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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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字頭003

《棄車記》

  • 出版日期:2020/07/01
  • 瀏覽人次:269
  • 定價:NT$ 260
  • 優惠價:NT$ 195
潘帆枝頓失摯愛痛不欲生,
借酒意危立陽台石砌圍欄,決意結束自己年青的生命。
對街刺眼的SONY霓虹光管招牌霍然熄滅,
N、O、N、O輪番閃動。
NO!
她的眼淚不由分說流下,手機隨即收到一則短訊。
我會一直守護你。
來自天國的片言。帆枝渴求多時的神明終於有了回音。

袁建滔
一九九一年香港浸會學院傳理系畢業,主修電影,期間擔任《漫畫讀物》雜誌總編輯,並撰寫漫畫文法研究專書《連環圖語言》。畢業後曾投身電視台、漫畫、電影特技、電腦動畫等不同媒體,磨練出一身「雜技」。

九七年與友人合辦出版社「鐵道館」,立志當作家。小說寫不成,卻半推半就下全職投入動畫導演的工作,執導十三集《麥嘜動畫》電視片系列,並於二零零一年完成首部電影長片《麥兜故事》。其他動畫長片作品包括《麥兜菠蘿油王子》、由周星馳監製的《長江7號愛地球》、與及改編自厲河原著小說的《大偵探福爾摩斯:逃獄大追捕》。

作品集:漫畫文法研究專書《連環圖語言》、漫畫繪本《大眼仔》、小說《慈悲》、小說《犬女》、小說《刀耕火種》(網上連載)、小說《棄床記》、小說《棄形記》、小說《棄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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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對不起:(
潘帆枝在手機輸入了人生最後的三個字,不帶含糊按下「送出」後,一口氣喝光餘下小半杯紅酒。一層綿薄的汗水沾濕了額前瀏海,緊貼她泛著著紅霞的瘦臉。過量酒精像玫城的大鐵錐一次又一次衝擊,理性防線終告失守,壓抑多時的自毀念頭失控爆發。
對街霓虹光管招牌散發的螢光宛如巨大捕蟲燈,帆枝被深深吸引著,推開落地玻璃門後,一陣屬於夏天的暖風捲進室內,奶色蕾絲窗簾翻飛,彷似塵封多年的婚紗。陽台本來種滿各式食用植物,曾幾何時是兩口子的小菜園,但早已伴隨主人的心而悉數枯委。
帆枝跟著其中最大最重的方型花盆邊緣,藉此作台階跨步踏上寬厚的石板圍欄。只消多走一步,便可逃離這間位於十六樓的囚牢,如她所願結束這年青的生命。忽然刮起一陣怪風,挑戰她僅有的平衡力,幸好肢體的自然反射動作令她重新站穩。
「傻瓜,你不就是為了跳下去才站在這裡的嗎……」
帆枝心意已決,慢慢闔上雙眼,又長又卷的睫毛在風裡輕輕抖動。黑暗裡她聽到自己狂暴的心跳。
一切都完結了──忽爾她感受到四周霓紅餘光劇變,禁不住張開眼睛,目睹迎面SONY霓虹光管招牌在幾次閃爍後,便像被黑洞吞噬般熄滅了。不一會,霓虹燈再次亮起。先是N,接著是O,半响後一起關掉,然後重覆先來N,再來O,接著關掉。
NO!
帆枝的的眼淚不由分說流下。身後手機傳來接收到新短訊的專有鈴聲,她不禁回頭,猶豫片刻後踏下欄河,循著通往死亡之路逆走,返回廳堂查看手機。

我會一直守護你。

來自天國的片言。帆枝渴求多時的神明終於有了回音。

大倒楣天
半夜裡幾道毫無先兆的電流撞擊聲,響亮得有如積雨雲停在帆枝的耳側,把她從昏睡中嚇醒,朦朧間要花好一陣子才弄清楚聲音來自床頭的智能鬧鐘。這個附有檯燈的所謂智能響鐘本是帆枝認定為今年最心的Best Buy,它能跟睡房天燈連線,在預定起床時間半小時之前,模仿日出慢慢調昇亮度,並播放來自森林的錄音。微風吹拂樹葉、晨鳥叫聲由小而大,由遠而近,由疏而密,令用家每一天在最舒適的狀況下自然睡醒。
不過,現在卻是凌晨四時,距離起床時間還有三小時,而那古怪又嚇人的聲響實在令人心驚膽跳。帆枝抓起鬧鐘想終止鈴聲,但由觸屏的顯示到所有硬體按鍵皆失效,看來這響鐘對自殺這事兒上比她來得更決絕。因為使用充電池,沒法抽出乾電池來個了斷,無計可施下唯有把它塞入冰箱裡。
帆枝徹夜難眠,在床上翻來覆去也找不到一個稱心的體姿可以放鬆,直至滾到他的枕頭──曾經屬於他的枕頭,彷彿嗅到從記憶裡虛構出來的體味,方可迷糊入睡。但經此一大鬧,縱然頭昏欲裂,她也難以再睡下去,便索性起床洗個澡,煮了杯咖啡,乖乖坐到電腦前繼續那該死的商標設計工作,試圖在截稿前再微調色域、線條的粗幼,看看能否激發什麼新的點子。
可惜帆枝的腦袋仍處於半死亡狀態,只能對著屏幕發呆,網上看了一陣子新鮮出爐的早報至六點左右,靈感仍然未到,便把目前為止最滿意的第二稿電郵給廣告公司仝人,再滾回床上,打著呵欠拉筋時,霍然想起她其實應該早在自殺之前便送出稿件,以保向來辦事可靠的英名。
「……去他的!」
帆枝本來打算假寐片刻,卻沒想到像拔去電源般,瞬間便睡得像死了,直到手機鬧鐘的鈴聲把她強行弄醒。也許朦朧間調錯時間,現在已是早上十時,比平日上班預定起床的時間足足晚了三個鐘,嚇得她立即從床上彈起,簡單梳洗一下,換上衣櫃最頂層就手的衣服便匆匆出門,豈料碰上電梯故障,唯有快步走防火梯,本來天旋地轉的她經過這番高強度運動後,精神瞬即回覆爽利。
趕到地鐵站,上班人潮高峰期理應已過,但大堂、月台仍是莫名其妙地迫滿人,要等到了第四班列車才趕得上。車廂內擠得像板壓壽司,帆枝旁邊的人叔體味濃烈得像一整貨櫃的孜然羊肉,實在受不了轉頭到另一邊,卻臉朝一名穿著背心的高壯男子,他為求取得平衡而舉手頂著車頂,整團像迷你核爆磨菇雲的腋毛就在帆枝的鼻前。好不容易捱到列車停站,雖然不是她的目的地,也裝作下車以逃離這個通勤地獄日常。可是月台人潮依舊,這一出一入,又要等了三班車才能迫回車上,被兩個大媽像三明治般夾著,從她們對話中,才知道原來早上有幾個物流業相關公會組織失業工人堵塞各處交通要道,抗議工作崗位被具有人工智能的機械人所取代。
快近十一時,帆枝才返到廣告公司所在的商業大樓。她頗肯定這天是大倒楣天,首先電梯大堂也反常地排了一條小人龍,而她更不幸成為一踏入梯內便觸發超重警號的「重犯」。她心感不忿,再試,換來怨念更深的敵視,只好放棄,退出時一腳踩中後來者的腳面。
帆枝連忙回頭道歉,才發現那人正是小老闆。「啊,對不起!」
小老闆便是帆枝所屬廣告公司的老闆,姓劉,中學替自己改了個貌似花花公子的洋名Jean,終日鼓勵員工無分上下,不用喚他老闆,叫阿Jean便可以。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認為一個因為髮線後移令到額頭面積大了一倍、染得過黑的稀髮看起來像用封箱筆畫上去似的人,很難當面喚他作阿Jean,慢慢在老闆與阿Jean之間誕生了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和稀泥外號,小老闆。
帆枝見小老闆木無表情,只顧低頭看著鞋面上新添的鞋印。「對對不起!」
小老闆嘆了口氣,看看手錶。
「對對對不起!」
「不不不,我只是看看我自己遲了多少……沒有別的意思。」
「對對對對不起!」
「不不不不不,你不要誤會,我真的不是要給你壓力。」
「嗯。」
「昨晚沒睡嗎……你雙眼腫得好厲害啊。」
帆枝禁不住眨了眨眼。「你是小老闆,給我壓力是應該的,不能給我優待,對其他同事不公平。」
小老闆搖頭擺腦連說了七個不,身後來了兩個等候電梯的上班族,便改口道:「回到公司再說吧。」
帆枝點頭同意。電梯來到,二人一起走進去,但小老闆在關門忽然退了出去。「還是你先上去吧,我不想他們誤會。」
帆枝本來想回一句「公司裡的人才不那麼腦殘」,但礙於電梯一下子便站滿人,不好意思大聲說話,只好點點頭,眼巴巴看著電梯門關上。
辦公室一片死寂,不用說也猜到創作部的同事昨夜都在趕計劃書,現在應該全部回家大睡特睡,客戶部的同事則拿著油墨未乾透的印刷品和PPT到客戶那裡作簡報。這是一間小型又老牌廣告公司:小型在小老闆每次喝得半醉都說生意難做、明年便倒閉、印刷行業三年內會在宇宙消失云云,但說了近十年仍苦苦經營中;而老牌在當小老闆清醒時,總嚷著要年青化呀、轉戰社交媒體呀,否則便死路一條呀……但說了近五年,仍舊轉不了型又死不去。
說到一間公司是否財政有困難,從咖啡機便可略知一二。景氣好時,最新型號、業務用的咖啡機坐鎮,新鮮咖啡豆供應不休。隨著景氣變差,缺豆、壞機、擺放茶葉的地方忽然冒出一大瓶日本製即溶咖啡,慢慢變成東南亞出品的三合一條裝沖劑,不過說到最後一根稻草,當然是上班時要自個廁紙……幸好小老闆雖然每天平均埋怨三到五小時不等,公司的咖啡機仍運作正常,咖啡豆不是最高級,但仍保持水準,單單那陣果香,已令頭昏腦脤的帆枝醒神過來,她一手端著熱燙的杯子,一手在零食櫃裡找到包過了一個月期的花生味夾心餅後,便返回自己的工作桌。她其實不太餓,吃餅只因不能空肚子吃藥,就在她用最後一口咖啡送服最後一粒止痛藥的時候,小老闆在老闆房前向她招手。
小老闆常自詡老而不板,辦公室內的書櫃由地下到天花都放滿了不同年代、不同地區的設計美工類書籍。每本都貼滿各色便條,繁雜得像個超巨型七色毛刷,令人懷疑便條的實際作用何在。帆枝的腳剛跨過門檻,小老闆泛著油光的額頭冒著豆大的汗珠,開始埋怨「死定啦死定啦,我們吃屎的日子到了!」
帆枝早習慣了這種「沒見棺材先挖坑」的說話方式,淡淡然坐好聽他吐糟。小老闆把電腦屏幕扭過來,顯示某版網頁:「知道這是什麼嗎?」
帆枝搖頭。
「人!工!智!能!排!版!設!計!」小老闆即場用某段廣告文宣作示範,分開標題與內文貼上純文字,再上載相關圖片,不消半分鐘,一份宣傳單張的排版工作便完成。
帆枝不以為然,像這類混飯吃的爛程式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小老闆似乎看穿她心思,拋出冷笑,接著使出殺手鐧──說的是那個人工智能網頁的殺手鐧──只消按一個「腦震盪」鍵,便自動生成不同美術風格的排版!剛才四平八穩傳教士式的版面,瞬間便變了顏色碰撞得連標題也差點看不清楚的前衛設計,再按一下,又換成有如手抄古本聖經的哥德風,再按,變成時尚的東洋原宿向。小老闆不停的按,畫面不停的轉變。電腦畢竟比人耐操得多,任勞任怨,總會排出迎合用家心意的版面。所謂的人工智能也只限埋首努力工作,而不懂得怎樣向無止境的需索發脾氣。
小老闆邊按邊嘆氣:「以後客戶自己在家裡排版便可以啦,哪有我們吃飯的空間?我們憑什麼抵抗這股人工智能的巨大海嘯?」
帆枝不以為然:「簡單啦,只要不讓你那些尊貴的客戶知道有這類網頁存在便可以。」
小老闆頓間呆了,眨了眨眼,想想也有道理:「天,你實在太聰明啦,冰雪聰明的那種!」
「聰明有屁用,還不是要擠地鐵公車上班下班。」帆枝看著辦公室外面空空的電腦檯:「對了,接下來你可以把出面所有的設計師統統解僱,你自己用這技術設計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服侍客戶。吃屎的只是我們,發達的可是你啊大老闆!恭喜恭喜!」
小老闆恍然大悟,高額再流下兩大滴汗,不得不取出手巾擦去:「像你這麼心狠手辣,應該去當老闆才對啊……」
「我那有做生意當老闆的天份。不像你,看別人一眼便記得他的名字。」
「這是本能啊。」
「還有,你應該是我認識的人裡面,唯一每周都要去生日派對的人。」
小老闆呵呵怪笑:「其實也不難,只要你有五十二位隔周生日的朋友便可以。」
「誰會有五十二位值得慶祝生日的朋友?」
「是啊,我都沒有,裡面起碼四分之三是客戶。不,五分之四……還是六分之五吧……」
「所以我說,你就是當老闆的材料。」帆枝怕他誤會,冷笑著補充了一句:「千萬別以為這是恭維的說話。」
「才不會,哈哈……很好……唔,那麼……我便要乖乖認命……對,你也只好乖乖聽命,聽小老闆的話……」小老闆扶正好顯示器,雙手合什在胸前,清了清喉嚨:「有時候……不,應該是什麼時候,客戶覺得OK便由他吧,最重要是他歡喜!」
「你是說今早給你的那份第二稿嗎?」
小老闆陪笑:「商標這東西各花入各眼,人家一看初稿1得不得之了,多麼難得?何苦要折磨自己?你們不是一直怪客戶不識貨老是要左改右改把好東西改爛嗎?現在人家一看便喜歡,還抱什麼怨?」
「就是因為他們老是左改右改,我才隨便弄點爛東西出來當初稿!」
「但人家偏偏喜歡爛東西便由他吧!你省點心思好好休息,不好嗎?」
帆枝站了起來,扠腰抗議:「太醜。我過不了自己。」
小老闆嘗試令自己的語氣硬起來,學著帆枝扠腰,但屁股仍貼在椅上,不倫不類像個小潑婦:「回到家裡,換了睡衣,你可以是藝術家。在公司,你不過是個設計奴、畫妓,客戶叫你怎麼幹,你就怎麼幹!」
帆枝雙掌大力拍打桌面:「什麼畫妓呀?信不信我告你性騷擾?」
「大小姐,你不是連這丁點的幽默感也沒有呀?我也青春過、熱血過,難道我不想個個客戶都捧著錢來給我們自由發揮、愛畫什麼、愛設計什麼都可以嗎?你以為我很享受吸那些傢伙的二手煙嗎?誰叫我們是食物鏈的最底層?曾幾何時……我也有夢想的!」小老闆急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看著小老闆的可憐相,帆枝語氣也軟下來:「我隨便說說而矣……」
「我是好人啊……」
「我知道……」帆枝看看外面空空如也的辦公室:「但我身體好了許多,你不用特意優待我,這樣對其他同事不公平,令我很不好意思。」
「他們沒怪我,也沒怪你啊……」
帆枝垂下眼睛。「我知道……不過,總不能永遠這樣子吧?孔子說不患寡而患不均,你當小老闆要公平處事,否則同事慢慢會生怨言。」
小老闆眨眨眼:「孔子幾萬年前講的話你都知道,厲害厲害,不如你來當小老闆。」
帆枝連反白眼的力氣也不想花。「我可是相當認真的。」
「小老闆娘也可以考慮考慮……」
帆枝的臉瞬間冷硬得像鋼板。
「說笑而已說笑而已……好吧好吧,」小老闆發了一個電郵。「現在發你一個什麼鬼吉祥物的新案子,你看看資料,待會開會聊一下,明早由你出馬去見客戶,OK?」
「不好意思……明早請了半天假覆診。一個月前請的。」
「是嗎……」小老闆頓了頓,揚手示意散會:「不打緊。我自己去,不,我我……我找阿玉陪我去。」
帆枝不好意思地說:「我試試跟醫生改期……」
「不用改。你快快研究一下那新案子,有空再聊。」小老闆握著拳頭說:「不要一副無辜的樣子,快快調理好身子,要在人工智能取代我們之前賺夠錢退休!」
帆枝就改期覆診一事和小老闆來來回回拉鋸了幾個回合,始終未能令他改變主意,只好點頭說好,返回自己座位,負責網頁程式的同事小岡路過,打著呵欠說:「早──啊。」
「早……對啦,有點電腦技術問題想請教請教。」
「檢查過電源沒有?電線插位有沒有鬆脫?有沒有東西壓在鍵盤上?硬盤的紅燈有沒有閃──」
帆枝雙手在臉前架起交叉,沒好氣的說:「你當我是電腦白痴嗎,不是這種問題!我是想問一般的電郵呀、短訊的帳戶,會不會因為多年沒有人啟動而自行取消?」
「要看看什麼系統。例如Telegram的用家可自行設定若一年內沒啟動便自動刪除帳戶。N年前硬盤有價的年代,可能供應商會設定某個年限,如一年、兩年,若某些帳戶沒有任何活動便會自行了結。不過今時今日連雲端儲存也可免費,我覺得不一定會注銷。你說的是什麼供應商?iPhone?」
「嗯。」
「是……你未婚夫的帳戶?」
帆枝慢慢點了點頭。
小岡眼珠子轉了轉。「差不多……三年吧?」
「嗯。剛好三年。」但還是像昨天的事。帆枝鼻子一下子便酸起來。
小岡取出手機在網路搜尋:「這樣子……噢,根據蘋果電腦的政策,是不會因為沒有活動而注銷帳戶的。若果我沒記錯,你當年是沒有密碼,解不開他電話的鎖,對嗎?」
帆枝眼睛已紅了,默默點頭。
「對不起。我笨頭笨腦,不懂安慰人……我請你吃脆皮軟糖!」小岡從背包取出一包糖果。「外面有層酸沙,挺酸得。但裡面很甜。」
「你不笨,很細心。」帆枝淺淺一笑,取了粒綠色的。
「識貨!青蘋果味,我的至愛!」
負責撰寫文案的阿玉像扒手般無聲掩至,擦了擦圓潤的鼻頭:「下個星期六是六合彩中秋節『至尊金多寶』,不如我們湊錢重鎚出擊!」
帆枝苦笑:「今天我烏雲蓋頂,可不想連累街坊。」
阿玉最擅長製作說明書,用字簡潔精準,而且頭腦機靈,往往在最後一刻想出能降服客戶的絕殺金句。「正好!你快快挑三十個號碼,我們買其餘的……」
帆枝啐了聲,咬牙說:「心腸太壞。」
「但是我覺得挺科學的。」小岡邊說話,邊找來紙和筆。
帆枝反著白眼在紙上默寫數字。1、7、11、17、77。
「喂喂,你寫什麼,那有77!」
帆枝刪去77,改寫為3,再寫13、23、37。
小岡托托眼鏡,笑著說:「都是質數,果然好科學!」
午飯時間,為了研究新案子──替一家滷水豬雜連鎖店設計吉祥物及更新全線包裝,大夥兒叫外送便當。帆枝霉運沒過,想吃的東西都早早賣光,勉強點了個七色中華冷麵,外賣員按單送貨,卻又偏偏只缺了她的份,只得拿著空盤子向同事們化緣化緣,完美體會身處食物鏈最底層的感覺。
當你不喜歡你的工作,坐下來一分鐘也嫌多。帆枝雖然終日口出怨言,但撇除客戶的無理要求和低劣品味,只要一坐在電腦前,她便會全心投入,把自己擁有的專業技藝發揮到極致──大前提是這天睡得夠飽。
呀──哎──
帆枝畫了不知多少張豬草稿,快把頭髮扯光了也達不到自己的要求。阿玉偷看了一眼:「還可以吧。你是設計師,不是魔術師。豬雜啊,這種品牌就只能是這種水平吧,弄得太高檔,街坊可能不賣賬。」
「可以好一點的……」
「可以──」阿玉看著帆枝一臉睡不醒的樣子:「但不是今天囉。」
「對。」帆枝再煮了杯咖啡,拼盡餘勁跟大家一起戰鬥到晚上接近九點才收手,交上勉強滿意的設計稿才下班。一離開公司的大樓,她第一時間趕去最近的花店,可惜已經關了門,看看鐵閘上的小木牌,才知道營業時間至晚上八時。
帆枝望門輕嘆,低著頭在大街上閒蕩。路上的人不是一雙一對,便是三五成群,只有她孤伶伶一個人在走。她很清楚這不是事實,只是自憐自傷產生的錯覺。這些年間她一直跟自己戰鬥,誓要擺脫這種無謂的、自找的哀傷。
但今天實在太累了。
帆枝走過食肆街,紛陳的料理模型異常搶眼,眼睛比肚子早已吃飽之時,竟然在一家自動售票的麵店給她遇上七色中華冷麵。店內客人不多,買過復仇之票後,她選了個角落座下,等了十分鐘左右,聽到廚師叫號便到吧檯去取,沒料到煮好卻是碗湯麵……」
「對不起,我點的是中華冷麵……」
廚師看看她的票子,木無表情的用手指指著票上最大的一行字「麵豉濃湯麵」。
「我買錯了嗎?」
廚師聳了聳肩,一臉不在乎的樣子,拿起手機便玩。
復活泡湯,帆枝曾經有衝動再買一次以報未了之仇,不吃冷麵不罷休轟轟烈烈地去結束這倒楣天,奈何不想浪費食物,只好乖乖捧著熱麵回到座位上。麵糊、湯淡,她也只好低頭認命,只盼回家前不會被衝燈的醉駕撞死。
撞死也好。
但以這天的運氣來推算,也只會被撞個半死不活,再躺幾個月醫院、再來幾次手術──還是小心點過馬路吧,帆枝跟自己說。她的胡思亂想直至回到公寓的電梯大堂才停止,因為她看到一線曙光,電梯已經修理好了。回到家裡,打開大門後一片黑暗,正想亮燈時,窗外透來一記閃光,朝光源看過去,對街的SONY招牌四周搭了層鷹架,兩個穿著螢光背心的維修人員在半夜裡仍努力測試,四個巨大的字母同時乍明乍滅。她無法判斷昨夜的NO到底是夢還是真,想了一會,取出手機,對著招牌拍照,其下加了附注才在通訊軟件裡送出。

是你在守護我嗎?

第二章 霧裡的風與帆
這夜帆枝走到半山,沿著一條狹窄的小路徘徊前進,路旁一邊是山壁,一邊是靠岸城市,藏在霧氣裡的萬家燈火摸糊得像被水化開的顏料。忽然迎面來了一匹棕馬,騎者是一名黃袍道士,馬背上橫躺了一個臉孔朝下、不知死活的裸男。道士禮貌地點頭、收韁,似是讓路。帆枝只好點頭回禮,側身快步越過馬身,過程裡慶幸近在咫尺的只是裸男的後腦而不是光著的屁股。她好奇地想偷看他的臉,可惜盡被亂髮遮蔽。道士一待帆枝走遠,雙腳輕踢馬肚,棕馬起步,二人一馬慢慢消失在濃霧裡。帆枝想不透為什麼那道士能大剌剌地騎馬四處跑,而不怕警察的盤問……想著走著,小路盡頭莫名奇妙地擺了一部四十吋平板電視,正播放著陳年的港產電影,對面則是一張典型公園長椅,坐了一個年輕的男人。
是他。
「你坐在這裡幹嘛?」帆枝忍不住問。
「看電影啊。」他回答。
「什麼電影?」帆枝挨坐他的身旁,感覺到他衣服下的體溫。
「不知道啊……反正就是戲裡面外國人都會說廣東話的港產片。」
帆枝笑了笑,她好懷念這種沒頭沒尾的對話,感動得立即抱著他,就在她雙手環抱著他的脖子時,才猛然醒覺他已經死了。
原來是夢。
當帆枝有這種覺悟,淚水汨汨淌下,從夢境流到現實,沾濕了大半個枕頭,雙手抱著的只餘下虛空。這時天色還沒有亮透,帆枝一改賴床習慣,爽利地起身、梳洗。因為今天是個很想忘記,卻又難以忘記的日子。
她挑了條粉黃色的花長裙,簡單化了個淡妝,還不到七時便離開公寓走上街道,先繞遠路到菜市場看看花店是否已開始營業,幸好跟她想像一樣,花店跟其他菜肉糧油的攤檔也是大清早便開門,各種花香凝聚,像結界一樣合力把豬騷魚腥堵在其外。
看店的老婆婆個性熱情,細心揀選了幾朵最漂亮的桃紅色玻瑰給帆枝。
「呦……不好意思,,剛才我說要白色……」
老婆婆一雙水靈細眼仿似看透世情。「這個才襯你的裙子。漂漂亮亮的,不要讓他失望。」
帆枝笑了笑,點點頭說了聲好。早上公車人不多,她挑了一個窗旁的座位,看著街上路人,打掃的、叫賣的、跑步的、上班的,還有自己,掃墓的,如何迎接新的一天。她相信絕大部分的人,在絕大部分的時間裡,過的都是平凡的一天。唯獨車裡的自己,總覺得意外可能隨時再發生……
坐了大半個小時,到站下車後還有一段上山的路要走。意外前,她保持著每周起碼兩天的運動,不管是跑步游泳,又或是瑜伽健康舞,雖然現在身體承受不了太高強度,但也堅持多走樓梯及急步健行,慢慢地,她發覺身體不如想像中那麼弱,只需要投入耐心與時間,是會隨著鬥志同步恢復過來。
晨光越過山陵,替千年杉林勾劃出一個不帶惡意的破裂光暈。墳場的山霧還未完全散去,冷清裡帶點神秘。帆枝走往墓地的路上,幾隻灰鴿像未睡醒似的,全然不覺有人走到身後,累她險些兒踏過正著。遠處一個中年漢對著一塊碑石低著頭喃喃自語,帆枝好奇他正在讓如何懷念先人,還是談一下生活近況,希望對方在泉下安心,不用掛念自己?
帆枝沿著石梯往上走,還不到一半路途,萬般思緒在腦海翻騰,往昔兩口子的生活瑣事片段重播又重播,眼淚失控流下。事隔三年,沉甸甸的哀傷裡總是夾雜了憤怒,怒的不是死神帶走了他,而是什麼不帶走什麼。

陳捷風 2000-2034

二千年出生的人最大的好處便是算年歲。三十四歲。也太年青了吧?帆枝拾起一段帶葉枯枝,掃去碑上似有若無的塵灰,插好玫瑰。「早兩天,我很傻……想死。」
墓碑沉默不語。它理解,卻永遠不會表達意見。
帆枝用手帕印去淚水,但更多的從眼角跑出來。「但有『人』喝止了我。說NO。是你嗎?是你對我說『我會一直守護你』的嗎?」
墓碑依舊沉默。
帆枝苦笑,也許是笑自己竟然會出口問這般愚蠢的問題,目光禁不住瞄向旁邊的墓碑。「爸爸,你的兒子實在太少說話了。」

陳皓明 1965-2034

太陽的高度終於足夠讓晨光跨越山嶺,照耀帆枝所在的谷地,數不清的淡黃光柱像尖刀把盤留的霧氣切割,最後消失無蹤。一位打扮貴氣的婦人背著金光,從林間現身:「帆枝!」
「媽!早啊!」
「幹嘛大清早便趕來?待會要上班嗎?」
帆枝搖頭。「十點鐘要去覆診,所以特地早點來,晚點才上班。」
婦人撥了撥新染的捲曲長髮,取下墨鏡,露出一雙佈滿皺紋的疲累眼睛,上下仔細打量帆枝:「看你,又瘦了,沒有好好吃嗎?」
帆枝低頭看看自己那隻纖幼的前臂:「有啊,就是不長肉。」
「最近好嗎?」
「還好吧。你呢?」
「唔……怎麼說呢。早陣子總是睡得不好,一晚醒兩三次。」
「吃得太多安眠藥嗎?難道藥效已消失……?」
「才不。我就是故意停藥。茶也戒了。小事。總不能太倚賴它,身體會慢慢適應。」
帆枝同意不過。「現在我也盡量不吃止痛藥。得挺得住便不吃。」
「是啊。還痛嗎?」
「偶爾有一點點。某些動作不能過猛。」
婦人溫柔地笑。「這樣就好啦。不如待會我陪你去覆診吧。」
「你有空嗎?」
婦人低頭看著捷風父子的墓碑,以及一旁預留的葬位,眼裡盡是哀傷。「家裡沒有男人,閒著時間多的是。」
帆枝曾經長時間深陷自憐自傷之中,但跟陳媽媽喪夫喪子,兩者傷痛雖然不能像球賽般用分數來比高下,但心之裂縫肯定永遠無法修補。
陳媽媽親初地挽著帆枝手臂:「待會看完醫生去好好逛街,一起當個漂漂亮亮的寡婦。」
第三章 傷痕
帆枝脫去上衣,露出一片由肩膊延伸至手肘、不知是荊棘還是寒梅的紋身。瘦削的腰肢上,滿佈觸目疤痕,彷彿身體曾被猛獸攔腰咬開兩截再駁回似的。而她因為盆骨粉碎性骨折,兩年內做了三次手術,在病床躺了五個月,肌肉流失得像人乾。隨後漫長的康復治療,身心備受折磨,更不消說她的未婚夫和未來家翁皆在這場車禍裡喪生。
帆枝的生母因家暴離異,為了躲避渣父,初中便經常故意犯事,寧可被關在女童院也不願回家,後來社工介入,把她送到一個領養家庭,但性格不合,不到一個月便再度離家出走,最後得到一所有教會背景的兒童院收容。院內修女對帆枝的反叛格外留情,但她一到成年便立即離開,過著艱辛的半工讀獨居生活,日間在化妝品店當售貨員,夜間修讀設計。所以重創後唯一能稱作親人的親人,就只有陳媽媽。
陳媽媽經歷如此巨變,精神也曾陷入崩潰邊緣,照顧帆枝便是唯一令她生存下去的動力。但其實她對這名準媳婦素有意見,總覺得這名紋身少女來路不明,縱使丈夫多番勸解也不能消除一己成見。這天她一直坐在診症室的角落,盯著顯示X光照的巨大屏幕,心裡一陣刺痛。沒有人知道她有多渴望在那天能代替帆枝坐進那架被詛咒了的旅遊車裡。
這年間一直跟進帆枝傷患的是姜海滿醫生,反膚黝黑像個莊稼人,一雙厲目顯得更黑白分明,像兩顆射燈似的,帶了橡膠手套的手在帆枝的腰肋間輕按。「這些位置還有痛感嗎?」
「不。」
檢查完畢,平躺床上的帆枝坐了起身,女護士協助她整理衣服。姜海滿一邊填寫病歷,一邊說:「其實疤痕埋合得算是理想。勉強要說不幸中的大幸,就是意外那天的當值醫生正接受整容手術訓練,聽說他已轉為私人執業,嘿,天價的那種,找他開刀要排期半年,所以你真的是撿到了。」
女護士忍不住白了姜海滿一 眼:「怎麼拿這些事來開玩笑?撿到了什麼……」
姜海滿看著房裡三個女人木無表情,大概無人欣賞他的黑色幽默,也覺得自己說錯了話。「唷,對不起。」
姜海滿尷尬的笑了笑,脫下手套,露出佈滿恐怖割痕的雙掌。除了把雙手插入一桶碎玻璃之外,難以想像是怎樣弄出來。「你們不要小看帆枝的意志力,她可是我遇過的病人裡,鬥志最強的一個。」
「是嘛?」
「嗯。認真的。」
「謝謝。」
姜海滿隔著口罩搔搔像啞鈴般堅實的下巴:「我意見是,不要令自己的習慣悲傷,死抱不放,否則便沒有終結的一天。就算最悲傷的事情,有時也可以拿它來開玩笑。不,應該是故意拿它來開玩笑。欸……能理解嗎?」
女護士扶額搖頭。陳媽媽在後輕輕罵了聲胡說八道。帆枝想了想,嘴角掀了一掀。「姜醫生你錯了,我其實不是你想像中那麼堅強,早兩天,差點兒便自殺。」
「什麼?」陳媽媽忍不住叫了出來。
帆枝回頭安慰她。「現在沒事啦,放心。那天就是太累,想歪了。」
「但你也不是如你自己想像般懦弱。」姜海滿拉下口罩,輪廓分明的國字臉上也有幾條像手背的傷疤:「誰都會有脆弱的時候。所謂的堅強,並不是百分百時間都在裝硬漢。就像止痛藥,能忍耐,便少吃減少倚賴,受不了,便吃吧,也不用強忍折磨自己。真正的堅強,是要接受自己有軟弱的時候,學會怎樣吃軟弱的自己打交道。對吧?」
帆枝含笑點頭。陳媽媽聽著這似是疑非的偉論,仿似被擊中心靈某處弱點,不禁輕輕嘆氣。
女護士問帆枝:「有沒有想過做去疤手術?雖然不完美,但多少會有點改善。」
帆枝低著頭,沒法回話。真正的疤痕,其實不在肉體上。
敏銳的姜海滿感覺到帆枝的變化:「不用急,再想多想。我這身疤痕,想了十年,也還沒有想得通。」
女護士失笑:「你那些疤痕去不去也沒分別,帆枝是美女,跟你怎麼比?」
「你是說我又老又醜啦?」
帆枝難得笑了笑,向姜海滿伸手:「謝謝你這些年的照顧。」
「除了我的狗,沒有任何生物喜歡我的手。」姜海滿伸手跟帆枝握了握。
帆枝佻皮的說:「也不太壞,像一個乾了的檸檬。」
姜海滿大笑:「謝謝。那麼我們一年後再見。不過你路過附近,隨時歡迎上來喝杯老檸茶。」
「好啊。」
帆枝與陳媽媽一起離開診症室,在等候電梯時,發現她臉色發白,嘴唇不見血色,雙手冰冷:「不舒服嗎?」
陳媽媽低頭不語了好一會,似是要儲起足夠的勇氣,才敢抬頭瞧著帆枝。「只是……想起那一天吧。我以為我早已克服了,原來還沒有。」
帆枝沒說話,滿是諒解的眼神看著這孤獨的人,輕輕托著她的手肘:「我送你回家。」
「你要上班啊,我自己回去便可以。」
「不要緊,小老闆人很好,跟他說一聲在家裡工作便可以,省點交通時間。」
二人來到路上,在猛烈陽光下等了好一陣子,拐過彎角也找不到出租車。帆枝便利用手機程式電召,不一會,一輛小客車來到,不偏不倚停在她們面前,車門緩緩打開。
「您好!」
兩人上到車後,不禁一同驚呼,因為內裡沒有司機。
「人呢?」陳媽媽第一時間的反應。
「讓我看看……」帆枝查看手機召車的資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安排了一輛無人駕駛的……」
「天啊,那個瘋子想出這些玩意兒……」
帆枝噗哧一笑。「我也不太在意新聞,但應該是上月才通過了法案,開始投入服務的。要換另一輛嗎?」
陳媽媽瞪大眼睛看著無人駕駛席以及波箱上那片顯示著地圖的巨大屏幕,一條曲曲折折的紅線看似是電腦擬定的行車線。「幾十歲人,一天不死一天還能有驚喜,不試白不試啊。」
帆枝聳了聳肩,關上車門後,再傳來「司機」的聲音:「請兩位扣好安全帶。」
藏在椅角暗處的安全帶像條沉睡的金屬毒蛇,帆枝每次都要默想片刻,鼓起勇氣才能夠綁上。那宿命的一天,如果大家都綁好安全帶,命運會否改變?也許會。也許不會。看你坐在旅遊車的那一面。那就是命運啊。
二選一。
兩人扣好安全帶,無人車便緩緩開出。陳媽媽忍不住說:「這些高科技東西真的太詭異。」
帆枝噫了一聲表示同意。「說不定明天我便失業。」
「公司要倒閉嗎?」
「不。我是說也許這些無人車呀、人工智能呀能取代我們的工作。」
「噫。」陳媽媽好奇打量車廂內的裝置。「他怎麼知道我們有沒有扣上安全帶?」
「應該扣子上有感應器吧,或者,他有眼睛看著我們。」
「眼睛?」陳媽媽靠前張看,可見在撐風玻璃兩旁都裝有微型攝影機。「難怪他知道我們有兩個人。」
「欸,也許吧。」
「也好,沒人在,可以放膽聊些令人臉紅的話題。」
「什麼?」帆枝雖然未正式過門,準婆媳關係在意外後算是大有改善,但論到「令人臉紅的話題」可說是破天荒之舉,心裡也嚇了一跳,不知道她要說什麼。
陳媽媽收起笑臉,搭著帆枝的手認真的說:「你還年青,放輕鬆點,未來還有許多可能性啊。別要一個人終老,我很權威的告訴你啊。」
帆枝沉默片刻,釋然地笑:「你兒子是一個令人難忘記的人。」
「我知道。他是我一生人裡最感自豪的……的什麼好呢?」陳媽媽說話時一直盯著車外商店街,彷彿櫥窗貼滿了頁頁辭典似的。「東西?」
「寶貝。」
「對對對,寶貝。我的小寶貝。講個故事。忘了曾否跟你說,若聽過便再聽吧。」
「嗯。」
「大概二十多年前吧,捷風這小子正值年青力壯的反叛期,什麼話不順他的意便不高興,總之待在家裡就是不高興,你能想像他黑起臉來的樣子嗎?」
「能啊,超討厭的。」
「對。他的老爸呢,生意剛上軌道,也是忙得死去活來,那段時間,我就只跟一在銀行打工時的舊同事最投緣,貨真價實的情同姊妹。多得她我才不致於悶死在家,但某天她突然心絞痛,在醫院待了不到一星期便死了。之後好一段時間我也傷心得死去活來,有空便去拜祭。但你知道嗎,現在我連她的生辰死忌,甚至乎那一年去世也記不起來。年月確是會把感情沖淡,原因是記憶不斷流失吧,我不是專家、醫生,當然不知道箇中奧妙,但是不論情有多濃,最後最後都會淡忘。也許十年、二十年後,我也會把他們父子忘得一乾二淨,誰知道。」
「不會的。我覺得不會就這樣忘記所有事。」
「事情當然不會忘記。但感情會淡薄,就像他們死活已跟我沒關。」
「不會的。」帆枝搖頭,無法接受陳媽媽這套悲觀的思考方法。
「希望吧。」
說到這裡,車廂內的空氣彷彿能嗅到傷感的氣味,兩人沉默了一會,陳媽媽試圖打開另一個話閘子:「我今早收到保險公司的信,你也收到了嗎?」
「嗯,但沒空細看。」
「下星期他們會跟所有遇難者家屬交代什麼最終賠償的方案,反正我怎麼看都看不懂,那天你會去嗎?」
「這個……有空便去吧。」
「你去便好,可以陪我。」
「嗯。」
「對啦,剛才那姜醫生人也不錯,雖然一身破破爛爛,性格挺好啊。以後有什麼大小手術找他,可以打折!」
「這些便宜可免則免吧……」帆枝苦笑,環顧寬敞的車廂:「他說過,麻醉了的病人,跟一輛壞車沒大分別。打開胸腔就像翻開車頭蓋修理一樣。」
「靠……可怕的傢伙。」
「嗯。挺可怕的。」
不經不覺間,無人車在市內好像沒有怎樣堵在燈位,很順利開到高速公路,況著擬定行車線穩步前進。駕駛座上的儀錶板大大小小的燈間歇閃動,帆枝直覺那些燈其該沒有任何功能,純粹是想告訴客人車子的腦袋正在努力使用中,好令他們安心。雖然利用人工智能操控的自動駕駛系統日漸普及,如超長途貨車早已全面取代了人力駕駛,不過載客的還是挺新穎,所以每當擦身而過的車輛發現帆枝身處的是無人車,乘客大多雀躍,舉起手機便拍,弄得陳媽媽好不自在。
無人車走了約十公里便離開高速,朝著陳媽媽所住的小社區走,隨著路面越窄,車輛便越多,無人車在這種又開又停的行車路段裡表演出優秀的駕駛技術,彷彿有預知能力般,既不會貿然加速,也不會煞車急停。陳媽媽忍不住慨嘆:「它開車比老公好得多呢!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按我有限的理解,這類車前後左右都裝滿了距離呀、車速呀亂七八糟的感應器,能充份把握路面情況如前後車距離、紅燈綠燈等,經運算後再決定進退,大概是這樣吧。電腦比起人腦,當然又快又冷靜,所以才開得這樣好吧。」
說話間,忽然一個皮球滾出馬路,它的小主人沒看清楚路況便從車縫間跑出來,帆枝陳媽媽同時失聲尖叫,幸好無人車像有千里眼以及預知能力般,早上減速停車,有驚無險。
陳媽媽拍胸口定驚:「如果是老公開車,那孩子死定啦……」
帆枝長長嘆了口氣:「我不去學開車,就是沒信心處理這種緊急情況啊,我可沒法確定我不會把油門誤當成煞車掣……」
陳媽媽取出手機,交給帆枝:「快替我安裝這個叫車的程式,我已經成為它的粉絲!」
帆枝笑了笑,接過手機,看到壁紙是陳家一家三口一起到海洋公園的舊照,捷風看起來不到十歲,她曾在舊相簿看過。能勾起故人的事和物實在太多,有時候眼淚不由分說便跑出來;有時候反應會比較平和、釋然。帆枝這刻也沒多想,眼球也不作停留,俐落地滑到應用程式市集,替陳媽媽安裝。
待安裝、設置完畢,無人車已轉入小路上斜坡,停在陳家的獨立屋前,車門自動打開:「謝謝惠顧,希望你有一趟愉快的旅程。」
「有啊,謝謝!」陳媽媽親切地輕拍駕駛座的頸枕位置。
陳媽媽一臉笑意下車,帆枝隨後,在關上車門前,對著車內攝錄機給了一個飛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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