭惡感;從那次當著趙王等人對她另眼相看,到開始放棄從孟家那裏動心思……
這些看似不顯山露水,實則無人知道他為此付出了多大的心力。這種行為在他來看是極其不能容忍的,身處非常時期,他並不適合分散心力,卻做了許多「吃力不討好」之事。
穆謹亭不是沒有分析過自己的心態,他知道這也許和那個夢有關,可更多的卻是他想那麼做,沒有理由,沒有緣由,想了便那麼做了,就好比無人能想像出,本該在府中閉門思過的他,竟會安然的待在一處私宅中為一名少女惡補功課。
那麼此時面臨的問題再度回到他的眼前—— 
拒還是不拒?
於大勢來講,他此時不該和蕭家牽扯上,因為一旦和蕭家牽扯上,雖不會對自己產生什麼太大的障礙,卻代表會惹來無盡的麻煩纏身。
儘管他的理智是這麼想,可他卻下意識撇除了這種想法。
他想起那次安國公府花園之事後,她的種種遭遇;他想起了夢中那個冷漠的他,無視她所面臨的艱難處境及她所遭遇到的一切……
胸口突然蔓延開一種奇異的感覺,他伸出手指按了按心口,卻並沒有消除去。
那是不捨?
常順見楚王面色晦暗莫名,便束手站在一旁未出聲。
他太瞭解殿下的行為處事了,即使殿下許多時候心思是隱晦的,但他不同常人,素來跟在殿下身邊片刻不離,自是知曉許多隱藏在暗處的東西。結果不用想,自是九娘子被拒之門外,雖然那個少女讓他心緒頗為複雜,很多時候也是挺喜愛的,可非常時期自然該為大勢讓道。
跟隨楚王久了,常順的為人處事多少也有些肖似他。
「讓人去迎她進來。」穆謹亭低沉的男音打破室中的寂靜。
常順不可思議的抬起頭來,「殿下!」
「你去。」穆謹亭又道,然後便不再去看常順,而是端起案上的茶盞。
常順即使有再多的話,因著有之前那次「以下犯上」的經歷,如今也不敢多說,只能硬將話給嚥了回去。他心中有些感歎,殿下大了,主意也多了,他不該過多質疑,且殿下一向胸有乾坤,既然這麼做,定然有自己的主意。
按下所有心緒,常順應下後便往外行去。
而外頭的蕭妧正端坐在車中,太陽穴一陣一陣的發疼,心跳得很快,她已經許久未曾這麼沉不住氣了。
蓮枝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不禁出聲問道:「娘子,您沒事吧?」
她搖了搖頭,勉強一笑。
蓮枝雖是蕭妧的心腹婢女,但她一向坐鎮翠雲閣,所以對蕭妧在外面的一些事情並不知曉,甚至私宅那處也素來是小翠及大奎負責的。她雖不知曉這其中端倪,但也看出了自家娘子今日是被老夫人趕鴨子上架,心中自然不忿,可她是個婢女,不好說什麼,尤其車中還坐了另外一名婢女,她知曉這人是安榮院派來監視自家娘子的。
此時,馬車外響起一個有些急促卻又帶著驚喜的男聲,是毛管事。
蕭妧眼神一動,安榮院的那名婢女便主動上前撩起車簾。
「娘子,還請下車,王府裏已經傳話請娘子進府。」素來沉穩的毛管事滿臉都是遮掩不住的笑容。
他身後不遠處跟著方才那個門房,那門房挺直的腰板早已不自覺的彎下了,心中一再慶幸自己剛才的「一時糊塗」沒有釀成大禍。
蕭妧有些訝然,穆謹亭竟然讓她進去,為何不將她拒之門外?
這一會兒時間,她已經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了,甚至想好日後如何處身,左不過就是麻煩接踵而來,上輩子又不是沒經歷過。上輩子沒有身上的這個縣主之位,她都能那麼過來,她不信如今就過不去。
想是如此想,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也因此這會兒著實出乎她的意料,讓她臉上驚訝的表情毫無遮掩的便顯露了出來。
幸好這會兒也沒人關注她,兩名婢女率先下車去,然後回身攙扶蕭妧踩著車凳下馬車來。
待進了王府側門,蕭妧更加驚訝了,那為首的一人見了她便迎了過來,赫然是常順。
好吧,驚訝一多便不驚訝了,左不過等會她便能知曉為何穆謹亭竟會不按牌理出牌。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裏行去,往前行了一會兒,毛管事等人便被人攔住,蓮枝和那名安榮院安排過來的婢女也一樣。
蓮枝和毛管事並未出聲,大抵也懂得這可能是楚王府的規矩,可那名婢女就沒有那麼有眼色了,見蕭妧跟著常順往前行去,不禁叫了一聲娘子。
蕭妧停下腳步,回首皺眉望她。
這婢女面容姣好,姿色中等,臉上帶有一絲急切之色,「胡大娘讓奴婢隨身服侍娘子呢。」
可惜不是個聰明的。
蕭妧勾勾唇角,回過頭去繼續往前,就聽得身後蓮枝斥她—— 
「我還是娘子貼身婢女呢,我都不急,妳急什麼急!」
「妳—— 」
蓮枝才不理這人是不是安榮院派來的,見娘子連搭理都懶得搭理,她素來有眼色,蕭妧唇角一動,她便知曉該怎麼做了。
目睹這一切的毛管事也只做看不見狀,今日九娘子入了楚王府大門,且還是傳說中的常內侍親自來迎,別說是一名婢女了,待回去後,哪怕是大房、二房的主母也得好聲好氣的哄著九娘子。
毛管事是何等眼色,自是看出那婢女被喝斥後的不忿之色,只是礙於這是楚王府不敢和蓮枝吵嚷起來,估計回去準備想給九娘子主僕二人上眼藥。
他心中暗嗤了一聲,跟著引他們幾人去歇腳的下人走了。
 
 
楚王府自是不同尋常,雕梁畫棟,重樓飛簷,好一副富貴至極的景象,只是府中的人似乎並不多,沿途一片寂靜,空氣中蘊含著冰冷的涼意,夾道兩旁的草叢花圃中及樹梢之上,均蓋了一層薄薄的白雪。
蕭妧跟在常順身後往裏行去,行了一會兒便到了一處幽靜的院落。
入了院中,踏進門內,就見穆謹亭安然坐在窗下,俊逸的側臉對著門處,正在飲茶。
他穿了一身裁剪合身的藍綢錦袍,衣襟和窄袖口是更深一色的寶藍色織錦騰雲繡紋,而那正端著茶盞的修長大掌拇指上帶了一個嵌藍寶戒指,襯得大掌更是白若凝脂,一頭烏髮全數攏在頭頂,用三指寬的碧玉髮冠扣住。
穆謹亭有一身好皮囊,平常於外人眼前呈現或是尊貴,或者冷硬,卻極少會如此華麗雍容。
是的,華麗雍容。
這種詞語原本不該用來形容一名男子,但此時蕭妧見了他這身打扮,滿腦子都是這種感覺,眼中更是閃過一抹驚豔之色,腦袋眩暈須臾之後,方才清明。這種事她兩輩子加起來都經歷過不少,自是未將情緒顯露於外。
「表哥—— 」她的聲音中帶了一絲遲疑。
穆謹亭抬眼望向她,點點頭,一貫淡漠的臉龐之上並未有其他情緒。他放下手中的茶盞,「走吧。」
「去哪兒?」
「出城。」
一直到坐上了馬車,蕭妧都有些反應不過來。她明白自己出現在楚王府會給穆謹亭帶來什麼樣的麻煩,可他卻提都不提,彷彿這件事很平常。她實在摸不清他到底是如何想的,可給人添了麻煩,她內心是有些忐忑與複雜的。她再度換了一聲,「表哥—— 」
他輕嗯了一聲,音調微微上揚,代表著詢問之意。
她想從他臉上找出些東西來,可他素來淡漠的神態實在有些不配合,她心中有些氣餒,也有些莫名的委屈,囁嚅道:「表哥,我給你添麻煩了,我不該來的,可是……」她將今早的遭遇悉數講了一番。
「無妨。」
這聲「無妨」清淡無比,卻在蕭妧心中引起了驚濤駭浪,一股莫名的情緒由心中升起,直至喉嚨,讓她感覺到自己的嘴唇略微有些發抖。這是從未有過的情緒,她猛地垂下頭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臉上的異樣。
蕭妧素來聰慧,她又怎麼會不明白穆謹亭這聲「無妨」背後所包含的意思呢。她曾經非常痛恨自己所背負的這個「蕭」姓,若是能夠讓她選擇,她寧願出生在一個農戶的家中,無須富貴,只要有父有母,全家和樂。
可她清楚這是一種奢望,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便早已註定,她必會沉淪在無盡的麻煩之中。
上輩子經歷了那麼多,哪怕她背靠著穆謹亭這座大山,也從未有一人為她遮風避雨,那些暴風驟雨她從來都是一個人扛,也因此養成了她將所有人隔絕在自身之外的性子。
哪怕是對自己的親妹妹,她事事安排周全,給妹妹需要的一切東西,卻從不與之交心,甚至對王四郎也是如此。上輩子兩人作為夫妻,她說什麼、做什麼從不屑去解釋,她覺得對了便去做。前世會鬧成那副樣子,又何嘗不是有她的性格在內。她也許機敏聰慧,卻也有自己的傲氣,別人不聽解釋,那她便不再解釋,也因此夫妻之間越行越遠。
包括對於穆謹亭這個靠山,她也許狗腿、也許滿臉奉承之色,其實內心也是非常清明的。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要得到什麼,總要付出應有的代價,這是她上輩子所有經歷的總結,所以對於他的給予,她向來全力以赴給予回報。
這也是為何後來毒女提出那種要求,他明明沒有說什麼,她卻主動前去,說是挾恩圖報,其實何嘗不是一種「我不願欠你的」的劃清界限。
蕭妧天性涼薄,只可惜很少有人能透過本相看透這一切。
重生回來,這輩子與上輩子有太多、太多的不同,最大的差異便是穆謹亭變了,上輩子冷硬淡漠又狠心的他,這輩子雖掛著同一張臉皮,卻變了太多,難道真的是那次「救命之恩」的影響?
她每次都用這個理由來說服自己,可這個藉口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牽強,穆謹亭可從來不是一個重情重義之人……
馬車緩緩前行,車中的蕭妧卻是難得的滿心茫然。
 
 
孟嫦曦比蕭妧晚到一步。
她屢屢上門,卻屢屢被拒,後來穆謹亭犯了錯,被承元帝罰閉門思過,她才歇下了上門之舉,之後穆謹亭被解禁,她又故態復萌,到底因為背負著家中之舉,也不敢太過出格,只來了兩、三次。
這次她方到楚王府大門便看到了蕭家的馬車,婢女前去門房遞了拜帖,她則是坐在車上望著那標記著蕭家印記的馬車。不多時,便見有人出來迎人,蕭妧雖然裹著披風,卻還是讓孟嫦曦認了出來。
蕭妧?她怎麼會來這裏?!
思緒之間,那一眾人等已經大搖大擺的入了楚王府。孟嫦曦銀牙暗咬,內心焦急的等待婢女的回話。這次穆謹亭定然在府中,不然蕭妧也不可能被放進去,只可惜婢女回來卻沮喪地說,楚王殿下忙於公務—— 
不見。
孟嫦曦當場扔了手中的暖爐,可她不可能去楚王府門前大鬧,各種情緒滋生,讓坐在車中的她,絕美的小臉上露出一片猙獰之色。
就在這之際,王府側門又駛出幾輛馬車來,孟嫦曦挑眼一看,便看到了穆謹亭的馬車。她撩起車簾,屈身探出輕聲呼喚,「楚王哥哥……」回應她的卻是一眾車馬絕塵而去。
寒風凜凜,不知何時竟又飄起細碎的雪花來。
第四十八章 溫泉共浴好害羞
湯泉莊子離長安城並不遠,乃是御賜之物,上輩子蕭妧便有所耳聞,卻從未去過。據聞是因穆謹亭為腿疾所困,每到陰雨或者寒冷天氣便會疼痛難忍,所以承元帝特意賞下來給他療養身子。
莊子不大,但一踏入就可見奇異之色。此時正值寒冬,入目皆是一片蕭條,白雪皚皚,可莊子中卻偶現綠意,在這一片蒼茫的白色中實屬難得。
馬車駛入莊子中,一直到了院前方才停下。之後蕭妧和穆謹亭都下了車,其他事物自有一干下人處置。
屋中的地龍早已燃起,這會兒地龍還是比較罕見的,據聞是將地面下埋上煙道,日夜不停歇的燒火,熱氣自然順著煙道蔓延整個屋子。至少在安國公府,蕭妧是沒見過地龍的,上輩子也僅僅在楚王府中見過。
蕭妧的房間被安排在這棟建築中,與穆謹亭的房間一東一西,兩兩相對。蓮枝此時也被安排了過來,服侍蕭妧回房換下厚重的大衣。
到了房中,蕭妧才在蓮枝口中得知她離開後的後續。
原來蕭家所跟來的一干人等俱被遣了回去,只留蓮枝一人,楚王府安排這項事務的人並未說其他,只讓人帶了話回去,說是楚王去城外湯泉莊子療養腿疾,將九娘子也帶去了,至於蕭家人會如何想,只能隨他們。
但蕭妧可以想像的到蕭家人知道這一訊息後會是什麼表情,以後麻煩大概不會少,可穆謹亭這麼光明正大的給自己當靠山,不得不說,她心中也是有幾分喜悅的。
包括蓮枝,也知曉蕭妧能進入楚王府代表著什麼含義,見到蕭妧後,兩眼灼灼發亮,卻欲言又止,一直到屋中只剩兩人,她才開口道:「以後娘子再也不用怕府中那些么蛾子了,老夫人也真是,非要趕鴨子上架這麼一趟。幸好楚王殿下還記得小時候與小娘子的情義,若不是,此番可是丟了大臉。」
生在世家大族中,沒有父母、長輩庇護,所倚仗的不外乎是「臉面」,上面的人給你臉,你便有「勢」,自然從上到下俱為通達,不然光下面的那些小鬼就足夠難纏的了。
蕭妧如今在蕭家看似超然物外,實則形單影隻、毫無倚仗,雖然有個縣主的身分,可府中位分高於她的比比皆是,且不說有個朝霞郡主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那些個長輩僅憑一個長者的身分便足夠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蓮枝在蕭妧身邊服侍已久,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她想的比其他人更多,蕭家的一些處世之道,作為世僕之家出身的她也能夠略知一二。自家小娘子日後總要嫁人,蕭家人只看中利益,若是有個對小娘子有些幼時情分的楚王殿下在,日後也能為小娘子操心些許。
這種百利而無一害之事,蓮枝自是樂見其成。
幫蕭妧褪了身上的大氅,蓮枝感受了一下室內的溫度,便給她換了一身的夾衣。這衣裳是有人備好送來的,一併送來了好幾身少女的衣裳,衣料俱是上等,顏色鮮豔純美。不得不說,楚王府的下人辦事幹練,蕭妧穿上這身水藍色蓮紋小襖及月白色百褶如意月裙,居然不大不小剛剛好。
腳下的地龍燒得非常舒適,不似炭盆那般燥熱,整個屋中溫度宜人,蓮枝忙碌了一會兒,竟然出了一身薄汗,於是趕忙避開將裏頭所穿的衣裳褪了兩件。
出了房間,去了外廳,穆謹亭也是一身簡便的衣裳,方才肩上所披的滾金邊鶴氅及黑狐皮嵌玉皮帽已經褪下,看起來十分清爽。
冰凌紋檻窗大開,正對外面一處梅林,樹梢上的紅梅含苞待放,明明溫暖如春,卻又有一股清新的空氣迎面撲來。
窗下有几,几上有茶,並有糕點鮮果。
見此,蕭妧的眼角彎起,去了穆謹亭身邊的位子上坐下,「表哥,你可真會享受!」
他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表哥,你的腿如今沒什麼大礙吧?那湯藥還在用嗎?」這個問題之前她便曾問過,因他表現的淡然,她便沒怎麼上心。此時坐在這湯泉莊子中,她想起他這次出城的藉口,心中這才升起了擔憂。
「無礙。」
「若是無礙,怎麼……」怎麼會想來這處湯泉莊子?
後面這話蕭妧並未說出,可穆謹亭已經明白其中的意思,回答道:「這兩日朝中熱鬧,本王索性避出來,也免得平添煩擾。」
到底為何會熱鬧,穆謹亭未說,蕭妧也沒有問,左不過就是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情。
她並不知曉之前她對他所說的阮靈兒之事,他早已開始辦了,只是既然設局,肯定是悄無聲息的,這也是為何他這邊一直沒有動靜的原因。這個計畫她只給出了一個大致的框架,具體則由他補漏,阮成茂乃是尚書省右僕射,位高權重,又有徐僕射的餘蔭在身,想要在對方身上耍手段,是難之又難。
難,但並不是不能。
蕭妧是後宅女子,所思所想雖有眼界與身分的限制,卻是另闢蹊徑,讓人有眼前一亮之感。陽謀、陰謀都是謀,只要有用,穆謹亭可是從來不拘於表面形式的,因此他早就命人在暗裏散播流言。
起先只是有閒雜人等提起阮成茂早年休妻另娶之事,又有人提及阮成茂未為官之前,其原配辛苦持家,哪知卻被阮家以無後之名休棄,之後抱病身亡。這些事早年長安城內知曉的人並不少,因有徐僕射和阮成茂聯手壓制,再加上日子久了,倒也讓人淡忘了,沒想到只是因婦人之間的小口角,竟又廣泛流傳起來。
此事是先從貴婦、貴女們的社交圈子中傳出,傳到最後到了前朝,朝中本就有一干專門記錄朝廷動靜、負責糾舉百官朝儀及監察朝堂風紀的御史們,自是有那剛正不阿的御史們出面彈劾,彈得阮成茂滿頭包。
蒼蠅雖不咬人,但牠噁心人,阮成茂被噁心透了。
還有御史將阮夫人徐氏拿出來說事,說她苛刻虐待阮成茂原配所出之女,堂堂的右僕射之嫡長女,竟然落了個有家不能歸之境地。
徐氏乃是婦孺,御史自然治不了徐氏的罪,頂多是譴責一番她的為人品性。朝堂上將後宅之事扯出來,自然是針對阮成茂而去的,要知道,一室不掃,何以掃天下?治家不嚴,又何以能治理朝政!
這下樂子大了,紛紛有御史及朝廷命官上奏質疑阮成茂的能力。這些人其實不多,朝中舉凡有些眼力的俱不會攪進這淌渾水來,可有人挑了頭,自然不乏渾水摸魚之輩,且阮成茂為官多載,政敵不少,一時之間,朝堂上很是熱鬧。
這一切,此時身處在湯泉莊子上的蕭妧自是不知。
飲了茶,吃了些瓜果點心,穆謹亭便去書案處理公務,而蕭妧則是在一旁默默的看書,這是兩人慣有的相處模式。
到了午間,常順來詢問午膳想用些什麼,又稟報說莊子上有剛捕上來的新鮮活魚。
穆謹亭見蕭妧有些意動,便說午膳吃魚,至於怎麼處置則由常順打理,而蕭妧也是個只管吃卻不願意想的主,這項艱巨的任務便交給常順。幸好常順服侍楚王多年,知曉主子是個衣食住用皆需精緻,卻從來不會提出任何要求的怪性子,倒是早就習以為常了。
午膳的菜餚有一大半都是魚,各種不同的吃法,很是鮮美可口,又配以冬季少有的新鮮蔬菜,讓素來飯量小的蕭妧吃到撐得直撫肚子。
穆謹亭面上不顯,但機敏的常順卻感覺到一道讚賞的目光,事後他還專門打賞了莊子上的一個小管事。
蕭妧面色有些尷尬,兩輩子她還是第一次吃成了這副模樣,動都不敢動,也不敢彎腰什麼的,生怕午膳吃的東西會從嗓子眼裏出來。飯罷,她便去軟榻上靠坐,想揉揉肚子,又怕被穆謹亭看到,難受得靠在那裏想讓飽脹感趕緊過去。
「怎麼了?」穆謹亭蹙起眉。
「無事。」蕭妧乾乾地笑了笑,見蓮枝面現焦急之色,她趕忙使了個眼色。
穆謹亭的面色沉了下來,直直地盯著她。
她素來受不了他這種眼神,只得說了實話,「吃得有些撐了……」
他面容愕然,不過轉瞬即逝,畢竟本就飯量不大的人卻吃了一大碗碧粳米飯,還將桌上的六菜一魚湯吃了一大半,會如此也不為過。
穆謹亭的飯量不小,可剛才見蕭妧喜歡吃,不免少動了筷子,於是其他的都進了蕭妧之腹。他問道:「可是難受?」
「沒事、沒事,讓我歇歇就好了。」
他不再言語,去了桌前飲茶,蕭妧則是靠在軟榻上,難受得等待飽脹感趕緊過去。
蓮枝看不下去了,小聲道:「小娘子,奴婢幫您揉揉吧。」
「有用嗎?」蕭妧用同樣小的聲音與蓮枝說話,「好吧、好吧,妳來試試。」這下真是丟臉丟到家了,如今她只希望穆謹亭不要注意到這裏的動靜。
蓮枝俯身上前小心翼翼的給蕭妧揉著小腹,這麼揉了一會兒,蕭妧覺得似乎真的有些好了。這時,有婢女奉了一盞茶上來,她本是沒有想喝的打算,卻聽那婢女說這是山楂茶,有消食之效,便尷尬的接了過來。
她偷瞄了穆謹亭一眼,見他眉眼都沒抬,才悄悄的鬆了一口氣,之後又歇了一會兒,她便站起身說要帶蓮枝出去散散步,走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她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感覺渾身清爽,只是有些累了。
回去和穆謹亭說了聲,她便回房小憩。
沒想到這一覺便睡到天黑,還是蓮枝喚她方才醒。
原來是到了用晚飯的時候,蕭妧趕忙收拾一番儀容去了正廳,只見穆謹亭已經坐在那處,應是等了一會兒了,桌上正在擺膳。與晌午不同,晚間的飯食以清淡為主,蕭妧卻一點想用的欲望都沒有,卻不敢直言,只是拿著筷子不動,面上蔫蔫的。
穆謹亭在心中歎一口氣,本來見素來食量小的她多用了些,還滿高興的,哪知她竟一不小心吃撐了,還撐成了那副小可憐的模樣。他心中莫名有些惱,所以一下午臉色都不好,讓出去打賞了那小管事的常順回來後聽聞了這一齣,差點沒把腸子給悔青。
他這會兒見她蔫頭耷腦的,那點惱也沒有了,只剩下了無奈,「多少用一些墊墊,來了這湯泉莊子自是泡湯泉的,妳那屋子後有一處湯泉,待會兒可以去泡泡,只是空腹並不適宜泡湯泉。」
聽了穆謹亭此言,蕭妧才升起了一些食欲,喝了小半碗燕窩粥。
用罷晚飯,她便回房準備要去泡湯泉了。
她的房間靠裏側有一扇門,門後果然是一處湯泉池子。池子很大,呈不規則的半弧形,寬度大約有五米,長度卻是未知,因為入目之間,蕭妧只看到靠右手的方向有邊際,而左手處則無。池子呈原始狀態,四周圍著不規則的青石,高約有三米左右,石間有紅梅幾株,煙氣繚繞,宛若人間仙境。
蕭妧見之欣喜,心想這果然是個好地處。
她先簡單的沐浴了一番,著了一件小衣便進入池中。初一進入,感覺水的溫度有些偏高,但泡一會兒便覺得舒適了,溫度不高不低恰恰好,有一股淡淡的硫磺氣息,又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梅香。池中的水並不深,且靠邊處有砌成花瓣狀的臺子以供安坐,她只覺得安適自在。
蕭妧泡了一會兒,一時興起,往深水處探了過去,游到正對面的石壁又游回來。她好奇的四處望了望,見左手側面看不到邊際,便往那處游了過去。
白煙繚繞,如夢似幻,水外是清涼寒氣,水中是溫暖宜人,蕭妧神清氣爽,悠閒的往前划著。
水聲嘩嘩,煙氣彌漫,蕭妧似是望見正前方有阻擋物,又近了一些,方看清是一道青石牆,說是牆,還不若說是青石臺,只高出水面一尺左右的樣子,反正她可以很清楚看見石臺後面的情形。
蕭妧好奇地眺望,突然看到石臺後有一個黑色類似人頭的東西,還不待她反應過來,就見那人的頭扭了過來,穆謹亭的俊臉赫然入眼。
天吶!
蕭妧兩輩子都沒有遭遇過如此窘境,一開始是驚駭,但很快她便意識到情況不對。
她是在自己房裏泡湯泉,為什麼穆謹亭會突然出現?!
她自然不知這是湯泉布局的問題,這處圍在屋後的湯泉池子呈不規則的半月形,橫跨整個屋舍從東到西的位置。原始狀態便是如此,所以當年建莊子時,便以這處池子為整個中心點,且為了野趣,並未更動池子的整體構造,只略做了一些佈置。
穆謹亭的房間在東,蕭妧的房間在西,像這種同處一處屋舍下,本就是夫妻或者極為親近之人才會入住,且湯泉池子這麼大,誰能想到蕭妧會一時興起往這邊探過來,所以這種設計也並不為過。
穆謹亭知曉蕭妧體弱且懼寒,整個莊子中只有正院這處屋舍鋪有地龍,他便沒有多想,下意識吩咐常順將她安排在這處屋舍中,反正有兩間臥房,剛好一人一間,且這處湯泉莊子撥到他名下後,他還是第一次前來,除了大體情形以外,具體內裏並不清楚,包括常順也是,便這麼安排了下來。
上面吩咐了下來,莊子上的下人也不知曉蕭妧的身分,便聽之任之了,只當殿下帶了寵妾過來,雖然這個寵妾年紀似乎不大。他們哪知寵妾並非寵妾,而是穆謹亭的表妹,且還是個未及笄的「小表妹」。
這一切,此時的兩人並不知曉。蕭妧見了對面的穆謹亭,下意識縮進了水中,只露出一個小腦袋來。
穆謹亭可能因為是男子,並沒有避開的這種自覺,而是整個人都轉身過來,眉頭半擰,眼神晦暗的看著對面隔著一道青石臺的蕭妧。
他那宛如綢緞似的長髮披撒而下,可能因為之前盤了髮髻,所以還略帶了些彎曲的弧度,濕潤地隨意搭在肩上及胸前,還滴著水珠。濃郁的黑襯著耀目的白,更加顯得他的皮膚好似上等羊脂白玉,又有一種男子應有的精壯感,絕美與精壯的結合。
英挺的劍眉直飛入鬢,其下是一雙狹長如墨的瞳子、刀削般挺直的鼻梁,而淡粉色偏白的薄唇又給其增添一絲羸弱的病態。
蕭妧見過那次落水宛若水妖似的他、見過一身華服矜持尊貴的他、見過滿面冰寒讓人見之膽顫的他、見過雍容華貴一身皇家氣派的他,卻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魅惑之態的他……
她似乎隱隱看見白皙如玉與如墨的黑色之間,有兩點炫目的櫻紅,小臉兒刷地頓時紅了。
歸咎於上輩子的經歷,她不是不知曉穆謹亭這身皮囊有多麼好,也不是沒見過許多貴女面對他時各種花癡的表現,可是這種情緒卻從來沒有出現在她身上,可能是因為她本身有些遲鈍,也可能是心態問題。
對於穆謹亭,她有懼怕、有敬仰、有感激,有著各種各樣複雜的情緒,但在她心目中,卻全然沒有妙齡少女面對一個俊美男子應有的反應。
這是第一次,蕭妧在穆謹亭面前表現出這種屬於小女兒家的嬌羞。
幾縷濕髮隨意的貼在精緻絕倫的小臉上,吹彈可破的細嫩肌膚,讓人甚至可以看見其下的淡青色血管。纖細的玉頸配上半掩在水下小巧精緻的鎖骨,平添了一種脆弱的美感。
此時整個小人兒臉都紅了,嬌豔欲滴,隱在黑髮下的小巧耳尖也呈現一種可口的淡粉色。濃密的睫毛微微顫抖著,上面依稀掛著一滴水珠,濕潤而暈紅的眼角不似平常總微微上翹,而是可憐巴巴的低垂著……
穆謹亭莫名感到有一絲口乾舌燥。
「啊!呃……表哥,我不是故意的啊,不是……」隨著一聲驚慌的低呼,蕭妧滿臉局促,一頭鑽進水裏,倉皇而逃。
而落入穆謹亭眼中的便是一道急速泛開的水波紋,再之後,人便不見了,只依稀可以見到遠處繚繞的煙氣,似乎這一切只是幻象,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一道破水聲響起,驚得守在池邊的蓮枝趕忙抬起頭來,卻見在湯泉中戲水的蕭妧滿臉驚慌的自水中鑽了出來,連忙問道:「娘子,怎麼了?」
蕭妧竟是一口氣沒冒頭從那邊游了過來。
「無事,無事。」她強自鎮定著,往四周望了一下,不見任何異常,才匆忙從水中走了上來,「泡得久了,感覺有些頭暈。」
蓮枝沒感覺出什麼異常,只當自家娘子紅著臉是泡湯泉泡得久了。她拿起一塊大棉帕裹住渾身滴水的蕭妧,「奴婢聽人說了,這湯泉一次只適宜泡一刻多鐘的樣子,奴婢服侍您起來,待會兒淨了身,替您擦上余大娘調的香脂,再幫您按按,今晚您定能睡個好覺。」
這余大娘便是之前穆謹亭給蕭妧的老宮人余嬤嬤,如今在蕭妧的翠雲閣中當著管事僕婦。
余大娘辦事幹練,將翠雲閣管理得井井有條,且極為擅長調養女子的身體,從藥膳補湯到平日裏女兒家保養的一些小手段,甚至連女兒家用的胭脂水粉、香膏都會做,成日帶著蓮枝等一干婢女忙著替蕭妧調養身子。
蕭妧經由她手被調養了一陣子,不光懼寒之症減輕了不少,氣色好多了,整個人也吃胖了不少,至少不若早先瘦得像紙片。尤其蕭妧如今正在發育,那難言的羞澀之處每每都會脹痛不已,碰都碰不得,余大娘便教了蓮枝一套按摩之法,倒是能減輕狀況,也因此余大娘十分得蕭妧看中,日裏被各種折騰也是不拒絕的。
淨了身,蕭妧僅披了一件寢衣便上了床榻。地龍燒得暖暖的,一絲寒冷都感覺不到,十分溫暖宜人。
蓮枝將床柱上掛著的薄紗放了下來,遮掩住側躺著半裸著背的蕭妧。
蓮芳端著描金檀木托盤,上面放著棉帕還有一個白色的圓肚瓷罐及一支小巧的玉勺。
蓮芳是下午被送過來的,一併來的還有小翠,並帶來了許多蕭妧的隨身用物,零零散散裝了一大車的東西。
蕭家人如此反應,似乎巴不得蕭妧就這麼住著不回去了,不過表面上肯定是不能如此表現的,因此安國公府那邊帶話過來,只說是因九娘子陪楚王在莊子上遊玩,為免不適宜,所以將隨身用物以及貼身婢女都送了過來,可謂是貼心至極。
蓮枝淨了手,用玉勺在圓肚瓷罐中挖出一坨膏體,先在手中搓了搓,使其溫熱,接著便上前替蕭妧塗抹香脂。
這香脂是余大娘特製的,取各種花瓣及香白芷、白蘞、白術、白芨、白茯苓等研製而成,具有潤膚白膚之效,所用時,需用手按摩吸收。蕭妧用了一陣子,皮膚確實比往常更加細嫩光滑且晶瑩剔透。
她在身下墊了一層厚軟的褥子才趴於其上,平時她是不敢趴伏的,就怕觸了那難言之處會生疼難忍。蓮枝先在她的玉背塗上香脂並開始按摩,然後是玉臂、玉腿、玉足,渾身無一漏下。再之後,她則是換成仰躺的姿勢,身上半搭著一層綢被,讓蓮枝換了一種油狀的液體按摩其難言之處。
這種帶著淡淡馨香的液體也是余大娘特製的,余大娘只說平日塗抹按摩後,可以緩解脹痛,其他的卻未說。蕭妧並不知曉其實還帶有豐盈之效,只是偶爾更衣之時,她隱隱感覺到平坦了兩輩子的地方似乎弧度大了些,不過因為用時尚短,還看不出什麼太明顯的效果。
一番按摩罷,已是過去了近一個時辰,蕭妧之前忐忑、羞愧等等情緒此時早已沉澱下去,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了,總得面對,只是明日她該如何面對穆謹亭呢?她可真不是有意唐突他的,誰能想到這湯泉池子竟然修成那樣……
腦海裏存在這種思緒,蕭妧漸漸沉於黑甜鄉。
蓮枝輕手輕腳的替蕭妧蓋上被子,將簾帳掩下方才退下,讓室中歸於一片沉靜。
同一時間,穆謹亭的房中。
比起蕭妧的倉皇,他鎮定多了,所以連隨身在側的常順都未曾發現任何端倪。
在湯泉中又泡了一會兒,之後在常順的服侍下上了岸,他披散著一頭黑髮,僅著一身雪白的褻衣褲,半靠在躺椅上,雙腿放在特製的藥桶中,任常順為他按摩腿腳。
比起幾年前,如今他的情況要比之前好多了,蕭妧所製的拔毒藥湯確實有奇效,又有孫老名醫將方子的效用增加了近三成,長年累月這麼用著,他下肢所封之毒竟有逐漸減輕的趨勢,可是也僅限於此。
近半年來穆謹亭已經明顯感覺到這湯藥的拔毒之效不若之前,似乎進入了一個瓶頸期,除了緩解疼痛,似乎再無其他作用,本來他還寄望能靠這湯藥治好自己的腿傷,如今也只能另作他法。
其實在這幾年期間,穆謹亭也不是將所有希望都放在這湯藥之中,他已經用手段弄清楚了此毒的來源,但解鈴還須繫鈴人,他已經廣派手下去尋找製出此毒之人,如今已經有些消息傳了出來,相信不久便能找出那人解了自己的毒。
不過他並不急,毒得解,大事也需要辦。如今這種局勢,有腿疾的他比一個健全的他更加有利,他還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待按摩罷,時候已經不早了,穆謹亭上榻安眠。
今日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總是忙碌至深夜,因為心中有些莫名的亂,腦海中總是閃現方才那一幕,他闔上雙眼,強制自己不再去想。
 
 
夢是旖旎的,朦朦朧朧,如夢似幻。
自穆謹亭開始作起那個荒誕又真實的夢,他便很少再夢到其他的事,可今日的夢卻有些怪,煙氣繚繞,近處似乎有人,他卻看不清對方的面孔,只感覺到如凝脂般的柔滑觸感,還有那墨黑的濕潤黑髮及那隱在水面之下若隱若現的白……
黑暗中,床榻上的人驀地睜開雙眼,眼神茫然,靜默了一會兒,他微微的皺起眉,身下有一股冰涼的濕意與黏膩感,他伸手一觸,面色僵硬。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的聲音忽然在黑暗中傳出,「常順。」
一陣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聲響起,常順步了進來,同時點燃了高几上的燈盞,「殿下。」
「沐浴。」
常順一愣,卻未說話,轉身去安排穆謹亭沐浴的事務,然而像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瞞得住常順。他前腳剛服侍穆謹亭進了浴間沐浴,後腳便有鋪床的小內侍來稟。常順先是不信,而後驚喜,再然後面色複雜扭曲的直奔去了臥房,期間還差點摔個狗吃屎。
等到終於來到床榻前,他探手一抹。
一旁佇立的小內侍面色怪異的瞅著行為有些詭異的常順,卻一句話也不敢說,只當自己沒有看見,可緊跟著,他就見素來沉穩的常內侍,一臉感激涕零的模樣,只差用袖子抹抹老淚。
他內心有些鄙夷,有什麼可激動的,不就是主子一個不小心夜遺了?
他自是不知曉常順心中的苦處。想當初常順先是作為一個小內侍跟著蝶妃娘娘,而後蝶妃逝世,他便轉去侍候五皇子,一晃這麼多年,楚王快十八了,常順也是年近四十的人,別看他日裏沉穩嚴謹,其實內心一直擔憂著一件很隱晦的事情,這種事情是殺了他也不能道於外人聽的—— 
殿下似乎與尋常男子有些不同,而這種不同是在殿下不能行走之後才出現端倪的。
常順為此差點把頭髮都操心白,然而操心歸操心,他也知曉這件事事關重大,日裏裝出一副無事的樣子,實則暗裏一直關注著。他不是沒想過去問問殿下,可這種事拿出來講,他真怕素來冷漠的殿下會大怒之下要了他的小命。
常順憋得好辛苦啊,同時隱隱的擔憂日漸在他心中加重。他回想以往,殿下之前並不是這樣的,早在十二那年就出了精。
皇子初精後,宮中本有派人教導皇子們人事的規矩,可年幼的殿下似乎並沒有開竅,且非常不喜這一套,再加上宮中許多事情一直內有機鋒,所以雖是規矩,但殿下拒了一次,之後便無負責此事的內侍提過,再之後便是殿下十四那年替太子擋了一箭,從此下肢不能行走,只能與輪椅為伴。
起先常順是沒有發現這些異常的,可是日子久了便感覺出端倪。素來不親近女子的男子難免會有夜遺之事發生,可殿下自不良於行之後,就再無發生過這種事,常順因此飽受折磨,他想著殿下的腿出了問題,會不會那方面也出了問題。
歷時多載之後,楚王終於用事實證明自己並沒有問題。常順安下心來,看來殿下只是寡淡慣了,沒出問題就好,日後大婚也能生幾個小皇孫出來。
他吩咐了小內侍將被褥都換了,又去了浴間。在這期間,他總會不由自主的露出莫名笑容。
穆謹亭瞥了常順好幾眼,倒沒有想到這常順竟是為了那種事而歡喜。
他內心有些悶悶的,說不出來的複雜
 
 
蕭妧一大早便醒了,在房裏磨蹭了半天,直到常順命人來請她過去用早膳,她方才踏出房門。
去了正廳,穆謹亭已經坐在桌前了,蕭妧小聲的打了聲招呼便去了對面坐下。用飯期間,她一直不敢抬頭,自是沒有注意到他那複雜的眼神。
其實穆謹亭也沒比她好到哪兒去,雖然表面上不顯,卻一改往日的鎮定,當然這一切是無人看出的,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
久了,蕭妧也當只有自己受困於昨日那事,心中略有些感歎她的心性比穆謹亭差多了。這麼想了想,倒也釋然許多,雖仍有些尷尬,倒不若之前那般拘謹窘迫了。
用罷早膳,兩人各自忙碌。
穆謹亭去書房看著各處送來的邸報與密信,而蕭妧則是拿著那份手稿準備著即將而來的歲考之事。
一日的時間一晃便過去了,臨近黃昏時,蕭妧出言告辭。她本就只有兩日的休沐時間,明日該去國子監上學了。
穆謹亭也沒有說其他,命人準備馬車回長安城。他沒有留在莊子中,而是隨同蕭妧一起回城。
馬車先到楚王府,之後蕭妧改換馬車回安國公府,臨下車時,一路上欲言又止的她終究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淡淡道別,似乎那件事只是鏡花水月,什麼也沒有發生。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可到底有沒有發生什麼,只有彼此心中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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