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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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字頭002

《棄形記》

  • 出版日期:2019/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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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優惠價:NT$ 195
皮膚科醫生檢查完畢,擱下放大鏡,看看手錶,
他可沒想到周末午飯前會有個這麼好玩的病人:「剛才你說你照的是什麼光啊?」
「伽瑪彩光。聽說用來打碎太空垃圾的。」
「照完後便隱形?」
「是……」
「那為什麼我現在看到你?」
「因為……不是我說隱,便能隱……」
「就是說,你不懂怎麼控制這種能力?」
「大概是吧……」
「假設你真的能隱,挺好呀,可以當上Superhero拯救全世界啊!」
「有屁用!又不是飛天循地刀槍不入,再者,我肯定自己不是英雄的材料,別說替自己謀幸福,能夠不惹上大禍便已經托賴……」
「可惜可惜,如果你是色大叔,還可以跑到游泳池女更衣室看個飽,但你是女生……其實,樓上有個精神科醫生,你要不要去看看?」
因禍得福,隱娘麥默看似要在人生下坡路上全力仆一次悲壯的街。
盡頭處,等候她的是絕望,還是更絕望?

袁建滔
一九九一年香港浸會學院傳理系畢業,主修電影,期間擔任《漫畫讀物》雜誌總編輯,並撰寫漫畫文法研究專書《連環圖語言》。畢業後曾投身電視台、漫畫、電影特技、電腦動畫等不同媒體,磨練出一身「雜技」。

九七年與友人合辦出版社「鐵道館」,立志當作家。小說寫不成,卻半推半就下全職投入動畫導演的工作,執導十三集《麥嘜動畫》電視片系列,並於二零零一年完成首部電影長片《麥兜故事》。其他動畫長片作品包括《麥兜菠蘿油王子》、由周星馳監製的《長江7號愛地球》、與及改編自厲河原著小說的《大偵探福爾摩斯:逃獄大追捕》。

作品集:漫畫文法研究專書《連環圖語言》、漫畫繪本《大眼仔》、小說《慈悲》、小說《犬女》、小說《刀耕火種》(網上連載)、小說《棄床記》、小說《棄形記》、小說《棄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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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女子四乘一百班際接力賽開跑在即。就讀高二甲的麥默,人如其名,沉默內向,是獨來獨往的隱娘,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為何會負責最後一棒,呆立在最接近看台的第三接力區──
話說學校新來的年輕體育老師,不知用什麼方法成功遊說校長,迫令所有學生都要在校運會參加至少一項田徑賽事。麥默迫不得已選了在她眼裡不需要任何技術的推鉛球,渾身不自在的走到田賽區域,渾身不自在地把重甸甸的金屬物扔出草地。
滿以為敷衍一番便可潛回看台,誰料到負責接力賽第二棒、終日以一頭柔亮長髮為傲的女同學在熱身時候扭傷腳腕,退出這項其實意義不太大的班際比賽。屬於活躍圈的同班同學一輪密議後,決定由外號「自拍王子」的班內第一帥哥施展美男計,出馬遊說麥默頂上。麥默萬般不願,但向來拙於拒絕別人,「自拍王子」又死纏難打,慢慢由勉為其難到臨危受命,更莫名其妙地安排到第四棒負責衝線!
打從第一步站上賽道,麥默已感到無數不懷好意的目光,努力控制自己把注意力聚焦在賽場。起步哨響起!一棒,又一棒,再一棒,班隊實力不如別人,已跌至包尾第五位。好不容易,她終於等到接棒一刻,既然敗局已定,只消跑抵終點便算完成任務。
不過,麥默每踏出一步,都感覺到看台師生的熱烈歡呼,不知不覺間高漲的叫囂與擊掌,莫名其妙的漸漸和她的步韻同軌!
麥默心裡明白這絕對是錯覺,學校根本沒有人會在意她,更別說主動為她打氣。但眼下這種奇妙的協調,卻令不擅跑步的她越走越起勁,瀕臨超速失控!自她懂事以來,一切的自我懷疑、所有由青春期孳生的枷鎖,都在終點線前統統卸去,身體輕盈得像小鳥在半空滑翔──
第一章 嫣紅風眼
「你是麥默?」說話的是大個子,以初次見面來講,語氣頗不友善。刮得精光的下巴透著鐵青色,眼底睫毛濃得像化了妝,強大的男性荷爾蒙氣息逼人而來。
麥默那雙圓潤的大眼羞怯地眨動:「你是曹先生?」
曹先生扠著壯腰,一臉不爽:「你知道我走了多少圈才找到你?幹嘛你站在這裡?」
「我們不是約在離境大堂中庭等嗎?沒錯啊……」
「我說,為什麼你穿得一身紅,站在一片紅前面,像隱形似的,你是知道我趕時間,故意作弄我嗎?」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麥默沒想到因為這條不情不願穿上的橘紅色貼身長裙,大清早便招來一頓罵。也許「錯」不在裙子,而是她站在一塊同樣以橘紅作主調的廣告燈箱前。精裝絲印的巨幅海報上,洋模特兒皮膚份外白皙,把雙唇映襯得格外火紅。
曹先生看看手錶:「還有二十分鐘,趕快吃點東西吧。」
這個清晨機場出入境旅客不算太多。曹先生好像十年前便立定主意這天早餐要吃什麼,一口氣走到麥當勞點了份早晨全餐,加錢要了大杯裝橙味汽水。麥默仍在餐牌前猶豫時,服務員問他倆是否一起算賑。
「我趕時間,先算這個。」
麥默輕輕嗯了聲:「反正我想不到吃什麼,不如我先找位子吧。」
「空位子多的是,你幫我領餐,我先覆個電郵。」曹先生真的如媒人婆所言是個日理萬機的年輕才俊,也不等麥默回答,便一屁股坐下玩手機。等了半晌,早晨全餐弄好,麥默捧到曹先生面前,他繼續一邊看手機一邊吃,拇指像植入微型馬達似的不斷飛快掃著展幕,玩夠了便上下打量麥默,視線老實不客氣停在她的胸口。「我覺得你本人比照片漂亮多了,身裁也不錯。」
「噢……謝謝……」其實麥默仍在想怎麼回應,謝謝二字不慎在嘴巴溜了出來。
「媒人婆說你臉上有片胎痣,在哪?」
麥默輕輕點了點頭,指了指左邊臉頰:「化了點妝蓋過了……」
「每天都化妝蓋著它?」
「不不……其實我沒打算化妝來跟你見面,是老媽她好煩人天天打電話給我──」
「這個不就是出老千嘛?」曹先生打斷麥默的說話。
「嗯……對不起。」
「擦走化妝讓我看看。」
麥默呆了呆。這麼多年以來,她早已接受了這現實,就算上班也只是薄施脂粉,從沒刻意要蓋過它。不過坦蕩蕩示人是一回事,遮掩了再翻開它又是另一回事,還要當著一個只認識了不超過半小時的男人卸妝,實在有點為難。
「不願意嗎?」
「不……」麥默不是願意,而是不會表達不願意,只好低著頭,取出濕紙巾擦淨左臉,露出耳腮旁的胎記,粉紅得來有點像擦傷後露出的真皮,而外型則像缺了一隻翼的小鳥。
「只是這樣嗎?比我想像中好多啦。能去美容院呀整形外科呀什麼的弄走它嗎?」
「其實,小時候已做過好幾次激光,本來的顏色更顯眼……我好怕那些美容店,每家都像要吃人的……」
「你笨,人家便吃定你。還好媒人婆說你是幼稚園老師,怎麼笨也不會被小孩欺負吧?」
麥默不知怎麼回答,只能尷尬地傻笑。
「今早不用上班嗎?」
「我特意請了兩個小時的假。」
「你喜歡孩子嗎?」
麥默點點頭,眼睛一亮:「喜歡啊,不喜歡可是沒可能待在幼稚園。」
「我超討厭,一看到小孩便想咬他們的頭!你那個痣呀,也不知會不會遺傳,最好也不要生啦。假如我們將來結婚,一定要避孕。我超討厭帶套,到時你打算吃藥,還是弄個什麼環?」
麥默呆了,嘴型大概是環狀吧。
「索性做個絕育手術一了百了吧……」曹先生忽然吐出一堆黏黏的東西。「靠,薯餅都糊啦,快幫我換一個!」
麥默從來都不認為自己笨,讀書成績絕對過得去,但弱點在於無法在人前──正確點說,是成人面前準確地表達感情,不管是傷心或憤怒,心裡都有一把鎖把它套牢,她也不清楚這種沉默,到底是低層次的怯懦,還是一種高階的自我保護機制。所以到最後,她只能傻傻地拿著咬了口的薯餅走到櫃台。
服務員展露親初的笑容:「你好!」
麥默放下薯餅,盯著服務員,緊張得牙關打震。服務員被盯得發毛,瞧到盤裡的薯餅:「食物有問題嗎?」
麥默沒說話,低著頭離開櫃台,走不了幾步,兩條熟悉的身影攔在身前。一個是硬要安排這趟相親的媽媽,和一臉無奈的爸爸。
麥媽悄聲問:「去哪?廁所在另一邊!」
「你們躲在這裡偷看?」麥默不能置信。
「爸媽都緊張你嘛,合眼緣嗎?」麥媽說得眉飛色舞,麥爸在旁攤開雙手,聳了聳肩。
「你、聽、著!這是我最後,最後一次相親,下、不、為、例。我上班去!」麥默氣得快要哭出來,但她強忍眼淚,提起裙腳,像個洩了氣的聖誕老人,急步往巴士總站方向走。
麥媽想追上,麥爸一手拉著她。「夠啦!由她吧,現在什麼年代!」
「什麼『什麼年代』?什麼年代都是女大當嫁!」麥媽回頭偷看曹先生,只見他站起來,一臉緊張的走到櫃台。
「你看他多緊張,我猜他應該挺喜歡麥默。」麥媽拉著麥爸走。「去,跟他打個招呼。」
「不要吧,好難為情啊!我不像你那麼有閒,我還要上班的!」
「媒人婆說他五行欠火,說不定對麥默的紅衣產生感應!」麥媽彷彿聽不到麥爸的抗議,拼命拖著他走近麥當勞櫃台,便聽到曹先生正跟服務員要薯餅。
「那個穿著紅色爛裙子的白痴呀!你怎麼可能沒印象?我不管你,總之你快點給我換個新薯餅,要不然我便投訴你!名字是陳──玉──娟,快!」
「什麼爛裙子!我挑的!王八蛋!」麥媽氣得拉著麥爸轉身便走。麥爸搖頭嘆氣,唯一能做的,便是發了個「對不起」短訊給女兒。

XXX

「請問找誰?」清潔工徐媽皺起眉頭認真地問。
麥默傻頭傻腦,得要看看徐媽背媽的「聰天幼稚園」校徽,又看看手裡的教職員證才確認自己沒有走錯門口:「我……是麥老師啊?」
徐媽大力拍打麥默的肩膊,笑了笑:「傻妹!耍你的!」
麥默扁著嘴巴,低著頭拉拉裙襬:「只是一條裙子,沒那麼誇張吧……?」
「只是?紅裙啊!除了含冤自殺,誰會穿成這樣子?你呀,千萬不要給校長看到!」
「我怕家長多一點。」麥默苦笑。
因為遲到,幼稚園內各級師生早在課室裡學習的學習,玩耍的玩耍。麥默趁大堂沒有人,趕快溜到更衣室換上教師制服。這天她本來打算準備一套替換衣服,但老媽強力反對「哎呀呀,穿裙子再背個大背包像什麼樣?」到最後,她無法原諒自己未能堅持己見,也後悔計劃不周,忘了在前一天先在儲物櫃準備好衣物,落得穿著這見鬼的紅裙上班下班。
「麥老師!」
麥默還沒成功竄到自己的課堂,半路已被梁校長逮個正著!「麥老師,剛才看到你的裙子好漂亮啊,家裡有喜慶事嗎?」
明明穿著教師服的麥默頓時變得像個小學生,不過是愛撒謊的那種:「謝謝……今天晚上家族飯聚,所以,要穿得……隆重一點……迫迫迫不得已的。」
梁校長沉吟片刻,搖頭嘆氣說:「我倒沒所謂,最怕便是給愛找碴的家長看到。早兩天才有人投訴對街的幼稚園老師在課餘時穿背心裙露出肩帶、敗壞校風。」
「是,我知道。一定會等到所有家長都跑光了才下班,立即滾回家。放心!」
「不是要飯聚嗎?」
「啊,是,是,差點忘記要吃飯,哈哈!」
梁校長繼續說:「下周一『智愛』會派人來檢查網路呀系統升級呀什麼的,就由你好好看著他吧。」
「智愛教育網」是全城最大網購平台「天羅商城」眾多業務裡的新發財,一力研發的兒童用智能手錶能整合學校管理系統,除了基本的上學登記用途,其內置GPS可配合校內網路基建,準確至上那一格廁所也可分辨。呼吸、脈搏、心電圖也是全天候監察,小朋友在園內午覺睡得好不好也無所遁形。這所「聰天幼稚園」位於舊區的住客大樓群,向來作風簡樸平實,學生都是街坊。天羅商城看上它規模有限,家長都是普羅百姓,不會有律師教授級人馬諸多刁難,經高價收購後便成為「智愛教育網」的試驗基地,並以免學費作招徠。在這百物騰貴年代,能省一分錢便該省一分錢,家長也不介意出賣些許私隱,任由兒女充當高科技實驗的白老鼠。
「為什麼要看著『智愛』的人?」麥默不太理解校長的指示。
「看看他怎麼維修系統,學會了,以後有小毛病便由你來。」
「嘿,應該沒那麼容易吧……」麥默心想校長你也太抬舉我吧。
梁校長托托眼鏡:「你不知道嗎?你是全校電腦知識最豐家的一個。」
「吓?我不過懂得檢查USB線呀、電源線呀有沒有接好而已!」麥默雙手摸擬把線材插來拔去,但怎麼看也只像遇溺者的掙扎。
「天才。」梁校長作了最後批示,便繼續背著手在園內巡邏。麥默啞口無言,只得乖乖返回課堂。這天替她代課的是園內最合得來的馮小茵老師,她安排了水彩畫課,同學都穿了件小圍裙,畫筆丟得一地都是,顏料四濺,場面一團糟但也極可愛。
「辛苦啦馮老師,謝謝你幫忙!」
馮小茵露出帶點神秘的微笑:「帥嗎?」
「帥個屁……爛人一個。」
「有沒有循環再用的價值?可以介紹給梁校長嗎?
麥默堅定地搖頭。「你心腸太壞,小心報應!」
當上幼稚園教師前,麥默曾打過幾分不痛不癢的文書工作,每天上班都像赴刑場般,最後誤打誤撞在夜校修讀了一個幼兒教育課,胡裡胡塗變了小老師。唯有與孩子相處,被無柘的笑臉包圍,她才能感到自在,待在幼稚園的時間都感覺過得超快,每天目送學生排隊坐校巴離開,總有點不捨的感覺。
不過──
麥默發現自己每當萌生「生活還不錯」的感概時,不管那感慨是如何微不足道,生活馬上就要來打臉,麻煩便自動找上門……
「數字不會騙人!請你們好好告訴我為什麼軒軒最近睡眠質素這麼差?只有可憐的C!」欠睡的家長軒媽拿著手機不斷翻動只有她才知道代表什麼的數據,在接待處口沫橫飛地向麥默開火。「這幾天在園裡都沒有睡好,到底發生什麼事?」
這時學生已下課約半小時,軒軒家住幼稚園旁邊的大樓,家長過來投訴只消走三分鐘,相當便利。獨守接待處的麥默盡量保持心境平和:「沒午睡?沒可能吧,這陣子每個小朋友都睡得好好的。」
「你聾的嗎?剛剛才說完數字不會騙人!你看!」軒媽翻到另一版似是跟睡眠有關的統計頁面,看起來軒軒整個星期,除了午間在校,夜裡在家也真的沒好睡過。
可是,麥默印象裡這幾天每個人都睡得挺好:「有兩個可能性,一是軒軒這幾天在裝睡,另一個是手錶的心電感應壞了,當然後者更合乎常理。不如我們替他換一個新的,再看看到底那個環節出問題。」
軒媽說話的力度令唾液四散:「還有那個環節?當然是你們有問題啦!你明明是老師怎麼可以這樣推卸責任?」
「推卸責任」這四個字就像四片藏在袜子裡的玻璃碎,麥默不能當沒聽過。「那麼請問一下,你有沒有注意到晚上軒軒在睡前兩小時在家幹嘛?」
軒媽毫不客氣一手指著麥默鼻頭:「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校長在哪?我要投訴你!」
「校長已經下班了,不過,下周一剛好有技術人員來我校,到時著他替你撿查一下手錶好嗎?」麥默的面色大概跟一個因為偷了條麵包被叛繯首死刑的窮孩兒一樣。
「唯有這樣啦!」軒媽大概已無法從可憐巴巴的麥默身上再搾取任何快意,誇張地哼了一聲才打道回府,麥默還要陪笑,擠出一副「請慢走」的嘴臉。「聰天」從來不是那些動輒要先買幾十萬債券才有資格入學的國際名牌學校,她總是不太明白這類欠揍的家長,盛氣從那裡冒出來?難道像些漫畫情節,有壞人在水塘下藥,毒害整個城市的人,令大家集體發狂?
第二章 七色陷阱
麥默遵守諾言,確認幼稚園外沒有疑似家長生命體出沒,便一口氣直奔地鐵站趕回家,途經七色斑爛的商店街,路上比她身上紅裙更搶眼的時裝多的是,折騰了一整天,終於難得感到自在。
「麥默?」
「啊……你好……」麥默沒想到會碰到熟人。
「好久不見,真巧啊!」長髮女生朝天噴出一口煙,上下打量麥默:「老同學吃飯,不用這麼誇張吧。穿給誰看啊?『自拍王子』嗎?」
「沒有啊……」
「誰叫你來的?」
「啥?」麥默這時才認出長髮女生正正是那名因為扭傷腳無法上場、擔任第二棒的同班同學,只記得她的花名叫「煙芝」。「什麼……誰叫誰?吃什麼飯?一個字也不懂。」
煙芝皺起眉頭,用香煙指著一旁的長樓梯,順道彈走煙灰:「班裡同學聚會嘛,到上面吃私房菜嘛。」
麥默當場愣愣的不住搖頭。煙芝瞪大眼睛,連續噢了兩聲。
片刻死寂。
「沒事反正我約了朋友吃飯,你們慢慢聊,先走啦。」麥默竭力微笑,轉身便走,但難掩尷尬與苦澀。
煙芝覺得過意不去:「對不起,你最近還好嗎?」
麥默繼續往前走沒回頭,只是輕輕擺手。拐過街角再走了好一段路,她猛然停下腳步,丹田昇起一股熱流,她好想大聲告訴煙芝,雖然學生年代她被取笑、被排擠、被遺棄,但現在是她已站起來,找到自己的路,活得很好。想著想著,她腳步越加有勁,還未轉彎,便聽到煙芝跟另一位剛剛來到的男生講話。男生不是誰,正是當年校運會遊說她出賽的第一帥哥「自拍王子。」
煙芝噴出一大口煙:「剛才嚇死我!還以為是那個白痴喚她來!」
「她還是那樣神神化化嗎?」
「一身紅裙子,選亞洲小姐嗎?天呀!這是什麼年代,超屌!」
「我只記得她那雙過度發育的奶子!」
「人家已經三十五度大熱天也穿毛衣蓋得密密實實,就是你這壞心腸騙她去跑接力!」
帥哥示範那個對著鏡子練習了不知多少回的殺手級微笑:「我夠膽說,就算最古板的訓導主任也忘不了那天她那雙瘋狂蕩奶!如果不是衝線前仆街,那雙飛戰一定會射出來!」
「哈哈哈哈!色鬼!」
「可惜啊,樣子配不上,浪費浪費!」
「性格更配不上!」
「對對對!」
二人繼續鬧笑,麥默覺得胸口有點痛,失控的淚水燙得像剛煮起的稀粥,她低著頭鑽入小巷,在暗角裡哭夠了才敢返回大路,快要走入地鐵站之際,有一名棕髮少婦靠近攔著她。
「嗨!」
麥默看看身後,一個人也沒有。「你在跟我說話嗎?」
「是啊!」棕髮少婦就像個認識了麥默多年的老朋友,湊近看著她的臉。
麥默被瞧得很不自然,轉頭避開。「請問什麼事?」
「你剛剛哭完嗎?」
「……不。什麼事?」
「小姐,我也不轉彎拐角,老實說,你的皮膚不太好啊。」
「我又不是明星,有什麼所謂?」
「人靠衣妝,打工族也要講顏值,你做什麼工作?」
「幼稚園老師,小孩子才不管你皮膚好不好。」
麥默繼續上路,棕髮少婦拉著她,撩起她左肩髮尾,細看頰上胎記。「看你雖然穿了這身紅裙,但走起路來很不自在,你根本就沒有信心穿好它!你好需要一件東西──自信!」
麥默無言。
「說對了吧?我在這街頭不是白混,眼光超準的!」
麥默好想好想反駁,不管用粗話臭罵對方,甚至是自己也好,但最後,腦裡仍舊一片空白。
「這樣吧,我們『薛達斯美容中心』送你一個免費的Facial好嗎?不騙你,做完以後,擔保你精神爽利、信心爆棚!」
麥默拒絕收下少婦塞過來的彩色傳單。「不用啦……」
「聽我說,」棕髮少婦熱情地一把抱著麥默右臂:「就算是騙你,也絕對是史詩級的包你被騙得心服口服!」

XXX

直到嗅到一種奇異的焦香味道前,麥默不太記起自己怎樣從大街飄浮來到這家位於大型商場上層商業大廈裡的「薛達斯美容中心」、怎樣脫清光換上小了不止兩個碼的日式浴袍、又怎樣塗上聲稱來自死海的黑泥、再喝杯埃及無花果汁,最後被關在一間稱為「彩光療室」的地方,躺在一張鋪了大毛巾的按摩床上面。
兩個穿著雪白醫生袍的女職員就像契合得天衣無縫的齒輪,你一言我一語,有深有淺又軟又硬,連番語言轟炸,遊說麥默購買一個聲稱世界首創的「伽瑪彩光療程」深層潔面袪斑去皺換膚套餐。
「我們這套伽瑪彩光技術,本來是放在衛星上面對付太空垃圾的,花了七年時間才得到美國政府同意軍用轉民用,這種高科技的東西,也不是你說有錢便能買,分分鐘被禁止出口的,你懂嗎?」
白袍女說話同時,另一個穿著一般工作服的胖婦吃力地推了部像洗衣機那麼大的裝置進來,機頂佈滿密密麻麻的按鍵,貌似相當高科技,緊貼機側的架子上掛了一個以鋼喉接駁的蓮蓬頭。
「我真的沒需要啊……」肉在砧板上的麥默也覺得自己的語氣如何無力。
「天!你現在還不弄不清楚嗎?我真的為你心疼!妹呀,你不是沒需要,你是沒有直視你的需要!」
麥默雖然明知對方只是兜售的胡言,但心底裡又不能百分百否定對方說話。
「這個早鳥特惠價,真的是非常超值!看在大家緣份,跟你聊天也聊得特別高興,你好我好,我好你好,我私人的佣金不收,再扣百分五,外邊的美容院一定不會有這麼好價錢!」
「不過……」
「好啦好啦,再Upgrade你做白金貴賓,哎呀,我要停啦,再送下去便要虧本給老闆罵的啦!」
「我真的沒──」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先閉嘴再閉眼,我送你一次免費的,用過你便知道有多棒!用過你便知道火裡鳳凰回復新生是什麼滋味!哎呀,緣份這東西你擋也擋不了!」
麥默來不及反駁,一盞火數強大的圓形白光燈已蓋到頭上,耀目得無法張眼,只能隱約看到白袍女拍了兩拍胖婦,似是催促她。未幾,一陣低沉的摩打運轉聲響起,理應安裝在太空穿梭機的「伽瑪彩光放射機」就在一棟商業大樓內某戶發動。
麥默雙眼勉強睜開一條縫看著胖婦:「你是醫生嗎……」
「沒事。閉上眼睛。別慌。」胖婦說罷也戴了副護目墨鏡。
「什麼沒事啊……」
「醫生在外面有急事,待會便來,我先幫你暖暖身,翻過去。」
麥默不情不願地轉身成俯睡姿勢,反而能避開強光,側目看著胖婦似懂非懂的按下三五個鍵、扭動旋鈕調節出力後,便提起「蓮蓬頭」。麥默只見孔洞裡慢慢透出桃紅色的光芒,然後越來越亮,令她不得不再閉上雙眼。
「閉眼呀!你想盲嗎?」
胖婦就像幫初生嬰兒換尿布般,以極洗練的動作拉走浴袍。身上只餘內褲的麥默嚇得身體打了個突。
「沒事,別慌!」
麥默的背心被胖婦厚實的肉掌壓著,力量之大令她動彈不得,感覺自己是隻待宰的田雞。
未幾她感覺到暖暖的「蓮蓬頭」在背上來回摩擦。溫度雖然不高,卻伴隨著有節奏的刺痛,彷彿有張滾筒式迷你釘床壓在其上來回移動。
「痛啊!是正常反應嗎?」
「是,別慌!」
隨著刺痛加劇,麥默早已慌得腦袋一片空白,閉眼的同時,她彷彿能從黑暗裡看到無盡星空,唯盼自己不是一件太空垃圾。「天啊!好痛啊!可以停嗎?」
「別慌!小姑娘怎麼這麼怕痛!」
痛楚越來越烈,數不清的直釘變成螺絲釘,萬箭穿心般深深扭鑽入肌理。「不是呀,真的好痛呀……哎呀!救命呀!」
麥默的慘叫響徹面積有限的房間,淡淡的焦味越來越濃,胖婦知道麥默不是開玩笑,正想挪開遊移至腰椎的「蓮蓬頭」,卻發現動不了!一股莫名吸力令它緊緊貼在麥默背上,絲絲白煙自鋼喉接駁位置冒出。胖婦暗叫不妙,立即從機背出一份說明書查閱。
「天呀!你在幹麻呀……現在才看說明書?關電掣啊!」
「隨便關掣我怕弄壞機械啊!」
「你的機械不會死,我會!」
就在胖婦手忙腳亂翻說明書的片刻,麥默怪叫一聲滾下了床,一腳踢走電源插座,房裡的電燈瞬間一同熄滅,半晌後,燈光再次亮起,「蓮蓬頭」終於從麥默背上掉下,留下一個拳頭大的圓形焦印。

XXX

「沒錢?我可以介紹你到財務公司做分期付款。」剛才開口閉口緣份的白袍女換了張冷臉,看來她和麥默的緣份已盡了。
「你們怎可這樣子欺負人?」麥默現在一隻手按著背心傷口上的紗布,另一隻手拿著浴袍盡量遮掩自己光著的身子。她好想哭,但現在肯定不是哭的時機。雖然她從來沒有打過架,但一股前所沒有的打人衝動完全焚燒著頭腦!
「我那有欺負你?我一直都是為你好。你信我,今天你累,回家好好休息。明早便很漂亮,肯定你不會後悔。我從來不騙人。來,笑一個!」
整個療程套餐加上機械損毀賠償,合計共十三萬,麥默哪裡笑得出,當她想繼續抗議時,一個「男人」走入治療室,嚇得她捲縮在角落,盡量利用浴袍蓋著裸露的四肢。
「男人」看真點其實是個作男裝打扮的醜女,顴骨高聳,一雙細目凶光畢露,臉容肅殺,拿著一個硬身的文件夾走到麥默面前半跪下來,渾身散發著厭人的菸味。「先簽了這個。」
麥默一看,文件夾上的是她的信用卡和一張過數紙,面額正是十三萬。「怎麼我的信用卡在你手?你們憑什麼翻查客人的私人財物?」
「誰叫你賴賬在先,破壞我們公司財物在後。乖乖簽了它,每星期有空,便預約時間上來做做Facial,袪袪斑,修修甲,去去黑頭,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或是……」細目女從西裝口袋裡翻出麥默其他証件,冷冷的說:「我知道你在哪間幼稚園打工、在哪裡住,你不還款,我便跟校長要、跟家長要、跟你鄰居要、跟你爸媽要。」
「我……我報警!」
細目女眨眨細目,沒有任何表情的表情根本就在說「你以為我會怕警察嗎?」,隨後取出手機,拍下麥默的窘態,然後張聲說:「客人的浴袍髒了,拿去洗!」
剛才操作「伽瑪彩光放射機」的胖達迫近麥默,作勢拉走她僅有蔽身之物,細目女手機內置的自動對焦系統極速鎖定了獵物。
麥默無法抑壓淚水,提起筆的手不住顫抖。
細目女食指和拇指夾著手機,像一把小菜刀般晃來晃去:「你簽不好,我便用刀簽在你的臉,聽懂了嗎?」
麥默含淚簽下名字。
細目女把一疊印刷精美的套票丟到麥默面前,咧嘴微笑:「很好,薛達斯美容隨時歡迎你。」
第三章 魚缸曲
麥默走出美容院玻璃大門的時候,腦袋徹徹底底被掏空。電梯來到,她慶幸內裡無人,但當看到壁上鏡面倒映出自己的容貌,不禁訝然大叫。她現在的狀態,與其說是鬥敗公雞,不如直說是燒雞!一張慘臉紅裡透黑,本來粉紅色的胎記變成褐色,活像原塊叉燒貼在臉上……
麥默發瘋似的擂打鏡片,狂踩狂跳,電梯大幅搖擺,產生嚇人的聲響。若能在這一刻替自己作出生死抉擇,她毫不猶豫選擇與這副鋼鐵棺材一起直轟地府!在她最激動的瞬間,渾身傳來炙燒劇痛,鏡裡倒影的臉皮全被撕去,露出嚇人的肌理,一雙斗大的眼球在十二條濕潤的筋肉控制下露出驚恐的眼神!緊握的雙拳,只餘陰森白骨!
呀──
麥默發出比見鬼更悽厲的慘叫,因為見到的那隻鬼正是自己!
隨著叮噹一聲,電梯到達地面,鋼門打開,外面站了個推著載滿潔具手推車的清潔工,雖然隔了道鋼門,他早已聽到慘叫,還以為裡面發生了什麼恐怖事,原來只是一個頭髮散亂、穿著紅裙、臉色發青滿頭大汗的傻大姐。清潔工溫柔地問侯了一句,麥默回過神來,立即朝鏡裡看,一切已回復正常,只是部分皮膚上仍殘留少許像炙傷的痕跡。
「沒事……沒事……」麥默以指代梳撫平亂髮,低著頭一口氣穿越商場來到大街,由於走得太快太急,一頭撞上迎面的人。
「對不起……」麥默抬頭一看,對方原來是個巡警,對望片刻後便若無其事繼續走他的路,彷彿她好像隱形似的。麥默回看他的背影,不是說要找警察嗎?但在當下,她覺得沒人能幫到她,這類美容院騙案在報章上看得多了,什麼消費者權益會呀、商業罪案調查科呀、海關特派專案隊呀,什麼部門都沾不上邊,被騙的人只能暗嘆倒楣,終日自責為什麼自己這麼笨、抗壓能力這麼低。
麥默獨自在路上游蕩,滿街途人只要跟她接上目光,不管是一邊戾氣的惡漢、橫衝直撞的手機低頭族、還是抱著嬰兒的太太,盡皆不懷好意,彷彿每個人都挖空心思,盤算怎樣把她煎皮拆骨。沒接上目光的,她便認定他們刻過迴避,蔑視她卑微的存在。胡思亂想間,一頭栽到一個體型壯碩、同樣穿著紅裙的長髮女子身上。女子臉上滿是痘印,眼神迷糊,喃喃自語,不知是瘋是顛。麥默說了聲對不起便改走窄道,穿越多條無人暗巷,最後渾渾噩噩的憑著本能來到地鐵站。
因為剛剛走了一班車,西行月台上沒幾個人,但麥默仍然一口氣跑到盡頭以躲避人群。對面東行月台同樣冷清,只有幾個侯車乘客坐在長椅上看書玩手機,還有在遠遠的角落裡有三個半醉的上班族在唱歌。看看時鐘,才知道原來已經晚上十一時。
麥默明白繼續自責下去,等同割自己的肉,再親手往傷口撒鹽。她好想逃離這種自我虐的無底游渦,但弱小如她,赤手空拳,又怎能抵擋如大廈崩倒的負面情緒?唯一的選擇,就是逃──
呀呀──
極高頻的尖叫聲響徹車站,侯車的人都盯著發出叫聲的中年婦人,而婦人則指著對面月台上一條凌空凌空飄浮的紅裙!
好些乘額走近月台邊緣以看清楚是否活見鬼時,東行列車剛好到站阻擋了視線,到他們跑進車廂再往窗外看,紅裙已不見蹤影。大伙兒一起嘖嘖稱奇,互相埋怨為什麼不第一時間拿出手機拍照。
麥默剛才何嘗不被婦人叫嚇倒半死!她舉起雙手,連白骨也看不到,只餘一對空蕩蕩的衣袖,身體全然隱形!幸好列車到站,給她機會躲到柱後,雖然避開了對面月台的目光,卻躲不了同月台的好奇之仕。重重腳步與議論聲逐漸迫近,無處可逃的麥默感到來人獵巫般的殺意,心臟暴跳,不知如何應對,難道這倒楣天的終極高潮是被人家當做鬼怪活活打死?還穿了紅裙,會否變成地縛靈,得要在這陰沉的月台待至天荒地老?
不──
一對情侶與四眼大叔各準備好手機,繞過柱身直面向麥默!
「嘖!人來的,鬼個屁!」「我早說是燈光問題!」情侶掃興而回,大叔取下眼鏡拭擦,難掩失落之情。麥默驚魂未定,低頭看看自己雙手,原來已經現形,回復原狀。至此,她幾乎能確認自己不是被打碎的太空垃圾,而是無法控制隱形能力的隱形人。

XXX

「回來了,今天這麼晚?」公寓的老保安一邊在狹窄的電梯大耍太極,一邊跟剛剛踏進來的麥默打招呼。麥默因為不知什麼時候會再隱身,當下心慌意亂,隨便應了一聲,只求盡快上電梯回家,但老保安也許進入了守元抱一的狀態,完全沒有讓路的打算,一顆油亮的光頭的在天花射燈照射下就像個大光點原地畫圈,頗有太極圖的意味。她懶得說話,乘著「白鶴亮翅」時,從他腋下的空隙矮身穿過去搭電梯。
麥默租住的地方是所謂新興的單身公寓,說穿了就是地產霸權作祟,呎價越漲越高,只好把單位面積削減以降低售價。這大樓樓高四十六層,她住在三十五樓,一梯八伙都是小單位,入住了大半年,也許彼此作息時間有異,一個鄰居也沒遇上過,極其量偶爾聽到開門關門聲。而她每個月近半的收入,都用以支付那昂貴的租金。單位尺寸雖小,可幸有面大窗,雖然相隔不遠便是對街的住宅,但多多少少能減輕壓迫感。
麥默愛整潔,把小小家居執拾得井井有條,另方面又熱衷網購,買進的永遠比丟棄的多,但憑著超強紀性的收納法,總算不會淪為狗窩,而是一個精心打理的熱鬧魚缸。
關上大門,麥默終於能脫下那比見鬼更慘的紅裙,毫不猶豫把它丟入垃圾桶。她本來打算痛痛快快洗一個熱水澡,但怕早經灼傷的皮膚受不了,沒料到熱水淋下去,除了表層感到溫暖,皮下彷彿有一些清涼的嗜喱狀蚯蚓在爬行,感覺極其古怪又新穎。面對蒙了層厚霧的浴室鏡子,她生怕再看不到自己,低頭一看,豐盤飽滿的身體仍在,抹淨霧面後,鏡裡的自己,仍是自己。胎記已回復至原來的粉紅色。她從來沒有想過會因為在鏡子裡看到自己而這麼高興,但同時,她也從來沒有因為在鏡子裡看到自己而這麼生氣。
十三萬──
再哭,被騙去的錢也不會自動跑回來。麥默不能讓自己靜下來去追悔,得要找些事情來燃燒腦液令它維持沸騰的狀態,來到電腦前,才想起前天不慎跌壞了滑鼠。雖然利用天羅手機APP網購一隻新的也很方便,但滑鼠這東西只看圖不碰實物,手感不合便很難使用,新壞不久的便是網購回來不夾手型,想到這裡,她懷疑根本是潛意識驅使自己故意弄壞它。
沒有選擇下,只好打開塵封的電視。麥默一邊擦乾頭髮,一邊不斷變換電視頻道,電影索然無味,動畫又大多看過了,最後轉到足球台,剛好看到本地球星社丙郎的訪問,憶述他兒時家窮,因營養不良而腳骨發育不足,幸好得到社區兒童醫院免費悉心治療,加上德國第一運動用品品牌「亞極虎」特別捐助醫療費,才能踏上足球員之路。為了脫貧給媽媽過好日子,矢志苦練,每課練習,他永遠是最早到、最遲走的一個,並如若行僧般嚴格控制飲食,學習瑜伽增加身體柔軟度以減少受傷的機會,終於在二十三歲之齡登陸英格蘭頂級聯賽,披上傳奇的七號球衣,由一個穿著拖鞋踢球的貧病小子變為全國無人不曉的國民第一球星,其奮鬥經歷去年更被編寫入小學中文教科書。麥默不是標準球迷,但同事馮小茵卻是鐵粉,迷的不是球伎,而是杜丙郎的俏臉與肌肉而已。
麥默回想小學年代,有段時間曾迷上日韓歌手,因為母親無事大小都要管,她只好把所有收藏品名副其實地收藏起來以苟活。任誰家裡出了個專橫的母后,孩子都會變得很喜歡上學。麥默那時個性爽朗,人緣也好,爸爸悄悄給她的零錢,都用來買零食與同學分享,但是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改變了。
其實,她知道。
一切始於青春期身體的改變。
麥默也不待頭髮乾透,包著毛巾便躺到床上,可是徹夜輾轉難眠,最後把被子踢到地上,敷了一塊冰涼潤膚面膜,大字型躺在床上,盯著什麼表情也沒有的天花板,天花板同樣盯著把所有情感都藏在面膜後的她。
──這種生存態度,足夠讓我度過餘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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