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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8701

《山野藏貴妻》

  • 出版日期:2021/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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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花飲露,貌美出塵,恍若山魅,
他一見傾心,帶她走入紅塵,攜手白首。


唉,都是蕭熠之那張臉惹的禍!
誰叫他長得跟她死去的未婚夫一樣,
讓她來了個美女救英雄,卻也被刺客盯上,
為了躲避麻煩,只得結束隱居生活,跟著他回他的平陽王府,
可她萬萬沒想到,這男人疑似打著以身相許報恩的主意!
堂堂一個王爺兼將軍,平常公務忙不完還為她下廚補衣,
以為她被人挾持,他立刻來救,還照顧她一整夜,
更別說愛慕他的郡主自殘栽贓她殺人,
他不惜槓上郡主背後的王爺,成功救了她……
其實她也不是沒心動,只是她可是活了快要兩百年的公主,
這不老不死的祕密不能暴露,又怎能夠嫁他?
棠小霜,女,廣東人。生於天高氣爽之際,故對秋季格外偏愛,常恨廣東秋季太短,夏日太長。
生性隨和散漫,於自己熱愛之事卻分外執著。園藝十級愛好者,養過的花草無數,在花草界虛得個大神稱號。
筆下題材多變,文風清新雋秀,認為小說如夢,作者提筆造夢,讀者則是開卷追夢。
只願共白首
 
東方有后羿向西王母取靈藥,有秦始皇派徐福尋找長生不死藥,西方有傳說指巴托里.伊莉莎白這位血腥伯爵夫人屠殺少女,是為了永保青春,顯然,只要是人,就很難不畏懼死亡,不畏懼衰老。
不過不老不死就只有好處嗎?擁有漫長的人生,總是需要一個目標或者一個支柱才能繼續前行,就像今天要介紹的《山野藏貴妻》故事中的女主角安綰月。
她因為不老不死,而從一個公主,不得不隱居於山野,又因為長期隱居,從一個活潑愛撒嬌的女孩,成了清冷淡漠的少女。
對安綰月來說,不老不死似乎沒有什麼好處——在還沒有遇見男主角蕭熠之的時候,她就只是與鳥為伴,漫無目的的一天一天過。
蕭熠之的出現,可以說是在她的生活中點燃了火苗,經歷了追殺,感受了友情親情,遭遇了挑釁,也品嘗了愛情。
在看書的時候,可以明顯地看見她的變化,從冰山美人漸漸的變得充滿活力和情緒,也可以明顯地看見她對於愛情的近鄉情怯——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會長生不死,她擔憂自己的祕密會被發現,會被心愛的人當成了怪物,也不願意在蕭熠之離開後,還要孤獨的前行。
可讓人躊躇不前的是愛情,讓人勇往直前的也是愛情。
在一次次性命交關,爭執和好後,他們終究還是明白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是兩人的相守,對於任何的付出都不悔。
這樣的深情,當然值得大家翻開書來,細細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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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不老不死的公主
永嘉四年三月,地處敬國西北方的大月發生政變。
大月是敬國的附屬國,消息傳來,敬國立即派軍前往大月平叛,彼時即將出征的將士名冊裏,有靜儀公主安綰月未婚夫蕭望的名字。
三月裏,草長鶯飛,楊柳堆煙。
浩浩蕩蕩的軍隊自東門出發,安綰月隨送別的人員登上城牆,往蒼茫人海中望去,一眼便望見了蕭望。
蕭望一身戎裝,跨坐在馬上,端的是英姿颯爽。
他回頭對她微微一笑,她便舉起手輕輕地向他揮舞。
這是她第三次看見蕭望。
第一次,是在穆王府,那時她還是個小小郡主。
她的父親和母親在她七歲時先後離世,她便由祖父穆王撫養。
祖父穆王是敬國開國皇帝唯一在世的嫡子,可因心智異於常人,終究沒能繼承大統。
四年後,她的祖父病重,感覺到又有至親要離她而去,她很恐懼,也很茫然,蕭望此時隨著他的父親來看望她的祖父。
她呆呆地站在簷下吹著風,哭過的眼睛有些發腫。
蕭望靜靜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伸出手摸了下她的腦袋,安慰道:「別哭。」
半個月後,她的祖父病逝了。
太祖的嫡系一脈,只剩下她一人,想是沒有比厚待她,更能顯示出新君仁孝的事了,所以她的皇帝族兄派人把她接進了皇宮,加封她為公主,食邑僅次於太子。
從那以後,宮裏人都尊稱她一聲「靜儀公主」。
十五歲那年,行了及笄禮後,皇上便把她許給了護國公的兒子蕭望。
皇后告訴她,蕭望身出名門,一表人才,能文能武,放眼國都,再沒有第二個王孫公子能比得過他了。
她聽了只是淡淡一笑。
她那時還不知道蕭望就是那天摸著她的腦袋安慰她的人,只知道皇命不可違,皇上既然要她嫁給蕭望,哪怕蕭望是個缺胳膊斷腿的,那她也只能嫁。
賜婚的聖旨是八月初下的,到了十五日中秋節,皇上在宮裏舉辦燈會,特准王公大臣攜眷入宮同樂。
火樹銀花,玉壺光轉,成千上百的彩燈把夜裏的皇宮映得好似白晝一樣。
在闌珊燈火中,她再一次見到了蕭望。
幾年沒見,她長大了,出落得腰肢纖細,亭亭玉立,舉手投足間,風流婉約,蕭望則比以往更成熟了,他穿了身月白色長袍,髮上束著金冠,長身玉立,風度翩翩,倜儻無方。
略一失神,她手中的紅色薄紗燈籠失手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他的腳下,他彎身撿起了燈籠,恭敬地把燈籠遞給了她。
她接過燈籠,有些期盼地道:「請問公子姓名?」
「蕭望。」他淺淺笑著,眼中光彩流轉。
她也笑了,啟唇道:「綰月。」
而這第三次,便是在這城樓。她目送他出征,他一身戎裝,去往戰場……
他們不過才見過三次面,說過的話屈指可數,若說愛,是談不上的,只是她隱約覺得他是個溫暖的人,知道他就是她未來的駙馬,她原有的忐忑不安也消失了。
她想著,等蕭望回來,他們應該就可以大婚了吧!再過兩個月,就是她的生辰。生辰一過,她就滿十六歲,而蕭望已經十九歲了,他們都到了適合婚嫁的年齡。


蕭望離開後,安綰月在宮裏靜靜地過著萬般尊榮又一成不變的公主日子。
兩個月後,在她生日的前兩天,她等來了敬國戰勝的消息,也等來了蕭望戰死沙場,為國捐軀的消息。
那一刻,她呆住了,半晌後,一顆又一顆眼淚接連不斷地滾落在了繡著海棠花的衣襟上。
出了這麼大的變故,皇后特意到她的寢宮來看她,安慰她無須太過悲傷,她和皇上定會替她再尋個好駙馬。
她默不作聲地聽著,又默不作聲地送走了皇后。
明明只是見過三次面的人,明明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可得知他死了,她還是感覺到了一種徹骨的寒冷。
或許是因為他太年輕了,去得又太過悲壯與突然。
她支開了宮女和太監,獨自一人跑到寢宮附近的未央湖暗自神傷。
這一日的未央湖格外安靜,安靜得連平日裏常在湖面上嬉戲的水鳥也失了蹤影。
她對著波瀾不驚的湖水正默默垂淚,一個身著白色寬袍綬帶,頭戴金冠的年輕男子,倏然出現在她身旁。
宮人常道她仙姿玉貌,一張臉足以顛倒眾生,但跟眼前的這個男子比起來,她自認她的相貌還不如他。
他立在她面前,廣袖飄飄,出塵清絕得不似世間的人。
皇宮重地,不是隨隨便便的人都能進來的,看他的衣著打扮也不是宮裏的內監侍衛,她一時間愣住了,直直地看著他。
白衣男子迎著她的目光掀唇一笑,那笑裏帶著幾分善意與淡泊,與他身上的氣質倒很是相襯。
「小丫頭,人各有命,妳就算把眼淚流乾了,他也不可能活過來。」他下頷微點,說出的話雖是安慰她,語氣卻不痛不癢。
自她的祖父去世後,再沒有人喚過她「小丫頭」,這男子年紀不大,說起話來卻老氣橫秋的,十足的長輩對晚輩說話時的口吻,不禁讓她對他的身分更感疑惑。
他輕歎一聲,頗是不忍地看著她道:「若這麼看不開,以後千秋萬載的歲月,可就難過了!」
她不以為然,人活一世,生年不過百,七十古來稀,何來千秋萬載。
他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又是一笑,「別人興許沒有千秋萬載,但妳有。」
這個人忽然出現,身分已非常可疑,說起話來又毫無章法的,感覺越來越古怪了。
這般想著,她一下子警覺了起來,拂袖折身往回走。
見她轉身,那人並不攔她,只意味深長地道:「妳長得跟妳祖母有幾分像!」
她的祖母葉氏,早在三十六年前就歿了,連她的父親都記不清她祖母的長相,眼前的白衣男子,看起來不過就二十出頭,說起這話時,卻似親眼見過她祖母一般。
「你是何人?」她不由得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猶帶淚光的眸子滿是不解。
「論起輩分,也算是妳的叔叔。」他答。
「叔叔?」
皇家親戚多,她自小生活在深門大院內,後又入了這九重宮闕,認不得那許多叔叔。
但這名男子出現在皇宮禁苑內,仔細端詳,眉眼與她皇帝族兄隱隱真有幾分相似,難不成真的是她的某位叔叔不成?
白衣男子見她打量自己,呵呵一笑,「小丫頭,這麼多年過去了,妳可還記得當年有個相士說妳命格異數一事?」
她出生時天無異象,家國一切如常,百日那天,有個相士卻說她命格異數,而這異數體現在哪,那個相士卻沒明說。
她同尋常的孩子一樣長大,從沒碰到過任何怪異的事,唯一比較與眾不同的是,她的爹娘都去得早,他們離世時,和她祖母葉氏一樣都不到三十歲。
當時府裏便有人在私下議論,「相士說小郡主命格異數,定是指小郡主八字帶煞,剋爹剋娘。」
這些話對於小小年紀的她而言,就似一把把直插心窩的利劍。
此前,她也曾是個活潑開朗的孩子,父母死後,她病了一場,性子開始沉悶,直至懷疑起她剋死她的爹娘後,她便更不愛說話了。
她的祖父知道這事後,把嚼舌根的下人都挨個處分了,又怕相士的話傳出去後,會對她不利,更是嚴禁府中的人把「命格異數」之事外傳,便是她的皇帝族兄和皇后嫂嫂也不知道這件事。
眼前這個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安綰月看向白衣男子的眼神,變得更加迷惑,這迷惑中也有幾許期待——她在等他告訴她答案。
這些年來,她也一直很想知道,她命中的「異數」究竟是什麼,她父母的早逝是否真與她有關。
那人卻沒有直接告訴她答案,只是神祕一笑,「若我沒記錯,明日便是妳十六歲的生辰,也是妳的異數應驗的時候。明早起床後,妳走到妝臺前,對著那面番國進貢的雕花琉璃鏡照上一照,便明白了。」
她的閨房,連她的皇帝族兄都不曾踏入過,這個人怎會知道她妝臺上擺著的是番國進貢的雕花琉璃鏡?
她驚訝不語,再抬起頭來,適才和她說話的人已不見了蹤影。
平靜的湖面上只有隻水鴨越游越遠,漸漸成了一個小黑點……

安綰月十六歲的生辰恰遇上敬國打勝戰,若蕭望沒有犧牲,應是過得十分喜慶隆重的。
但蕭望沒了,她再沒有心情慶賀生辰,皇后十分善解人意地把籌備了大半個月的壽宴停了,這兩日宮中伺候她的宮女太監也非常小心,生怕惹她不高興。
她從湖邊回來,見到宮人們小心翼翼的模樣,嘴角不禁掀起了一絲自嘲的冷笑。
她的出生註定了她的高高上上,也註定了她的孤獨。
這些年來,她確實過的是萬般榮寵的日子,可真正出事了,身邊卻是連個可以講心底話的人都沒有。
白衣男子的音容在她的腦海裏浮現、迴蕩。不知為何,雖然只見了一面,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她卻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他。
難不成他真的是和她有著親緣關係的叔叔?或許她可以尋個機會去問問她的皇帝族兄或者皇后嫂嫂,那些皇親,他倆貴為帝后,應是都認識的。
胡思亂想了一陣,眼皮漸漸沉重,她便躺在床上睡下了。
這一睡,直接睡到了第二天。
晨光熹微,她驀地睜開了眼,似是想起了什麼,忐忑地走向了梳妝臺。
番國進貢的琉璃鏡,比起尋常銅鏡,成像更為清晰,自入宮後,她每日便在這方琉璃鏡前梳妝打扮。
對於一個女子來說,對鏡妝扮是件再愜意不過的事,可今日往梳妝臺邁去時,想起那人說的話,她雙腳卻似有千斤重,每走一步都伴隨著急促的心跳。
她在鏡子前停住了腳步,深吸了一口氣抬眼往前看去……
鏡子中沒有出現她曾想過的可怕畫面,或走出一個妖怪,可這種「沒有」,比「有」更讓人恐懼——她在鏡子中看不見自己了。
活了十六年,她第一次照鏡子時在鏡子裏看不見自己。
她可是活生生的人,鏡子沒有壞,她的眼睛又不瞎,為什麼在鏡中看不見自己?
她不敢相信,慌亂中抓起了一盞青魚油燈,舉在了面前。
鏡子裏清晰地映出了燈的模樣,火焰在微微跳動,只是鏡中的燈彷彿懸浮在空中,後頭應該有的她被火光映紅的臉,卻是怎麼也看不見。
這一幕衝擊著她十六年來對自己,對這個世間的認識。
惶急與恐懼中,她舉起油燈,狠砸向那面鏡子,「匡當」一聲,鏡子裂成了無數片,那無數的破碎鏡片都映照著大大小小、手足無措的她,可她畏怯慌張至極,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個小細節。
鏡子的破碎聲立即引來了宮女和太監的注意,他們著急不安地走進來,只見他們的公主衣著單薄,神情怪異地站在一面破碎的鏡子前,更可怕的是,火焰順著翻倒燈油的蔓延,開始燒了起來。
有個宮女「啊」的一聲大叫,安綰月這才清醒過來。
看見梳妝臺燃起的火苗,情急之下,她推倒了擺在梳妝臺上的一只天青秞花瓶,瓶上插著一枝含苞待放的廣玉蘭,瓶中有水,但油上澆水,不過是使火勢更加蔓延。
驚慌中,她的手碰到了破碎的鏡片,一股劇烈的痛感椎心而來。
宮人們還都算機敏,有人滅火,有人迅速拿起掛在床邊的披風裹住了她微微顫抖的身子,把她帶出了寢室。
因為發現得早,火勢不消片刻便被撲滅了。
火熄滅後,宮人們開始收拾殘局,她梳洗更衣後,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把整座梳妝臺和破碎的雕花琉璃鏡抬了出去,整個人仍不寒而慄。
「傳令,今日之事不可外傳,若誰敢洩露半句,致帝后憂心,本宮絕不輕饒。」她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道。
「是,奴婢遵命。」宮女太監叩首道。
她又坐了半晌,緊了緊身上的披風,用尋常的口吻道:「本宮去散散步,你們別跟著,也別聲張。」
「公主……」掌事宮女頗是不安地喚了她一聲,可在她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那素來忠心耿耿的宮女也只能垂頭應了一聲「是」。
離了寢宮後,安綰月直往未央湖奔去。
湖面上倒映著半天的紅霞,太陽還未高升,在朦朧的水霧中,有人一襲白衣,長身玉立,正是昨日她遇見的那名男子。
似是早料到她會來,他一副等候多時的模樣。
「本宮問你,那面鏡子,你是否動過手腳?」她急切地問,猶如溺水的人拉住了一根稻草就想垂死掙扎。
他卻不答,只是悲憫的看著她,就像大夫看著一個剛被確診為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
在他的注視下,她原就脆弱的心很快便崩潰了,她抱著雙肩,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嗚咽地問道:「我怎麼了?難不成我竟是隻妖怪?」
「哦!妳覺得妳是什麼妖?」他饒有興致地問。
「鏡妖。」她崩潰地答道。
看著她滿臉淚痕的模樣,他不忍再逗她,認真道:「那倒不至於,只不過跟尋常人有些不一樣罷了。」
見她不解,他繼續解釋,「妳看呀!這世上有些人一生下來就死了,有些人卻能活到七老八十,有些人天生幸運,出個門都能撿到金子,有些人卻霉運連連,喝口水都能嗆死,妻妾成群的大有人在,孤獨終老也不少,王侯將相,賤民乞丐,這些都是命,而妳的命就是可以比尋常人活得更長更久。」
「那是有多久?」
「要多久有多久,而且還年年十六,青春永駐。」他說到這,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道:「妳這種命,是多少凡人竭盡一生都求之不得的,妳還哭,妳讓那些追求長生,害怕衰老的人情何以堪。」
要多久有多久,還青春永駐,換句話說,不就是……
「不老不死?」安綰月難以置信地說出這四個字,不知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
沒錯,不老不死確實是許多凡人竭盡全力都無法實現的,哪怕是秦始皇,千古一帝,坐擁天下,派了徐福帶著幾千童男童女東渡去取不老仙丹,最終都未能如願,含恨駕崩於沙丘。
但她從未想過要長生不老,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一介凡人,除了身分顯貴外,與芸芸眾生並無什麼區別。
她的父母,她的祖父,這世上真正關心她的,最愛她的人都已離她而去,就算她能長生不死,這些她在乎的人都不在了,這樣的長生又有何意義?
「難道不能改變嗎?」
白衣男子搖了搖頭,見她一臉的失望,他半蹲下身,不解地看著她道:「妳為什麼不高興?是人都害怕死亡與衰老,而妳,並不需要經歷這一切。」
「我不知道公子究竟是何人?但公子可知萬物有生便有滅,生而為人,不老不死,有違常理,一旦被發現,非是我的福,而是我的禍。不僅我永無寧日,興許還會連累到別人,我如何能高興?」
一想到十年,二十年,幾十年過去後,別人都日益衰老,她卻依舊保持著十六歲的模樣,到了那種時候,莫說皇宮王府,怕是整個天下都容不了她。
「原來妳在煩惱這個,」白衣男子嘴角微揚,略想了會兒,一字一字道:「要隱瞞一個祕密,最好的方法莫過於在它還未公諸於眾時,把它隱藏起來。」
「如何隱藏?」她的宮裏有那麼多人,光是近身伺候她的就有十來個,他們遲早會發現她的異樣,而她並沒有能力離開皇宮。
「丫頭,妳可願出宮?到一個遠離塵囂,遠離爭端,沒有任何人認識妳的地方去。」他起身道。
出宮?自她十一歲踏入宮闈那一刻,便意味著她只有出嫁之日才能脫離這個皇宮,而出了皇宮這個牢籠,不過是進入另一個牢籠。
即便她能如願嫁給蕭望,身為國公府的媳婦和一國公主,日常起居行走都有人跟著,她也無法真正獲得自由。
白衣男子看出了她的心思,安慰道:「妳如果想離開皇宮,我自有辦法帶妳出去。可妳得想好了,離了皇宮,這錦衣玉食,珠圍翠繞的生活也皆會離妳而去。」
她雖只活了十六歲,但這些年已享盡人間榮華,駟馬高車,鐘鼓饌玉,膏粱錦繡於她而言,想想也不過如此。
即使她有些捨不得這些,亦怕自己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會無法自理自立,但想到她若留在宮裏,遲早會被發現她異於常人之處,到時必會鬧得人心惶惶,她很有可能會被人當成妖怪抓起來,受各種非議折磨,如此對比,自保方是上策,錦衣玉食又算得了什麼。
「好!」她下定決心道,但又想皇宮守衛森嚴,她還是有些不大放心,白衣男子究竟能不能成功地把她帶出去。
「一言為定。」白衣男子胸有成竹地說完,又擺起了長輩的譜,「但我向來只喜歡知禮識數的晚輩,妳想出去,好歹應該先叫我一聲叔叔。」
她猶豫了一會兒,站了起來,有些僵硬地向他屈膝行了一禮,「侄女拜見叔叔。」
「不錯,這才有晚輩的模樣。」白衣男子點了點頭。
「敢問叔叔是皇族中的哪一脈?」雖然有些唐突,但她還是忍不住問道。
白衣男子頓了一會,凝眸望向她,「仁明帝。」
仁明帝是太祖皇帝的第五子,她祖父常提起的「五哥」,敬國第三位國君,據史書記載,元寧六年,仁明帝禪位兩個月後便病逝於含元殿,享年三十五歲。
祖父與仁明帝雖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但兩人感情最為深厚,她曾因好奇向祖父問起了仁明帝的事,祖父若有所思地道:「五哥很久沒來看我了。」
她那時隱隱覺得仁明帝並不像史書所載的那樣,已病逝於含元殿,如今看來,她當日的推斷是正確的——仁明帝非但沒有死,還有後代傳世。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白衣男子知道她長得與她祖母有些相似,又知道相士曾給她算過命的事。想來這些事都是仁明帝偷偷來看他祖父時,聽他祖父提起的,仁明帝又把這些事告訴了她這位叔叔。
仁明帝當年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皇宮,這位叔叔作為仁明帝的兒子,自也有辦法帶她出去。
「叔叔。」既已知曉了他的來歷,她對他再無任何戒備疑慮,她又喚了他一聲,這一喚跟剛才的躊躇不同,是真心實意。
「走吧!」白衣男子向她擺了擺手,暖色的晨光在他的周身鍍上了一層似真似幻的薄霧,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超然物外。
「是。」她點頭應著,不悲不喜,迎著朝霞,緊隨他而去……
第一章 美女救英雄
國都,洛川。
熙熙攘攘的長街上,男女老少正趕著集,忽地,一陣馬蹄聲自遠而近,塵土飛揚,騎馬的人轉眼已到了大街。
百姓見狀,紛紛避讓。
馬蹄所過之處,攤子被掀翻,躲閃不及的行人也跌在了地上,而騎在馬上的華服公子,一臉驕矜跋扈,絲毫不管那被馬撞壞的攤子和受傷的行人。
「這人是誰?如此囂張!」一個外地遊客歎道。
「柴世子,柴恆,他的親姑姑是當朝太后,能不囂張嗎?」
「仗著自己是皇親國戚便胡作非為,聖上難道不管嗎?」
「噓,柴太后把持朝政多年,皇帝還未親政,諸事還得聽柴太后的。」
「當今天子非柴太后親生,聽說柴太后一心要扶自己所生的兒子徐王為帝。」
「天子腳下,皇城重地,你們竟敢議論這個,不要命了嗎?」
人群中冒出這麼一句話,讓議論的人散去,而不遠處的街角走出了一主一從兩名男子。
主人模樣的男子約莫只有十六、七歲,穿著玄色闊袖長袍,以白玉扣束腰,腰間墜著長穗玉佩,劍眉星目,高鼻薄唇,神情嚴峻。
站在他身後侍衛打扮的人,身材高瘦,手裏緊握著一把劍,手背青筋泛起,周身縈繞著一股肅殺之氣。
「熠之回來了嗎?」玄衣男子問。
「回主子,蕭將軍這兩日應該就要回來了。」侍衛畢恭畢敬地回道。
「嗯。」玄衣男子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飛濺的瀑布下,一條山溪淙淙往山腳流去。
山腳下,溪流轉彎處,生長著幾棵盤虯臥龍的桃樹,正是陽春三月,桃花開了,點點緋色的花瓣隨風吹落,又隨水遠去。
桃樹附近,隱約可見一間小木屋,小木屋前是一片長滿了野花的草地,一個身穿素衣的姑娘此時正臥在草地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而她的腹部,棲著一隻毛絨絨的青色怪鳥,也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這位素衣姑娘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從皇宮逃走的靜儀公主安綰月。
離開皇宮後,她先是隨著她的叔叔在靈山隱居。
所謂的靈山並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廣袤杳無人煙的野林,聽聞,在她來此定居的兩百年前,那座林子所在的位置原是一座山的,山上還有座靈山寺,香火十分鼎盛。
可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高山成了平地,山上的一切包括那間靈山寺也消失了,老百姓對此十分恐慌,將此處視為不祥之地,再無人敢涉足,歷經許多年後,這片土地雜草叢生,樹木豐茂,遠看就是一座陰森而古怪的野林。
正因為它讓人心生恐懼,止步不前,反成了她離了皇宮後的絕佳隱居之所。
時如流水,安綰月已記不清,她在靈山住了多少年,她只知道這許多年來,除了她叔叔外,她沒再與第二個人類有過聯繫,陪伴她的,也只有身旁這隻不知品種的嘮叨鳥。
這隻鳥是叔叔送給她的,道她一個人隱居無聊,養隻鳥好解悶。
她當時覺得叔叔實是多此一舉,林子裏多的是鳥,委實沒必要特意送隻鳥讓她養,但她活到這個年頭,還從未見過長相如此奇特,還那麼愛叫喚的鳥,便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拜這隻整日裏囉哩囉嗦,喋喋不休的話癆鳥所賜,長年累月的,她在不知不覺中竟熟練地掌握了一項奇怪的技能——聽懂鳥語,並且能跟這隻叫綠萌萌的鳥暢通無阻的溝通。
三個月前,靈山被雷火燒毀,她無奈之下,只得背著包裹帶著鳥離開靈山,另尋隱居之所,結果皇天不負苦心人,不過十多日,她就尋到了這麼一個稱心如意的地方。
有花有水,有現成的小木屋,還從早到晚,除她外一個人影都看不到,簡直就像是上天特意給她安排的好住處。
安綰月隨手摘了朵野菊,放在嘴裏輕輕地嚼了嚼。
綠萌萌也飛到地上啄了一片,入口卻是嘔吐不止,而後發出了「啾啾喳喳」的鳥叫聲。
安綰月聽到的卻是——
「好苦,太難吃了……」
「明明是甘。」安綰月瞟了牠一眼,懶懶地道:「像你這種鳥,只適合吃蟲子,永遠都不懂花的滋味。」
「像妳這種人,只適合吃花,永遠都不懂蟲子的美味。」綠萌萌十分不服氣地駁斥道。
就在一人一鳥討論著花跟蟲子哪個更好吃時,兩名黑衣人追殺著一名藍衣男子正往木屋逼近。
藍衣男子肩膀處已受了傷,湧出的鮮血把他大半個肩膀上的衣服都染成了紅色。
他手裏緊握著劍,還想做最後一搏,可因中了藥的緣故,手腳愈來愈不聽使喚,就連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
「蕭將軍,你中了我們的軟筋散,縱有十八般武藝也使不出,識相點,就把冊子藏在什麼地方說出來。」一名黑衣人持著劍,目光森森地逼視著藍衣男子。
沾著血跡的唇角微微一挑,藍衣男子一副已放棄抵抗的模樣,「好呀!過來,本將軍就告訴你們冊子藏在哪了。」
那兩名黑衣人聽到他這麼說,警惕地邁步向他靠近。
藍衣男子又道:「本將軍只告訴你們其中一人。領功的事,若兩個人平分,就沒多大意思了。」
兩名黑衣人聽到他這麼說,心裏一動,互相看向了對方。
就在這時,藍衣男子用盡全力,用劍挑起了地上的沙土,猝不及防地往他們臉上打去。
沙土入眼,那兩人本能地閉上了雙眼,藍衣男子一手持劍,一手捂住傷口,往林子另一端跑去。
「追!」
那兩名黑衣人雖被傷了眼睛,但還不到全瞎的地步,依舊緊追不捨。

木屋前,綠萌萌正和安綰月大談吃蟲子的心得,忽聽到了從林子處傳來的異響,驚乍地揚起翅膀道:「啾啾……好像是兩腳獸發出來的聲音。」
安綰月隨即站了起來,只見不遠處,兩名眼睛睜不太開的黑衣人正追著一名受傷的藍衣男子往她這邊走來。
「月寶寶,他們在做什麼?」綠萌萌不解地道。
因牠叫綠萌萌,便自作主張地喊安綰月「月寶寶」,雖然她覺得這個稱呼很是幼稚難聽,但身為人類,她很難在稱呼這一事上,跟隻鳥計較太多。
「很明顯,那兩個黑的想殺那個藍的。」安綰月耐心地解釋。
「那我們怎麼辦?」
「很簡單,回屋,把門關起來。」
「好,咱們回屋關門。」綠萌萌乖巧地停落在她肩上。
安綰月起身剛要往回走,那被追殺的藍衣男子兩腳一軟,竟是連劍帶人,從草坡上直滾下來,而且好巧不巧,就滾到了她的腳下,把她的去路擋住了。
她正欲抬起腳,把他踢開,那兩名黑衣人已持劍落在了她面前。
兩名黑衣人疑惑地看著她,沒料到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竟會住著一個女人,而且還是個極美麗又年輕的女人。
他們交換了一下眼神,見這小女子長得柔柔弱弱,可憐無辜,不像是蕭熠之的同夥,立即放下心來,揮劍就要解決蕭熠之。
安綰月站在藍衣男子身旁,見黑衣人忽朝她這邊揮劍,只當黑衣人是想殺她,連忙踢撿起藍衣男子掉落在她腳旁的劍,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向了那兩名黑衣人。
「咻」的一聲,那兩名黑衣人只覺有風迎面刮過,還未反應過來,手上的劍便生生斷成了兩半。
山中日子漫漫,安綰月那位叔叔又道姑娘家學些武藝有利無弊,便教了她劍術,她閒著無聊時常在山上砍花草樹木玩,經年累月的,砍工日益精進,眼下砍斷這兩人手上的破劍可謂是不費吹灰之力。
黑衣人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柔柔弱弱的女子竟是個頂級的武林高手,再不跑,怕是既完成不了任務,又丟了性命。
安綰月冷眼看著那兩名黑衣人倉皇逃走的樣子,甚覺無趣,丟了劍,就要回屋,可在她抬腿的那一刻,躺在她腳下的藍衣男子伸手抓住了她的小腿,似想對她說些什麼。
她毫不遲疑地一腳踹開了他——男女授受不親,這不知哪來的傢伙竟敢抓她的腿,簡直是活膩了。
蕭熠之伸手去抓她時,還有一絲意識,被她踹了一腳後,直接暈死了過去。
綠萌萌見安綰月踹開了藍衣男子,面無表情地從他身上跨過,徑直往屋裏走去,急忙飛到她的頭頂上叫道:「月寶寶,妳太過分了!他都傷成這樣了,妳還踹他,妳有沒有一點同情心?」
「沒有。」安綰月道。
綠萌萌痛心疾首,「不,不可能,月寶寶是這世上最善良最有愛心的……月寶寶,妳快點救他……他可是妳的同類,長得又跟妳一樣好看……」
「不救。」安綰月斬釘截鐵地道。
這個男人受的傷不輕,不是一時半刻能好的,而且,以她當年在俗世生活的經歷來看,追殺他的人來頭不小,這人身分也不簡單。
她一時間很難判斷他是好人還是壞人,萬一他是個十惡不赦的江洋大盜,她救他豈不相當於助紂為虐,又自找麻煩?
她自離宮隱居後,最怕麻煩。
因為怕麻煩,她連五穀雜糧都不吃了,改吃鮮花喝露水,她犯不著為了一個陌生男人改變自己的原則。
「月寶寶好狠心……如果不救,這個人就會死在咱們門口,任何動物死了,都會變得很臭很臭,還會長出很難吃很難吃的蛆蟲……到時咱們又得搬家,搬家好難呀!」綠萌萌煩惱地叫道,把頭上的羽冠抖得如花枝亂顫。
安綰月略一思忖,覺得牠說得甚是有理,點頭道:「你說的對,不能讓他死在門口。我這就把他丟到別處,讓他死遠點。」
綠萌萌大受打擊,無言以對。
安綰月回過頭,正打算把受傷的男子搬到別處,目光落在他臉上的那一刻,她卻呆住了——這張臉,好似在哪見過?
中秋佳節,飛絮三月,一張笑容溫暖的臉自她的腦海中如花般慢慢綻放。
她想起來了……蕭望……這個人居然長著一張極像蕭望的臉。


蕭熠之是被一陣奇怪的鳥叫聲吵醒的。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幢簡陋又乾淨得太過分的木屋裏,摸了摸肩上的傷口,已被人清理包紮過。
很明顯,有人救了他,可眼下屋裏除了他並沒有其他人。
見他醒了,那隻停在木桌上的鳥叫得更歡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見過不少鳥,還沒見過像眼前這樣的。
這隻鳥看起來如山雀大小,全身青綠,身子渾圓,嘴短而尖,尾羽部分似鳳,卻不夠修長,頭上有同孔雀一樣的羽冠,但沒孔雀的密集。乍一眼望去,好似一隻小型的綠孔雀又似一隻小型的綠鳳凰。
真是一隻奇怪的鳥!
更奇怪的是,這隻鳥一直「啾啾啾」的叫個不停,似是在跟他說話。
蕭熠之撐著身子坐起,感覺全身上下仍軟綿綿的。
難道那軟筋散的藥效還沒過?
是了,他所中的軟筋散又名三日軟筋散,時辰未到,要想全然恢復,絕無可能。
究竟是誰救了他?
他記得……他從山坡上滾下來時,好像見到了一個身穿白衣的姑娘,後來他被什麼人用力地踹了一腳,就暈過去了……
正努力回想中,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白影從門外閃了進來,蕭熠之抬頭看去——是個姑娘,是個穿著白衣,長得極美的姑娘。
這些年來,他不是沒有見過美人,像這般氣質脫俗,好似不食人間煙火,有如天仙與精靈的倒是第一個。
她身姿綽約,步態輕盈,背對著晨光向他走來,他起初只覺她的臉如隱在霧中,看得並不真切,等她再靠近一點,他才發覺,她面無表情,一雙黑白分明的星眸亦沉靜如水,讓人不由得想起了那句「冷浸溶溶月」。
她把左臂上挎著的竹花籃放到了木桌上,那花籃裏盛著各種各樣的鮮花,應是剛從枝上採摘下來的。
木屋簡陋狹窄,桌子離床又近,她靠近木床時,他聞到了她身上似是體香又似花香的氣味,臉驀地一熱。
「在下蕭熠之,多謝姑娘的救命之恩。」
因為手臂受著傷,無法行禮,他只能點了一下頭,向救命恩人道謝,又覺這樣太過敷衍,正打算下床鞠個躬,安綰月抬起手,阻止了他。
「在下失禮。」蕭熠之低下頭道。
正當他猶豫著要不要問問救命恩人的姓名時,他感覺有目光正直直地落在他的臉上,這讓他不由得微微地抬起頭來——那白衣姑娘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她的眼睛清潤明亮,看他的眼神淡淡的,卻又……直勾勾的,很不對勁。
就在他有些不知所措時,一隻柔軟又溫熱的手蓋住了他的額,他抬起頭來,剛好看見了一截白玉似的手腕。
雖然猜到人家姑娘這麼做,可能只是為了確認他有沒有發熱之類的,可當她的手觸到了他的額,感覺到了她的溫軟和聞到自她袖中散發出來的花香後,他還是心底一顫。
「還好,並未發熱。」安綰月放下手,低喃了一聲。
「姑娘……」蕭熠之不敢直視她,有些困窘地喚了一聲,剛想說些什麼,肚子裏發出了幾聲不合時宜的「咕嚕」。
安綰月瞥了眼他的肚子,大方地從竹籃裏挑出了一朵月季花,遞到了他面前。
他愣了一會,接過那花,不解地道:「姑娘這是何意?」
「你不是餓了嗎?」她聲音嬌軟清脆,就是冷冷的,好似冬日裏的冰霜不夾一絲溫度。
言下之意,她是要他以花裹腹。
原本以花入食並不是什麼怪事,藕粉桂花糕,蓮花百合羹,槐花松餅之類的,皆是以花為主料做成的食品,但不經任何製作,直接把嫩生生的花當成飯來吃,他倒從未嘗試過,也從未見過。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道了聲「多謝」,把整朵月季花都塞進了嘴裏。
花瓣甘甘甜甜,好像也沒想像中的那麼難吃,就是那個花梗太硬了,不好嚼,味道又十分苦澀,他想吐出來,又怕惹救命恩人不高興,只好硬生生地吞了進去。
「月寶寶,我怎麼感覺這人有點傻……」綠萌萌目不轉睛地看著蕭熠之把月季花梗吞了下去,得出了如此結論。
月季花梗堅硬苦澀,她平日裏都是摘了上面的花瓣食用,把花梗之類的扔掉,這也是安綰月頭一回見人連花瓣帶花梗地把整朵月季花吃進肚子裏的。
「好吃嗎?」安綰月看著他聳動的喉結,故意問。
「嗯,好吃。」蕭熠之吞了吞口水道。
這般難以下嚥,還說好吃,也是個奇人。安綰月決定不拆穿他,反把那籃花放到了床邊,對他道:「那你慢慢吃。」
蕭熠之還想和她說話,卻見她已轉身離開。
綠萌萌見安綰月離開了木屋,緊跟著飛了出去。
「他的傷什麼時候能好?」
「不管好不好,我都只能留他到明天。」
「月寶寶好不容易遇見了同類,為什麼不留下他?」
「留下他,讓他去睡你的鳥窩嗎?」安綰月說著,沒好氣地翻身一躍,躺在了一棵桃樹的枝椏上。
為了給蕭熠之騰地方,昨晚她在這樹上露天睡了一宿,夜間露水重,風又大,她邊睡覺還得邊運氣抵禦寒冷,可真是太辛苦了。
況且這樹怎及床舒服,她現在不僅身子酸軟,眼皮也有些睜不太開。
「這也沒什麼,只是我那窩有點小,不夠他睡。」綠萌萌落說著落在了安綰月耳旁,抖了抖頭上的羽冠,天真地道:「月寶寶為什麼不跟他睡一塊,那張床分明是可以睡兩個人的。」
「笨蛋,我跟他又不是夫妻,怎麼能睡在一塊。」
這句話涉及到了綠萌萌的認知盲點,牠歪頭想了許久,恍然大悟道:「那月寶寶就跟他做夫妻,這樣,就不用睡大樹了。」
安綰月的嘴唇動了動,本想說些什麼,又覺以這隻鳥的認知,再解釋也沒多大作用,索性什麼都不說了。
「月寶寶,妳說我這主意好不好?月寶寶怎麼不理我?喂……醒醒呀!咱們再商量一下……醒醒……快點醒來……」
在綠萌萌的聒噪下,安綰月漸漸進入了夢鄉。
夢裏是上元佳節,宮內燈火輝煌,人來人往。
她提了個紅色的薄紗宮燈漫無目的地穿梭在人海裏,然後,不知是誰碰了下她的手臂,她手中的紅燈籠驀然掉在了地上。
有個劍眉星眼,笑起來溫潤如玉的男子替她拾起了燈籠。
她往他臉上看去,被燈籠映紅的臉逐漸模糊,只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道:「在下蕭熠之。」
「蕭熠之」這名字,她似在哪聽過……
想著想著,她醒過來了,眼前是開得正熱鬧的緋色桃花,映著淡青色的天。
原來,只是一場夢。
她居然在大白天,躺在這樹上,作了個這麼不合時宜的夢。
忽地,感覺到樹旁有一雙眼正盯著自己,她轉過頭,丟給了那人一記冷淡的眼神,翻身躍下了樹。
蕭熠之收回了目光,歉意道:「打擾到了姑娘休息,是在下的不是。」
她給了他一籃子花,可他總覺不知該如何下口,在屋裏待久了,心裏不由煩悶,便拖著笨重的身子,慢慢地走出了屋子。
然後,他在這棵桃花樹上看見了正在小憩的安綰月。
點點緋色的花瓣落在了她素白的衣衫上,滿頭如墨的長髮從樹幹上垂下,她靜靜地睡著,呼吸淺淺,美好得好似一幅畫,可就連睡著覺,他都能感覺到她身上那種與世隔絕的清冷。
他不禁好奇——她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獨自住在這麼荒僻的山谷中?她的家人呢?看她年紀輕輕,氣質不凡,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兒,可若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又怎會淪落至此?而且,她是如何從那兩個黑衣人手中救下自己的?難不成她會武功?
她驟然甦醒,把他的思路打斷了,卻沒有打消他心裏的疑慮。
「在下冒昧,請問姑娘芳名?」他見她眉間微微一蹙,解釋道:「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姑娘於在下是救命之恩,在下定會竭盡全力報答姑娘。」
「不必了。」安綰月道,乾脆俐落。
她救他,只是因為他剛好長了一張像蕭望的臉,但她知道,他不是蕭望,她也沒想過要得到其他的什麼。
「姑娘是怕在下無力報答嗎?只要姑娘所說,是人力所能及的,在下一定會替姑娘辦到。」
見他言之鑿鑿,她也未改初衷,反而更不容置疑地道:「你趕緊離開這,便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她自隱居避世後,便不想再與塵俗之人有任何交集,此番救他,實屬例外。若真要報答,一來二往的,難免會生出什麼糾葛牽絆,絕非她所願。
「姑娘……」蕭熠之聽到她這麼說,臉上的表情益發難看,連嘴唇都微微顫抖了起來。
安綰月見狀,不禁在心裏感歎,她說話雖直接了些,但他也用不著難受成這樣吧!真是世道變了,如今的男子竟禁不起一絲一毫的拒絕和打擊了?
她拂袖轉身就要離去,眼角餘光一瞥,卻見蕭熠之整個人一歪,便要往地上栽去。
她不由得伸出手扶住了他,然後這個昂藏七尺的男人就那般虛弱無力,像一朵嬌花般倒在了她的懷裏。
「啊!死啦……死啦……被月寶寶氣死啦!」綠萌萌咋咋呼呼地叫了起來。
安綰月瞪了牠一眼,經過一番檢查與推斷後,得出了一個很合理的結論——
「他是餓暈了。」
自昨日救下他後,除了水和草藥,還有那籃子花外,他什麼都沒吃。
怕是那籃子花,在她走後,他也沒動過。
綠萌萌歎了一口氣道:「太可憐了,長得這麼好看的兩腳獸居然餓暈了……我就說嘛!花這種東西太素了,怎麼能吃飽……還是我辛苦一點,給他捉蟲子吃吧!又肥又綠的大青蟲,餵上一兩日,保准他很快就能跑能跳。」
為了不看到綠萌萌餵蕭熠之吃蟲子的噁心場景,安綰月撫了撫額道:「大肥蟲你留著自己吃,餵飽他的事,讓我來……」
第二章 心湖泛起漣漪
長平街,車水馬龍。
一位身穿素白衣裙,戴著白紗帷帽的姑娘緩緩地自嘈雜的人群中走來。
她的腳步輕緩而略帶試探,一看就知是個外地人,身上的裝束與周身散發的氣質也與大街上的氛圍格格不入。
從她身旁路過的人皆不約而同地往她身上看去,一些輕浮的公子甚至想掀開她的帷帽,見見那張藏在白色輕紗下的臉是否如她的氣質一般清絕出塵。
安綰月看著眾人奇怪,或別有用心的眼神,全身益發不舒服,但也只不動聲色地繼續向前走去。
時過境遷,這長平街與她印象中的長平街已有很大不同,尋了良久,她終於找到了一家當鋪。
她掏出了一枚白玉玉墜,對站在櫃檯上的掌櫃說她要把這玉墜當了。
蕭熠之餓暈後,她在他身上找了個遍,也沒發現銅錢銀兩之類的,不過他腰間掛的和田玉墜瞧著成色倒不錯,是值些銀子的。
掌櫃驗了玉墜,開出了五十兩的價。
安綰月只知買東西需要錢,卻不知多少錢能買到多少東西,猶豫了一會後,認真道:「五十兩買得起米糧嗎?」
「哈哈,姑娘說笑了,五十兩夠姑娘買上一車糧。」掌櫃的笑道。
安綰月鬆了一口氣,不再言語。
趁著掌櫃讓夥計去取錢的空檔,她透過白紗打量起了這間當鋪,旋即,她的眼瞳一縮——櫃檯旁的牆上掛了一份皇曆,皇曆上清晰明白地標示著如今是何年何月何日。
她在心裏默默一算,自她離開皇宮至今,竟已過去了一百八十年。
在靈山隱居那段時間,她起初還會計算時日,後來,時間一長,便只管朝看日出,夕看日落,再不留意這是第幾日的日出日落。
她原以為最多只過了幾十年光景,誰知,卻是一百八十年。滄海桑田,世事變幻,難怪長平街已沒有她印象中的模樣。
「姑娘,這是銀子,這是當票,請姑娘過目。」掌櫃的道。
安綰月回過神來,從掌櫃的手裏接過了銀兩和當票憑據。
買完所需之物後,日頭已當空。
她原路返回,遠遠見一名身著華服的紈褲公子搖搖擺擺地走出了一座裝飾豪華的酒樓。
她從前只聽人說過世上有紈褲,但論見到活生生的,還是第一次,畢竟從前也沒人敢在她面前做出囂張跋扈的樣。
那紈褲約莫二十出頭,身旁圍了六名爪牙,個個穿著綢緞錦衣,腰間佩著裝飾著珠寶的彎刀,為首的兩個走在前頭氣焰囂張地替那紈褲開道。
另有六個僕從打扮的,更是殷勤得很,有的奮力攙扶住那紈褲,有的替他擦汗,有的替他打傘,與其說他是走下樓梯,不如說是被人抬下來的。
「死老頭,快讓開,別擋著我家世子的道。」
一位賣梨的老人領了個小孫女,挑了滿擔梨,恰好從酒樓前路過。老人見他們來,已是帶著小孫女遠遠避開,但那開道的爪牙還是嫌老人家擋了道,鞭子一掃,老人吃痛,身子一歪,不僅滿擔的梨都滾落在了地上,人也跌了一跤。
老人見梨子落了,顧不上身上的疼,趕緊蹲下身喊小孫女一塊撿梨。
「死老頭,還在擋道。」爪牙見老人太不識趣,舉起了手中的鞭子,又奮力地往老人身上抽去。
老人被打得急忙閃躲,跪在地上朝爪牙連連磕頭,「官爺,孩子的爹生病了,全靠賣了這些梨才有錢看病吃藥,請官爺行行好。」
「呸!」爪牙聽了老人的哀求,非但沒有手下留情,反而一腳踩在了老人視之如命的梨上。
「梨……這是給我爹爹治病的梨。」小女孩可憐地哭喊了起來,因為心急,她竟爬到了爪牙腳下,想把梨撿回來。
爪牙一腳踹向了她的肩膀,老人見小孫女被踢翻了,梨都顧不上了,心痛地呼喊著把小女孩護在了懷裏。
「不知天高地厚。」爪牙舉起長鞭,一下又一下地抽在老人瘦骨嶙峋的身上。
柴恆半癱在侍從的保護圈中,見老人被打得嗷嗷大叫,深覺有趣地笑了起來,而見主子笑得開心,爪牙打得更起勁。
安綰月雖然隱居多年,不問世事,淡情寡欲,但親眼目睹了這一切,仍是氣得拳頭都硬了。
她本想著天子腳下,人來人往,自有熱血男兒會挺身而出,制止那紈褲的暴行,豈料路過的七尺男兒個個都當起了縮頭烏龜,莫說出手制止,連挺身說話的都沒有。
等了良久,終於有個年輕人想替那老人鳴不平,他的同伴卻立即攔住了他,向他眨眼道:「這是柴世子,不是我們這樣的人得罪得起的。」
那年輕人聽了柴世子的名號,原本的一腔義憤瞬間轉化成了一腔無奈,退回了原處。
這天下,還是她安氏的天下,什麼時候輪到一個異姓世子作威作福,欺壓安氏皇朝的百姓了!
安綰月忍無可忍,旋身踢動了一顆滾落到腳邊的梨子,梨子騰飛,直往那爪牙的臉飛去。
「哎喲!」爪牙痛得頭皮發麻,不由得捂住了嘴,卻發現自己滿嘴都是血,就連那門牙也被打落了四顆。
柴恆一行人怎麼也沒料到,會有人敢出手管這件事,霎時間,十幾雙陰鷙的眸光直射向站在人群裏的安綰月。
安綰月在他們殺氣騰騰的注視下,氣定神閒地走了過去,然後掏出了兩錠銀子放到了老人手上。
給蕭熠之買了東西後,她就剩這些錢了,想再多給些,也是沒有。
雖然她什麼也沒說,但眾人見她又是替老人出頭,又是慷慨解囊,心底暗自佩服的同時,也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老人猶豫了一會兒,收下了銀子,向她磕了一個頭,便想帶著孫女離開。
柴恆的爪牙們見老人要跑,紛紛拔出刀來,想截住老人和小孩的去路,可安綰月豈能給他們這個機會。
腳尖一點,滿地的梨子便成了她打狗的最佳利器,在眾人目不轉睛中,一顆又一顆梨子好似彈丸一般猛擊向了那群走狗。
爪牙們防不勝防,既有就地一滑,「嗚呼」一聲,頓時摔成了一團的,也有被打得鼻青臉腫,下巴都歪了的。
圍觀的百姓見狀,終是忍不住連聲叫好,解氣地笑了出來,老人和女孩也在這時,趁機逃了。
「廢物,一群廢物!」柴恆縱橫洛川多年,還從未受過如此大辱,登時,酒都醒了一半,從隨從的攙扶中直起身來。
他揉了揉眼睛,這才發現,今日敢在長平街同他叫板的,是個極陌生的女子,雖然她戴著帷帽把臉擋住了,但她的一舉一動無不透露出四個字——囂張霸氣,比他這個洛川城百姓聞之色變的柴世子更加囂張。
再一打量,柴恆更是看直了眼,雖然不知這女子的相貌如何,但看她的身段,曲線玲瓏,凹凸有致,絕對稱得上是女人中的極品。
作為一個紈褲,柴恆不僅好酒還很好色,他嘿嘿地發出了一聲淫笑,想著這小女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他非要把她帶回房中,折磨個七天七夜才算解恨。
安綰月見他舉動活像個醉酒的王八,眼神還淫邪下流,心下益發厭惡,也不和他廢話,踢起腳邊剩下的最後一顆大黃梨,直往柴恆臉上飛去。
這一踢,同樣在電光石火間,柴恆躲閃不及,寬闊的腦門挨了一著,立即腫起了個大包,人也往後仰去。
「世子!」
「我的爺……」
那群刁奴見主子受了傷,趕著投胎一般紛紛走上前去表達自己的關心與忠心,柴恆頭暈目眩還未過,被這群刁奴一圍,只覺氣都喘不過來。
「給老子滾。」柴恆踢開了面前的奴才,用目光搜尋安綰月,可四周商肆林立,人頭攢動,哪還有他想找的身影!
「人呢!那女人呢?」柴恆氣急敗壞地嚷道。
一刁奴尚有些目瞪口呆地望著高空道:「爺,好像飛走了。」
「飛?」柴恆一巴掌拍在了那人頭上,暴戾道:「就是飛到天上,變成了鳥,也給爺找回來,爺絕對不會放過她。」


迷迷糊糊中,蕭熠之感覺有人在餵他喝米湯,那米湯好一股怪味,可他餓得很,便囫圇吞下了。
米湯下肚,腹中一陣暖,他的意識也逐漸恢復,睜開眼來,發現他昏迷前所看到的白衣姑娘正坐在床邊,一手端著木碗,一手拿著木勺,在餵他吃東西。
見他醒來,她冷清的眉間微微露出了一絲喜色。
「還餓嗎?」安綰月道,在心裏默默地算了一下,這已經是她餵他喝下的第三碗米湯了。
她原就不通廚藝,又加上久沒下廚,熬粥的手藝自是沒有的。幸好蕭熠之餓迷糊了,饑不擇食,不然她都有些煩惱該怎麼處理那半鍋糊掉的米湯。
「不、不餓。」蕭熠之搖了搖頭,這時才驚覺他的唇齒間好一股糊味。
見他眉間微蹙,似察覺到自己吃下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安綰月登時有些心虛,她默默地端著碗起了身,瞟了眼放在床上的一包衣服,輕聲道:「換上。」
早上,她離了當鋪後,先去買了一小袋米,後又去了成衣店給蕭熠之買了一套新衣服。無他,只是難以忍受蕭熠之穿著一件又破又髒,還帶著血汙的衣服躺在她的床上罷了。
若非替他買衣服耽誤了一些時間,她還碰不上柴恆一群人。
她隱居多年,原不願捲入俗世糾紛中,但她實是見不得柴恆恃強凌弱。如今柴恆的腦門都腫了,想必接下來也能安分一段時日。
綠萌萌見安綰月出了木屋,趕緊飛到她前頭問:「醒了嗎?」
「嗯。」
「醒了就好,不枉我為了給他燒火熬粥,把冠子上的毛都燒焦了。」綠萌萌耷拉著頭上的羽冠歎道。
方才,安綰月為蕭熠之熬粥,綠萌萌偏說要幫忙生火,然後這隻笨鳥就站到爐灶前拚命地扇動自己的翅膀。
不一會兒,火「咻」的一聲竄了出來,那些枯枝倒是被點燃了,可綠萌萌頭頂上的一小撮毛也給燒焦了。
安綰月見牠因為沒了一小撮毛十分難過,摸了摸牠圓滾滾的身子安慰道:「沒關係的,很快就能長出來的。」
「可是好醜,我都不想出門見鳥了。」
安綰月想笑又不敢笑,蹲身摘了一朵綠色的小野花,別在牠的羽冠旁道:「這樣,別的鳥就看不見你被燒焦的毛了。」
「真的嗎?」綠萌萌喜出望外地跳了起來,這一跳,把剛別上的野花又震落了下來,牠冠上那一撮被燒焦的地方又露了出來。
安綰月不敢告訴牠真相,點頭道:「真的,你還是那隻最漂亮最可愛的鳥。」
「啾啾……」綠萌萌高興地飛了起來,在空中跳起了舞。
安綰月見狀,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一笑,堪比三月春光,格外明媚醉人。
蕭熠之換好了衣服,正站在窗旁往外張望,恰瞧見了這一幕,心裏一暖,唇角也不禁勾了起來。
這姑娘看起來冷冰冰的,實際上卻是個外冷內熱,又極善良周全的,不僅救了他,替他療傷,給他買新衣服,還煮了米湯親自餵他。
雖然那米湯味道一言難盡,但像她這樣的人,能挽袖燒薪給他熬米湯已是十分不易。
想著,他往屋外走去,要再次向她道謝。
「月寶寶,他出來了。」綠萌萌在半空裏連續轉了十來圈,見蕭熠之穿了新衣服從屋裏走來,出聲提醒道。
安綰月回過頭來,蕭熠之距離她不過也就只剩幾步之遙了。
她進了成衣店後,女東家和她說,今年城中貴公子們流行穿寶藍色,她瞧著那寶藍色顏色太惹眼,不若冰藍色來得秀雅,便給蕭熠之買了件冰藍色的雲紋長衫。
不料,這顏色倒挺襯他,衣服也出乎意料地合身。
眼下,他自霞光中向她走來,略有些蒼白的臉色被霞光烘得已脫去病態,眉如墨畫,目若琉璃,再加上微噙著一抹淺笑,實是俊美炫目得讓人有些挪不開眼睛。
視線微觸,安綰月不自然地自他身上收回了目光,望向半山餘暉,略一調整,便又恢復了清冷疏離的模樣。
「讓姑娘破費了。」因為左肩受了傷,無法行禮,他仍只是朝她低首道謝。
「你吃的穿的,都是當了你身上的玉墜換來的,談不上破費。」
他聽了這話,倒一點也不心疼那墜子,反有些歉意地道:「是在下不好,早知如此,應該多備些銀兩,那樣就不會害得姑娘還得多走一趟當鋪了。」
他說話時的聲音沉穩而低柔,笑起來溫潤爾雅,跟蕭望也很是相像……她願意救他,最大的原因就在於她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他頂著這張臉,在這樣的年紀死去。
念及此處,安綰月臉上的表情柔和了幾分,「天快黑了,山中水氣重,公子早些休息。」
他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木屋裏唯一的一張床上,又無意間看見安綰月在桃樹上小憩,便知安綰月因著男女大防,又顧及他受了傷,才把床讓給了他。
他微微笑道:「姑娘說的是,天色確實不早了,還請姑娘回屋休息。」
安綰月蹙眉,他讓她回屋,是想把床還給她?
此時才三月,白日裏陽光和煦,到了夜間,山間的寒氣是極重的,且蕭熠之身上的軟筋散尚未全然散去,肩胛處的傷口也未癒合,定無法像她昨夜那般運氣抵禦寒冷……
見她遲疑,蕭熠之又道:「在下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豈有再讓姑娘在外風餐露宿的道理?」
他能這麼想是再好不過的,但是他若著了涼,發起熱來,麻煩的還是她。
沉思了半晌,她退了一步道:「公子若撐不住,就進屋來……地板雖涼了些,但也好過四周無遮擋的野外。」
蕭熠之笑了笑,沒有答話。
她轉身回屋裏去了。


醒來,已是星河漸落。
安綰月睜開眼,不由得往地上瞧去。
蕭熠之倒是個君子,雖然她鬆了口,但他仍沒有踏進屋裏一步。
一股山間夜裏特有的水氣自窗漏處吹來,可以想見,今夜比昨夜更加冷涼。
她瞇了瞇惺忪的睡眼,想繼續睡覺,但綠萌萌不知何時醒了,落在了她枕邊,開始咳聲歎氣。
「今夜比昨夜冷太多了,可憐的蕭熠之都斷了一隻手了,還要在外邊吹冷風……」
「不是斷了,只是左肩受了傷,左手暫時抬不起來。」
「抬不起來還不跟斷了差不多。今夜比昨夜冷太多了,可憐的蕭熠之都斷了一隻手了,還要在外邊吹冷風……」
她無奈地捂上了耳朵。
綠萌萌卻好像沒看到,繼續碎碎念,「今夜比昨夜冷太多了,可憐的蕭熠之都斷了一隻手了,還要在外邊吹冷風……」
「住嘴。」安綰月忍無可忍,真想把牠拎出去。
結果這鳥益發來勁了,邊晃著圓滾滾的身子邊喋喋不休地重複道:「今夜比昨夜冷太多了,可憐的蕭熠之都斷了一隻手了,還要在外邊吹冷風。今夜比昨夜冷太多了,可憐的蕭熠之都斷了一隻手了,還要在外邊吹冷風……」
「啊!」
安綰月無奈地下了床,門一推開,一股冷氣便迎面吹來,吹得她鼻子有些發癢,險些就要打出個噴嚏。
她走到簷下,舉目四望,只見在不遠處的桃樹下,隱隱有未燃盡的柴火似星星一般一閃一滅。
借著模糊的月光,她看見蕭熠之背靠著桃樹,一膝支起而坐,一動也不動。
她轉身回屋,取了床上唯一的一條薄被,走出門外。
綠萌萌見狀,終於停止了聒噪,兩爪一蹦,乖順地跳到了她的肩上。
「你這隻胳膊肘往外拐的鳥。」安綰月埋怨了一句,仍是帶著牠出了門。
四野蟲鳴不斷,一顆顆璀璨的星子懸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好似要往下墜。
她悄聲走到了蕭熠之身旁,他仍穿著她買的冰藍雲紋長衫,雙目緊閉,呼吸淺淺,應是睡著了。
她展開了手中尚帶著體溫的被子,往他身上蓋去,又輕輕地掩了掩被角。
這被子輕薄,但聊勝於無,蕭熠之雖受了傷,但好歹是個身強體壯的年青男子,應不至於連一夜的寒露和冷風都熬不住。
替他好掩了被角後,她正要把手縮回,一雙星子卻驀地閃現在了她面前。
「謝謝。」蕭熠之道,眸光溫柔流轉,一剎那,便似有萬千星辰在他眼中綻放。
她不由得一愣,只覺心底深處好似被人投進了一顆石子,不受控制地輕泛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這樣的異樣感讓她有些慌張,她迅疾地收回了扯住被子的手,默不作聲地離開了。
第三章 曖昧情愫漸生
第二日,安綰月起得稍微比平時晚了些。
一股粥香自隔間的小灶房傳來,她整理了下頭髮和衣服,往灶房走去。
蕭熠之拿著一根小樹枝,蹲在爐灶前,正輕輕地撥弄著還未燃盡的柴火,火光映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勾勒得他的側臉熠熠生輝。
感覺到有人來了,他放下了手中的樹枝,對她溫文一笑,「粥煮好了,很快就可以吃了。」
「嗯。」安綰月頷首應著,心下卻很懷疑是不是昨日她熬的米湯太過難喝,才逼得只有一隻手能動的蕭熠之不得不親自動手。
「嘗嘗。」粥煮好後,蕭熠之盛了一碗粥,單手遞到她面前。
她已久不食五穀,昨日那鍋米湯,雖是她熬的,但她一口也沒吃,面對這碗粥,本想拒絕,可看著對方一臉熱忱和期待的模樣,還是伸手接過了。
繚繞著香氣的米粥上浮了好些木槿花花瓣,煮熟的花瓣褪去了粉嫩的顏色,微微泛著靛藍,煞是神祕好看。
蕭熠之看著她微愣的模樣道:「我想著姑娘喜歡食花,便摘了些木槿花混著米一塊煮了,姑娘試試合不合口味。」
「為什麼是木槿花?」安綰月有些不解。這附近最容易採摘到的是月季、桃花,木槿樹離屋子還有一段距離,他犯不著捨近求遠。
「那日姑娘留了一籃子花給我,我細數了下,木槿花一共有十朵,遠多於其餘花,猜想姑娘定是對木槿花比較偏愛。」蕭熠之道。
好個心思縝密的人,他所猜不假,她的確偏愛木槿花。
她拿起勺子嘗了嘗粥,稻米香糯,軟硬適中,木槿花又清嫩爽口,與她昨日熬的那鍋米湯比起來,可謂是天壤之別。
她給他治傷時,發現他右手上有繭,那是長年使劍留下的,一個整日裏舞刀弄劍的人,同時能熬得一手好粥,也是稀奇得很。
安綰月想得入神,手中的碗不覺得地傾向了另一邊。
蕭熠之見那碗裏的粥都快灑出來,用手背托了下她的手道:「姑娘,小心。」
她清醒過來,見他快速收回了手,一副無意間冒犯了她很是靦腆的模樣,不禁也有些臉紅。

三月裏,桃花開得極盛,點點落花順著淺溪緩緩流去。
喝完粥後,想著蕭熠之手不太方便,安綰月便主動收拾了碗勺到溪邊去清洗。
手剛觸到溪水,便有緋色的花瓣沾到她白玉似的手腕上,她順手打了個圈,花瓣滑落,遠遠地逐水而去。
在山中隱居多年,一年四季,冬季最為難熬,好不容易熬過冬季,迎來生機煥發、氣候宜人的春天,就覺得看什麼都美好,因此她便也最喜歡春天。
她把清洗好的碗勺放到了一旁,蹲在溪邊掬著水玩。
蕭熠之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她旁邊蹲下,用聊家常的語氣道:「姑娘在這住了多久了?」
「不記得了。」時間於她而言早已是最無用的東西。
「那姑娘的家人呢?」
「不在了。」她被觸及到了痛處,神情立即一僵,就連語氣都冰冷了起來。
蕭熠之沒料到這個簡單的問題會讓她如此反感,道了聲「失禮了」,不敢再聊下去。
看著他誠惶誠恐的樣子,她有些過意不去,反問道:「你呢?」
「我是洛川人氏,家父四年前已病逝,家中除我外,只有家母與個剛滿十三歲的小表妹。」
「哦。」聽他這麼說,顯然是家中獨子,且未娶妻。還好他現在還活著,若英年早逝了,他娘不知要哭成什麼樣子。
蕭熠之見她神色有所緩和,又道:「我那小表妹同姑娘一樣也喜歡養鳥,她在家裏養了鸚鵡,既會唱歌又會說話,有趣得很。」
綠萌萌躲在桃樹上睡懶覺,聽到蕭熠之誇他家的鸚鵡,很不服氣地飛出來道:「會唱歌會說話有什麼了不起的,本鳥會捉蟲子,還是鳥中神族,血統高貴!」
蕭熠之聽到了頭頂上的鳥叫,抬起頭來,正好瞅見了綠萌萌頭上那撮被火燒掉的毛,有些驚訝地道:「牠的冠子怎麼了?」
安綰月瞥了眼綠萌萌,故意道:「很醜是不是?」誰叫這鳥整天在她面前維護一個外人,她便要讓牠知道牠在別人心裏的形象也不過如此。
綠萌萌登時毛都炸了,豎起了被火燒掉了一撮毛的冠子,對著蕭熠之叫道:「蕭熠之,你要是敢說我醜,你就死定了、你就死定了——」
蕭熠之聽不懂鳥叫,也不知道她的不懷好意,友善地笑道:「怎麼會呢!姑娘養的這隻鳥是再好看再機靈不過的了。」
綠萌萌聽到他這麼說,心滿意足地發出了一聲「啾啾」,停在了蕭逸之的肩上,用毛絨絨的小腦袋去蹭他的臉頰。
安綰月看牠那得意的模樣,心情有些複雜。
她養了牠一百幾十年,蕭熠之不過才來幾天,什麼都沒做,綠萌萌居然就和他這麼要好,真是一隻沒有節操,見色忘義的鳥。
蕭熠之親暱地摸了摸綠萌萌的小腦袋,直至他隨安綰月回到了屋裏落坐,綠萌萌還停在他的肩上,嘰嘰啾啾地唱著歌。
她實在看不慣綠萌萌這得意忘形的模樣,冷冷地看著綠萌萌,用眼神示意牠收斂一點。
綠萌萌卻不僅不收斂,反而更得意地在蕭熠之肩上一蹦三跳地唱道:「萌萌……萌萌最可愛、萌萌最聰明、萌萌天天有蟲吃……」
蕭熠之見安綰月神色怪異,想起他那個表妹有時見自己養的寵物親近別人時,也是這樣的神情,默默地把綠萌萌從左肩上抓了下來,送到安綰月面前,討好地道:「妳摸摸。」
綠萌萌被蕭熠之抓住了身子動彈不得,晃著腦袋發出了一聲「啾啾」。
安綰月知道牠一向討厭被人抓住翅膀,那聲「啾啾」,便是要蕭熠之放了牠,可她佯裝不知,反伸出青蔥似的手指往牠的小腦袋瓜彈去。
綠萌萌挨了一彈,委屈地叫了起來,「嗚嗚……你們兩個人居然合夥欺負我一隻鳥。」
看著牠這委屈巴巴的模樣,她原本繃著的臉終是繃不住了,嘴角一揚,頗有些淘氣地笑了起來。
蕭熠之沒料到一貫冷清的她竟也有如此天真可愛的時候,一時間有些看呆了。
她發現蕭熠之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蕭熠之也回過神來,隨即放開了綠萌萌,而綠萌萌被他們合夥欺負了一頓,氣呼呼地抖著冠子,揚翅飛出去了。
屋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再加上空間狹窄,她只覺連他的一呼一吸,她都能清晰明顯地感受到。
她正欲起身出去,蕭熠之站了起來,鄭重其事地對她道:「承蒙姑娘救治照顧,在下有要事在身,得先行離開了。」
他遲早是要走的,她本也盼著他早些離開,但乍然聽到他這般說,她心裏卻微微一沉。
「嗯。」她臉上並無多餘的表情。
那日,為了找銀子,她搜過蕭逸之的身子,在他的身上發現了一塊金牌。
雖然她離開皇宮的時間久了,但作為皇室中人,她還是一眼看出了,那是當今天子賜給親信臣子的信物。
回想起那日在長平街的所見所聞,還有蕭熠之被人追殺的事,不難推斷,當今天子的皇位坐得並不安穩,而蕭熠之替皇帝辦事,自是礙著了一些人,才招來殺身之禍。
蕭熠之躊躇了一下,誠懇地道:「姑娘,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安綰月抬起雙眸,示意他說下去。
「此地荒蕪,姑娘孤身一人,實是不適合留在此處居住。況且,姑娘救了我,極有可能在我離開後,有人會對姑娘不利,因此,我希望姑娘能和我一塊離開。在下家裏雖簡陋了些,但也還有好幾間空著的屋子,姑娘可任擇一處居住。」
他的考慮不無道理,但她並不想離開這,更不可能住到他家裏去。
安綰月直截了當地回道:「公子多慮了,你不在這,我自會很安全。」
如果不是蕭熠之,她不會跟那群刺客有任何交集,他們都是衝著蕭熠之來的,蕭熠之一旦離開了,那夥人沒理由再來找她的麻煩,更何況那群刺客不是她的對手,她才不怕。
蕭熠之還想說些什麼,嘴巴微動間,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股陰森的殺氣。
他神色一凜,拿起了靠在桌旁的劍,就在這一刻,一枝利箭冷不防地自窗外刺來,直射向安綰月。
她吃了一驚,正要出手,蕭熠之劍一揮,已將箭打落。
「別怕。」他把她拉了起來,護在身後,溫聲安慰。
那一日,她打跑那兩個黑衣人時,蕭熠之傷得迷迷糊糊的,並未親眼見到她出手,醒來後,他又一直沒機會細問她是如何救下他的。
他沒問,她不說,蕭熠之便只當她是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畢竟,她的外表看起來就很嬌弱,非常需要別人的保護。
話音剛落,又有枝冷箭自另一個方向射來,蕭熠之右手使劍,左臂攬過她,把她緊緊地護在了懷裏。
不須多久,牆上、桌上便同刺蝟一般插上了一根又一根的羽箭。
「走。」蕭熠之一邊揮劍,一邊拉著她迅速逃離了已一片狼藉的木屋。
手中的長劍反射著刺眼的陽光,蕭熠之雙眉一挑往林子深處望去。
樹木蔥蘢處,露出了幾個黑衣人的身影,見他二人出了木屋,這群黑衣人不是拔刀向前廝殺,而是帶著弓箭急忙撤離了。
蕭熠之見了他們的衣著和身手,料想這群刺客和兩天前行刺他的應是同一批。
他所不能明白的是,為什麼他剛帶著安綰月從木屋出來,他們就急忙撤退?而且按理說他才是那群刺客的目標,可適才那些冷箭卻都對準了安綰月。
刺客們對她這麼一個弱女子趕盡殺絕,只是因為她救了他?
「你的傷口又流血了。」安綰月道。
剛死裏逃生,她臉上無半點恐慌,只是看著他的傷口時眉間微蹙,倒真是與尋常姑娘有很大的不同。
蕭熠之低下頭來,發現自己的肩膀一片鮮紅,一種撕裂般的疼痛,此時也如潮水般自肩胛處襲來。
他的左肩胛受了傷,這兩日怕動到傷口,影響癒合,睡覺時都提醒自己不要亂動,適才為了保護她,卻把這事全忘了。
「嗯……沒事。」他微笑著,有幾分逞強的意味,更多的是怕她擔心愧疚。
安綰月心裏清楚,那群刺客步步進逼,是因為他們把她當成了蕭逸之的同夥,又忌憚她的武功,不敢正面拚殺,只得藏在屋外放冷箭。
他們沒料到的是,蕭熠之會恢復得那麼快,即便她不出手,他們亦占不到半分便宜,這才急急撤退。
看來,她救了他,確實是給自己惹了個大麻煩。
而這個大麻煩,左肩的傷口都在流血了,左手還緊握著她的右手不放。
蕭熠之忽覺有隻手正試圖掙脫他的左手,略一遲疑,才想起到了這一刻,他還握著人家姑娘的手。
他有些尷尬地把手鬆開了,又不自覺地往她右手處望去——白嫩纖細的手背上有幾道很深的紅指印,顯然是被他掐出來的。
「回屋吧。」安綰月道,打斷了他自責的情緒。
「嗯。」他收起了劍,跟了上去。
「坐下。」進了屋,安綰月又指著床道。
「好。」他照做了。
「把衣服脫了。」
「好。」他順口應著,意識到安綰月是叫他脫衣服後,困窘得霎時又臉紅了起來,再怎麼說,她也是個姑娘家,他一個已成年的男子在她面前寬衣解帶,成何體統!
「快點脫。」
許是見他毫無動作,她竟開始皺眉催他。
他不敢惹她生氣,只得把手伸到了腰間,先是解下了腰帶,脫下了外衫,後又把中衣底衣一併褪到了腰部。
到了此時,他肌理勻稱,結實有力的上身便在她面前展露無遺了。
這還是他第一回在個姑娘面前袒胸露背的,而那姑娘面對他赤裸的上半身,臉上與眼中竟無一絲羞赧。
此情此景不禁讓他在尷尬中生出了一絲無奈。
這姑娘想必是沒有把他當男人看待,才可以毫無波瀾、理直氣壯地命令他脫衣服。而他在她面前竟毫無招架之力,好似不管她讓他做什麼,他都願意去做。
安綰月讓蕭熠之脫衣服,是為了方便檢查他身上的傷勢,所以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他的左肩胛上。
見他傷口上包紮好的白布被血濡濕後,她心裏有了不好的感覺。
「疼嗎?」她舉手輕輕地按在了他的傷口處。
「有點。」他道,慶幸她至少還是關心他的。
安綰月自然知道他這「有點」是往輕處了說,她拿了清理傷口的工具,自他旁邊坐了下來,一層又一層地解開了被血染濕的白布,不出所料的,他正在癒合的傷口因為適才那一番激烈的動作又裂開了。
她眉頭微微一蹙,喊了聲「萌萌」。
很快的,綠萌萌便飛了進來,「啾啾」兩聲。
安綰月對牠道:「去採些止血的草藥來。」
綠萌萌又「啾」地叫了一聲飛出去。
蕭熠之有些看呆了,看著綠萌萌離開的方向道:「這隻鳥還會採草藥,姑娘好生會調教。」
安綰月不多解釋,拿出了白帕子,輕輕地替他擦拭起了傷口上的血。
因為靠得近,他又聞到了她身上特有的體香。
凡夫俗子,血肉之軀,傷成這樣不可能不痛,但她的體香卻似極好的安神香一樣,讓他的心一下子沉靜了下來,似是再大的疼痛也能忍耐。
她側身坐著,如雲的墨髮垂至腰際,露出了一截光潔的側頸,這樣的距離,讓他能更清楚地看清她的側臉——她臉上的肌膚淡薄而細嫩,猶如剛去了殼的雞蛋,朱唇一點,上唇微翹,唇峰處有一顆圓潤飽滿的唇珠,鼻子小巧而挺翹,纖長濃密的睫毛隨著她眨眼的動作正微微顫動。
她臉部的線條其實極為柔美纖細,溫婉動人,若是個養在深閨大院裏的女孩兒,這般的年紀定是個爹疼娘愛又慣會撒嬌的小嬌娘。只可惜,這小姑娘不知經歷了什麼,得獨自一人住在這荒山野嶺中。
她性子那般冷清古怪,想必也和她的身世經歷有關。
思及此處,他對她益發憐愛起來。
白布拭過的地方,舊傷未癒又添新傷,血肉模糊,在這樣的情況下,蕭熠之還能一聲不吭,安綰月倒對他有了幾分佩服。
她抬起頭來,想看看蕭熠之現在是否臉色發白,牙關緊咬。結果,她沒看到她所想的,反而一不小心撞上了一雙滿溢溫軟愛憐的眸子,再次把一汪潭水攪亂。
這個男人的眼睛生得太美,目光太深,很容易讓人陷進去。
安綰月迅速地挪開了眼睛,盡力保持著以往風輕雲淡的模樣,可當她伸出帕子繼續去拭他的傷口,手不經意間觸碰到了他身體時,感覺那股灼熱竄進心底,讓她身子一震。
她抬起清澈如水的眼,無意間瞥見了蕭熠之的身子——滾動的喉結,寬闊的胸膛,精實的腹肌,遒勁有力的臂膀……所有這些,無不充滿著陽剛之氣,亦毫無餘地地提醒著她,眼前的這個人,是個男人。
而她剛才只顧著查看他的傷勢,竟把這一點全然忽略了。
她雖活了近兩百年,但這近兩百年,除了她早已故去的爹爹和爺爺,她何曾和什麼男人有過什麼親密接觸?在此之前,她更是從沒見過……沒穿衣服的男人。
安綰月想到這,臉登時燙了起來,那羞紅無法掩飾地從雙頰一直燒到了耳朵。
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她低下頭來,再不敢看蕭熠之一眼。
遠離俗塵太久,她竟忘了該如何當一個俗人。
她適才那般臉不紅心不跳地讓蕭熠之脫衣服,還看著他把衣服脫下,按世俗的眼光看,絕非正經人家姑娘所為。
難怪蕭熠之先前那麼躊躇,他該不會以為她在耍流氓,故意占他的便宜?
蕭熠之看著安綰月躲閃不安的目光和桃花泛水般嬌羞的面孔,一下子滿足了——很好,她終於意識到了他是個男人,而她害羞的樣子,極美。
他目光盈盈地看著她,好像欣賞著一塊珍寶,怕以後再見不到她這般羞赧扭捏,充滿女兒情態的模樣。
「撲通」一聲,綠萌萌嘴裏叼著草回來了,牠把草放到了桌面上,歪了下腦袋道:「月寶寶,妳的臉怎麼跟蕭熠之一樣紅,妳不會被他傳染了吧!」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安綰月瞪了牠一眼,拿起草藥,放到缽中搗了起來。
蕭熠之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覺得她連站在窗旁搗藥的模樣都那麼賞心悅目。
待她把藥敷到了他的傷口處,重新包紮好後,他穿上了衣服,又期盼地看著她道:「勞煩姑娘了,此地不宜久留,請姑娘和我一塊離開,我定會好好保護姑娘的。」
聽到蕭熠之說要保護自己,安綰月在感動的同時頗有些不以為然。
本公主這麼厲害,何須你保護!
只是這個地方確實不能再待下去了,讓她有幾分煩惱。
雖說她自信打得過那群人,但她在這裏住得好好的,三天兩頭便有人想要她的命,實在是麻煩得很,而另擇一處隱居,也非易事……
蕭熠之見她猶豫不決,把唇一抿道:「姑娘若不願意和我一塊離開,那我只能繼續留下來保護姑娘了。」
「你不是有要事在身嗎?」
「於我而言,姑娘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若因我出了事,那麼我此生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綠萌萌聽到這有些急了,趕緊勸道:「妳不要為難蕭熠之了,他為了妳,手又斷了一次,妳再不答應,說不定很快又有壞人殺來了……嗚嗚嗚,萌萌今年才一百多歲,萌萌還小,萌萌不想死。」
明知自己是隻一百多歲的老鳥了,還好意思說自己小?安綰月無語地瞥了綠萌萌一眼。
不過綠萌萌的這番話,倒提醒了她。
自她離開皇宮,已過了一百八十年,這世間,認識靜儀公主的人都死絕了。
她昔日避世隱居,一怕洩漏祕密,二怕洩露身分,如今,第一件事仍須小心,第二件事,卻已不足為慮。
這裏是住不得了,一時間又找不到別的地方,去蕭熠之那,似乎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好。」她點頭道。
蕭熠之感覺心頭有一塊石子落了地,放鬆地笑開了。
「那姑娘好好收拾收拾,我去備馬。」他道。
「嗯。」

安綰月的行李極簡單,不消片刻,已打包妥當。
蕭熠之走到屋外,對著林子吹了一記口哨,不一會兒,一匹頭細頸高,渾身黝黑,只在頭頂留了一束白色鬃毛,四足修長健勁的駿馬便飛奔而來。
那日他被刺客追殺,騎馬奔至了林中,因中了軟筋散,自馬上翻了下來。
而他的坐騎跟在他身邊多年,見主人身涉險境,亦十二分焦急,後見蕭熠之被安綰月所救,脫離了危險,這兩日便乖順地留在了林中,靜候主人的召喚。
安綰月拿著行李,帶著綠萌萌走出木屋時,就見蕭熠之牽著一匹威風凜凜,步伐輕靈的馬向她走來。
「這是逐日,是來自西域的汗血寶馬,能日行千里。」蕭熠之拍了拍毛髮油光水滑,矯健壯實的馬背,那口氣似在向安綰月介紹他的朋友。
安綰月十分有禮貌地向逐日點了點首,豈料這馬竟懂得「來而不往非禮也」的道理,也對著她微點了下馬頭,算作回禮。
頭一回見到這麼通人性的馬,安綰月霎時覺得她也理應禮儀周全一些,指了指肩膀上的綠萌萌,對逐日道:「這是綠萌萌,是一隻……全身都很綠的鳥。」
她本想像蕭熠之那樣說說綠萌萌的出處和優點,可是綠萌萌來歷神奇,一時之間,卻是不知該如何說起。
綠萌萌暗暗責怪安綰月把牠介紹得太過潦草,不夠威風,揚起翅膀,驕傲地昂首道:「除此外,本鳥還是鳥中神族,比你這黑漆漆的什麼馬高貴多了。」
逐日抬頭瞥了眼那隻奇形怪狀的鳥,很是不屑地收回了目光,用鼻子發出了一聲悶哼。
綠萌萌見狀,氣得鳥臉都鼓了起來,「四個蹄子的好沒禮貌,按年紀,我綠萌萌可是你的祖宗。你能日行千里有什麼了不起的,本鳥有翅膀,本鳥會飛,你那四個蹄子跑十日,還抵不上本鳥飛半天……」
蕭熠之聽不懂鳥語,見綠萌萌對著逐日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神色很是激動,樂道:「看來萌萌很喜歡逐日。」
「蕭熠之,你瞎呀!本鳥才不喜歡四個蹄子的。」綠萌萌氣道。
不管牠說什麼,蕭熠之都是聽不懂的,反倒是聽得明明白白的安綰月用力地憋住笑,點頭道:「是挺喜歡的。」
「姑娘會騎馬嗎?」蕭熠之問。
「嗯。」安綰月點了下頭。
以前穆王府有個極會養馬的馬奴,養出來的馬匹匹都是又健壯又溫順的,因此她自小對馬這種動物就有好感,而她的馬術還是她小時候爹爹親自教她的。
因著這事,爹還被娘數落了一頓,說是她一個小女娃子,學什麼騎馬,萬一摔著碰著,又把性子學野了,以後不就更難管教。
想到這裏,安綰月忽然惆悵。
原來,在她很小的時候、在父母健在的時候,她也曾是個天不怕地不怕,頑皮嬌縱的女孩子,可惜在她學會騎馬的一年後,爹就去了,娘不久後也不在了。
「姑娘請上馬。」蕭熠之向她伸出了手,彬彬有禮地道。
她扶著他的手,踩著馬鐙,躍上了馬背。
坐穩後,她以為蕭熠之緊接著也會騎到馬上。
結果,蕭熠之只是牽住了馬繩,穩穩地在前頭走著。
安綰月看著他這出乎意料的舉動,仔細一想,才明白這個男人十分克己復禮。
昨夜,他寧願受凍,也不踏進她屋裏一步,如今必是覺得男女共乘一騎,也同「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一般不合規矩,才寧願走路。
只是照這般走法,怕是走到天黑也到不了蕭熠之的家。
更何況這馬是他的,她騎在他的馬上,他卻在前頭為她牽繩,顯得她好像欺負人一樣。
又是過了許久,她見蕭熠之仍沒有騎馬的打算,只好對著他那脊背挺直的身影道:「事急從權,公子就不要再拘禮了。」
「冒犯了。」蕭熠之停住了步子,翻身上了馬。
隨著他的落坐,安綰月頓時覺得身後有一股熱氣向她烘來,雖然蕭熠之盡量和她保持著距離,沒有觸碰到她的身體,但馬背就那麼大,即便沒有肢體上的接觸,兩人身上的氣息亦能清清楚楚的感應得到。
蕭熠之把右手伸到了她的前方,緊緊地拉住了馬韁,不需他吆喝,逐日便四蹄一躍,飛奔了起來。
安綰月沒料到會有這麼一齣,身子不自覺地向後仰去,整個人都撞進了蕭逸之的懷裏。
蕭熠之怕她摔下馬,來不及多想,那隻握著韁繩的手便順勢緊扶住了她的手臂。
突如其來的男子氣息,寬闊硬實的胸膛和有力的臂膀,驚得她兩頰一熱,她急急向前傾去,試圖拉開和蕭熠之的距離,但在飛奔的馬上,她的嘗試不過只是徒勞。
「坐穩了,小心摔下來。」
蕭熠之說話時的熱氣輕輕地噴在了她的耳後,噴得她耳根益發赤紅。
不等她從他的臂彎裏掙脫開來,蕭熠之已鬆開了手,但隨著馬兒的疾速奔騰,她的後背益發貼近他的胸膛。
三月的暖風呼呼的從耳旁吹過,馬蹄過處,濺得野花紛落,遺留一路花香。
她挺直著背,兩手緊握放在馬背,垂在胸前的青絲被風吹得揚起,裙襬也如雲海般肆意翻飛。
行至一水溝處,逐日四蹄一躍,飛縱而過,她先前有點失神,此刻又是嚇了一跳,那人又緊緊地把她護在了懷裏。
「害怕嗎?」
害怕?馬不讓她害怕,這個男人卻是有幾分可怕之處。
她咬唇逞強道:「不怕。我只是許久沒騎馬,一時間適應不了罷了。」
「那就好,妳放心,天黑前,我們就可以回到家。」蕭熠之明朗地笑著,又在她耳邊道:「妳還沒告訴我妳的名字,等見了我娘,我總不能跟她說,這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叫姑娘吧。」
安綰月遲疑了一會兒,輕輕啟唇,「我姓安。」
「安。」他頗感意外地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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