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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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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9101

《九娘安後宅》卷一

  • 作者璃莫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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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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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她蕭妧可是把這宗旨奉為圭臬,
別人想來踩她這個不被承認的私生女,還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實力,
可她萬萬沒想到丈夫會聯合她保護了一世的雙胞胎妹妹毒死她,
如今重活一世,她可不會再那麼傻的顧念他人,她只為自己拚搏,
憑著小手段引起生父注意,參加族內的甄選,想由此翻身,
在女子互相陷害,鬧出鬧鬼疑雲時,她巧妙地抓住作亂之人,
豈料她才剛躋身嫡女之列,上輩子的大靠山楚王就出現在面前,
前世是她笨,以為離開他就能過安穩生活,今生她必會死命跟著他!
天助她也,在她要搭船回本家時,意外得知他會同行去治療腿疾,
便藉著探望傷勢的理由,仗著前世為他學的醫術,捏腿、泡腳樣樣來,
舒緩他腿部疼痛的同時,還讓他教她識字,藉此培養感情,
誰知堂姊們效法她想搭上他,被他拒之門外便把仇算在她頭上,
仗著人多勢眾,聯手要把她打成豬頭,並想毀掉她的容貌,
哼,打架她可從沒輸過,至於善後……親愛的殿下,就靠您了呀!
璃莫,女,雙魚座。
有著各種奇思妙想卻又是個現實主義者的熟女一枚,
性格天真又爛漫,理想又現實。
經常幻想各種稀奇古怪的故事,作著不切實際的白日夢,
尤其對古代甚是嚮往,常常將自己代入到古人的世界裏。
喜歡圓滿而又完美的故事結局,所以從不寫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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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毒發身亡重活一世
蕭九娘眨了眨眼,才將目光的焦距拉到眼前這兩人的身上,其中一人是名二十多歲的男子,頭戴玉冠,一身月白色繡碧綠色竹紋的廣袖大袍,宛如一塊上等美玉雕琢成的玉人,即使只是靜靜的站立,也是豐神俊秀,神韻獨特,給人一種高貴清雅之感。他的面龐此時顯出一絲焦急,看著她的眼神閃爍,似乎有一些心虛,又好像帶有內疚,很是複雜。
他身後佇立著一名女子,她身穿丁香色素面交領短襦,月白繡素梅綾裙,淡青色披帛,髮髻上斜插了一根白玉髮簪。她本就生得膚若凝脂,被這身素雅的裝束一襯,更顯得眉目如畫,清麗絕倫。
若有外人在場,大抵就會發現半倚在榻上的蕭九娘與此女樣貌驚人的相同,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裝束與神韻了。蕭九娘衣著華麗,眉目豔麗,又有一股氣勢,而此女卻宛若一朵小白花似的,纖纖弱質,清麗如蓮,讓人不得不稱讚造物者的神奇,明明是相同的一張臉,卻因為經歷不同、氣勢不同,便顯得南轅北轍。
「妳我夫妻近七載,我素來忍妳、讓妳、護妳、愛重妳,遙記當年,我是真心實意迎娶妳,要與妳白首相守一輩子的,哪怕妳的名聲是那麼的不堪……我以為我能改變妳,讓妳改過自新,哪知妳舊習難改,只因我母親對妳有成見,妳便屢屢與她作對,致使我母親臥病在床,至今不見康癒。」
他頓了頓,繼續說:「妳生不了孩兒,卻不允許我納妾……我知曉納妾有違我當初的諾言,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母親送來的姬妾,舉凡有孕,便遭妳毒手,以至於我如今二十有五卻無一子嗣誕下。妳手段毒辣,心思狡詐,坑害我兄嫂、陷害我弟弟與弟媳,我王家上下素來兄謙弟讓,卻被妳破壞得如今近乎反目成仇—— 」
「你說完了嗎?」蕭九娘冷淡的問話,讓這忙著控訴的男子猛地一噎,面上有一絲狼狽,卻掩飾不了他豐神俊逸的風姿。
他大抵也是心虛的吧,不然從來不善言詞的他怎會如此叨叨絮絮。
這一會兒,蕭九娘回想了許多,大抵只能怨命吧。她從不否認自己手段狠辣,但當初他娶她時便知曉她的名聲,夫妻這麼多年,在他跟前她也從來不掩飾自己的所作所為,她一直知曉他是不滿的,但直至今日才知曉原來他怨懟如此多,到底怨誰呢?
她本是厭倦了無止境的爭鬥,想著他為人光風霽月,態度又癡情難拒,便扔下了一切嫁給他,想著離開了那個地方,人生應該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就如同他所說,換一個地方、換一種生活,人生便會截然不同,可事實呢?
在這偌大的長安城,豪門世家不勝枚舉,又有哪一家是乾淨的,或者能是一片安靜的淨土?他雖為嫡出,卻不是唯一的,上有兄長、嫂嫂,下有弟弟、弟媳,大家都在爭,他不爭,便等著讓人生吞活剝。
起初的半年,她視若無睹,嫁給這樣一個純淨如玉的男子,她也希望自己能潔白如玉。可是不行,沒辦法,她的性格天生便不是一個會忍讓、能吃虧的人。她學不會他的寬容大度,也學不會他的心胸寬廣,視別有心機為善良,所有敢害她的、敢挖坑給她的,她一一報復回去。
當然不只這樣,還有她的婆母,也是到了此時,她才明白自己終究太自負了,她以為自己可以解決一切難題,卻抹除不了人內心深處的厭惡,尤其她與婆母之間還有那樣一層仇恨所在。
婆母看她不順眼,新婚三個月便往他房裏塞人,她嘴裏不說,卻軟硬兼施拒絕了,但是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隨著她嫁進來的時間越長,肚子卻不見動靜,婆母的動作便越大了。
他是個孝子,夾在中間兩面為難,她懂,可她從來不會委屈自己,塞進來一個,她便解決一個,不是壓得不見聲息,懼她如虎狼,便是自此銷聲匿跡,因此他們之間出現了矛盾,她也知曉,卻因府中爭鬥進入關鍵而無暇兼顧。
然而防的了初一,防不了十五,他的身邊終於出現了一個姬妾,一個身分低下、見不得人的姬妾,在她心裏卻宛如被針扎一樣難受,也許隔閡就是從那時便滋生了。
他不滿自己的所作所為,屢屢痛斥自己罔顧親情倫常,她頻頻解釋卻說服不了他,既然說服不了,便不再浪費口舌,自此夫妻之間越走越遠,形同路人。
哦,對了,還有這人。
蕭九娘將目光投注到男子身後那名女子身上。
這是她的親妹妹,一母同胞的雙胞胎妹妹,她護了這麼多年,見其新寡,不忍其孤苦而接過來同住的親妹妹。彼時在這偌大的府裏,已經沒有聲音能壓得住她了,哪怕是那屢屢給自己找碴的婆母,表面上也要給她留幾分顏面,卻沒想到她自己給自己挖了一個坑,親妹妹竟然和姊夫廝混到一處去了,真是可笑又可悲!
蕭九娘五臟像在焚燒,疼痛似刀絞,面上卻平靜無波,只是眼神轉為冷厲,「王四郎,你說完了嗎?你厭惡我為人狠毒,所以偷拿了我的紅顏枯骨對我下毒?」她嘴角勾起譏諷的弧度,「做了便是做了,何必再多做解釋。」
所謂的紅顏枯骨,名字駭人,其藥效也駭人,只需要那麼一點點,便能殺人於無形,連醫術最高超的御醫也無法辨出此乃中毒,只會診為暴斃。因所需藥材難尋,蕭九娘也只配了那麼一點點,一直小心珍藏,連她的貼身婢女都不知曉其所在,唯一知曉的只有她的好夫君王四郎了。
蕭十娘被親姊銳利的目光刺得坐立難安,忍不住撲了出來,擋在王四郎身前,「阿姊,妳不要怪四郎,妳若是要怨,就怨我好了,是我狠毒又貪心,是我愛慕姊夫,行徑下作……妳要怨就怨我好了,與四郎無關,都是我慫恿他的……」蕭十娘邊哭邊訴,神情哀婉,淒迷動人。
她繼續說:「因為妳的所作所為,族內對妳的抗議聲越來越大,上上下下對妳都頗多怨言,只是礙於、礙於……夫人也逼著四郎休了妳,可四郎不願,他也是為難,妳不要怨他,這主意是我出的……」
蕭九娘見了,在心中冷笑。她這宛如小白兔般純善可人的親妹妹,到底何時如此會作戲了,還是她一直挺會作戲,只是自己沒有發現?
蕭十娘看似在替王四郎辯解,實則所說之言無一不正中他的內心。王四郎自喻是個光風霽月的人物,行走在外,誰人不道一聲正人君子、心胸坦蕩,如今卻是做出毒害妻子這種駭人聽聞之事,他本來因蕭九娘的控訴正內心忐忑不安,聽了蕭十娘所言,便強穩下混亂的心緒,面上的表情也由心虛掙扎變為了凝重。
「阿妧,妳不要怨十娘,是我、是我……」他跺了跺腳,歎了口氣,以袖掩面,「全部都是我做的,此法也是我想的,妳那藥也只有我知曉在何處,妳若要怨就怨我吧,我下輩子做牛做馬以償還我倆的夫妻之情!」
好一對狗男女!
蕭九娘笑了,「謝謝你們將我形容的如此惡名昭彰,既然如此,你們也應該知曉這王家上下到底是礙著什麼對我退避三舍,怎麼著?將我弄死了,就不怕那人知曉?」她笑得前仰後合,不能自已,俏皮的伸出一指,虛空點了兩下,「我知曉你們定是深思熟慮才會有如此作為,讓我來替你們想想,怎麼,想用這張同樣的臉來冒充我這個聖上欽封的榮國夫人?」
此言一出,蕭十娘與王四郎的臉色俱白,看來蕭九娘所言正中兩人的心事。
蕭九娘盯著眼前這兩人,譏諷的笑聲充斥整間屋子,在靜謐的夜色中分外刺耳,可即是如此,也未見她這流芳園裏的奴婢們出現。蕭九娘知曉,這兩人既然敢對她下毒,又敢出現在她眼前,自是經過周密的安排了,也可能王家上上下下還有不少人的眼睛正盯著此處,人人都盼著她死,只有她死了,他們才能暢快。
蕭九娘都知曉,早在她發現自己中了紅顏枯骨,她便知曉自己今日生機全無了。她沒有懼怕、沒有不甘、沒有眷念、沒有後悔,也沒有怨恨,若說有,大抵只有一些怨自己瞎了眼,不過自己瞎眼與他人無關。
她向來睚眥必報,報仇不過夜,誰敢咬她一口,她會十口、百口的咬回去;誰讓她不痛快,她更要讓那人不痛快一輩子,所以還有什麼不甘和怨恨的呢?該享受的享受過,該得到的得到了,該踩死的也都踩死了,她死而無憾。
至於眼前這個男人,他對她來說早就不重要了,終歸是兩路人,行不到一處去。
笑聲終於歇下,蕭九娘彷彿累了似的倚在榻上。驀地,她勾了勾手指,嘴角噙著笑道:「來,我再對你們說最後一句。」
兩人面面相覷,躊躇不前。
蕭九娘真該佩服自己的惡行竟然讓人恐懼至此,哪怕是同床共枕的夫君,也害怕她臨死反撲。
她笑了笑,用指尖點了點自己豔紅的唇。不知何時,她的唇竟然紅似滴血,無人知曉這是紅顏枯骨毒發的唯一象徵,只是這種情形只會持續一會兒,待人毒發身亡以後,便會恢復正常,外人看去也只是形同酣睡,她輕輕地道:「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句話,打狗……也是要看主人……的……」這個聲音很微弱,彷彿一陣風吹來便能讓其消失的無影無蹤。
她想到了那輛熟悉的馬車……
還是少女時的蕭九娘,神色略顯緊張的緊攥著玉手。
她的對面坐著一名男子,他身形高大,僅是坐姿便比蕭九娘高上一個頭不止,穿著一襲紫衣,玄紋廣袖,眼瞼半垂,遮住狹長俊目中的幽暗光芒。
他一手隨意的擱在膝上,一手置於身前案几,白玉般的修長手指輕輕的敲擊了兩下案几,「妳與他不適合,妳的性子並不適合嫁人。」
「可是、可是九娘累了……」
之後兩人再未謀面,那句話也是他最後對她所言。
她拋下了一切決定嫁人,明明打亂了他許多的部署與計畫,他卻未置一詞。她還曾擔心過表面冷淡至極實則是個小心眼的他會不會報復她,他卻似乎將她遺忘,與她再無來往。
直到他得償所願,終於登上自己想要的寶座,所有追隨過他、於他有功之人,皆論功行賞。彼時她正在王家後宅與人鬥得不亦樂乎,表面高調,實則艱難至極,一封聖旨降下,讓她從地到天。
所有人都對當今陛下為何對一名內宅婦人如此恩賞瞠目結舌,只有她明白到底是為了什麼,就如同當初一樣,他也是這般將自己從生死掙扎中拉出來的!
主子,您那麼小心眼又那麼護短,應該會替九娘報仇吧?
主子,我應該聽您的話,若是有下輩子,我再也不跑了……
當黑暗降臨之時,這是蕭九娘腦海裏僅剩的念頭。
榻前的兩人心緒紛亂,再抬眼,卻發現榻上那人早就沒了聲息,雙目緊閉,粉面如桃花般嬌豔欲滴,嘴角噙著一抹快慰的笑,神色安詳。
王四郎怔怔的看著榻上那人,突然心如刀絞,涕泗滂沱。
蕭十娘卻是看著那嬌豔如花的面孔,心臟忍不住收縮再收縮。她終於得償所願,應該高興,為什麼心裏卻是滿腹的心慌?
打狗也要看主人?主人?
蕭十娘的臉色在一瞬間煞白。
不會的,不會的!
 
 
雨從早上開始便不停的下著,淅淅瀝瀝的,敲打在屋簷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直至近傍晚也不見停歇,到處都是濕漉漉的,空氣裏散發著一絲冰冷的涼意。
明明已經是暮春,卻彷彿又回到冬季一般。雖說春雨如油,但那僅對種田維生的莊戶人家而言是好的,對於那些衣衫不夠厚實又無炭火取暖的人來說,卻相當於一場災難。
此時位於蕭府西北角伶院靠角落的一間廂房裏,一陣撕心裂肺的低咳聲不斷響起,近一年多來,這種低咳聲總會時不時響起,起先路過之人還會側目一二,日子久了,大多都視若無睹,頂多會呸上一句「那月姬個病癆又開始了」。
這間廂房不大,進門處是一扇破舊的灰黃色屏風,屏風後是一張掛著湛藍色粗布帷幔的箱式大床,帷幔已經很破舊了,上面打著五顏六色的補丁,灰濛濛的,雖是如此,在這寒冷的初春也能禦寒一二。
床上雜亂破舊的被褥裏,一名婦人躺在其中,這婦人大約二十好幾,面色蒼白,身體乾瘦,眼中帶著明顯的血絲,嘴唇因長期乾燥而裂出一道道口子,白皮乾翹,整張臉完全瘦脫了形,顯得一雙無神的眼睛更大了。
誰能想到這名形容枯槁的婦人就是十多年前風靡整個長安城的舞姬月姬呢?也許有人知道,但誰都無法將眼前這名婦人與那擁有如花美貌,一曲胡旋舞讓眾多達官貴人傾倒不已的月姬對上號。
舞姬月姬就彷彿是一陣風,拂過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當年有許多人猜測這月姬大抵是被哪位貴人納入後宅,當然也僅是猜測。長安城內眾多歌舞坊中,舞姬、伶人無數,月姬也不過是其中一人,她宛如曇花綻放讓人一時驚豔,但並不能讓人多做留念,不過是茶餘飯後的閒談罷了。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響起,床榻旁一名梳著雙垂髻的女童趕忙走去旁邊的矮櫃前,她先是看了看茶碗裏的冷水,又伸手摸了摸旁邊的瓦罐,冷的,再望望榻上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娘親,無助的小聲哭了出來。
月姬愁苦的看了小女兒一眼,想出聲安撫,無奈身體不由人,咳著咳著,兩道晶瑩的淚水順著枯瘦的臉龐流了下來。
都怪她!若不是她一時糊塗,如今也不會淪落到如此境地,更不會連累兩個可憐的女兒。
其實若讓月姬來選,她早就不想活了,可是她捨不得自己兩個冰雪可愛的女兒。在這種吃人的世家大宅裏,不被父親承認又沒有娘護著的孩子,如何能活下去?她只能強拖著病重的身體,能拖一天是一天。
棉布簾子被掀開一角,很快又被掩上,一名女童走了進來。
她十歲左右的模樣,一身破舊的薑黃色襖裙,頭梳雙垂髻,有著巴掌大的小臉、尖尖的下巴,眉眼清秀,可以看出日後定然是個美人胚子。她的個頭並不高,細瘦纖弱,卻提了一個與她體格不符的大食盒,讓人忍不住生出一種怕她纖細胳膊承擔不住重負的擔憂。
她走進來後,先將破舊的食盒放在地上,然後打開蓋子,一樣樣往外拿東西。兩個黑色的粗陶水罐一大一小、一碟醬菜、一盤失去顏色的青菜,還有一盤子粗麵與饅頭。她將這些一一擺放在榻前的矮桌上,便去拿了茶碗,從帶回來的一個水罐中倒了一碗水,端著去服侍月姬緩緩喝下。
一旁正在哭泣的女童見此,露出一絲笑顏,跑到她身邊道:「阿姊,妳打了熱水,我正想給阿娘倒些熱水喝,可是水都是冷的。」女童細細的嗓音裏帶著一絲哭腔,顯得分外怯弱與委屈。
「我去大廚房拿膳食,順便打了些滾水。」與哭泣的女童相比,這名身穿薑黃色襖裙的女童比她穩重多了。這兩名女童樣貌驚人的相似,不光樣貌相同,年紀、體格也相同,宛如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只是眉宇間的神韻不同,一個淡定沉穩,一個卻是怯生生的,似乎膽子不大。
身穿薑黃色襖裙的女童見婦人將水飲完,便將茶碗放置在一旁的矮桌上,又從懷裏掏出一塊藍布帕子給她拭了拭嘴角。
月姬總算可以緩上一口氣了,她虛弱的對大女兒笑了笑,「大囡,辛苦妳了。」
大囡沒有說話,又去矮桌上擺飯,將大瓦罐裏的稀粥倒出來,分了三碗,便端著稀粥來服侍月姬喝粥。
月姬一面艱難的咽著稀粥,一面吩咐小女兒先去用飯。天氣寒冷,她們的住處本就離廚房很遠,這麼一會兒功夫,本來滾燙的飯食已經是溫熱狀,再耽誤就全冷了,到時候用了,恐怕會傷了脾胃。
本是一胎同胞,小囡生下來卻比大囡小了一圈,從小體弱多病,月姬沒少費心思。相反的,大囡從小身體康健,也因此比妹妹承擔了更多的責任,例如照料病重的阿娘、照顧膽小愛哭的妹妹。
月姬身體不舒服,喝完稀粥便吃不下了,大囡擔憂的望了她一眼,便去矮桌上用自己的膳食。
飯並不好吃,量雖足夠,卻沒有什麼營養。月姬身子本就虛,去年冬天天氣寒冷,炭火又有限,月姬為了緊著女兒,自己卻落下了風寒,風寒好不容易見好,又引發了往日的舊疾,以致一病不起,臥病了整整一個冬日。
她們母女在蕭家處境本就尷尬,往年月姬身體健好之時,身為思樂閣的舞姬,所分到的用度雖不能讓母女三個衣食無憂,卻也將將能夠過日子,但自她身子垮了,她們的處境就越發艱難了。
不能跳舞,便只能充作伶院的雜役,一個雜役的日常用度能有多少呢?若不是伶院上下皆知這母女三人身分不同尋常,想必早被攆出了蕭家大宅,可即使如此,也無人對她們母女另眼相看幾分,頂多就是保證餓不死算了,更不用說請醫問藥了,月姬這病就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拖出來的,至今已是病入膏肓,月姬自己心裏清楚,大囡心裏也清楚。
她記得她娘便是在這個多雨的春天死的,死的那日也像今日這般淅淅瀝瀝下雨下個沒完。她緊了緊細瘦的小手,突然有些食不下嚥。
「大囡,妳是不是不舒服?過來讓阿娘看看妳頭上的傷。」
見女兒緊皺著眉頭食不下嚥的模樣,月姬想起前幾日這孩子因和人起了爭持,被人推倒撞傷了頭的事。
那雲姬也真是的,大囡不過是個十歲左右的女童,居然跟個小孩子計較起來。不過也不怨人家如此,若不是她這個當娘的沒本事,護不住自己的孩子,又何至於讓孩子平白遭受這樣的苦。
想到這些,月姬不禁淚眼矇矓,又啜泣起來。
大囡乖巧的去了月姬身邊,讓她看了看自己的頭傷。
當日大囡撞傷,頭暈了過去,可把月姬給嚇傻了,幸好天公疼惜苦命人,孩子並沒有出什麼問題,醒了之後也未說哪兒不舒服,月姬才放下心來。今日再看,那處腫包消下去了不少,月姬又問了問大囡是否哪裏不舒服,得到的答案是否,才小心的將她頭上的布條纏了回去。
「妳要多吃一些,阿娘身體不好,妳妹妹膽子又小,全得妳多看護她。若是妳再出什麼事,阿娘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月姬哭得傷心欲絕。
小囡見自家阿娘哭,也跟著嚶嚶的哭起來。
大囡一陣心煩意亂,站起來說了一句我無事,便去收拾矮桌上的盤碗了。
她將食盒送回大廚房,回來見小囡已經在月姬身旁睡下,月姬也是半闔著目似睡熟,便動作輕巧的將門閂上,去了右側一間小屋。
這間小屋不大,左右各有一張床榻,中間有一個矮櫃,別的再無其他。這是大囡和小囡的房間,不過小囡從小黏月姬,大多時候都與月姬一起睡,倒是空了一間屋子給大囡獨處。
因著雨天潮濕,屋裏散發出一陣濃重的霉味,不過大囡視若無睹,褪鞋上榻,躺下之後,將一床薄被褥攏在身上。
蕭九娘沒有想到自己會重活回來,回到自己幼年之時。
重活回來的那一日,她睜開眼後簡直嚇呆了,若不是遙遠記憶中,那張印刻在自己靈魂深處的臉,她簡直不敢置信自己居然重活了一遭。
之後兩日,她一面養著頭傷,一面熟悉著各種事物,這才發現她居然重回到她親娘月姬臨死之前。
這是讓她再一次體會喪母之痛嗎?
上一輩子蕭九娘因機緣巧合之下習了一些毒術,倒也讓自己懂得一些藥理。
月姬已經沒法治了,生產時因是雙胎,讓她陷入難產,雖然僥倖活了下來,兩個孩子也無事,卻已經掏空了她整個身體,這麼多年來,她為了兩個女兒一直強撐著,又因為小囡從小體弱,使她勞心勞力。
人人都以為月姬是近幾載身子才日漸不好,只有蕭九娘知曉月姬早已是外強中乾,之前的幾次病痛不過是內裏的沉疴漸漸顯露了出來,如今不過是拖著日子。
明白這一切後,蕭九娘自是倍受打擊,可上輩子經歷了那麼多,已足以讓她平淡視之。
早就應該習慣了不是嗎,那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覺。
不,她又怎麼能夠習慣呢!
上輩子從一個沒名沒姓、喪母父不認的賤奴之女,到讓整個蕭家都對她為之忌憚,蕭九娘付出了無數心力與代價,沒人知曉她到底經歷了什麼,很多人都懼怕她,暗地裏罵她是個毒婦,表面上卻唯唯諾諾從不敢多置一詞。
蕭九娘已經站在高處太久,完全沒有想到一閉眼再一睜眼,居然會將她打回原形,讓她再度回到幼年最艱難的時刻。
回想著幼年時發生的一切,蕭九娘久久不能平靜。她清楚眼前的平靜只是鏡花水月,只要她不甘,只要她想冒出頭、想拿到該屬於自己的一切,危機和打壓就會迎面而來,直到將自己徹徹底底踩死。
她沒有忘記自己此時叫大囡,還是一個沒名沒姓的孩子,蕭這個姓,離自己還很遙遠。
第二章 退讓只會被欺負
下了多日的雨終於停了,整個天灰濛濛的。
一大早大囡便起來,洗漱後往大廚房那裏去領早飯了。
一路上,許多下人來來往往,俱是對她視若無睹,有那麼一、兩個注意到她的,也只是眼神詭異的瞄一眼便罷了。
蕭家大宅很大,到底有多大,她並不知曉,哪怕她上輩子成了蕭家的蕭九娘,她也沒有逛完整個蕭家大宅。
此時她所身處的地方乃是蕭家靠西北角處,在這裏有一處極為寬廣的大院子,取名叫做伶院。伶院,顧名思義,住在這裏的大多都是伶人。
大齊承繼前朝舊唐遺風,有錢人家俱會蓄奴,更不用說像蕭家這種從前朝便遺留下來的世家門閥了。不光蓄奴,還養了不少伶人用於尋歡作樂,這些伶人俱有技藝在身,擅舞、擅樂不提,個個也是樣貌出眾。
所謂的伶,不過是表面上的稱呼,對於一些豪門世家來說,這些伶人還有其他的作用,那就是妓。所謂伶與妓之間,只隔了一層薄紗,這種說法並不為過。
在伶院,伶人分三六九等,技藝驚人可拔頭籌者為姬,例如月姬便是因其舞藝超群,被冠了個姬,之前推大囡的雲姬也是如此。
在伶院,能被冠上「姬」這個稱呼的,處於最高等的地位,日裏吃穿用度皆為精良,身邊還有婢女侍候著,不過當然也有例外,那便是月姬。
所謂的日薄西山,大抵講的就是如此了。如今的月姬早已不堪擔當「姬」這個稱謂,若不是她與蕭五郎有著那樣一層關係,又為五郎君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女兒,估計早就容不下這個癆病鬼。
大齊律法與世俗觀念與舊唐大同小異,婚姻關係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度。齊律規定貴族豪門或官僚,除正妻外,納妾皆有規制,並不是想納妾便可納得,首先人數便有限制,例如一品官員可納妾十人,二品官員可納八名,到了等級最低的七、八品官員便只可納一名了,另外對方必須家世清白,也就是俗稱的良民。
良賤不可通婚,這是大齊的鐵律,也是為了保護嚴格的社會等級。齊律規定,「以妾為妻,以婢為妾者,徒一年半,各還正之」、「奴婢賤人,律比畜產」、「奴婢既同資產,即合由主處分」,也就是說,奴、婢是完全沒有人身自由與權利的,完全為其主人所占有最低等的「賤民」。
其中奴婢又分屬官奴與私奴,早年月姬未進蕭家大門時,便是教坊司樂坊的一名官奴,之後由官轉私,成了蕭家的私奴。
而在大齊律令規定中,未在律法准許下的婚姻關係內產子,皆屬奸生子。奸生子是得不到律法保護的,並沒有任何的繼承權,尤其是奴婢產子,「及生產蕃息者,謂婢產子,馬生駒之類」,即奴婢生下的孩子,若是得主人承認,還能得片瓦遮身,若不能得主人承認,便隨母屬賤。
大囡和小囡皆隨母,至今無名無姓,這也是為何大囡在伶院行走,會有人用異樣眼光看待她的原因。
蕭家像大囡這種身分低下的血脈不是沒有,但過得皆比月姬母女好,最起碼比身分最為低下的奴婢要高上一等不止,也不愁吃喝,只是身分上不得檯面。
好奇這一切原因的蕭家奴婢很多,但全被「前輩」警告過了,因此這事成了一個令人忌諱的話題,人人皆知根由,卻從來閉口不談,甚至偶爾還會有人對其母女刁難一二,因為她們知曉只要鬧得不超過,是有人願意看到這一切的。
尤其隨著月姬近幾年身子越發差,這種情形越演越烈,私底下的小動作層出不窮,若不是大囡這個做女兒的從來不是個好惹的,母女估計連溫飽都無法保證。
一路到了伶院的大廚房,大囡剛踏入,整個大廚房便靜了一瞬,各種奇奇怪怪的眼神射了過來,有不屑的、厭惡的、好奇的、看笑話的,眾多紛雜。
大囡不言不語,去旁邊的櫃子裏拿了自家的食盒,打開卻發現裏頭的碗盤皆碎了。
她沉默了一瞬,將食盒拎了出去,把裏頭的碎瓷片全部倒出來,又拎著食盒回到廚房。
廚房裏很安靜,一眾雜役、僕婦們看似各司其職、非常忙碌,實則眼角餘光都放在大囡身上,而在眾僕婦中,有個正在領膳食、打扮得很是鮮亮的綠衫婢女,正眼露嘲笑惡意的斜睨著大囡。
這名綠衫婢女名叫紅綢,乃是雲姬身邊的一名侍女。
見這詭異的氣氛與情形,大囡便知曉自家食盒之所以會是那副樣子,定是這紅綢所為,也明白紅綢為何會如此做。
她是前幾日撞了頭暈過去才回來的,對於小時候的記憶,因為事隔多年,有些模糊,但大體還是記得雲姬此人和她阿娘一直不對盤,自她娘身子垮了,不能以舞姬的身分出現在蕭家招待客人的宴席上後,雲姬便屢屢刁難,各種小手段及明嘲暗諷層出不窮,與雲姬一派的伶人以及想討好巴結她的下人自然也是同仇敵愾。
月姬性子柔弱,每每避讓雲姬的鋒芒,但大囡從來不是一個喜歡退讓的性格。可能與身分以及從小生活的環境有關,再加上月姬和小囡皆是柔弱的性格,她小時候脾氣頗為暴烈,表面上看起來沉默寡言,但她很會記仇,誰要是惹了她,就等著被報復吧。
可終究還是年紀小,前幾日大囡偷偷藏在思樂閣練舞,被雲姬發現。雲姬譏諷她,又譏諷月姬是個癆病鬼,活不了多少時日,觸怒了小小的大囡。她不管不顧一頭撞了過去,哪知未撞傷雲姬,反倒被雲姬給推倒磕傷了頭。
事情發生後,伶院的管事僕婦莫大娘怕事情鬧大,請了大夫來與大囡看過,又對月姬母女進行安撫,並對雲姬進行了責問,此事才算揭過,不過也只是表象,這不,紅綢為了給雲姬出氣,便私下砸碎了月姬母女用膳的盤碗作為報復。
月姬病重已久,又有咳嗽的病症,人人厭惡嫌棄,所以母女的餐具俱是單獨配備的。這一套盤碗還是大囡撿了別人不用的粗陶器物拼湊而成,這下被砸碎了,她們母女吃飯可就成了問題。當然還是可以找廚房的管事僕婦再要幾樣,只是免不了得看人臉色、被人嫌棄。
紅綢之所以會領了膳食還逗留在大廚房不走,正是要看了大囡的笑話,然後拿回去說給雲姬解氣。
廚房裏的一眾僕婦深知這其中的矛盾,只是雲姬在主人那裏得寵,在伶院又素來勢大,自然沒人願意與她對上,更沒有人願意與她為難,尤其對方還是月姬母女三人,這三個讓人諱莫如深的存在。
大囡會如何做呢?眾人都很好奇。
在伶院待久的下人們皆知大囡不好惹,以前大廚房裏不是沒有人為難過她,可大囡雖然年紀小,嘴巴卻特別毒辣,不是將人氣個仰倒,便是又哭又鬧又撒潑,鬧得人們都來看笑話。
一個是垂髫幼童,一個怎麼說也是個大人了,光天化日之下宛如在演鬧劇,次數多了,誰願意給人當樂子瞧,都收斂起來。
當然私底下肯定有人罵大囡如此潑皮,真是賤人生了個賤種,也有人氣惱不過,當面罵她,她當眾便撕鬧開來,第二日那人便被領走發賣了出去。
月姬是賤人沒假,大囡也確實是賤人生的種,可別忘了人家還有個姓蕭的爹,雖然爹並不承認,但終歸有蕭家的血脈,這事不用報上去,管事的僕婦自然忌諱,要動手處置。
蕭家的規矩向來嚴謹,不該觸犯的底限是絕不能觸犯的,能在這大宅院管事的,少不了有一、兩個對手,不處置那犯了規矩的人,被人尋到錯處,就該自己被問責了。
鑒於這些,伶院裏稍有些明眼人俱不會明目張膽的欺負大囡,就算刁難,也是私底下讓人抓不到手腳的小動作。前兩日雲姬和大囡鬧的那齣,便讓伶院上下看了不少的笑話,今日紅綢這一舉動,更是讓人生出了看戲的心態。
看熱鬧的不嫌事大,反正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這是人們的通病。
大囡直直的往紅綢走了過去,紅綢見她這怪異的舉動,既想避開,又覺得避開有點丟臉,只能瞪著眼睛看著她朝自己一步步走來。
紅綢以為自己這樣保存了顏面,實則一開始那似想避開的動作,早就讓一眾人看在眼裏,暗笑在心底。
大囡走到紅綢身前,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旁人不覺,只有紅綢一瞬間僵直了身軀,一股寒意從腳底往腦門竄去。她不是沒和大囡作對過,但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大囡如此可怖的眼神,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種感覺,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凶物給盯住了。
趁著紅綢發呆的空檔,大囡搶走了她手裏的食盒。
雲姬所用的器物自然不是月姬母女可比的,光是一個食盒便看起來與眾不同,微微泛著暗紅色的木材,紋理細密,上面雕刻著精美的花紋。
大囡只是一眼便看出這是上等的楠木所制,不像她之前拎的那一個,不過是幾塊薄薄的木片釘成的一個帶把手的盒子。
這種東西放在上輩子的蕭九娘來看,自是入不得眼,只是重生回來,吃的是簡陋飯食,穿的是粗布補丁的衣裳,用的器物盡皆粗鄙,不過一個楠木食盒便讓她心生了一種「不是自己的」的感歎。
這種念頭不過是一閃即逝,大囡將食盒放在地上,將裏頭盛著飯食的盤碗拿了出來。雲姬的膳食自然也不是月姬母女可比,煮得香濃的黍米紅棗羹,配上幾碟顏色好看的小菜、白胖誘人的金絲花卷,還有一盤蝦肉蒸餃、一碟雞蛋餅。
大囡不由自主嚥了一口口水,卻沒有再去望那些吃食,而是端著一一倒進一旁的餿水桶裏。
這一個動作彷彿解開了眾人定身的魔咒,紅綢頓時尖叫起來,一旁的僕婦們也訝然出聲。
沒有人想到大囡會是這樣的動作,倒是僕婦中有那麼一、兩個明眼人知曉大囡這舉動裏包含的意思。
蕭家規矩嚴謹,伶院裏的等級分明,按理大囡母女三人是不可以用舞姬這等規制的膳食的,日常用度皆屬雜役,而大囡如此做也不過是不讓人在明面上挑刺。要知道,紅綢砸了大囡的盤碗,大囡拿了她的來抵,即使是鬧到管事僕婦那裏也說得過去,可她若連食盒裏的膳食都搶了,卻是從根兒上站不住腳。
倒乾淨後,大囡也沒有去洗刷盤碗,而是端去了灶前負責雜役膳食的廚娘跟前,讓其為她盛母女三人該有的膳食。
「大囡妳這個小潑皮,妳竟然敢糟蹋雲姬的膳食!」
為大囡盛粥的廚娘被這尖叫聲嚇得手中勺子一抖,她偷瞄了一眼嚴肅著小臉的大囡,趕忙繼續為她盛飯。
待所有膳食盛好,大囡便順勢將那套裝著簡陋飯食的精緻器物給裝進自己的食盒裏,並蓋上蓋子。
她直起腰望向暴跳如雷的紅綢,「妳砸了我的,我拿了妳的,兩廂相抵。」
紅綢的尖叫聲一頓,瞪著眼睛紅著臉道:「妳別胡亂冤枉人,妳那食盒放在廚房碎掉了,誰知曉是哪個砸的,憑什麼就賴在我頭上?」
大囡撇嘴道:「就妳那副不懷好意等著看笑話的臉,傻子也知曉是妳幹的,不要自己蠢,便怨別人比妳聰明。」
這話說得精闢,眾人望著紅綢的眼神頓時詭異了起來。
紅綢的臉紅得快滴血,大聲嚷道:「反正東西妳給我放下,那是雲姬的器物,妳拿走了,我回去怎麼和雲姬交代?」
「妳願意如何交代就如何交代,敢做不敢當?」低低的取笑聲中,大囡拎起自家的食盒大步踏出廚房。
紅綢想去攔又不敢,之前那會兒大囡的眼神著實讓她心裏怕得慌,只能跺跺腳,往雲姬的住處疾奔而去。
回到住處,月姬和小囡兩人已經醒了。
月姬仍舊半臥在榻上,精神萎靡,小囡偎在她身邊,一見大囡提著食盒走進來,便迎了上來。她早就餓了,每日都是饅頭、稀粥那些沒有油水的吃食,餓得總是很快。
幫著打開食盒,小囡發出一聲驚歎。
月姬抬眼望去,便看到與那食盒不符的精美器物,一臉訝異,「大囡,這些盤碗是從哪裏弄來的?」
「從廚房裏拿的。」
大囡邊說邊將食盒裏面的東西端了出來,並在矮桌上擺放好。
月姬一臉擔憂之色,咳了兩聲道:「妳該不會是拿了別人的器物吧?這東西一看便不是常人所用,妳是不是跟人又起了爭執?阿娘怎麼跟妳說的!我身子不好,護不住妳,妳能忍便忍一些,妳這孩子怎麼總是不改,難不成阿娘說的話妳也不聽?」月姬又是焦急又是擔憂,能將這段話說完已是極限,說完後便止不住的咳了起來。
小囡趕忙湊過去給她順氣拍背。
就在這時,門突然從外面被人撞了開來,隨著一句「月姬妳教的好女兒」,雲姬就帶著紅綢氣勢洶洶的走了進來。
雲姬大概雙十年華的年紀,生得嬌媚婀娜,皮膚白皙似凝脂,紅唇不點而朱,一雙含情目端得是美麗惑人。她身著碧青色短襦及橘紅色繡大片牡丹的高腰裙,臂彎上掛著一條薄紗披帛,更顯其曲線玲瓏有致,宛如九天玄女下凡。
雲姬無疑是美麗的,月姬也曾經很美麗,只是被病痛掏空了身軀,如今和雲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雲姬滿是怒火的雙眼不禁出現一抹譏諷來,也因此她臉上的怒火反而奇異的消失了,變成了全然的嘲弄,「怎麼?我的東西可好用?也是,只能用些粗陶粗瓷的粗鄙人,自然是沒見過如此好的東西。」
雲姬的聲音很好聽,柔中帶著幾分嬌,嬌中又夾雜幾分媚,若是有男人在此,許是已經軟了骨頭,只是用這好聽聲音說出來的話,卻分外惡毒,帶著滿滿的惡意。
言語之間,她走近矮桌,彎腰拈起矮桌上一隻空著的潤青色細瓷碗,佯裝欣賞的看了看,然後鬆開纖白的手指,只聽得「啪」一聲,瓷碗掉在地上碎裂開來。
月姬的臉一瞬間更白了,她強制鎮定,壓住湧到嗓子眼的癢意,強笑道:「若是大囡有什麼做不對的地方,還請雲姬妹妹多多寬容,她是個小孩子—— 」話還未說完,便被雲姬尖聲打斷—— 
「誰是妳的雲姬妹妹,我可沒你這種癆病鬼姊姊!」
一口氣被打斷,便再難續上,月姬撕心裂肺的咳了起來。
雲姬不但不停止,反而面帶譏諷的又欲啟唇說什麼。
這時,大囡出聲了,「東西是我拿回來,並且我沒準備還回去,妳想怎麼著?」
「大、大囡……咳咳……妳別說話……咳咳咳……」
「月姬,這就是妳教出來的好女兒,整個就是一潑皮貨!」雲姬纖白的食指直指大囡的鼻尖。
「……雲姬,我代、我代大囡……咳咳……跟妳道歉……」
「紅綢砸了我們的盤碗,我拿妳的來抵,好像並不為過吧?」大囡表情淡淡的,語氣也十分平靜。
這副模樣刺激到雲姬,她尖聲道:「妳哪隻眼睛看到紅綢砸妳的東西了?只會在這裏信口雌黃!再說,就算紅綢真不小心弄碎了妳的東西,妳們那破爛玩意兒是我這東西可比的嗎?妳們配用這麼精緻的瓷器嗎?」
雲姬越說越怒,飛起一腳將矮桌踢翻,桌上的膳食以及盤碗俱摔落在地上,碎了一地,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
雲姬和月姬之間的恩怨,可能與身分地位有關。早年月姬是舞伶中首屈一指的舞姬,雲姬還只是個顏色鮮嫩的小伶人,而俗話說,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這並不是沒有道理的。雲姬似乎忘了很多年前,她總是在月姬身邊跟前跟後叫著月姬姊姊,月姬見她聰明伶俐又頗有天分,便將她帶在身邊悉心教導了幾年。
哪知雲姬甫在人前出風頭,便將月姬從舞姬主位上掀下來,當初誰人不說雲姬忘恩負義、居心叵測,可月姬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並因其身分,無人敢為其抱屈喊冤。而雲姬在舞藝之上確實也得天獨厚,讓人無從挑剔,慢慢坐穩了主舞之位。
起先雲姬還算收斂,隨著月姬身子越加不好,她便逐漸顯露其真實面目,舉凡和月姬有關的,她便卯足了勁兒去踩。漸漸大家也知曉她秉性,雖暗裏質疑其心性,但表面上卻一直不敢說什麼。
這些恩怨,大囡也是知曉的。她本就厭惡雲姬此人,又因其屢屢針對,更是針尖對了麥芒。「我們不配用,難道妳就配用了嗎?別忘了妳是什麼身分!」
換著以前的大囡,估計這會兒早就彷彿被針扎屁股似的跳了起來,可畢竟今時不同往日,經過上輩子那麼多的種種,此時的大囡雖然表面還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女童,其實內裏早就不是了。
上輩子蕭九娘得勢以後,便將雲姬收拾了,雲姬算得上是死在她手裏的。一個死人,她並不會放在眼裏,就算這會兒還沒死,她也知曉刺人要往痛處刺,而不是只是逞一時之勇做些無用之功,讓敵人得意,讓自家落個難堪。
果不其然,雲姬彷彿被針刺似的跳了起來,漂亮的臉蛋變得扭曲,「妳們什麼身分跟我比,賤人生賤種—— 」
「妳知道上次說我是賤種的人去哪兒了嗎?」大囡笑得怪異。
雲姬猛地一窒,而後譏諷的笑了笑,「誰聽到我罵妳賤種了?紅綢,妳聽見了嗎?」
此時除了月姬母女便是雲姬兩人,沒有外人在場,雲姬自然不怕落人口實。
紅綢聲音洪亮地道:「雲姬,奴婢並沒有聽見。」
雲姬得意的笑了笑,指了指仍是嗆咳不已的月姬道:「賤人!」又指上大囡的鼻子,「賤種!」
出乎意料,大囡竟然未顯出暴怒的樣子,而是笑容可掬道:「妳又比我們高貴到哪兒去?不是賤人的雲姬,不是賤人妳會待在這伶院裏?!」
這句話刺痛了雲姬的耳朵,讓她眼睛頓時紅了起來。她欺身過來揚起手就想掌摑大囡,月姬嚇得想出聲阻止,卻掩蓋不了嗓子眼裏的咳聲,小囡嚇得嚶嚶的哭了起來,紅綢一臉得意的笑著,等著雲姬好好收拾這潑皮丫頭。
就在玉手揮下來的一瞬間,雲姬突然僵在了半空中,視線往下移去,原來不知何時,大囡手裏竟拿了一塊碎瓷片抵在了她的玉頸上。
一抹刺眼的紅色從那細白的脖子上泌了出來,化為了一顆小小的血珠。雲姬感覺到脖子上的涼意,漂亮的臉瞬間刷白。
「妳可以試試我敢不敢刺下去。」大囡的聲音冷冷的響起,明明聲音不大,卻在月姬急惶的嗆咳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的手往下抵了抵,更多的血珠冒了出來。
「大囡,妳幹什麼?!」紅綢尖叫道。
「妳還可以試試我弄死妳了,有沒有人找我償命。」
雲姬僵硬的眼珠直直瞪著斜下方的那對眼睛,直到此時她才發現原來大囡的眼睛很漂亮,形狀完美,眼長而眼角微微上翹,上下眼瞼的線條彷彿濃墨勾勒似的精緻,且瞳孔極黑,晶瑩剔透的,似乎會反光。
她從那瞳孔裏看到自己扭曲害怕的臉,還看到了一絲冰涼的冷意,那絲冷意讓她宛如被一盆涼水從頭到尾澆濕了個透頂,甚至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那雙眼也似乎在告訴她,對方沒和她開玩笑。
「不是賤人的雲姬,妳猜猜看,若是我將妳就這麼弄死了,會有人找我償命嗎?」大囡冷冷的聲音再度響起。
雲姬感覺舌頭和嘴似乎不是自己的了,根本無法言語,而脖子上加劇的刺痛感讓她覺得若是她再不回答,很可能以後都說不了話了。
她不知道為何會有這種感覺,明明對方只是一個十歲女童,身量、體格俱不及她,她只要輕輕一推便能將對方推倒,可理智卻告訴她不要嘗試,在她推倒對方的同時,很可能自己脖子上會被扎一個窟窿。
「不、不會……」無限驚恐中,雲姬聽到自己變調的聲音響起。
大囡笑了笑。
雲姬明明看她在笑,卻沒感覺出來那是笑,反而像是惡鬼在招魂。
「那妳可知道為什麼不會?」
又是一陣劇痛,雲姬感覺自己脖子痛得快斷掉了,血在不停的流淌,卻不敢伸手去觸摸。她急著張口想說,卻一個不防咬了舌頭,狼狽的一嗆,倉皇地道:「因為、因為雲姬是個賤人……」
這話甫一出口,雲姬的臉便漲紅了起來,但漲紅只是一瞬間,轉眼又變為慘白。
「還有呢?」
這一會兒,雲姬已經忘了所謂的臉面是什麼了,那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冰冷瓷片就像懸在頭上的一把刀,讓她一邊恐懼的淌著淚,一邊將心中所想一一說了出來,「賤人身分低賤,死了也就死了,就像死隻雞鴨那麼簡單,沒有人會關心,也沒有人會在乎。妳和雲姬不同,妳終歸還是蕭家的血脈……」
「既然如此,妳何必與我為難?妳難道不知道兔子被逼急了也會蹬鷹—— 」頓了頓,大囡失笑道:「我倒忘了,妳好像是被人唆使來與我們作對的。」
接下來的一句話大囡說的聲音極小,僅她與雲姬可以聽見,「我娘就是前車之鑒,妳以為以後她會放過妳?」
雲姬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言語已經無法形容她此時的心情了。她臉色慘白,似乎真的被大囡嚇到了,無人知曉她心中不停的迴蕩著一句話,「我娘便是前車之鑒,妳以為以後她會放過妳?」
大囡隨手扔了手裏的瓷片便去收拾地上的殘局了,似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
紅綢的小臉嚇得煞白,趕忙攙扶起魂不守舍的雲姬離開此處。
屋中很安靜,不知何時,月姬的咳嗽聲和小囡的哭聲都停下了,大囡彎著腰一下一下掃著地面上的碎瓷片,將所有髒亂俱歸攏到一處。
月姬眼神複雜的看著大囡,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大囡,妳不該和雲姬針鋒相對,她在伶院勢大,若是得罪了她,以後的日子只怕會更為艱難。」
大囡沒有出聲也沒有抬頭,繼續掃著地。
「娘身子不好,妳和小囡都還小,能讓一步且是一步,妳這性子得改改……咳咳咳咳……」說到最後,月姬見女兒不聽不聞的模樣,似乎動了氣,不光流起淚,還嗆咳起來,「咳咳,娘如今的身子越來越差,若是有個萬一……咳咳……又得罪了雲姬,以後可該如何是好……」
小囡不住給月姬順著氣,見阿姊還是一副紋風不動的樣子,不禁埋怨道:「阿姊,娘在跟妳說話呢,妳幹麼總是氣娘!」
這句話似乎刺激到大囡,她猛地抬起頭,眼神幽暗的瞥了小囡一眼。
月姬見小女兒嚇得一縮,又見大女兒那嚇人的眼神,不禁呵斥道:「大囡,妳幹麼嚇妳妹妹,難道她說得不對?妳如今真是越發難以管教了,誰不如妳的意便暗恨在心,妳小小年紀怎麼養成了這樣一副心性!」
這幾年月姬雖總是臥病在床,但大囡的所作所為也傳了一些進她耳朵裏,尤其是惹不起這小潑皮的人,沒少來找月姬告狀。
月姬天性柔弱,旁人來告狀,她不問對錯總是先給人道歉,待人走後,便會訓斥大囡一兩句,次數多了,見大囡總是不聽的模樣,訓斥倒也少了,只是給人道歉的次數從來不少。
恰恰大囡最厭惡她這副樣子,尤其她從小因身分與環境的原因,養了一副偏激的性格。她不懂為何就不能適當的硬氣一些,難道阿娘不知道那群人就是欺軟怕硬嗎?
可她也懂阿娘是疼愛她的,阿娘沒有能力又不想自己落人口舌,擔心她小小年紀落一個壞名聲,便只會與人示弱道歉,殊不知這種示弱並不會讓人因此放過,反而暗笑在心。她口裏不說,其實從來沒將月姬的話聽進耳朵裏去,上輩子小時候離經叛道的脾氣便是這樣被逼出來的,雖然日後因為生存學會了偽裝與作戲,可是心性從來沒變。
這輩子依然也沒變,但她突然想說點什麼了,因為她心中生出了委屈,這些委屈是給大囡的,是給這個年紀小小,卻在月姬身體垮了後,憑著一己之力保證母女能在伶院活下去,將所有針對與刁難擋在這間房門之外的大囡。
難道她不知曉潑皮耍賴、大哭大鬧有損女孩子的名聲嗎?難道她不在乎旁人的異樣眼光嗎?
不,其實她都懂,只是她沒有辦法!
生存環境如此艱難,阿娘秉性柔弱、妹妹體弱,那個女人那麼容不下她們,為何會放任她們母女三人在這伶院生存下去?這些年那女人懲治人的手段可是從沒少聽說過,不過是因為她們身分卑賤,對方知曉即使自己不言不語,對她們的刁難也會接踵而來,若沒有野草般的韌性,在這種吃人的地方根本活不下去,只會無聲無息便銷聲匿跡。
月姬的身體真是因為心靈遭受重創以及生產留下的沉疴嗎?也許是有些的,可更多的卻是屈辱、不甘、掙扎與明裏暗裏的刁難所致。月姬承受不下去,不過幾年便垮了身體,而大囡卻在月姬垮後接下這副重擔多年,要知道,她不過是名十歲的幼童。
重生回來,蕭九娘很難將自己代入這名幼小女童的身上,即使她曉得這就是她,是年幼的她,可很多的時候,她都是以一副旁觀者的目光去看待眼前發生的一切,直到此時,她才真真正正完全和這名叫大囡的女童融合到一起。
她很委屈,塵封久遠的記憶似乎頓時清晰起來,她憶起上輩子幼年發生的一切,那些不甘、怨恨、憤怒與不被理解,這讓她從上輩子月姬死之後便乾涸的眼眶突然流出了大量淚水,在淚眼模糊下,她說出了這些話,「退一步讓一步,便能讓這一切全部消失嗎?為何妳承受了這麼多,卻從來都沒有明白過?
「今日紅綢砸碎的是我們的盤碗,若我們讓一步,先不提今日吃什麼、喝什麼,這伶院的人會如何看?妳難道忘了以前那層出不窮的刁難與苛責了嗎?那些難道忍了、讓了就沒事?
「是的,妳就是這麼認為的,妳認為自己忍一時、讓一步別人便會放過妳,妳現在臥病在床,心裏甚至是鬆了一口氣的,因為妳認為自己不再是威脅了,認為自己卑賤到泥裏,別人便不屑一顧,殊不知這不過是妳認為的……」
大囡搖了搖頭,突然滄然笑了一聲,「妳以為我願意那樣?退不了的,退一步就是懸崖!」
大囡用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淚水,緊抿著嘴走了出去,身後有小囡的哭聲與勸慰聲,還有月姬的悲泣聲,只是這一會兒她什麼都不想管了,她想靜一靜。
第三章 無力回天母親逝
雲姬的那一番動靜沒少落入旁人眼裏,他們見雲姬形容狼狽地由紅綢攙扶著離開,便知曉肯定又是在大囡那個小潑皮跟前吃虧了。
那月姬母女,也只有大囡有這個本事,這雲姬平日裏沒少刁難這母女三個,卻很少能全然占上風,都是敗在大囡那看似荒誕且胡攪蠻纏的潑皮手段上。
過了一會兒,見大囡繃著小臉走出來,臉上隱見淚痕,他們就知道月姬又訓斥大囡了,只是大囡從小便極少哭,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她竟然哭了?
還未等院中看熱鬧的人私下議論,大囡便被人拉進了一間屋裏。
伶院零零散散住了十幾號人,柔姬也住在此處,不過是在靠前的位置。早先雲姬氣勢洶洶前去月姬住處,柔姬便看在眼裏,只是雲姬勢大,她並不敢撞其鋒芒,此時雲姬走了,又見大囡跑了出來,她才趁沒有人看到時,將大囡拉了進來,「怎麼了?可是被妳阿娘訓了?」
柔姬是個非常溫柔的女人,說起話來也是柔柔弱弱的。她的年紀比月姬小一些,卻又比雲姬大一點,早年與月姬關係不錯,但這僅是私底下裏,礙著某些原因,這伶院上上下下明面上沒人敢與月姬交往,柔姬也是如此,頂多是多關心大囡一些。
這偌大的伶院,不是伶人便是奴婢,這大囡、小囡兩姊妹是伶院裏許多老人看著長大的,柔姬便是其中之一。
大囡勾了勾唇角,「沒什麼,柔姨。」
「到了柔姨面前還說假話。」柔姬嗔道,在一旁的水盆內打濕棉帕子,給大囡擦了擦小臉。
大囡有些窘迫,畢竟她內裏可不是一個幼童。
給大囡擦完臉後,柔姬拉著她在一旁矮榻上坐下,歎了一聲道:「妳娘說妳,妳便聽著,她也難。」
是啊,在這伶院,誰人不難?
柔姬倒還好,她本就是蕭家的奴婢,因體態輕盈便被送到這伶院來,從小便生在這裏,長在這裏,可以預見日後死也是在這裏。
月姬卻不同,月姬起先並不是私奴,而是教坊裏司的官奴。再往前追溯,月姬也是出身官宦之家,只因家中犯了事,男丁被充軍流放,女眷入教坊司為奴,說是為奴,其實也就是俗稱的官妓。
不過月姬進入教坊司的年紀很小,已經沒有關於自己本家的記憶了,因為身段柔軟,便被培養成了舞伶,待學藝而成後,便入了教坊司名下的樂坊。
月姬是幸運的,也是不幸運的。幸運的是她相貌不錯,舞藝超群,並未像一般官妓那樣一開始便做皮肉生意。大齊民風開放,世俗對女子的禁錮並不嚴重,尤其大齊承繼舊唐遺風,時下各階層也承繼了舊唐欣賞樂舞的舊習,上至達官貴人家的女眷,下至普通民戶,一般的女子婦孺皆能舞上一曲,女子跳舞並不會讓人不恥,反而是必備技藝。
彼時擅舞的月姬,可是有不少達官貴人看上了她,蕭家五郎便是其中之一。
他本就風流成性,見了貌美且擅舞的月姬,頓時見獵心喜,動用了家世將月姬由官奴轉私奴,納做外室。
按理說,這是一樁美事,才子佳人的風流韻事從古至今讓人神往,世家子弟養一、兩個外室,或者在家中置上幾個貌美的寵婢並不是什麼大事,可壞就壞在蕭五郎新婚不久的正妻朝霞郡主身上。
朝霞郡主乃是昌平公主之女,昌平公主乃是當今聖上的胞妹。這昌平公主從小驕縱跋扈,有了駙馬以後也未改其秉性,且生性極為善妒,時下哪個男子沒有一兩段風流韻事,但她不能忍受,不但將駙馬府裏漂亮的婢女弄死了不少,駙馬躲出去養的外室也被她揪了出來,當眾在街上被鞭笞致死。
這些事情當年鬧得極大,承元帝沒少頭疼,但昌平公主是自己的親妹妹,他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過去了。
朝霞郡主遺傳了其母的秉性,雖沒有昌平公主那麼張揚跋扈,但也不是個好惹的,當年甫一嫁入蕭家,便將蕭五郎身邊的寵婢用各種手段打發了,若不然,蕭五郎也不至於去養外室。
曾經,月姬和蕭五郎也曾甜蜜了一段時間,只是那段時間極為短暫,沒多久月姬便有孕,然而蕭五郎天性風流,便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地方,可畢竟是蕭五郎所養的第一個外室,自然被朝霞郡主所知並視為眼中釘。
彼時朝霞郡主和蕭五郎鬧得正僵,其婆母如今的安國公夫人頗有微辭,她不敢以強硬手段壓之,便心生一計,主動示弱將月姬接進了蕭家。她本是圖謀之後,卻發現蕭五郎對這外室並不上心,索性將大肚子的月姬打發到伶院來。
蕭五郎確實喜歡過月姬,但那就像喜歡一個漂亮的玩意兒一般,過了那陣子便淡了。朝霞郡主性格難纏,他自然不會為了一個舞姬與她對上,而蕭家的一些長輩則是礙於朝霞郡主的身分,再加上不過是一個下賤的奴婢,打發了也就打發了。
月姬便這樣挺著肚子來到了伶院,儘管朝霞郡主會顧忌一二,並不敢在明面上下手,但蕭家上下都知朝霞郡主的秉性,即便她不出聲發話,也沒少想往上巴結的人暗裏為難月姬。
月姬當日難產,除了有雙胞胎的緣故,自然也少不了有人暗裏使絆子,幸好月姬福大命大,不但安穩渡過,還誕下了兩女。
誕下雙胞胎女兒並沒有對月姬的命運有絲毫改變,一朝為奴,終生為奴,生下的孩子自然也隨母。月姬不光要照顧襁褓中的女兒,還要憑一己之力護著兩個女兒長大成人。
這一切柔姬皆是知曉的,由己度人,因此她對月姬母女也充滿了憐憫之意。
這伶院裏看似光鮮亮麗,實則伶人在年老色衰後下場極慘,好一些的能當個教席師傅,年紀再大些做個管事僕婦,下場不好的便是被賣出去,從此顛沛流離,不知會淪落到何處。當然也有一些另類的,例如被賓客看中討回去做寵婢、寵姬,當家主母若是性子好一些,還能混個善終,性子不好,那便暗自祈禱吧。
柔姬如今年紀已經不小了,舞姬的生涯其實極短,加起來也不過十多載的樣子。如今她已經二十有四,頂破天也不過只能再做幾年,到時命運如何,誰也不知曉,不過她已經開始為自身打算了,漸漸往教席師傅方面發展,這對柔姬來說並不難,上輩子蕭九娘便知曉柔姬最終成了伶院中教導伶人舞藝的教席師傅。
大囡道:「柔姨,妳說的我都懂。」
柔姬摸了摸她的頭髮,「懂就好,柔姨知曉妳是個聰明的孩子。對了,妳的頭傷可好些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後腦杓才說:「已經不疼了。」
柔姬點點頭,「好了就好,明日若是有空,便還來隨柔姨習舞。妳天資過人,不習舞確實可惜,而且妳年紀也不小了,該為日後做打算。妳和咱們這些苦命人不同,妳終究是蕭家的血脈,日後就算再差,也不會落入咱們這般境地。」
這些話柔姬曾對她說過許多次,她也懂柔姬所說的意思,哪怕她身分再賤,可能會為奴為婢,但絕不會為妓,而舞藝則是她唯一可傍身的技藝,說不定會就此翻盤。上輩子她便是如此做的,之後也確實靠著一身驚人的舞藝一躍飛上枝頭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只是改變命運之後是幸是不幸,卻是無從說明,上輩子雖然她似乎得到了很多,但失去的也很多。
身在這樣一個地方,除非能忍下自己所遭受的一切,任憑命運的摧殘,不然一旦生了別的念頭,未來註定不會安穩。
可蕭九娘不是一個可以忍受命運苛責的人,上輩子不是,這輩子就算重新來過也不是。不過有著上輩子記憶的她,未來必定會比前世要順遂。
大囡墨色的眼瞳不斷翻滾著各種情緒,恍惚間,柔姬還在她耳旁絮絮叨叨地柔聲說著話,大抵都是讓她回去好好勸解月姬養好身子,與一些指導她舞藝的言語。
這個溫柔的女人是蕭九娘上輩子幼年除了阿娘與妹妹外,唯一的溫暖,她一直銘記在心……
就在此時,柔姬的房門突然被撞開,跑進來的是小囡還有柔姬的婢女小桃。
小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說不出話來,小桃結結巴巴地道:「小囡、小囡說,月姬好像不行了。」
大囡的臉一瞬間變得煞白,終於來了嗎?
柔姬也滿臉凝重,顧不得要避諱什麼,拉著大囡便往月姬房裏疾奔而去。
到了房裏,只見月姬虛弱的躺在榻上。
這個形容枯槁的女人此時神情極為安詳,向來枯黃的臉色變得蒼白而虛弱,那跟隨她已久的咳聲也奇異的消失了,大囡知曉這是迴光返照。
重生後,她就知道阿娘不久於人世,她已經做好了各種心裏準備,卻沒有想到月姬會在這個時候離開。
她愣愣的回首望了望窗外,天色很陰,卻沒有下雨。她明明記得她娘是死在一個雨天,可她記得上輩子她娘臨死前,也是這副模樣。
小囡一面哭著,一面嘴裏不停的控訴,「都是妳將阿娘氣的,都是妳……」
大囡不言不語,只是看著昏睡不醒的月姬。
柔姬也似乎看出了不對,掙扎了一會兒,便讓小桃去稟伶院的管事僕婦,寄望能請個大夫來為月姬看上一二,不過她知道這個可能很小,早年月姬不是沒病過,卻從未有人給她請過任何大夫。
倒是小囡從小因體弱,管事給請過幾回大夫,但該給的診金一分都不能少,月姬多年攢下的一些積蓄也為之耗盡。
那名管事僕婦很快便來了,她四十多歲的模樣,體態微胖,一臉嚴肅,給人不怒而威的感覺。
月姬如今昏迷,兩個小的也不頂事,柔姬只能撐著笑臉好聲好氣與管事僕婦說情,「莫大娘,您看這情形,兩個孩子都嚇哭了,我聽到動靜便過來看看情況。月姬如今這副樣子,您看是不是能給她請個大夫來,診金的話,我先幫忙墊著,總歸來說在一處院子裏住了這麼多年,她也是個可憐人。」柔姬一面說,一面用衣袖拭著同情的眼淚。
莫大娘上前看了看月姬的情形,月姬此時氣息微弱,彷彿只要一陣風便能將其吹滅。她看了柔姬和大囡小囡一眼,面露難色,「柔姬,妳知曉的,別為難我。」
「可—— 」柔姬還想努力說服,卻驀地聽到一聲脆響,抬眼便看到大囡額角冒血,腳邊碎了一地的粗陶碎片。
「這樣可以了嗎?」大囡聲音低沉得嚇人。
見此情形,所有人都呆住了。
「妳這孩子!」莫大娘搖頭歎息,跺了跺腳,「罷了罷了,妳們等著。」說完便急急往門外去了。
「大囡,妳這又是何苦呢!」柔姬衝了過來,趕忙從袖子裏抽了帕子按住大囡的額頭。
「柔姨,我沒事,不這樣,她不會鬆口去請大夫的。」
柔姬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她自然清楚大囡為何會如此做。說白了,月姬是個賤人,有人巴不得她死,可大囡不一樣,哪怕她身分再低賤,甚至從出生便未見過自己的父親,但她還是蕭家的血脈。
蕭家人是對她不聞不問,但誰知曉會不會是一輩子不聞不問?不問還好,若有一日問起呢?這也是伶院很多人對大囡忌諱的所在,她們會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刁難她,卻不敢明目張膽的大行其道。大齊主僕等級嚴格,這些下等的奴婢已經無法翻身了,但誰也不敢說有著蕭家血脈的大囡也無法翻身,沒人敢去賭那一絲不可能。
現在大囡給了一個很好的藉口,莫大娘才會如此容易鬆口,倘若真有人問起來,她也有托詞,她可沒有給那個賤婢請大夫,她是給大囡請的,畢竟她總不能看著大囡去死。這蕭家上下眾多奴婢誰敢眼睜睜看著一個有著蕭家血脈的人去死?
沒人敢!
大夫很快便被請過來了,但是莫大娘卻沒出現,只是讓一個婢女領了過來。那個婢女將大夫領過來後,便識趣的離開了。
見大夫來了,大囡便將大夫往床榻那處領。
老大夫疑惑地道:「不是有人撞傷了頭嗎?」
大囡捂著額頭上的帕子,簡明扼要地道:「先看這邊,這邊等著救命。」
見此,大夫也不再多說什麼,而柔姬則歎了一口氣,也未說話。
老大夫把脈良久,一面撫著鬍子,一面搖頭歎息,良久後才道:「這婦人不行了,藥石罔效,準備辦喪事吧。」
即使心裏已經有了準備,大囡的心仍是咯噔一聲。
小囡哭著撲了過來,拽著大夫的袖子讓他再看看,老大夫被她拽得衣襟都亂了,忙將自己的衣袖拽了回來。
「老夫並無虛言,這婦人沉疴難治,早已病入膏肓,強撐才能撐到現在,實在是治不了。若是可以的話,老夫可對她施針,有什麼想說的話就趕緊說吧。」
小囡還要癡纏,柔姬命小桃上前將她拉離,老大夫這才從藥箱中取出幾枚銀針,在月姬的人中與頭部幾處位置分別扎了幾下。
須臾,月姬悠悠的醒了。等她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後,便輕輕的笑了一下,「我是不是不行了?」
月姬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至少在大囡看來是如此。
此時這抹笑彷彿雨後晴天的暖陽,是那麼的溫暖宜人,剎那間天地彷彿一片晴朗。沒有陰雲、沒有哭泣、沒有愁苦,只剩下一片安然,還有一股如釋重負。明明這抹笑裏代表的都是美好,卻讓人忍不住眼眶一濕,落下淚來。
「謝謝妳了,柔姬,在我最無力的時候,妳幫了我那麼多……」
「別這麼說,不過是同病相憐罷了。」柔姬拭著眼角的淚。
月姬又將眼神放在大囡和小囡身上,看著大囡額頭上的傷和小臉上的血跡,她瞳孔一縮,笑容再也維持不下去了,表情一下子變得複雜難分,有痛苦有掙扎有回憶有恍然,還有許許多多的東西……
她陷入回憶許久許久,似乎這一切耗了她許多的力氣,她變得面色極為虛弱,過了一會兒才回神來,「別自責,阿娘的身體早就不行了,只是捨不得妳們兩個,便一直撐著……」她的聲音很低很小,這話是對大囡說的。
「娘,您不要死,小囡不要您死……」小囡哭著,撲過來緊緊地抓著月姬的手不放。
月姬很想抬手撫一撫女兒們的小腦袋,就像以前那樣,卻已經沒了力氣,「娘……娘不在了,妳、妳們要好好的……小囡膽小體弱,大囡……大囡妳要好好護著妹妹……」
從月姬醒來,大囡便感覺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層厚重卻又透明的紗。明明可以聽見、可以看見,卻反應遲鈍。直到這句上輩子曾在她生命中留下深刻回憶的話再度響起,她的腦海才彷彿炸開了似的掀起驚濤駭浪,一瞬間炸開眼前這層隔膜,讓一切清晰了起來。
「大囡,妳娘跟妳說話呢。」
大囡這才發現原來月姬正艱難的揚起手,似乎想牽起什麼。她愣了一瞬,伸出手握住那雙骨瘦如柴的手,「阿娘—— 」
「妳比妹妹大,也……也比她懂事……日後定要護著她……」
那個「好」字就在嗓子眼裏,大囡卻發現自己竟然吐不出來。不知道呆愣了多久,她突然感覺那隻緊抓著她的手失去力道,一道刺耳的哭聲在她耳邊響起—— 
「阿娘!」
 
 
月姬死了。
並沒有人為她辦喪事,就好像上輩子那樣,她被裝進一口薄棺裏抬出了伶院。
這口薄棺大抵是看在大囡和小囡兩姊妹的分上,不然通常都是用破草蓆一卷,隨便找個地扔了。
大囡像上輩子一樣,自月姬沒了氣,便緊緊跟著莫大娘,直到她答應一定好好找個地方葬了月姬。
轉頭回來,卻發現想穿身白為月姬戴孝都不行。月姬的箱籠和櫃子都是空的,只剩下寥寥幾件破舊的衣裳,好一些的衣裳和首飾早年為小囡看病時就折騰沒了。
伶院這裏並沒有人敢給她們白布,大囡也弄不到紙錢什麼的東西。最後無法,她不知道從哪裏弄了一小塊白布來,用針線縫了兩朵小白花,和小囡一人在頭上別了一朵。伶院的人看見了,也彷彿沒看見。
月姬沒了,日子還是一樣的過。
沒人挑剔大囡小囡姊妹倆沒幹活就不能給飯吃什麼的,大囡每日肅著小臉去廚房領飯,也未有人說什麼。
一切還和以前一樣,只是那個總是高低不停的咳嗽聲沒了。沒了這個咳嗽聲,似乎整個人都空了。
第四章 姊妹決裂互不搭理
渾渾噩噩了兩日,大囡便打起精神來。雖然月姬死了,但日子總得過下去,她還得為日後奮鬥。
這日,大囡一大早去領了飯食,用完飯便偷偷去思樂閣找柔姬。
思樂閣乃是伶院中眾伶人練習舞藝和琴藝的地方,大囡很小的時候便在這處看月姬跳舞,並與她學一些基本功,待基本功練成,月姬便開始教導大囡舞藝。
這裏充滿了大囡幼年時的記憶,及至月姬臥病,她才少來了一些,之後的教導則從月姬變成了柔姬,練習舞藝也從光明正大變成了偷偷摸摸。
思樂閣有許多空的房間,大囡每次來都會偷偷選一間無人的,沒有絲竹奏樂、沒有配合,就那麼一個人舞著。
沒有奏樂,自然舞不成曲,所以隔上一、兩日她便會偷偷的前去聽伶人奏樂。旁人練習奏樂,她也練習,不過她是將這些曲子和節奏強制記入腦海中,然後練舞的時候,便跟著腦海中的節拍而來。
這種方法雖然麻煩,但效果也是驚人的,上輩子大囡便受益良多,因為她不需要任何絲竹奏樂聲便可翩翩起舞,並且在音律之上也大為精進,可謂是一舉兩得。
其實在內心深處,她並不喜歡舞藝,幼年的學藝不過是礙於伶院沒有孩童當玩伴,妹妹小時候體弱不能出門,過於無聊才學的。待再大一些學藝,則是有了目的,舞藝對她來說一直是一個墊腳石,是一項工具。
及至上輩子她舞藝大成,特意設計在蕭家筵宴上舞了一曲,驚豔四座,讓她正式進入蕭家人的眼底後,雖日裏還是佯裝癡迷於舞藝,卻再也沒有將之放入心底。她上輩子的舞藝教席師傅感歎說她天資過人卻從未用心,所以達不到至高境界。
彼時的蕭九娘明白是什麼意思,可不愛就是不愛,她這個人向來現實,雖然虛偽,但從不自我欺騙,所以在不需要這項工具之後,便再也沒有練過了。
荒廢多年,她從沒有想過自己竟然會重生,還有將舞藝撿起來的一日,不過既然又要重新使用,自然要用心至極,她明白什麼才對自己最有利,她有毅力、有決心,所以這一切並不難。
練了一個上午,估摸著快到用飯之時,大囡便悄悄離開思樂閣。
去了廚房領飯食,拎回來時,她發現小囡正坐在窗下恍惚的看著外面的天。
對於這個同胞妹妹,大囡並沒有深入瞭解過。上輩子她太忙,忙著與天鬥、與人鬥,努力往上爬,並弄死所有與自己敵對的人,空檔之餘還要保護好這個對自己來說是唯一弱點的妹妹。
明明是護了那麼多年的人,可她卻從來沒有瞭解過她,以至於上輩子知曉她和自己夫君廝混到了一處時,起初蕭九娘是不信的。她知曉王四郎素來是個良善之人,性格溫柔體貼,可能只是憐憫這個可憐無依的妻妹,以至於下面人報上來,她也置若罔聞,卻沒有想到終日打雁,有朝一日被雁啄瞎了眼,自己竟然會死於親妹妹之手。
王四郎那人若沒有旁人的唆使,是絕對幹不出那種膽大包天的事,甚至還能想出冒名頂替之法,所以不用想,定然是蕭十娘所為。
這是蕭九娘唯一不能原諒的。
她護了一輩子的人,哪怕自己再苦再難,卻從未讓妹妹受苦受罪,包括她的婚事也是自己費盡心思安排,將她風風光光的嫁出去。之後她夫君意外早逝,她在夫家過得並不順遂,她拚上自己的名聲不要,硬壓著將她從夫家接了出來。
為此,王家上下對她頗有怨言,王四郎也有些埋怨自己壞了王家的名聲,可即使如此,她依然獨斷獨行,卻沒想到有一日親妹妹竟然心狠手辣要弄死自己才算甘休。
這也是她為何會緊閉自己的嘴,未答應月姬臨死遺願的根本原因。她素來恩怨分明,還是個小心眼,能讓自己放過此時還懵懂的小囡已屬難事。
護著小囡?還是算了吧,這一世她且看著沒有她的護持,這個蕭十娘能活多久!
小囡聽到動靜,轉頭看了一眼,見是大囡走進來,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為複雜。
自阿娘死後,她便和大囡鬧起了脾氣,大囡每日領回來的膳食她會用,卻從來不和大囡說話。夜幕降臨,大囡睡自己的屋子,她則還是睡在阿娘的榻上,明明是一母同胞的雙胞胎姊妹,卻彷彿陌生人一樣。
大囡並沒有看她,而是在矮桌上擺飯。
她練了一上午的舞,這會兒也餓了,雖然飯食並不豐盛,但只要能填飽肚子便好。她並沒有叫小囡來用飯,就如同小囡不想與她說話一般,她也不想理小囡。
她不想去深究小囡到底對她有何心結,不在意也不想在意,就這樣吧,有了上輩子的隔閡,這輩子兩人註定形同陌路。
大囡端起碗,慢慢的吃著並不好吃的飯菜。
這副冷靜的模樣刺紅了小囡的眼,讓她神情逐漸激動起來,猛地一下衝到矮桌前,將桌上裝著菜食的碗揮到了地上,發出「啪」的一聲響,「妳為什麼不哭?為什麼連點傷心的樣子都沒有?妳居然還吃的下飯!妳果然就跟她們所說的那樣,是個沒心沒肺、狼心狗肺的人!」
「她們」自然是住在這個院子的伶人。
小囡雖然體弱,但隨著年齡增長,身體也慢慢好了,日裏也會出門,例如到門口曬曬太陽什麼的,從旁人嘴裏聽到什麼閒言閒語自然不稀奇。
大囡也知曉有人這麼說過自己,她從小便不聽話,月姬訓斥她,訓完後該是什麼樣還是什麼樣,便有那長舌的伶人譏笑她沒心沒肺,不聽大人的話,甚至也有人告狀時拿到月姬跟前說過。月姬聽沒聽進去,大囡不曉得,卻沒想到妹妹小囡倒是聽進去了。
「那妳想看到我什麼臉,哭嗎?像妳一樣哭得滿臉鼻涕、淚水分不清?」她冷眼看向眼前的小囡。
小囡滿臉悲憤,甚是憤怒,本來白淨的小臉因為憤怒而顯得有幾分扭曲,眼角掛著淚水,卻不顯得猙獰,倒是平添了幾分可憐來。
這樣與她同樣的一張臉,讓大囡眼神不禁恍惚起來,可緊接著她又憶起上輩子臨死前這張臉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態,一副無辜可憐、萬般無奈的模樣,實則那內裏的心腸比誰都黑。
一股憤怒無端的彌漫上心頭,這股憤怒在上輩子死的時候並不清晰,卻在此刻就那麼鋪天蓋地的燃燒起來。
這就是她的妹妹,她的好妹妹!
「哭有用嗎?我怎麼吃得下飯,難不成我每日領回來的飯妳沒吃,都餵狗了?!我沒心沒肺狼心狗肺?妳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外面那些人說的話能聽?好的妳怎麼沒聽進去,反而這句就聽進去了?」她唰的一下站起身,站到小囡面前。
「誰都可以這麼說,唯獨妳不行!妳從小身體不好,我和阿娘什麼都緊著妳,小時候我在外面看別人種種臉色的時候,妳在阿娘懷裏撒嬌;娘病了以後,妳連門都不出,日日黏著阿娘;我在為我們一家三口今天吃什麼、喝什麼費盡心思的時候,妳躲在屋裏偷偷哭;我在外面被人刁難被人譏諷,妳是阿娘膽小體弱的小女兒。」說到這裏,大囡譏諷的笑了一下,也不再多言,轉身回了自己屋裏。
門砰的一聲從裏面關住,小囡立在屋中間,臉色白得嚇人。
大囡所說的,她怎麼可能不明白呢,能在伶院裏生活近十年,沒有誰比誰單純。
其實處境的艱難、生活的惡意,她都懂,只是她一直置若罔聞,卻不想在自己早就遺忘了之後,被自己親姊姊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將她眼前的這層遮羞布給撕裂開來。
她的記憶不由自主回到了過去,那還是她很小很小的時候,阿娘帶著姊姊去了思樂閣,她一個人待在屋裏實在很悶,便小心翼翼踏出了房門,想去外頭看一看。
那天外面的太陽很好,曬得她暖融融的,恍惚間,她卻聽到了種種竊竊私語。
「這就是那月姬的病秧子小女兒……」
「以前沒見過啊,若不是神態不像,我還以為是大囡呢……」
「妳仔細看看,大囡比她壯實一點……」
「確實如此。」
「據說早年月姬在外頭的時候,攢的那點體己都砸在這病秧子身上了……」
「我倒說她怎麼有銀錢付那高昂的診金……」
「呵,妳以為那點夠啊!還記得當初她生產後,多麼傲氣的一張臉,韓姑姑與她說了幾次,她都不屑為之,韓姑姑礙於那層關係,也不好明著逼她,誰曾想沒熬夠兩年,她自己便穩不住了……」
「妳也別這麼說,人家也是為了自己女兒……」
「呵,我可沒瞧不起她,這伶院裏誰瞧不起誰呢?說白了……」
「據說有人開口討她呢……」
「先不說拖了兩個拖油瓶,那邊哪能放過她……」
起先小囡並不懂是什麼意思,聽得次數多了,便漸漸明白了。
到處都是惡意,滿滿的惡意。
有時候阿娘和姊姊沒及時回來,她也曾試過自己去廚房拿吃食,卻在去過兩次後便不去了,寧願餓著肚子也要等阿娘和姊姊回來。
大夫說她要多活動活動,出去曬曬太陽對身體好,阿娘便這麼叮囑她,可她卻不想出門,真的不想出門,為了躲避出門,她甚至裝過病。見阿娘和姊姊為她擔憂,她也曾心中愧疚過,後來便學會了裝得不那麼嚴重,阿娘也漸漸不念叨讓她出去走走了。
這是小囡內心深處最大的祕密,她以為別人不知道,沒想到姊姊竟然早就明白了。
她心中又羞又愧,還有著滿腔憤怒。既然姊姊早就知曉,為何不戳穿,就那麼看著她裝膽小怯弱,是當看耍猴嗎?
小囡並不知曉其實大囡並沒有看出這一切,大囡不過天性不讓人,又覺得她有些無理取鬧,再加上新仇舊恨加一起,一時憤怒地拿話去刺她罷了,可她不這麼想,她覺得大囡知道這一切,之所以以前不戳出來,就是為了日後拿這件事譏諷自己。
她腦海裏甚至不由自主響起了許多旁人議論大囡的種種言語,那些言語在她腦海裏聲音越來越大,甚至讓她漸漸模糊了姊姊從小便護著她的點點滴滴以及所有對她的好。她甚至覺得別人說的都對,大囡就是這樣一個沒心肝只顧自己的厚顏無恥之人。
她想起阿娘死後大囡所有冷血的表現,想起阿娘臨死前交代讓大囡一定要護著自己,大囡卻置若罔聞的行為,聯想起之前她冷冷看自己的那一眼……
小囡終究年紀還小,心志與閱歷都還不夠,於是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撒潑似的遷怒。她走到大囡房門口大叫,「都是因為妳,若不是妳氣阿娘,阿娘根本不會死!妳就是一個沒心肝的人,阿娘的遺言妳都不理會。妳放心,從今以後我不需要妳護著,妳也不是我阿姊—— 」
那扇小門驀地一下被拉開,大囡站在裏頭冷冷的看著小囡,「妳最好記住妳今天所說的話!」
自那日起,姊妹兩人就真的是形同路人了,大囡不再幫著小囡去廚房領飯食,每日只顧自己進進出出,彷彿沒有小囡這個人,而小囡也因為心中的那股氣,硬著不去理會大囡。
見此情形,伶院中的人自是好奇為何如此,只是大囡不說,小囡也不言,大家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不過姊妹兩人之間出了問題,大家還是知曉的。
小囡自然碰到過刁難,尤其大囡在伶院裏得罪過不少人,大囡是個難纏的,旁人惹不起,見了小囡這個同一張臉,旁人自然要拿她出出氣,一試之下,見姊妹二人不同,又見大囡視若無睹,明裏暗裏的欺負與刁難自然接踵而來。
小囡不懂這些,受了委屈只曉得自己偷偷流淚,每多一分委屈,她就更痛恨大囡一分,本來心中冒出的那點後悔與想和好的念頭,自然也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轉眼間,一個多月過去了,月姬的尾七即將來臨。
此時伶院已經無人憶起月姬,頂多就是見到大囡、小囡兩姊妹才會想起那個命運坎坷的女人,只是那又怎麼樣呢?這偌大的伶院裏盡皆都是苦命之人,誰也不同情誰,倒是柔姬還記得,除了她與月姬關係不同外,也是因為大囡。
大囡偷偷托柔姬幫她捎帶一些香燭和紙錢進來,柔姬聽了就明白是怎麼回事。月姬死後,大囡和小囡一直未曾祭拜過,連燒張紙錢都不能。時下講究人死之後,過了七七便會回到地府,一般人家逝世,都會在七七最後一日祭拜一番、送上一送。
柔姬自然非常為難,畢竟她們身分所限,皆是蕭家的奴婢,身處的也是蕭家的宅邸,在這偌大的蕭府裏,除非是上面的人發話或是蕭家哪位直系的主子辦喪事,誰敢沒事幹這種晦氣的事,一旦被人抓住,下場定然不會好。
可大囡開口,柔姬不忍拒絕。這個孩子是自己看著長大的,說是把她當做自己的孩子看也不為過。這伶院的女人皆沒有子嗣緣分,柔姬待大囡如此關心,這也是一部分的原因。
柔姬答應下來,趕在月姬尾七的前一日將大囡所要的東西偷偷給了她。
伶院雖進出不便,但柔姬從小在這裏成長,關係和人脈自然有一些,所以弄來這些東西對她來說並不是難事。這也是為何雲姬在伶院素來張揚跋扈,沒少欺壓其他伶人,卻從來不敢在柔姬面前叫囂的原因,哪怕如今柔姬年紀漸大,不若以前風光。
感激的話大囡說不出口,只能默默的記在心裏以圖日後報答。
 
 
次日,夜幕降臨。
大囡悄悄拿著那一包東西,避過伶院裏的人,七拐八繞去了位於伶院東側角的一處圍牆邊。
這裏十分僻靜,乃是伶院最邊角處,平時用來堆放一些不用的雜物,很少有人會來這種地方。
大囡小心翼翼的觀察了下四周,見四周無人才將靠在圍牆邊一個缺了一條腿的矮櫃子挪開。挪開後,只見牆角雜草叢生,一個狗洞被那些雜草掩著。
這處狗洞並不大,但大囡此時年幼,又從小習舞,骨頭極軟,自然能夠鑽出去。這是她小時候玩耍時發現的一個祕密,上輩子沒少借著這狗洞辦一些事。
大囡先伸手進去探了探,然後將那個小包推了過去,再然後便是自己過去了。
這處狗洞通往的乃是蕭府內一處比較偏僻的地方,伶院的大門日夜都有人看守,裏頭的人並不能隨意進入,更不用說是大囡了,所以想要從伶院裏出來,必須另闢蹊徑。
小囡說的並沒有錯,她確實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人,她是想祭拜月姬不假,卻並不是單純只為這個。
她灰頭土臉從狗洞裏鑽出來,借著昏暗的天色望了望四周的情形,便老馬識途的直奔自己的目的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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