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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9301

《皇上心裡苦》

  • 作者簡瓔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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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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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皇帝這件事,根本不是他人生目標好不好!
他一生本來都為當閒散親王而努力,裝紈褲、混青樓,吃喝玩樂樣樣行,
誰知有朝一日皇兄跑去當太上皇,皇位便華麗麗的成為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砸得他想哭也哭不出來,天天批奏摺批到火氣大,
而他身為女相、兼領刑部的皇后老婆老是出宮辦案,更讓他氣得想咬手帕,
唉,說來也是他自作孽,打小就暗戀她,偏偏她的優秀讓他愛在心裡口難開,
長得美不說,又有腦子會讀書,又有膽子幹仵作,簡直零缺點,
且她那青梅竹馬陸宸實在惹人厭,藉著同在刑部幹活之便與她形影不離,
害他醋吃一缸又一缸,擔心娘子出牆,乾脆挪牆一起出去把她跟緊緊,
她在獄中查劫案被傷,是他抱著人鬼吼鬼叫奔回宮找太醫,
她去剖屍查連環殺人案,他忍住小時候被關在驗屍房的陰影給她打下手,
不過全能的皇后也有搞不定的地方,就是他後宮那群女人,
成天妳害我我害妳的,老要她這後宮之主主持公道,煩都煩死了,
別擔心,皇后快來侍寢生個皇兒,他就能大聲宣佈:後宮即刻解散……
簡瓔
1994年出道,創作逾十年,作品破百。
以遊樂天下為己任,置養老問題於度外;
過去非常輕狂、莽撞,現在安定、平凡。
目前為止仍不脫羅曼史作家的盲點,老是愛情至上,
若有生之年都能在寫作中度過,便不虛此生。
會苦要說出來

前一陣子有一句流行語──寶寶心裡苦,但寶寶不說。每次在LINE裡跟朋友傳貼圖,用上這句「點睛之筆」時我總會笑翻過去,貼圖裡那委屈的小眼神,其實,什麼苦都已經都說了吧!
不過在簡瓔的新作《皇上心裡苦》裡可沒貼圖可以幫男主角宇文瓏傳達心意,比如說吧,他暗戀女主角言少輕多年,就沒辦法來個貼圖說「小姐,喝咖啡嗎?」或是「人帥真好,給約嗎?」在他吃言少輕和青梅竹馬陸宸過從甚密的醋時,也沒有貼圖幫他說「哭哭」、「拎北切心」、「假的!眼睛業障重」,喜歡一個人而不可得,他一切的心酸都只能往自個兒肚子裡吞。
故事一開始他真的很辛苦,皇兄撂擔子不幹皇帝了,跑去當太上皇,偌大的江山落在他這個過去訓練、學習都是以當閒散王爺為目標的皇子身上,皇帝怎麼當?老師沒有教啊!宇文瓏每天栽在御書房裡看奏摺看到覺得人生沒溫暖,大家都只會跟他要糧要錢要裝備,沒人問過一句「皇上您吃飯了嗎?」、「皇上您昨夜可有睡足?」、「皇上您可有事要微臣分憂解勞?」他不想當皇帝只想當皇弟,可惜,他下無可繼位人選,想要有人頂他的位?得自己生!
說是命運來「創治」他也不為過,他打小喜歡的女孩言少輕太過優秀,讓他不敢輕易「染指」,他曾想在大雲的「情人節」──花燈節跟她告白,可兩人卻陰錯陽差的錯過了。他以為她喜歡的是陸宸,想著要成全她的幸福,他就去當他的皇帝吧,兩人算是今生無緣,怎知他皇兄突然來一招指婚,將言少輕許給他當皇后,他是很高興啦,問題是,他有後宮了,那群女人入宮容易出宮難啊。
唉,皇上真的心裡好苦,即便帝后大婚後他守身如玉,那又怎樣,皇后還不是一天到晚忙她的,她除了是一國之后,又身兼丞相,監管吏、刑部,還有一身仵作好本事,成天忙著辦案子,讓他哀怨的照三餐問身邊的公公:「皇后在哪裡?」甚至還要看她和陸宸當同僚,天天出雙入對,在朝上眉目傳情,在大理寺裡形影不離……我要是皇上,都覺得頭頂好像綠綠der……
好在,這一切在宇文瓏決心擺出帝王的威嚴、男人的尊嚴後有了大轉變,他把當紈褲的作戲本事用來當好皇帝,綽綽有餘,他強勢把皇后壓在床上,哪兒都不許去,將那句「皇后在哪裡」弄成絕響,從此,皇后不管去哪裡,心裡定都帶著他……
皇上他心裡苦沒關係,咱們故事看得歡快就行。最後,讓我送這對帝后一個貼圖──願天下眷屬,都是有情人!也祝大家身邊都有個知心人,不管是受苦委屈了,還是有多喜歡對方,都能勇敢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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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皇后在哪裡?
大雲朝,玄光元年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這意思便是,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而他,現在就是正在承受著心志之苦,勞動著他的筋骨,而餓……這都什麼時辰了,他自然是餓了。
看著批摺子批到眼露凶光的主子,尚德海實在不想詢問,可為了盡身為一個貼心奴才的本分,他又不能裝死。
內心天人交戰,又過小半刻,他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吞了口唾沫潤了潤喉,小心翼翼地問道:「皇上,您還好嗎?」
「不好。」宇文瓏一個俐落的回答丟出來。
「哦……」尚德海實在不想再問下去了,再問下去就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而他不想搬石頭,也不想自個兒好端端細皮白肉的腳被砸。
「尚德海!你那什麼態度?」宇文瓏不滿了,硃筆一丟,沉著臉瞪著在一旁伺候的尚德海。「難不成朕就那麼不值得你關懷嗎?」
做為一個總管太監,尚德海是很稱職,但他皇兄把尚德海留給他,讓他不免生出了幾分被監視的味道,想到自己堂堂一國之君被一個閹豎監視著,他心裡就有各種的不是滋味,時不時便要給尚德海找找不痛快來讓自己痛快。
「不是的,皇上,您誤會奴才了。」尚德海低眉順眼、正經八百地試著給皇帝順毛,「奴才適才是在心中揣測聖意,可因為天威難測,奴才又實在愚鈍,所以才遲遲沒有開口,不知道皇上是批摺子太累了不好,還是肚子餓了才不好,再不然就是夜深了想睡了不好……」
他伺候過一任的皇帝,而且是個性格時晴時雨的皇帝,早就練成人精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嘴上功夫自是十分了得,不假思索便可行雲流水的滔滔不絕。
「行了、行了。」宇文瓏不耐煩的擺擺手,一聽就是敷衍了事,根本不是真心在關心他。
天下之大,有誰真的在關心他的感受嗎?
沒有!他們都只想到他們自己!
他皇兄執政十二年,將大雲朝整治得夜不閉戶後,非常瀟灑的禪位給他,帶著皇嫂和三個孩子避世隱居去了,從此對他的煩惱不聞不問,做他的逍遙太上皇去。
將近一年的時間,每日早朝上文武百官見了他,總是對他索取的多,關懷的少,開口閉口都是要糧草要經費要裝備,要他秉公處理,不得偏頗,他這個皇帝想對哪個心腹臣子好一點都不成,沒人問過一句皇上您吃飯了嗎?皇上您昨夜可有睡足?皇上您可有事要微臣分憂解勞?
而俗話說,世上只有娘親好,有娘的孩子像個寶,但他母后每每見到他這個國事纏身的親生兒子,眼裡只寫著哀家的皇孫呢?皇上什麼時候要給哀家抱孫子?從來沒有一句皇兒你心情如何?皇帝這位置坐得可是累極了?他母后那盼孫的殷切眼神總讓他一盞茶還沒喝完就坐不住的逃離壽安宮。
總之,登基近一年,他算是嚐盡了人情冷暖,感覺到皇帝這活兒比當狗還不如,更不用說他的枕邊人了,那個女人常常讓他悲憤又挫折得分不清楚誰才是皇帝……
尚德海看著主子深蹙的眉心和突然憤慨起來的神色,他深深的嘆了口氣,在心裡默唸起來—— 皇后在哪裡?
果然,宇文瓏開口陰惻惻的問道:「皇后在哪裡?」
尚德海覺得自個兒死前很想知道一件事,不是別的,就是想知道皇上有沒有發現每晚在御書房裡詢問「皇后在哪裡」已經變成慣例了?
阿彌陀佛。尚德海先在心中默默地宣了一句佛號,這才緩緩地道:「在京裡。」
他目不斜視,不動如山的持著拂塵,像老僧入定,答案也是千篇一律。
皇后娘娘不是在宮裡,就是在宮外,範疇總不會離開京城,他說在京裡最為保險,肯定不會出錯。
「京城哪裡?」宇文瓏越聽越煩。
各地奏摺一天到晚如雪片般飛來,雖然眼下是太平盛世,邊關無戰事,且整個大雲的皇室也只剩他一個皇子,無人來跟他上演奪位宮變戲碼,然而天下各地大大小小的殺人搶劫、各式各樣的天災人禍仍是有的,為了向那女人顯示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勤政愛民,他也是個非常、非常勤政愛民且絕對比她還要勤政愛民的好皇帝,他把自己每晚拘在這御書房裡看摺子至少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吶!
饒是如此,她仍是比他這個皇帝還要神龍見首不見尾,他想在宮裡見著她,比見著菩薩顯靈還難!
「回皇上的話,娘娘此刻可能在刑部,可能在大理寺,也可能在御史臺……」尚德海小心斟酌著說詞,以免說到「那個」關鍵字,引爆了火藥。
他啊,命苦啊,主子原就不是個冷靜理性的人,遇上有關皇后娘娘的事,那是更不理性了千百倍啊!
「可能在這裡、可能在那裡!」宇文瓏目光沉沉的掃過去。「尚德海,你廢話可以再多一點,朕若不打得你屁股開花,朕就不姓宇文,改跟你姓尚!」
尚德海苦著臉陪小心道:「皇上英雄蓋世,跟奴才姓,奴才消受不起啊!」
不能怪他摸不著皇后的行蹤啊!
皇后能宮裡宮外的通行無阻,這全是太上皇退位前的手筆,給了皇后娘娘一塊任何時辰都能進出宮門的令牌,而他們這位皇后娘娘又偏偏對母儀天下、統領六宮這些事不上心,她除了丞相的職務還監管著吏部、刑部,自然而然和大理寺少卿陸宸陸大人走得特別近,那陸大人還是皇后娘娘青梅竹馬的表哥哪,情分不一般……
「你說,陸宸為何至今不娶妻,府裡也無侍妾?」宇文瓏冷哼。
聽見皇上自己引爆了關鍵字,尚德海立馬陪著笑臉。「皇上這問題真是讓奴才好生為難了,那陸大人跟奴才並無私交,陸大人既沒告訴過奴才原由,奴才也不好去打探陸大人的隱私,所以對於陸大人為何至今尚未娶妻且無侍妾的原因,奴才實在不知啊,請皇上明察。」
誰不知道,皇上的心頭刺就是和皇后情分很深的陸宸大人,陸宸二字就是關鍵字!
「明察個鬼!」聽著尚德海一板一眼的打高空,宇文瓏神色一冷,「朕不信你沒聽過傳聞。」
尚德海心裡一個咯噔,還是腆著臉笑道:「皇上是說何、何種傳聞啊?」
宇文瓏沉著臉,「就是皇后和陸宸本是兩情相悅的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硬生生被太上皇給拆散了,皇后是不得已才會嫁給朕。」
尚德海倒退了兩步,一副頭一次聽到這些的晴天霹靂模樣。「皇上!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膽,敢造如此謠言來詆毀皇后娘娘的清譽?請皇上一定要明察秋毫,還皇后娘娘一個清白。」
宇文瓏慢慢的點著頭,指尖一下一下的敲著御案,拿眼睛打量著尚德海,不怒反笑。「好、好、很好,你這個狗奴才口才真好,誠心要跟朕打迷糊仗是吧?」
尚德海被看得心口有些發涼,還是陪著小心地說道:「奴才怎麼敢?」
「你怎麼不敢?」宇文瓏涼涼地道:「朕的眼皮子底下可容不得不忠心的奴才,咱們主僕今生的情分就到今天為止,你出宮去吧,念在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分上,朕會多送你幾個金元寶……」
尚德海跪下喊冤了,「皇上,奴才真不知道皇后娘娘和陸大人是不是青梅竹馬啊,他們又沒告訴奴才,奴才冤枉啊……」
「權月!」宇文瓏不想聽他申訴,他喊的是暗衛統領。
一個勁裝黑影神出鬼沒的從房梁躍下,單膝跪在宇文瓏面前。「卑職在。」
宇文瓏滿意的抬了抬下巴,看了眼尚德海。看到沒?這才是朕的人,效忠於朕的人。
尚德海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皇上您有所不知,太上皇給奴才指示過,重點維護的對象第一是皇后,第二才是皇上,奴才不得不先維護皇后娘娘啊,誰讓太上皇說了,皇上眼下還不夠強大,要靠皇后娘娘看前顧後,才能樹立君王威儀,所以皇后娘娘千萬不能出事,才能讓皇上在朝堂上立於不敗之地,因此他這個奴才才會事關皇后就四兩撥千金的試圖蒙混過去。
可惜,宇文瓏對他皇兄的旨意一概不知,他對權月下了個清楚的指令,「馬上去打聽清楚皇后在何處。」
權月連一刻都沒遲疑,他既無情緒,也無聲音起伏的躬身稟道:「皇上,娘娘此刻在大理寺獄。」
 
大理寺的牢房一貫的汙穢不堪,一股長年累積的怪味兒叫人捏鼻,一般問案的官員都是將犯人提到刑房或衙門裡,沒有哪個大人會親自到牢裡問案的,因此此時不管是幹很久的老典獄官或者是獄卒那幫小兔崽子,都沒人敢相信自個兒的眼睛,有人甚至揉了揉眼來確認。
那是……
「見了皇上還不下跪!」御前太監小佑子拔尖著嗓子喊道。
這是他第一次進大理寺獄,也不知道主子今天哪根筋不對,都什麼時辰了,竟說要到大理寺獄走一走,還不肯讓他師父尚公公跟隨服侍,說什麼尚公公心裡只有太上皇一人,不要也罷,所以這倒楣的差事就落到他頭上了。
「參參參、參見皇皇皇……皇上!」眾人連忙跪下,不敢直視聖顏。
「安靜點。」宇文瓏蹙眉,鬧騰成這樣,他要怎麼捉姦?
他忍著惡臭快步疾走,心跳越來越快。
雖說是來查案,但孤男寡女的,誰知道會做出什麼……他也真怕當真會看到什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了出來,他就不許自己再往下想,快走了幾步,不料一見到前方牢房外的景象,頓時腳步一僵。
因為主子硬生生的止住了步伐,小佑子自然也得停下來,幸好他跟得不太緊,否則可就要一頭撞上龍背了。「皇上?」
沒有人回答他,他摸摸鼻子抬眼一瞧—— 我的天爺啊!這可不得了!
「皇、皇上……」他見鬼似的,驚嚇得聲音都顫了。
他斗膽看向主子,就見主子面色濃沉,薄唇緊抿,手的力道明顯加重了,若此時執著杯盞,肯定會被他捏碎。
嗚嗚,他真羨慕他師父今晚讓皇上看不順眼啊!
現在他可怎麼辦才好?打從進宮,他還沒遇過如此棘手之事,憑他這小小內侍此刻尚還太淺的腦袋,也想不出該如何化解……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宇文瓏深吸一口氣,咬牙走了十來步,目光蒙上一層狠厲。
他沒想到!他真沒想到!他心血來潮走一趟就讓他抓個正著!
他知道!他都知道!原本言禾屬意的女婿是陸宸,是半途殺出了他皇兄那個程咬金,硬是把言少輕指婚給他,若不是他橫刀奪愛,那兩個人此刻就是夫妻了。
可是,總之現在和言少輕結為夫妻的是他宇文瓏!陸宸抱著他的女人在做什麼?!
他氣得想把陸宸挫骨揚灰,而此時拘著他讓他沒衝過去搶人的是他的身分。
身為天子,貴為九五之尊,他不能做出粗暴之舉,這大理寺獄裡上上下下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真正的情緒,知道他的感情所歸……
「啟稟皇上,」陸宸迎視著前方那兩簇逼近而來的怒火,聲音低低地響起,「娘娘受傷了,適才被暗器打傷,一時站不住,微臣才會抱住娘娘,絕非有意冒犯。」
「你說什麼?!」宇文瓏再也顧不得九五之尊的矜持,他大步走過去,眼裡已佈滿了焦急和驚惶,同時,他也很不滿。
這裡是大街上還是怎麼樣?竟然在大理寺獄裡被暗器打傷!
他把言少輕由陸宸懷裡接過來抱著,見她閉著雙眸,唇色慘白,長長的睫毛微微顫著,模樣看起來十分難受。
這女人真是……他擰著眉心。手下有那麼多人都幹什麼去了?偏要自己來查案,在自個兒的地盤上還能把自己給弄傷,真是夠蠢的。
他瞪著陸宸。還有這傢伙!他是擺飾嗎?暗器飛過來的時候,他在做什麼?
陸宸看著雙目幽深的宇文瓏,坦然地稟告道:「娘娘要與嫌犯單獨談話,令我等退出牢房外,因此暗器飛來時,微臣才無法即刻救駕。」
好你個陸宸,倒是很能狡辯嘛!宇文瓏直視著他,沉聲問道:「使暗器的人抓到了嗎?」
陸宸微微拱手,面色不變的回道:「回皇上,抓到了,已陳屍在地。」
宇文瓏這才注意到牢房的地上躺了個人,明顯已氣絕身亡,死者身上的官服令他狠狠一愣,「那不是—— 」
陸宸點頭,「正是刑部侍郎孔明輝。」
宇文瓏目光掃過陳屍在地的孔明輝和戴著手銬腳鐐但沒半點懼意的黃金劫案重犯楊七,他的心思峰迴路轉,「孔明輝為何在此?為何暗算皇后?」
言少輕執意要來親辦的這個案件,他也不是半點都不瞭解的,可以說,對於她經手的每件案子他都多有瞭解……
「回皇上,」陸宸從容道:「此事發生得過於突然,微臣尚未釐清真相,皇上便來到了。」
宇文瓏狠狠的瞪了陸宸一眼,「朕帶皇后回宮醫治,你留下來查明原委。」
陸宸垂首一拜。「微臣遵旨。」
驀然之間,一道微弱的聲音傳來。「……屍。」
宇文瓏皺眉,他將耳朵貼近懷裡的言少輕。「妳說什麼?」
她動了動嘴唇。「好好驗屍……」
宇文瓏黑著一張臉,就顧著查案,命都不要了是嗎?要是她死了,打算讓他做鰥夫嗎?
這該死的女人,沒心沒肺的女人,就他對她痴情有什麼用?皇兄這回真是做錯了,大錯特錯,以為把她帶到他的身邊就會改變什麼,根本什麼也沒改變……
「娘娘放心,微臣一定派人好好驗屍。」陸宸從容地道。
宇文瓏這會兒砍人的殘暴之心都有了。
好你個陸宸,耳力倒是拔尖得很!
 
大雲以武立國,宇文瓏自然也是自小習武,他的師父說他有天分,臂力過人,也有悟性,於是他學了一套又一套的劍法,一套又一套的拳法,一套又一套的心法,以一敵十不是問題,輕功更是了得。
從前,他母妃擔心他武功修為太好會被有心人當槍使,要是給他安上一個意圖謀反的罪名也說得通,因此,他從來不以真功夫示人,即便是那有張壞嘴的褚雲劍怎麼激他三腳貓武功,不是個男人,他也不為所動。
然而,饒是如此隱藏,皇位還是不請自來,誰能料到他皇兄竟能撇下皇位,自個兒逍遙快活去,深深的讓他覺得過去的歲月裡大隱隱於市很多餘。
如今,他是很難脫身了,他們兄弟三人就剩他一人在京裡,而他的孩兒還不知道在哪裡孵著,他既不能禪位給手足,也不能禪位給自己孩兒,這純粹靠著他皇兄禪位才得來的帝位他還得繼續幹著,要幹到哪一天不知道……
他抱著纖瘦的言少輕離開大理寺獄,恍若流星趕月,讓一干緊追在後的暗衛都咋舌。
主子這是……輕功了得啊!說他前世是鳥,他們也信。
鳳儀宮的宮女、太監、侍衛原本以為是啥不明物體從天而降,待看清是皇上抱著皇后踏著月色而來,個個愣得目瞪口呆,忘了跪拜。
「把所有的太醫都叫來!」
見皇帝把皇后都抱進寢殿了,宮女們這才如夢初醒,連忙追上去服侍。
「皇上……」言少輕並沒有昏迷,她知道自己回宮了。「就只是個小暗器而已,無須勞師動眾……」
「妳閉嘴。」宇文瓏面沉如水。「等妳毫髮無傷再來跟朕講道理,連目己都保護不了還想讓朕聽妳的嗎?」
言少輕不以為然的輕撇嘴嘴,但她受傷是事實,於是閉了嘴,不再與他爭論。
太上皇賜婚後,他派人送了封信給她,要她設法抗婚,還威脅如果她膽敢遵旨嫁給他,後果自負!
話說得狠絕,她倒是想看看是如何的後果,會比她走上仕途後他就開始對她視而不見還糟嗎?
她一直想弄明白一件事,童年時他們在太學裡形影不離,可後來在宮裡遇到了,他卻假裝不認識她,還越來越討厭她,為什麼?
所以太上皇賜婚後,儘管她爹不樂意,祖母也不太贊同,說嫁雞嫁狗也別嫁皇帝,可她還是同意了,沒有對婚事提出異議。
她知道,太上皇是明君,若她執意不肯,或是來個以死相逼,太上皇不會勉強她的。
其實,她嫁給宇文瓏也沒別的念頭,不是想當皇后,也不是想縱橫後宮,就是想給他添堵,想讓他日常不痛快這個信念而已。
而大婚後,她也確實做到了。
她確定自己讓他很是心煩,只是她還沒找出原因—— 他為何討厭起她的原因,反正大婚才三個月,日子還長得很,她總會找到原因的……
直到被他放在鳳床上之前,她都還在想自己的心事,只是隱隱約約之間,她的意識越來越不清楚了,也越來越無法集中注意力。
「娘娘!娘娘!」她的貼身宮女竹桑輕拍著她,焦灼叫喚。
她微微睜眼,有些吃力的問:「我怎麼啦?」
那暗器打中她時,她並不覺得很痛,卻一下子站不穩。在大理寺獄被宇文瓏抱著時,她的神志也一直很清楚,因此她才不以為意。
「奴婢也不知道,可是您一直在出汗,出冷汗,身子卻滾燙似火……」
言少輕想說話,但發現她開不了口,眼前的一切變得好模糊,耳畔聽到太醫在說話—— 
「稟皇上,打中娘娘小腿肚的暗器有毒,是成分尚且不明的慢性毒藥,眼下會漸漸看不清楚,再過小半刻聽力會失去,再過半刻意識也會失去,跟著便……便會氣絕……」
一旁,好像有個影子暴跳如雷。
「既然知道,還不快為皇后醫治!」
「稟皇上,娘娘中毒後的反應十分罕見,下官等人都未曾見過,而毒藥有百百種,下官得要先試藥才能對症下藥,有些毒症若不能對症下藥,貿然服藥之後情況反而會更糟……」
「試藥找藥要多久?」
太醫吞吞吐吐地道:「至少要一個時辰……」
聽到這裡,言少輕感覺到宇文瓏鐵定橫起眉毛又要罵人了。
「所以,等你找到正確的藥,皇后也已經死了是吧?那還找藥做什麼?」宇文瓏氣急敗壞。「你快說,還有什麼法子可以救皇后?」
「能拖住毒性的法子只有先將傷口的毒液吸出,只不過因為毒性不明,吸毒之人可能也會死,不好隨便找個人……」太醫欲言又止。
宇文瓏點頭。他明白了,不能隨便找個人來為皇后吸毒,因為那人可能會死,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能如此草菅人命。
「朕自己來!」
「皇上!」寢殿裡一片驚惶之聲。
言少輕還沒失去意識,她都聽見了。
不可!他是九五之尊,是一國之君,國不可一日無君,要是他被毒死了怎麼辦?
「萬萬不可啊皇上!」整齊劃一的勸阻之聲。
「通通不許過來,這是聖旨!」宇文瓏厲聲警告。
被子被掀開了,言少輕感覺到自己的小腿被抬了起來。
她懂他,她太懂他了,絕不是說說而已,他真會為她吸出毒血……
奇了,都當皇帝了,怎麼還如此不知輕重?
她知道了,肯定是她若死了,他無法對太上皇交代,這才寧可捨身救她。
但是,她不能讓他死,因為他死了,她就不能給他找不痛快了……
她使勁用力一踢,頓時,驚呼聲四起—— 
「皇上流鼻血了!」
第二章 不如貓的皇帝
宇文瓏醒來時,還覺得臉上隱隱作痛,那痛楚令他很快想起一切。
他被踢了,被當驢一樣踢了。
荒謬!
他好心要為她吸毒血,她居然這麼大的膽子,一腳把他踢暈?腳勁那麼大,她是不是女人?!
「尚德海!」聲音顯得怒髮衝冠。
層層明黃帳外,一個謹小慎微的聲音趨前道:「皇上,尚公公病了,奴才是小佑子。」
師父好生奸詐啊,知道皇上醒來必定發火,就剛好病了,他這沒來得及病的小徒弟只好來替不良師父站崗了。
「皇后的傷怎麼樣了?」宇文瓏一把撩開層層帳簾,還因為帷幔太多層了,一度不耐煩的想把它們都扯下來。
小佑子看著主子飛霜似的面孔,陪小心地道:「皇上放心,娘娘已經無礙了,在鳳儀宮歇著。」
宇文瓏微微翹起嘴角。「放什麼心?朕又沒擔心過!」
小佑子偷偷朝天翻了個白眼。那您還問個屁?
宇文瓏隨即道:「擺駕鳳儀宮。」
小佑子又偷翻一個白眼。不擔心還去?
「是。」小佑子臉上恭敬,身子也恭敬,一絲不苟的執著拂塵,躬身倒著退退退,退出寢殿外即揚聲,「擺駕鳳儀宮!」
須臾,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從嘯龍宮來到鳳儀宮。
宇文瓏打從進了鳳儀宮就疑心生暗鬼,覺得所有人都在憋笑。
很多人都看見他被皇后踢了,沒見到實況的也肯定聽見到的人活靈活現地轉述,所以這會兒見了他,定會想到他被皇后一腳踹飛出去還噴了鼻血昏厥過去,被抬回嘯龍宮,能不想笑嗎?
「拜見皇上。」沒有任何人有一絲絲笑意,恭敬拜見。
然而,宇文瓏還是聽了很不舒服,他很肯定,那一顆顆黑壓壓看似恭敬的腦袋底下,肯定是個個都在忍笑。
他抬手,目光沉沉,「不必通傳了,讓皇后好好休息,朕看看皇后就走。」
這時辰,朝臣怕是都在等他了。
守門的宮女欲言又止。「可是皇上—— 」
他有些不耐煩地道:「朕說不必通傳了,皇后醒來若怪罪下來,就說是朕說的。」
龍顏不悅,那守門宮女只好怯怯地閉嘴了。
宇文瓏一個人走進寢殿,隨即狠狠愣住,而在殿裡伺候的竹桑、多蘭也同樣狠狠愣住,她們一個正在研墨,一個正在烹茶,都同時見鬼似的停下動作。
皇上一聲不響的進來是想幹麼啊?變態!
宇文瓏狠皺眉頭,咬著牙,目光凶狠,他本來打算要對她做的事,現在全不能做了。
他原想坐在床沿,在她未醒時,輕輕將她微微凌亂的髮絲撥到耳後,為她掖好被角,如今……
雖說她向來是妍而不嬌,但再不嬌弱,現在就坐在案前看卷宗會不會太過了?
她既不在床上,又是醒的,他要如何為她輕攏髮絲、輕掖被角?
「皇上?」見到他來,言少輕也很是意外。「這個時辰皇上怎麼沒去早朝,來這裡做什麼?」
宇文瓏負著手、擰著眉往案前走了幾步,不置可否的看著她,「來這裡做什麼?」
問得好!當然是關心她如何了才來,沒良心,就她這沒心沒肺的女人才會問這樣的問題。
「娘娘……」竹桑小聲的想給不解風情的主子提示。
「不得無禮。」言少輕淡淡地道:「皇上要說話,妳不要說話。」
她看宇文瓏目光沉鬱,英俊的五官略顯扭曲,印堂還籠罩著一股黑青色,威儀的君王之氣蕩然無存,顯然正在生氣,且是衝著她來,她不想下面的人因她受累,要是竹桑開口,肯定沒有好果子吃。
「沒錯,朕要說話,任何人不得插嘴。」宇文瓏咳了一聲,皺眉道:「朕是來質問妳,為何沒去上朝?妳身為一國之相,可知道缺勤是多麼嚴重的事。」
他又是哪根筋不對了?言少輕不動如山的坐著,看著他回道:「皇上難道不知道臣妾腿腳受傷了,此刻不良於行,所以無法上朝?」
宇文瓏不以為然的揚了嘴角。不良於行?那妳還能從床上移到桌案後?
他底氣十足的看著她那雙明亮的眼睛,「言老夫人曾經說過,只要沒死,都要上朝。」
言少輕深吸一口氣,而後嚴肅的迎視他的目光,鳳眼微微一瞇,「不錯,是臣妾的祖母說的,只是太醫有言,若臣妾今天走出去,這腳就會廢了,若皇上不介意臣妾腿腳廢了,臣妾這就整裝上朝。」
她的毒後來是讓竹桑吸出來了,雖然最終有解,但腿疼得厲害,估計在朝上也站不久,所以她才在自個兒殿裡歇著,只不過她雖然留在殿中,卻也沒閒著,這不正在看卷宗嗎?他有必要如此強人所難嗎?還追來鳳儀宮討說法,分明是找碴。
「這次朕就不同妳計較了,要是下回敢再讓自己受傷,那個,咳,耽誤國事,朕絕不輕饒。」宇文瓏撇撇嘴,頭朝她探了探。「在看什麼?」
言少輕頓時凝眉,「孔明輝的驗屍單。」
宇文瓏大步走過去,一把奪過那張驗屍單,揉了,往地上一扔,陰沉著臉繞過桌案,不由分說地將她抱起。
「皇上!」言少輕吃驚不已,但人已經在他懷裡。
他這說風是雨的,跟暴徒沒兩樣的舉動也看得竹桑、多蘭一愣一愣,不知如何是好。
「妳給朕躺著!」宇文瓏幾個大步就把言少輕抱到了床上。「太醫沒有說妳腿好之前,妳不許下床。」
言少輕掙扎著想起身,帳頂的流蘇因她的動作一陣輕晃。「皇上,此事大有蹊蹺!」
宇文瓏又將她摁了回去,挑了挑眉,聲音與平時不同,有些低沉地道:「孔明輝要滅口的人是楊七,誤傷了妳,不就是這麼件小事嗎?」
言少輕眸露詫異、櫻唇半張。「皇上知道?」
「朕還沒瞎,自然看得出來。」宇文瓏的嘴角似有若無的揚起。「倒是妳,怎麼寫字的?墨汁都沾到臉上了。」
他的聲音益發低沉,她忽然一陣心跳加速,有些慌亂的抬手想要抹去墨漬,誰知手卻被他的大手握住。
他的手指修長,充滿熱度,她的心突地一顫。
宇文瓏一臉的若無其事,輕輕勾起唇角。「妳又不知道沾到哪兒了,朕來。」
如此靠近,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檀木香氣,讓她有片刻的失神。
她微怔地看著他,覺得他的眼眸益發深邃,她看不清那裡面有些什麼,或許,根本什麼都沒有,是她想多了……
宇文瓏的指肚輕輕來回摩挲著她白皙柔滑的臉頰,其實她的臉上根本沒沾染到半點墨汁,但他的神情看起來專心一志,沒有任何雜念。
只是他怎麼可能沒有任何雜念?
即使在病中,她的雙唇依然飽滿水潤,臉龐白玉一般。
由於在寢殿中,她沒配戴任何釵鐶,也沒梳頭,烏髮垂在肩上,只穿著單薄的內衫,肌膚光滑似絲綢一般,胸前豐滿,腰肢柔軟……雖然大婚那日,兩人草草了事交差,然而她身子的每一寸美好,他都忘不掉。
若是此刻將她壓進床裡,吻那令他魂牽夢縈的唇瓣,不知她會如何反應?
喵嗚……
鳳床上,一個奶聲奶氣的叫聲冒了出來,不知從哪裡竄出一隻通身雪白的小貓兒,一躍,便乖巧地伏在言少輕胸前,柔柔軟軟的小小貓掌還正好蓋在言少輕那兩片誘他眼球的唇上。
宇文瓏瞪著那把這曖昧氣氛瞬間破壞殆盡的小畜生。
這個小東西是言少輕半個月前出宮查案時帶回來的,說是縮在破落巷弄的一角瑟瑟發抖很可憐,可能是被行凶的凶手給嚇傻了,便將牠帶回來養了。
可憐?他可看不出來牠哪裡可憐。
瞧瞧,此刻牠轉頭看著他,一對小耳朵尖尖的豎著,圓臉上盡是高傲嫌惡他的表情。
這是貓嗎?
這是貓該有的表情嗎?
「怎麼啦雪兒?是不是餓了?」言少輕好笑地把貓掌移開,移開前還親了一下,滿眼的寵愛。
宇文瓏心裡五味雜陳。
這隻貓隨了言少輕的姓,取名言雪兒。他覺得,什麼狗屁雪兒,根本是隻扮豬吃老虎的小狐狸,只會在言少輕面前裝乖巧,對著他就張牙舞爪,根本雙面人……不,雙面貓。
喵嗚—— 
瞧,牠又對著言少輕撒嬌地叫了一聲,好像在說:對,我餓了,快點把這個穿龍袍的傢伙趕出去,弄吃的給我。
他實在很想把牠從言少輕身上捉下來,丟到窗外去。
正在思考這做法的可行性時,言少輕不輕不重的聲音響起—— 
「皇上該去上朝了吧?」
宇文瓏嘴角抽了一下。為了一隻畜生對他下逐客令,他就知道會這樣,他早料到了……
該死的畜生!
「不用妳說,朕正要走。」宇文瓏哼地一聲,很快擺駕走了。
鳳儀宮恢復了寂靜,言少輕閉著眼輕撫了貓背幾下,才道:「多蘭,給雪兒餵飯了。」
這樣閉著眼,頓覺四周的空氣裡好像還有宇文瓏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氣。
「是。」多蘭忙把小雪糰似的小貓兒從言少輕身上抱下來,弄吃的餵牠去了。
言少輕睜開了眼睛,「竹桑,扶我起來。」
「是。」竹桑連忙過去扶她坐起來。「娘娘,昨兒皇上被您踢得流鼻血,您怎麼也不問問皇上,關心關心皇上。」
言少輕淡淡地道:「他這不是好端端的嗎?還能自個兒走到這裡來。」
竹桑嘆了口氣,「娘娘,您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皇上很是在乎您……」
她和多蘭都是言少輕的陪嫁婢女,主僕三人自小一起長大,親如姊妹,沒有什麼不能說的。
「皇上自然是在乎我的。」言少輕扶著竹桑的手起身。「我們倆的婚事是太上皇所賜,若我有什麼不測,他如何向太上皇交代?」
「在奴婢看來,不是那樣。」竹桑聽得直皺眉。主子,您何時才會開竅啊?
言少輕無意在這事上多做爭執。「別說了,把驗屍單撿起來,我先喝藥,讓小安子去趟內閣,把要給我批閱的卷宗都取來,記著,一份都不許漏。」
竹桑一臉老大不情願。「娘娘,皇上讓您別看了,太醫也說了,娘娘需要歇著,這樣勞神可不行。」
言少輕神色更淡了。「我自有分寸。」
竹桑皺眉。什麼分寸啊?主子哪裡會有分寸了?
 
 
宇文瓏下了朝,他內心想去的地方是鳳儀宮,想看看言少輕在做什麼,是聽話的在歇息養傷,還是不聽話的在看案子卷宗?
平日,她總是忙得不見人影,難得她因傷被拘在了宮裡,只要他走過去就能看到她,可是,最後他仍然去了御書房。
他是皇帝,是一國之君,他的日常怎麼可以因為她在宮裡而改變?
平時他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能因為她在而有任何改變,不能讓她發現他的真心,絕對不能……
「皇上。」在主子的心情顯然仍在驚濤駭浪之中,尚德海平靜的開口了。
宇文瓏不耐煩的蹙了下眉頭,「何事?」
尚德海益發恭敬地道:「您手中的硃筆正在杯盞裡攪和。」
宇文瓏低首。
該死!他什麼時候把硃筆擱到杯盞裡去了?
他板起臉吩咐,「收拾一下。」
「是。」尚德海使了個眼色。
小佑子馬上伶俐地走到御案前,三兩下把硃筆和杯盞都換了,並斟上新烹的熱茶,熱氣裊裊升起,空氣中頓時有了清新的茶湯味兒。
宇文瓏繼續看摺子,他集中了精神,命令自己不許再分心,不許再出現把硃筆擱到杯盞裡的事,讓下面的人看笑話。
御書房裡寂靜無聲,眾人都很乖覺,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好讓主子專心。
又過了片刻,尚德海不緊不慢的聲音再度響起,「敢問皇上,是否要移駕鳳儀宮探望皇后娘娘?」
宇文瓏微蹙了一下眉,「你為何會如此問?」
這人精是有讀心術不成?知道他未曾真的用心在摺子上,只是做做樣子,心裡想的還是鳳儀宮的那個人。
「皇上要聽實話嗎?」尚德海很欠揍的賣起了關子。
有人要聽假話嗎?宇文瓏不太高興地道:「那是自然。」
尚德海氣定神閒地道:「皇上請看摺子。」
宇文瓏低頭,一時靜靜的無語了,恍若有一群烏鴉從他眼前飛過。
他在杭州刺史呈上來的摺子寫了什麼?
他到底在寫什麼啊?
我要去鳳儀宮……我不要去鳳儀宮……我要去鳳儀宮……我不要去鳳儀宮……我要去鳳儀宮……
他啪地把摺子闔上,抿了抿嘴,移開視線。「設法把朕的批覆蓋掉。」
「是。」
尚德海恭敬的去御案上取那本摺子,再恭敬的退開三步,交給一旁比較心細的御前女官去處理。
接著,他無比真誠地問道:「皇上,給您上杯提神醒腦的留蘭香茶可好?」
宇文瓏狠狠咬牙,「不、必、了。」
這個尚德海根本是他皇兄留下來給他添堵的。
就在他想著要怎麼整治尚德海才能解氣時,小佑子進來稟報道—— 
「皇上,理郡王來了。」
宇文瓏蹙眉。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他語氣不善地回道:「不見。」
他知道樓禎來幹麼,肯定是來取笑他的。
樓禎的姑母是惠太妃,惠太妃又是個口風不緊的,風聞了他被皇后一腳踢到流鼻血的消息,這還不立即派人給樓禎通風報信嗎?
「皇上,理郡王說,他知道您不會見他,可若不見他,就會少知道一項關於皇后娘娘的事兒,要皇上自個兒決斷。」
宇文瓏橫起眉毛。這傢伙倒是知道打蛇打七寸嘛。
他在心裡連罵了好幾聲混帳後才沒好氣地道:「叫他滾進來。」
沒一會兒,一個長身玉立、面帶笑意的翩翩貴公子跟著小佑子進來了,一身繡貔貅的銀紋長袍,十分華貴,笑得溫潤如玉。
樓家是大雲朝的五大世家之一,他這郡王的地位僅次於親王,他的外公石演是當朝太師,地位不可動搖。
不說那些身分背景,他自己打小便是跟樓禎一塊兒長大的,平日練武之餘,兩人素來過著打馬球、狩獵、賽馬、飲酒聽曲的富貴閒人生活。
因此他皇兄下旨傳位給他的那一日,掉下巴的第一個是他,第二個就是樓禎了。
不怪樓禎認為他沒有當皇帝的治國能力,他自個兒也是這麼認為的,就不知他那向來算無遺策的皇兄哪來的「慧眼」,偏要說他會把大雲朝治理得很好,很放心的攜家帶眷遊山玩水去了。
「樓禎參見皇上。」樓禎似模似樣的深施一禮拜見。
「賜座,給理郡王上茶。」一切就緒,他才看著樓禎,一臉破罐子破摔地說道:「說吧,關於皇后,你知道什麼朕不知道的。」
樓禎眉宇間一片從容。「皇上,陸宸陸大人為了找孔明輝的罪證,昨夜幾乎把京城翻過來了,動靜之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宇文瓏瞪了他一眼。
誇大!陸宸找罪證,怎麼可能讓人知道,更加不可能弄得人盡皆知,若是人盡皆知,人證物證都跑了,那還找什麼?
他端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手指輕輕敲著御案。「這是他職責所在,跟皇后有什麼關係?」
樓禎正色道:「此言差矣啊皇上,陸大人不就是因為事關皇后娘娘才如此賣力、如此親力親為的追查案子嗎?」
宇文瓏直直盯著他,「你是說,若跟皇后無關,陸宸就不會查得這麼賣力?」
樓禎沒有半點遲疑的點頭,「那是自然。」
宇文瓏沒好氣的道:「樓禎,你不要在這裡胡說八道試圖讓朕心煩了,在朕看來,陸宸對任何案子都同樣盡心盡力,他怎麼盡心查案都跟皇后沒有半點干係。好了,你可以滾了。」
樓禎嘖嘖嘖了幾聲,目光炯炯。「皇上,您就是這麼輕敵,長此以往,難保皇后娘娘的芳心不會被陸大人給奪走,到時皇上悔到腸子青了也無用。」
「什麼敵?」宇文瓏一下子警惕起來,他萬分不悅的道:「你說話小心點,皇后是朕的皇后,陸宸的名字憑什麼出現在朕跟皇后之間?以後不許你再這麼說。」
樓禎狐狸般地笑了起來,「皇上,自欺欺人是沒有用的,我都知道了,」
宇文瓏心裡咯噔一聲,暗道不好,面上雲淡風輕地道:「你知道什麼?」
樓禎不溫不火地微微一笑,然後飛快地說:「昨夜在大理寺獄裡,皇上一走進去那牢房外的長廊,說時遲那時快,竟親眼見到陸大人親密的抱著皇后娘娘,皇上頓時氣血攻心,火到一個極致,不由分說便一把將皇后娘娘從陸大人懷裡強行搶了過去,還恨不得一掌拍死陸大人!」
嘿嘿,他說這麼快,就是為了讓宇文瓏不能打斷他!
「你在說書嗎?」宇文瓏心中湧起了陣陣想殺人的火氣。「你說的是事實沒錯,但那是因為皇后受傷了,所以陸宸不得不先扶住皇后,所以你不要再造謠了,還有,樓禎,你的嘴真的很壞,你再不改,石太師會對你很失望。」
樓禎嘴角勾起一抹笑。「皇上,如今您雖然貴為天子,可也不能抹滅咱們自小一塊兒長大的事實,皇上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皇上心裡明明在意得很,恨不得卸了陸宸的手,因為那雙手抱過皇后娘娘……」
宇文瓏眉心一沉,「朕比較想卸了你的嘴,看你還怎麼煽風點火。」
他就知道,樓禎是故意來給他添亂的。
樓禎嘆了口氣。「兄弟一場,我本是好心來給皇上獻計,好讓皇上早日擄獲美人心,想不到皇上竟然心寬得很,還站在陸大人那一邊。既然皇上並不希罕,那我走了,大典將至,禮部尚書總找我商量接待外國使臣的事,都怪我太精於吃喝玩樂了啊,所以我也忙得很,這就告退了。」
樓禎掩下嘴角的笑意,作勢要起身走人。
宇文瓏眼睛看著他。「慢著—— 」
明知道樓禎出的多半是餿主意,可是他還是想聽聽,俗話說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說不定樓禎真有什麼好主意。
他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你說吧,你要獻的是什麼計。」
樓禎捧起茶盞輕呷了一口,這才不疾不徐地反問道:「皇上,您可聽過天下有白吃的午餐?」
宇文瓏早料到他不會好打發的。「說吧!卑鄙無恥的小人。」
樓禎迅速說道:「若是我姑母惠太妃娘娘請皇上給我保媒,對象是顧大將軍的三女兒,皇上千萬不可答應,要是對象是別人,皇上同樣不可輕易答應,定要來問過我。」
「顧將軍的三女兒?」宇文瓏想了想,記憶中對顧三小姐的印象……「虎父無犬女,朕記得顧三小姐巾幗不讓鬚眉,配你這位貴公子也好,能護你個周全,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樓禎苦笑,「她的食量也不讓鬚眉,體態更是不讓鬚眉,約莫都能舉著我在半空轉了,姑母讓官媒送去的畫像給騙了,偏要說我與她是良配,幸好我曾見過顧三姑娘一面,不然就要被姑母坑了。」
宇文瓏假意理解,點了點頭。「朕知道了,若惠太妃提起,朕推了便是。快說你要獻的計策為何,朕還有堆積如山的摺子要看,沒空跟你扯嘴皮子。」
哈,樓禎,你等著,要是惠太妃跟他提這樁婚事,他一定保這個媒。
想到樓禎與顧三小姐的洞房花燭夜,樓禎被新娘子壓得死去活來,他就很是解氣。
「還不快說。」他催道。說完快滾,他暫時不想再見到樓禎的臉,竟把他和陸宸相提並論,存心惹他生氣。
「其實說難不難,說易不易。」樓禎含笑看了宇文瓏一眼,目光閃了閃。「皇上要想追求皇后娘娘,就得時不時出現在皇后娘娘的視線之中,讓皇后娘娘注意到您才可以,像現在這樣避著皇后娘娘是絕對行不通的,想那陸宸陸大人,只要皇后娘娘出了宮,他便幾乎時時刻刻都跟在皇后娘娘左右,隨時都能說說話,再一塊兒用個飯,討論案情什麼的,如此近水樓臺先得月、這麼淺顯的道理,其實也不用我教,是皇上當局者迷罷了。」
宇文瓏深蹙著眉心。近水樓臺……確實是淺顯易懂。
他以前怎麼沒想到呢?
「好了,朕明白了,你出去吧。」
樓禎帶著一臉的功德圓滿,起身拂了拂衣裳。「皇上,去探病可不能空手去,記得帶上花啊。」
宇文瓏很是迷惑,「花?」
樓禎微微一笑,「是我府上從斡羅思來的客人說的,他們斡羅思人,探病總會帶上花,皇后娘娘這不是在養傷嗎?您去探望帶上花是最好的,皇后娘娘見到花就會想到皇上,就好像皇上日日夜夜在鳳儀宮裡看著皇后娘娘似的,豈不美哉?」
樓禎離開之後,宇文瓏馬上下令,「尚德海,給朕弄花來。」
想到花代替自己在鳳儀宮裡日日夜夜的看著言少輕,他心都熱了。
第三章 宮鬥太不及格
暮色降臨,宮裡掌起了燈,宇文瓏早沒心思看摺子,可他還是忍著,硬是忍到晚膳時間,這才登上步輿,擺駕前往鳳儀宮。
他的身後除了尚德海、小佑子和一隊護駕侍衛之外,另外還跟著二十名小太監,兩兩一組,合抬著一個個盆栽。
依禮參見皇上後,鳳儀宮人人一頭霧水,大晚上的叫人抬這許多花盆來,皇上是要做什麼?
不過,皇上來了,自然要讓皇后知曉。
宇文瓏叫住那轉頭就要去通傳的小宮女。「皇后腿腳不便,不必讓皇后出來接駕了,就說朕來了就行。」
「是。」那宮女忙奔進去通傳。
得知皇上來了,言少輕點了點頭,「本宮知道了。」
既然不必出去接駕,她便坐在殿中等,這樣也方便,梳妝打扮迎駕那一套,她最是厭煩,浪費的時間拿來看卷宗多好。
「娘娘好歹該梳梳頭。」竹桑可看不過去,忙拿著玉梳要給主子梳頭。
言少輕淡淡笑道:「罷了,我更醜的模樣皇上都看過了,多梳這兩下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竹桑有些洩氣。
也是,這都要怪老夫人,當年把小姐送到太學做侍讀,扮作了男孩子,當時皇上還是三皇子,而且極其頑劣,有日他也不知哪根筋不對,偏要小姐去太液池裡把那柔然國進貢來的神龜給引出來騎,害小姐被神龜咬,又落入太液池裡,被救起的時候渾身濕透,一頭臉的水草,十分狼狽。
說人人到,往日害她家小姐落水的那個罪魁禍首此刻正信步走進來了,一身龍袍,顯然是從御書房過來的。
皇上真是好生用功啊,每日下午都埋首在御書房裡批摺子,這點倒是令她這個小小奴婢都刮目相看。
要知道,皇上過去可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紈褲子弟,不肯任官職,常和幾個志同道合的富家公子尋歡作樂,國家大事一問三不知,就知道哪裡的酒最好、哪裡的姑娘最美,如今這般的轉變真可謂是洗心革面……哦哦,她說得太快了,該當掌嘴,是脫胎換骨才是……
「參見皇上。」竹桑、多蘭連忙見禮。
言少輕一派淡然的坐在書案後的楠木雕花椅中,身著一件繡上昂首鳳凰的雲錦寬袖袍子,一雙笑意盎然的瞳眸看著他,道:「見過皇上,恕臣妾腿腳不便,就不起身了。」
宇文瓏心知肚明,不能起身是假,懶得向他參拜才是真的。
不過,看在她因公受傷的分上,他就不與她計較了。
他示意尚德海讓太監們把花盆一一搬進殿中,手一揮,讓他們都退下,只留下尚德海伺候。
竹桑、多蘭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十盆顏色各異的花,雖然心中充滿疑問,但不敢多言。
小姐打小就不喜歡擺弄花花草草,皇上這是專門搬花盆來與小姐作對的嗎?
言少輕倒是沒皺眉,一雙彷彿能洞察萬物的眼眸看著宇文瓏,不緊不慢地問道:「皇上是不是見過理郡王了?」
宇文瓏心裡陡然一跳,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樓禎不會擺他一道吧?
若真如此,他真會捏死樓禎,成為大雲朝史上第一個親手捏死先帝敕封郡王的皇帝。
「是見過。」宇文瓏不置可否的看著言少輕。「皇后如何知曉?」
言少輕嘴角含笑地說道:「金玉王府的安小王爺自從在妙國寺的法會上見過敬安侯府的八姑娘後,就對人家痴纏不休,有一日得知八姑娘病了,便親自送了十來盆花到敬安侯府,指名要給八姑娘。
「花送到的那日,我正好也在八姑娘屋裡,我們倆好生奇怪,不知那安小王爺送這許多花盆是何意思?八姑娘忙派婢女去打聽,原來是理郡王給出的主意,說是探病便要送花,那花會代替安小王爺在屋裡日日夜夜的看著八姑娘。
「八姑娘聽了頓時火冒三丈,說那安小王爺存心不良,好生下流無恥,事後得知理郡王收了安小王爺五兩銀子才將此追求姑娘的獨家法寶傳授給安小王爺,不知皇上付了多少銀子啊?」
說完,她戲謔的看著宇文瓏,有趣地翹起了唇角。
宇文瓏眼底掠過一絲懊惱。
五兩銀子?
該死的樓禎,他的一片真心都給糟蹋了,他的真心被樓禎搞得很不值錢!
他決定了,等等就去找惠太妃!他要主動促成樓禎和顧三姑娘的婚事,他要樓禎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爬著來求他收回成命,然後他就來一句「君無戲言」!
「怎麼了?究竟是多少銀子,皇上怎麼不說話?」言少輕似笑非笑地問道:「難道是記不清了嗎?」
他是天子,九五之尊,不想回答的問題,自然是不用回答。他乾脆轉移了話題,「皇后身子好些了嗎?」
言少輕笑了笑,「皇上說呢?也才過了那麼一日。」
宇文瓏有些不快,「既然未好,妳還起來看卷宗?眼下妳是將朕的話當成了那馬耳東風了是嗎?」
「臣妾不敢。」言少輕只有嘴上恭敬,接著又道:「只是這案子過於棘手,不理出個頭緒臣妾睡不著,既然睡不著也是白白浪費了,索性起來再找找蛛絲馬跡。」
他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哦?可看出什麼蛛絲馬跡了?」
「尚未看出。」言少輕搖頭。「皇上怎麼看?」
宇文瓏嗤地一聲。「妳的案子妳自己去查,問朕做什麼?」
「皇上不是多少知道一點嗎?」言少輕撩眼,平靜的看著他。「有時候,皇上也能看到我沒看到的。」
她自小跟在祖母身邊打下手,凡事都受祖母影響,有些主觀根深柢固了,需要旁人提醒一聲,而他,就是那個能心直口快提點她的人。
為何是他?
原因就在於,她原本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女相,如今又貴為皇后,滿朝文武誰會不長眼的與她作對,她說東邊是西邊,眾人也會附和。
唯有他,他是唯一一個她不可能越過其地位的人,不需要附和她意思,也不管說了什麼都不用怕會得罪她的人。
「咳。」宇文瓏清了清喉嚨,有些許高興的成分在心裡蔓延開來。「既然皇后如此誠懇的請教朕,朕就給妳指點指點。」
言少輕忍住笑,「皇上請賜教,臣妾洗耳恭聽。」
宇文瓏背著手漫步殿中,一副很有學問的樣子。「能在大理寺獄裡殺人滅口,一定在朝裡極有身分地位,能有這番能耐的,十根指頭數得出來,往那裡追查肯定有收穫。」
雖然這理她也知道,但她還是一本正經的看著他,「皇上如何得知孔明輝是被滅口的?」
宇文瓏走到窗前佇立,背對著言少輕,緩緩地道:「孔明輝沒殺成那黃金劫案的主謀楊七,反而誤傷了妳,接著也死了,你們刑部不都是主張要捉活的問口供嗎?又怎麼會輕易把他弄死,所以了,他失手後便有人在暗處對他下手了,自然了,他若是得手,真能做掉楊七,同樣會被滅口。由此可見,這孔明輝應該是個棄子,否則對方大可派個人殺了楊七便了事,不必犧牲了他。」
言少輕看著他英挺的背影,打從心裡微微一笑。「祖母說過的,皇上都沒忘,臣妾實感欣慰。」
不妙!宇文瓏立刻轉過頭,瞪著書案後氣定神閒的言少輕,嘴角抽了抽,「妳—— 敢情這是在考朕?」
言少輕笑得眉眼俱飛揚。「臣妾不敢,就是試試皇上記不記得祖母說過的話罷了。」
「妳不敢?妳什麼都敢!」也不演什麼文質彬彬了,宇文瓏咬著牙大步走向她,面色黑如鍋底。
想起小時候的事就丟臉,恨不得把那段記憶從她腦子裡抹去。
那時,她祖母還是當朝女相,同時也是大雲朝第一個女仵作。下了學,閒來無事,她總愛當她祖母的小跟班,而他為了能時時捉弄她,也跟著去了,他說自己是上言府去學習功課,父皇便沒有反對。
他們一同隨她祖母去驗屍,她遞工具、填驗屍單,她儼然是個小幫手,而他就在一邊吐,都不明白她小小年紀,怎麼膽子那麼大……
宇文瓏大步走到書案前,不由分說地一把奪去她手裡的驗屍單和卷宗,俯視坐著的她,厲聲斥責道:「都受傷了就好好養傷,把案子交給陸宸查,傷沒好之前,妳要再敢碰這個案子,朕就下旨以強盜殺人結案,讓妳沒得查。」
言少輕好氣又好笑的看著氣急敗壞的宇文瓏,「皇上,您身為一國之君,怎可如此公私不分?」
他強詞奪理道:「朕要公私不分又如何?皇兄既把這天下交到朕手中,就表示信任朕,朕想怎麼做都行。」
言少輕搖頭失笑,「臣妾認為,太上皇將天下交到皇上手中,肯定不是要讓皇上想怎麼做便怎麼做,如此的胡來。」
宇文瓏忽然兩手撐在書案上,目光炯然地看著她,「那麼,妳倒是說說看,皇兄將妳交到朕的手中,是想讓朕怎麼對妳?」
突聞此言,言少輕心頭猛然一跳,胸口竟似有一陣悸動滑過。
除了大婚那夜,他們再無肌膚之親,想想若不是宮裡的燕喜嬤嬤會查驗元帕,她料想他也不會碰她。
畢竟,她是太上皇硬塞給他的,他又不喜歡她,這宮裡還有他那個親親表妹夢妃在呢,那才是他心目中的皇后人選吧,而她有如程咬金,半路殺了出來,搶了皇后的位置,想必他和夢妃心裡都不痛快,此刻問太上皇想他怎麼對她?那他一定認為她是太上皇留下來監督他的……
「皇后。」宇文瓏瞇著眼睛看著她,指尖撫過楠木雕花書案光滑的桌面,上頭擱著墨玉紙鎮等物,一看就知是他皇兄御用之物,也不知是何時送給了她,她果然是他皇兄在位時最信任的朝臣。他有些挑釁地道:「怎麼不回答?」
言少輕正在斟酌字眼,幸好多蘭來了,暫時解了她的圍。
「娘娘,晚膳已送來,娘娘想擺在哪兒?」
言少輕暗自讚許地點了點頭。
好多蘭,肯定在外間聽見皇上咄咄逼人,便進來解救她了,不愧是她祖母手把手調教出來的,甚懂宮中生存之道。
「擺進來吧,我就在這兒用膳。」皇上總不會想看著她吃吧?正好可以把皇上請走。
「是。」多蘭應了一聲,就要出去傳話。
言少輕見宇文瓏還眼也不眨的看著她,好像還在等她給個交代,她只好一笑帶過,想就此了結他的糾纏。「皇上也還未用過晚膳吧?不如皇上先回去用膳,改日臣妾再給皇上回答。」
宇文瓏盯著她,眸光漸深。「朕就在這裡用膳。」
她不想留他用膳,他偏要留下來。
多蘭為難的看著他,「可是,御膳房只做了娘娘一人的膳食……」
其實,皇后的膳食有十道冷盤、十道熱菜、十道湯品、十道主食、十道甜品,雖然每盤的分量都不多,但絕對足夠兩人食用,只是她很明白,主子不想留皇上用膳。
「這有何難?」宇文瓏揚聲,「小佑子,讓人把朕的晚膳端來,朕要與皇后一同用膳。」
他是打定主意要賴在鳳儀宮不走了,言少輕看著被他扔在地上的卷宗和驗屍單,又看他逕自在榻上坐下,那副無賴的樣子,實在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怎麼,皇后為何一臉苦瓜樣?是否不歡迎朕留下來用膳?」見她沉默,宇文瓏面色也不好看。
別的嬪妃求之不得的事,這個女人卻避之唯恐不及。
她不是經常和陸宸一塊兒用膳嗎?怎麼,陪他吃一頓飯都不行?
他正想說幾句難聽的,比如「要不要朕把陸宸宣進宮來陪妳吃飯」這類醋味深重的話時,寢殿外傳來一陣騷動。
他有些不耐地蹙起眉,「何人在外喧擾?」
這頓飯他好不容易蹭到了,豈容有人破壞?
不等尚德海著人出去詢問,鳳儀宮的內侍小安子便進來道:「夢妃娘娘、芊妃娘娘求見。」
「她們來做什麼?」言少輕好生奇怪,她腿腳受傷,已暫時免了嬪妃們的日常問安,她們也知道她在養傷,照理不會來打擾才是,卻在這個時候鬧了起來……
小安子看了眼臉色不豫的宇文瓏,小心翼翼道:「兩位娘娘說是要請娘娘主持公道。」
言少輕看了滿案卷宗一眼,她可不想有人亂了她的卷宗,也不想有外人進到她的寢殿,遂道:「讓她們在外頭候著,竹桑,扶本宮出去。」
宇文瓏想到樓禎的話,他不能再逃避了,要近水樓臺,方能得月,她可是言少輕,不會因為他成了九五之尊就喜歡他,他得要自己努力才行……
他眼一瞥,竟看到尚德海鼓勵的眼神。
呿!這人精,他又知道什麼了?
他喜歡自己的老婆,他要追求他自己的老婆不行嗎?用得著他來鼓勵……
他慢悠悠起身,卻一個箭步越過竹桑,穩穩地扶住言少輕的手臂。
所有人都看到這一幕了,皆是目瞪口呆。
言少輕更是愣得不輕,「皇上這是做什麼?」
宇文瓏理直氣壯地道:「皇后為國事受傷,難道朕不能扶皇后出去嗎?」
言少輕有些無言。「可是,外殿有很多人,尤其是夢妃、芊妃也在。」她特別強調。
宇文瓏更加不以為然了。「那又如何?朕難道需要顧忌誰的眼光不成?」
言少輕在心裡罵了好幾聲混帳。
好,跟他是有理說不清的,這天霸王、混世魔王,自小便是如此,我行我素、沒個皇子樣子,期望他成了皇帝便會轉性,那是她要求太高了。
他要扶她出去就扶吧,打從她進宮,他便不再翻綠頭牌,已讓眾嬪妃恨她恨得要死,以為是她從中作梗,這會兒她還怕被他推到浪口風尖不成?
鳳儀宮正殿內,夢妃和芊妃這會兒正劍拔弩張地對瞪著,饒是四個殿角上皆置有大缸冰塊,由宮女們搧著風朝殿中送著涼氣,也無法消減她們的怒火,見帝后同時駕臨,這才雙雙收起了噴火之勢,行拜見之禮。
皇后為後宮之主,她們本是來找皇后主持公道的,不想皇上竟然也在,好不容易見到大半個月都見不著人影的皇上,自然不能放過這等大好機會。
言少輕在宇文瓏的攙扶下落坐,他很自動的坐在她旁邊的紫檀雕花椅中,座上鋪了消暑的玉墊,並不顯熱。
言少輕目不斜視的看著夢妃和芊妃,鵝蛋臉上表情轉為嚴肅,鳳目眼角微挑,透著一股叫人敬畏的威嚴。
宇文瓏則流露著傾心,側目看著她。
她身為女相,在朝堂上不時要力壓群臣,自然練就了一臉的不怒而威,叫人不敢造次,用在這些就愛吵吵嚷嚷的宮妃身上,確實管用。
「何事要本宮作主?」言少輕淡淡開口問道。
宇文瓏頓時很想翻白眼,怎麼聽著,感覺夢妃、芊妃是她的嬪妃,不是他的,且她也沒賜座,她們只能站著說話,十足像在升堂審案。
「皇上要為臣妾作主啊!」夢妃馬上以沾了洋蔥水的手絹擦了擦眼角,頓時便淚盈於睫、楚楚可憐了。
言少輕看著夢妃,杏眼桃腮,模樣兒是夠可憐的,可惜衣著上輸了芊妃不只一星半點,如此酷夏,夢妃卻還是一襲水藍色的織金衣裙,自頸脖處開始包得密不透風,袖子也蓋過了手,她看著都替她熱了。
反觀芊妃,人說大越民風是列國之中最為開放的,寡婦可二嫁、三嫁,女子亦可休夫,果然不同凡響,芊妃梳了個風姿綽約的半翻髻,斜插著三支鑲珍珠的赤金簪,半個頭都簪著玉珠,額間貼著金箔牡丹花鈿,內穿大紅綾抹胸,外罩桃紅色開胸紗衫,下配繡滿牡丹的紗裙,一對酥胸呼之欲出,豔麗不可方物,在氣勢上夢妃已經輸了。
「胡鬧!」宇文瓏一拍椅子斥道:「這裡是鳳儀宮,不是來求皇后作主嗎?怎地忽然又要朕作主了,妳們究竟要誰作主?」
夢妃咬著下唇,好生委屈,「皇上……」
言少輕蹙眉,心裡頓時有些煩,他們倆這是在演給誰看?
誰不知道他們這對表哥表妹感情好,從小郭夢夢就追著宇文瓏跑,長大了,郎有情妹有意的,也不知為何遲遲不訂親,一年拖過一年,拖到郭夢夢都成大齡女了,才在宇文瓏登基時由純太后作主進了宮,封了四妃之一,這還是按照大雲禮制,在新帝登基時,需得冊封一、兩位妃子,否則那郭夢夢恐怕都要等成老姑婆了。
因此宮裡上下都知道他們親厚,情分不一般,眼下他卻在她面前斥責夢妃,也無怪乎夢妃會一臉委屈了。
「皇上息怒。」芊妃福了福身,恭恭敬敬、不卑不亢地道:「啟稟皇上、皇后娘娘,臣妾二人是來請皇后娘娘作主的。」
言少輕看過去,這芊妃比她早入宮,是大越國的嫡公主,集美貌與才華於一身。
當今天下,強國共有六國,其中又以他們大雲最為強盛,大越卻是六國之末,他們主動把嫡公主嫁過來有結盟之意,也有示好之意,不能拒絕,拒絕等於就是不給大越王臉面,因此她也被封為四妃之一,賜住僅次於鳳儀宮的白玉宮。
如果說,夢妃是隻麻雀,那芊妃就是隻孔雀了,她有嫡公主的傲慢,不屑與人結交,但她家底厚,陪嫁多,出手大方,有錢能使鬼推磨,因此在後宮裡也收買了不少人心。
除此之外,四妃中還有個雲妃,她是東豫王的嫡女,東豫王在豫州擁有龐大兵馬,今天不管誰做大雲的皇帝都會是一樣的做法,必定要納其女為嬪妃,等於是押了個人質在宮中。
按照大雲祖制,在皇帝大婚那日也得冊封一、兩個妃子,因此雲妃是與她這個皇后同時入宮的。
四妃之位還有一個空缺尚未補足,這也引得京裡各大家族虎視眈眈,都想把女兒送進宮來,但是皇上打從她入宮之後就未曾再翻過綠頭牌,也就是說,雲妃是幾個嬪妃之中唯一還未被臨幸過的。
她很明白,即便皇上臨幸了雲妃,雲妃也不能有孕,芊妃亦同,肯定都暗中給她們使了手段避孕,因為她們倆不管誰產下皇子,都會危及皇上的皇位,她們背後的勢力定會蠢蠢欲動。
所以誕下皇子的最佳人選就是她和夢妃了,可皇上不喜歡她,定是不願與她誕下皇子的,看來這為宇文皇室開枝散葉、延續龍脈的重責大任,一定是落在夢妃身上。她既是皇上喜歡的人兒,又與皇上青梅竹馬,她的姑母是太后,父親是皇上的親舅,親上加親,由她來誕下皇子也是最為安全的……
「娘娘,芊妃心腸歹毒,要謀害臣妾性命,娘娘一定要為臣妾作主!」夢妃這會兒不哭哭啼啼了,憤然道。
芊妃臉色鐵青,「夢妃含血噴人也要適可而止,在皇上和皇后娘娘面前還要胡說八道,當心自作自受!」
「肅靜。」言少輕拍了拍扶手。
宇文瓏低頭悶笑起來。她還不習慣後宮,敢情當自己在刑部問審了,不過倒是讓他想到,應該在這鳳儀宮備下一個驚堂木,免得拍疼了她的手。
言少輕不知旁邊的某人正自認貼心地為她籌謀構想,她板起臉,淡淡地道:「夢妃先將案由陳述一遍。」
夢妃愣了愣,神色有些迷茫。
宇文瓏很想扶額,他這個表妺,自幼不愛讀書,是以大字不識幾個,幸好琴、舞和畫畫都學得不錯,不然他母后也不敢讓她入宮門。
他出手解救,「夢妃,皇后是讓妳先把芊妃如何謀害妳性命一事,具體說一遍。」
言少輕不由得側目看了他一眼。他的聲音妥帖得彷彿微風拂過水面一般,果然是他看重的人兒,這麼快就忍不住出言相幫了。
倒是那芊妃在夢妃未開口前便先一步蹙眉道:「皇上、娘娘,臣妾沒有謀害夢妃。」
言少輕澄澈的眸光從宇文瓏身上移開,落到芊妃身上。
「芊妃稍安勿躁,本宮未問妳話之前,不得隨意開口,真相如何本宮自有定見,不會聽信片面之詞。」
芊妃這才閉起了嘴巴,她面上滿含不快的看著夢妃,一副「我就盯著妳,看妳怎麼胡說」的架式。
「事情是這樣的,娘娘。」夢妃發難道:「下午的時候,臣妾的婢女琴瑟端了盤點心來,臣妾當時並不餓,便沒有吃,宮女玉荷說既然不餓,點心擱久了也不好吃,可以餵魚,本宮一聽,也覺得甚好,便讓琴瑟端著點心隨臣妾到綺羅宮後的水煙湖去餵魚,餵得興起,整盤點心都進了魚兒的五臟廟,不想稍早前下人們卻來報,說水煙湖的魚全死光了,臣妾當下便疑心起那盤點心,詢問之下,才知點心竟然是白玉宮芊妃派人送來的,若是臣妾吃了,那現在死的就是臣妾不是魚了。」
芊妃忍著沒回嘴,但眼裡蒙上了一層冷然。
「本宮都聽明白了。」言少輕點了點頭,看著芊妃。「芊妃,妳有何話說?」
芊妃冷哼,「臣妾未曾派人送過點心到綺羅宮,夢妃單憑下人說點心是我白玉宮所送,就想將髒水往我身上潑,實在可笑。」
言少輕用眼神制止了夢妃快出口的反駁,只道:「夢妃,為何判定點心為芊妃所送,可有證據?」
「自然是有。」夢妃答得可大聲了,還挑釁的對芊妃揚了揚眉梢。
芊妃隱忍著不說話,她可是大越的嫡公主,不想失了風範,尤其在皇上的面前,她不想像夢妃一樣潑婦罵街似的,她嫁來大雲,不是為了跟後宮的女人鬥,她要設法懷上龍子,那才是重中之重,若因跟夢妃互不相讓的叫罵令皇上對她倒胃口,那才是得不償失。
所以了,夢妃要耍潑隨她去,她不會隨之起舞。
言少輕並非不曉得後宮這些嬪妃的心計,但她臉上不見一絲變化,只當在辦一般案件。她道:「夢妃,妳即刻派人將妳口中的證據,以及那個叫琴瑟的婢女和接手點心的宮女宣來,本宮要親自問話。」
夢妃求之不得,馬上派了跟她前來的宮女琵琶回去把人證物證一併都帶來,她們三人似會飛一般,不到一刻便都來了。
「物證何在?」言少輕一眼望去,已認出綺羅宮宮女手中捧著的食盒是記在白玉宮名下的物品,宮裡的東西樣樣都記了檔,絕不會混淆。
她雖然入宮不久,但皇后該知道、該要會的事,她一樣都沒少學,在其位,謀其政,盡其職,擔其責,這幾句話向來是她做事的原則,做了皇后,自然也是相同道理。
「不必拿過來了。」她既已認出,便沒必要多此一舉,轉而道:「芊妃,妳將食盒看仔細了,是否屬妳宮中所有。」
芊妃看了食盒之後,表情十分詫異,「確為臣妾名下之物。」
夢妃一臉憤恨地道:「可總算承認了!」
芊妃瞪了她一眼才道:「娘娘,但前幾日我宮中宮女就來報說這食盒遺失了,臣妾想著讓她們再找找,若真是找不著再上報。」
言少輕眉頭微微一挑,「芊妃,妳該當知道,宮裡任何記檔之物丟了都是大事,都需立刻上報。」
芊妃立刻低眉順眼地道:「是嬪妃疏漏了,今後定當謹記皇后娘娘的教誨。」
夢妃挑眉瞧著芊妃,落井下石地道:「妳現在無話可說了吧?可別用東西丟了做為理由,想將此事揭過。」
芊妃臉上滿是惱意,「夢妃,原來是妳派人偷了我的食盒再來栽贓於我,好粗劣的手段,一宮之主耍此下作手段,不汗顏嗎?」
「我栽贓?」夢妃哼地一聲。「玉荷,妳說,是誰把食盒拿給妳的?」
那捧著食盒、名叫玉荷的宮女怯生生地開口了,「芊妃娘娘,您派來送點心的姊姊,奴婢認得,是白玉宮的青楓姊姊,奴婢後來便將點心盒子交給琴瑟姊姊了。」
「青楓?」芊妃臉色陡然一變。「妳在胡言亂語些什麼?青楓怎麼會送點心去綺羅宮?本宮從來沒有讓她送過點心去綺羅宮!」
青楓是她從大越帶來的陪嫁婢女,沒有她的命令,青楓絕不會胡亂行事,更別說送點心給不相熟的嬪妃這種事了。
夢妃又是哼地一聲,牽了牽嘴角,不屑道:「妳現在當然說沒有了。」
芊妃突然怒斥起玉荷,「妳一個小小宮女,竟敢信口雌黃?看本宮饒不饒得了妳!」
「芊妃娘娘息怒!」玉荷連忙跪下,一臉惶恐地道:「奴婢不敢有半句虛言。」
言少輕慢慢掃了她們一眼,吩咐道:「宣青楓進殿。」
片刻,匆匆而來的不是青楓,而是白玉宮另一個大宮女柳燭,她同樣是芊妃的陪嫁婢女。
柳燭對帝后見禮後便對芊妃道:「娘娘,不好了,青楓自縊了!」
「自縊?」夢妃咬著後槽牙,搶著說道:「自縊便沒事了嗎?哼,這不是做賊心虛是什麼啊?皇后娘娘一定要為臣妾作主,臣妾險些香消玉殞了……」
「青楓為何要自縊?」芊妃臉上已然一片焦急。
柳燭凝重地搖了搖頭。「奴婢不知。」
夢妃猶自氣惱不已,「什麼不知啊,分明是不敢來這兒供出主子,不得已才只好自縊的,反正左右都是死,若是供出主子,說不定還死得更慘哩,不如自我了斷……」
言少輕又一拍扶手,眸光沉沉,「肅靜。」
夢妃噘起嘴,講得正高興被打斷,任誰都不會高興。
她真是很討厭皇后,不知道太上皇大表哥在抽什麼風,居然將言少輕指給皇上。
「關鍵人證青楓自縊,此事干係重大。」言少輕修眉一挑,鳳眼深沉,朝殿中環視一周。「傳本宮的旨意,相關事證不許擅動,本宮要前去驗屍。」
芊妃一個激靈。她怎麼又忘了皇后是大雲朝極少的女仵作,在她的母國大越,沒有女人當仵作的……
萬一青楓是存心要陷害她,或是有誰在暗處要害她,所以殺害了青楓,那必定會留下一些讓人起疑的線索,若是皇后驗屍驗出什麼不對來,她可就百口莫辯了。
「證人的屍首自然是要驗的,這麼一來,有人的壞心眼可就無所遁形了。」夢妃幸災樂禍的道。
言少輕眼裡看不出情緒,「眼下說是由芊妃所送的點心已全數餵了魚,為了知道魚是否真死於點心,點心又是否真的含毒,毒又是從何而來,本宮要剖魚屍驗魚屍,如此才能將疑點一一釐清。」
言少輕的聲音在清甜中透著一絲威嚴,然而聽完之後,眾人皆面面相覷,不知皇后說的是真是假,她要剖魚屍?
在場只有宇文瓏知道,她是說真的,她有追根究底的性子,加上後天的養成,她說要剖魚屍那就不是說說而已。
眾人怔愣間,又聽到言少輕不苟言笑地道:「夢妃,水煙湖歸妳綺羅宮管轄,本宮命妳即刻讓宮人將魚屍全數打撈,一隻都不能少。」
夢芊瞪大了杏眸,一隻都不能少?她哪裡知道池裡有多少魚啊?
她覺得此事的發展過於荒唐,明明證據確鑿,為何不定芊妃的罪而要剖什麼魚屍,太噁心了,而且若魚不是毒死的,那她豈不是要向芊妃那賤人認錯,她可不想事情往那裡發展。
她不由得看向宇文瓏,希望事情點到即止,不要再往下查了。
宇文瓏也知道言少輕一旦查起案來就一絲不苟,定要理得清清楚楚,可是後宮之事不比朝堂,也不比查案,有另一套標準。
自古以來,後宮嬪妃勾心鬥角、互相構陷就是家常便飯,死一、兩個宮人,甚至死一、兩個嬪妃都不稀奇,這件事不管是誰要害誰、誰想誰死,他的重點只有一個—— 芊妃是大越王的親妹妹,是大越嫁來示好的,不論毒是不是她下的,都不能傷了兩國和氣。
他心中自有定見,只是剛巧在夢妃哀求眼神看過來的時候開了口,「朕以為此事尚且不需勞駕皇后驗屍,且皇后自身還在養傷,如此奔波,不利復元。」
言少輕對於他這突如其來的插話,僅僅只是不置可否的看著他。
他的心果然是向著夢妃,適才夢妃向他使眼色,她都瞧見了。
只是,她有個疑問,既然他如此偏寵夢妃,為何在大婚後便不再翻夢妃的牌子了,這豈不是會令夢妃對他心生怨懟嗎?
她實在想不明白,只能說君心難測了。
「那麼,皇上認為該當如何處置?」她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她再往下查,便也順水推舟地問,這裡人多嘴雜,她總不能不給他這個皇上一個面子。
為表慎重,宇文瓏想了一下才道:「白玉宮的青楓為不明人士所收買,冒芊妃之名,送毒點心意圖謀害夢妃,事跡敗露後又畏罪自縊,死有餘辜,抬到亂葬崗任其曝曬屍骨,而芊妃雖然無辜受累,卻也有疏於管教下人之責,且丟了食盒未曾上報,讓人鑽了空子栽贓,過於粗心大意,罰俸六個月,禁足半個月,以示懲戒。」
眾人都心知肚明,這懲罰對家底深厚的芊妃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就算罰俸六年,她也不痛不癢,禁足半個月更是小菜一碟,她平素就不屑與其他嬪妃們來往,如此更加省心。
果然,芊妃沒有異議的俯下身子一拜,「臣妾領罰。」
宇文瓏知道自己還得給言少輕一個交代,便道:「都跪安吧!」
第四章 沒有聽到答案
告退聲此起彼落,沒一會兒,殿中便恢復了安靜,彷彿適才那場鬧劇沒發生過。
宇文瓏頓時覺得餓了,他看著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言少輕問道:「餓了嗎?咱們進去用膳可好?」
言少輕頓時有些無言,自己心裡泛起那點點酸楚是在做什麼?他只想到肚子餓了,自己這有些糾結的情感真是沒必要啊!
她起身,不由得嘆了口氣,也不答他的話,只道:「竹桑,扶本宮進去。」
沒想到宇文瓏卻搶著來扶她,竹桑哪裡敢跟皇上搶人,只好退開。
他的舉動令言少輕秀眉微蹙,然而他卻若無其事地說道:「做事需得有始有終,既是朕扶妳出來的,自然得由朕扶妳回去。」
想到剛剛的事,言少輕心中纏繞著許多她自己也不明白的芥蒂,很不想宇文瓏觸碰到她,可偏偏他的手已經過來了,內監宮女俱在,多雙眼睛看著,又不能推開他,只能由著他扶她進寢殿。
他扶著她的手臂,行走間,他袖口那凹凸不平的金織翔龍紋時不時摩挲到她的手,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又覺得自己甚是莫名其妙,就這樣一路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到了寢殿。
過了那麼久,膳食自然是涼了,接到帝后要用膳的通知,御膳房正在熱火朝天的重做,竹桑先給他們上了兩盞加了橘皮的熱茶和一盤素餅。
兩人在鳳床前的榻上對坐,中間是張紫檀木方桌,宇文瓏喝了幾口熱茶,又吃了一塊素餅。
言少輕有得是耐心,等他吃完,這才開口問:「為何草草結案?」
宇文瓏早做好了心理準備,她人前給他面子,人後定然是要追究到底的。
他不閃不躲,涼涼地道:「因為查不清楚。」
言少輕眉頭緊鎖,「沒有查不清的案情,只有不想查的心。」
宇文瓏挑了挑眉,「查出來了又如何?要給芊妃定罪嗎?若是有人借刀殺人,要通過芊妃的手對夢妃下手呢?」
言少輕皺眉沉聲道:「難道皇上不想知道青楓是怎麼死的?」
宇文瓏嘆口氣,「知道了又如何?」他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桌面。「若人證物證皆指向芊妃,該拿芊妃如何?意圖謀害宮妃,將她打入冷宮?還是連降三級?知道此事,大越王會坐視不管嗎?」
言少輕端坐著一言不發,片刻才道:「因為得給大越王面子,所以是非黑白都要顛倒模糊了嗎?即便出了人命也要輕輕揭過,是如此嗎?」
宇文瓏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語重心長地道:「少輕,要知道,在後宮,用妳在刑部那套是行不通的,她們個個都是戲精,妳得當她們在唱戲,妳就配合著演。宮闈傾軋,妳眼下還不懂,我在後宮待的時間比妳久,看的遠比妳清楚太多了,妳相信我就是了。」
他不稱朕了,而他那一聲少輕,也莫名觸動了她,令她心裡不期然的一動,像平靜的湖面被丟了顆石子。
他多久沒叫過她的名字了?她當他的侍讀時,他天天都是少輕少輕的喊她,如今,她的名字就只能是皇后二字了……
「那麼,事實究竟為何便不查了嗎?」不知為何,她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見她不追究了,宇文瓏也鬆了口氣,「即便不查,妳想知道事實,朕也能告訴妳事實。」
「有這種事?」她微微瞇眼,深深地道:「那麼皇上倒是說說,事實究竟為何,臣妾洗耳恭聽。」
宇文瓏沉吟道:「事實不外乎幾種可能,第一,那叫玉荷的宮女被收買了,她根本沒見過青楓,單純就是有人收買她來加害夢妃,只不過沒想到夢妃誤打誤撞沒死,死了一池魚,那人見事跡敗露,就對青楓下手想栽贓嫁禍,所以青楓也可能不是自縊的,她可能是被掐死再吊上房梁,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為何遭遇毒手,然後下手之人留下了一屋子的證據,件件都指向芊妃。
「第二,點心確實是芊妃派青楓送到綺羅宮,要害夢妃,但沒害成,她便派人滅了青楓的口,再佯裝吃驚,將自己摘了乾淨,而柳燭自然可能是主子的同謀。
「第三,可能整齣戲都是夢妃自導自演,她派人偷了芊妃的食盒,命玉荷說見過青楓,再派人毒死一池魚,就是要嫁禍芊妃。
「第四,芊妃、夢妃都和此事無關,是某個痴戀朕的嬪妃下的手,收買了青楓送毒點心去綺羅宮,為的是讓她們自己相殘,當然也可能是哪個外臣勾結哪個嬪妃,弄了這麼一齣來給朕添堵,指望著大雲大越兩國失和……」
言少輕緊緊凝眉,「好了,別說了,我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照他的說法,她一輩子也破不了後宮懸案,因為後宮發生的事都無理可循,即便梳理出來了,還要權衡利益得失才能結案,而這又叫哪門子的破案呢?
她一陣沉默後道:「做為皇后,我不及格,是不是?」
宇文瓏深深的看著她,「因為妳從來沒把心思放在後宮。」
他在心裡加了一句:可我喜歡妳這樣,不要像其他女人那樣鬥得妳死我活……
「要知道,光鮮的宮闈之中,可是隱藏著重重險惡。」他把玩著空杯,把聲音放低了些,眼眸看著她,「知道從前我為何打死都不娶王妃嗎?」
言少輕不由得看著他。老實說,她是很想知道,她一直以為他成年出宮去建府之後就會娶妃,可是他沒有,成了親王後,他也沒有娶妃納妾,悠悠數年過去,他還是孤家寡人一個,直到他莫名頂下皇位,這才多了這許多嬪妃。
她想知道,若他沒坐上皇帝的位置,是否到今日仍不娶妃納妾?
他可是二十七了啊,別人這年紀,都做多少次爹了……
「原因便是……」宇文瓏深深吸了口氣,徐徐吐出,「我自小看盡了後宮嬪妃的爭寵,厭煩極了,不想我的王府裡也有這些煩心事,索性不娶王妃了。」
並不是這樣的,他不肯娶妃的理由是因為她。
心裡的位置給她一人佔得牢牢的,又如何容得下別的女人?
他明白自己一旦娶妃,就再不能擁有她了,她可不是會給人做妾的女人,即便是側妃也一樣,而他,也不要她做小……
「原來如此。」她垂目掃了他一眼,若有所悟。「我還想,你為何一直不娶親,以為你真有什麼癖好,與褚統領……」
褚雲劍乃是大內侍衛統領,和宇文瓏是表兄弟,太上皇之母、先端敬皇后是郭家大小姐,褚雲劍的母親是郭家二小姐,文宇瓏的母親則是郭三小姐,三姊妹一母嫡出,他們三個表兄弟也就情誼凡非。
宇文瓏直想吐血。她還真信啊?沒心沒肺的女人,因著她,他都被傳有龍陽之好了,對象就是嘴壞心肝黑的褚雲劍。
他皺了皺眉,無可奈何的嘆了一聲,「誰知道,我如此潔身自好,老天爺卻給我個大報應……」
想到他口中的報應是指後宮的嬪妃,言少輕便忍俊不住的笑了。
「好笑嗎?」宇文瓏黑著臉抽了抽嘴角。
她看著他,聲音也軟了幾分,「就算你覺得是報應,可她們是可憐的,尤其是雲妃,你也該發發慈悲心召幸雲妃了。」儘管雲妃入宮至今未曾侍寢,已經為她招來許多蜚短流長,但話一出口,她還是有些後悔了,把他推向其他女人,是她真心所願嗎?
宇文瓏猛然起身,瞪視著她,「妳真要我召幸雲妃?」他與她說了這麼多,她竟然——竟然還要他召幸雲妃?
看著薄怒的他,她也不好打自己的臉,違心地點了點頭,「讓嬪妃們雨露均沾,也是皇后的職責。」
他深吸了口氣,賭氣地道:「好!如妳所願!」
宇文瓏甩袖而去。
竹桑正領著一溜小宮女端膳食進寢室來,見了這變故不禁一愣。「皇上這是怎麼了?」
言少輕沉默不語,一瞬間心口像壓了塊石頭。
他這麼一走,她也沒胃口了,隨便用了幾樣便讓竹桑撤了膳食,跟著又看起了卷宗。
明明案情有進展,陸宸也把相關卷宗都呈上來了,可她卻無法靜下心來抽絲剝繭,眼前老是浮現宇文瓏臨去前那張怒火攻心的俊臉。
他生氣了,他在對她生氣,為什麼?
她讓他去臨幸雲妃有什麼錯嗎?身為皇后,安排為皇上侍寢的人本來就是她的職責,她並沒有說錯,那麼他在氣什麼?
「娘娘。」多蘭手輕腳輕地端上蜜桃冰碗。「娘娘晚膳沒用多少,奴婢做了蜜桃冰碗,還可以消暑,您多少用一點吧。」
言少輕終於頹然地擱下手中卷宗。「去問問皇上今日可有召人侍寢。」
「是。」多蘭人如其名,向來蕙質蘭心,也沒多問,很快去了。
等待的時間裡,言少輕是如坐針氈,囫圇吞棗地把蜜桃冰碗吃完了,卻也不知道是何滋味,只覺得暑氣是消了點,但胸口悶窒依然。
多蘭去了好一會兒才回來,言少輕巴巴地看著她,真不知自己怎麼了,打聽他有無召人侍寢是要做什麼?
多蘭字字句句清楚地稟道:「娘娘,皇上還在御書房,並未召人侍寢。」
不知怎地,她竟有鬆了口氣的感覺,胸口不再悶熱,冰碗確實有消暑之效。
「娘娘,」多蘭看著她的臉色一鬆,又道:「小佑子公公說,皇上從鳳儀宮離開後便直接去了御書房,晚膳也沒用。」
言少輕一愣,他竟這樣折騰自己……
她若有所思的看著几案上的空冰碗,片刻才道:「也給皇上送蜜桃冰碗去吧。」
多蘭眼裡有了笑意,「是。」
 
御書房裡,小佑子恭恭敬敬的以托盤呈上蜜桃冰碗。「皇上,皇后娘娘派人送來了蜜桃冰碗給您消暑。」
宇文瓏正提著筆,頓時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頭,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小佑子,「你說,這是皇后派人送來給朕的?」
小佑子頭不敢抬。「是的。」他總覺得和皇上視線對上就會有事,盡量不要看皇上的眼睛就是了。
「當真?」
小佑子勤勤懇懇地道:「奴才不敢信口開河。」他的神色益發恭謹了。
這主子要發瘋,只是一瞬間的事,過去他領受得太多了,像這種越是看似風平浪靜的時候,越是潛藏著危險訊號,不可不當心。
宇文瓏倒是不知小佑子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小九九,只覺他的五臟六腑突然舒坦了起來,直到小佑子進來之前,他都還批摺子批得很火大,各路官員呈上來的摺子盡是提些沒必要的造橋鋪路,且皆要朝廷撥款,叫他焉能不火?
可現在,那摺子上的話未變,他卻不火大了。
他放下了硃筆,身子微微往後靠向了龍椅椅背。「擱下吧。」
「是。」小佑子像送觀音似的擱下了那冰碗,接著彎著腰恭敬地退了幾步,往旁站到他師父尚德海的身邊去了。
伴君如伴虎,他今夜是深刻體會到了,以前他師父怎麼傳授,他都無法心領神會,而今晚他完全可以融會貫通了。
稍早,皇上在鳳儀宮蹭飯時那是如三月春花,可沒過兩個時辰,氣沖沖離開鳳儀宮時便成了九月飛霜,嚇得他們大氣不敢喘一個,彷彿連放個屁都會被拖出去問斬似的。
然後,便是現在了。
冰碗還沒來之前,皇上像要把摺子都用他自個兒的眼睛燒了,神奇的是,冰碗來了之後,皇上那像陰間來的臉色瞬間就柔和了。
宇文瓏根本不知有人在偷偷打量他,他旁若無人的瞪著那冰碗,像要把它看出洞來。
所以,她知道他沒有召雲妃侍寢?也知道他在御書房裡認真的批摺子?可能還知道他氣得未用晚膳,所以才會送這冰碗來。
她這是……在關心他?
他低眉沉思了一刻,忽然覺得坐不住了。
「皇上,您這是要、要去哪裡?」主子突然起身離座,尚德海和小佑子這對師徒都有些反應不及。
尚德海忙問道:「皇上這是要回寢宮歇息了嗎?」
「朕去去就來,爾等不必跟來了。」宇文瓏已經快要走出御書房了。
「啊?」饒是尚德海這樣經驗老道的大太監,也是滿臉的錯愕。
他的差事就是跟著皇上,無時無刻的跟著皇上,皇上這會兒不讓他跟是什麼意思?要去何處為何不能讓他也跟著?
宇文瓏已離開了御書房所在的晴光殿,而且他並非從正殿門走出去,而是跳窗而出,好不讓侍衛察覺。
原來輕功就是要用在這種時候啊,他突然不恨教他武功的師父把他逼得那麼狠了。
由御書房到鳳儀宮只是幾個起落之間的事。
只是,要瞞過鳳儀宮的侍衛隊長陸霜林卻不是簡單的事。
「皇上?」陸霜林察覺有異,躍上金瓦查看,發現來人竟然是皇帝,她雖詫異,但立即在原地站定,還劍入鞘,單膝下跪,拱手一揖,「卑職見過皇上。」
她是皇上安排給皇后的侍衛,皇上自然是她的主子,只不過她要保護的對象是皇后。
宇文瓏示意她起身,手一揮,吩咐道:「下去吧,當沒見過朕。」
陸霜林蹙眉,嘴角微翹,頗不認同地搖了搖頭,「皇上這是何苦?」
「大膽。」宇文瓏裝出面色不悅。「妳又知道什麼了?」
陸霜林沒在怕。「卑職什麼都知道,皇上暗戀皇后娘娘都多長時間了,過去不就是因為娘娘,您死活不肯娶妃嗎?如今娘娘好不容易成為您的皇后,皇上為何不跟娘娘說清楚,偏要在此行如此有失君儀的蹩腳之舉,而娘娘卻是半點也不知皇上心意,根本徒勞無功。」
宇文瓏一下被拆穿,臉上登時有些掛不住。「好!朕問妳,如果一個妳不喜歡的人,說他戀慕妳已久,妳會如何?是會不屑一顧還是歡歡喜喜地接受?」
旁人不會明白的,他這是「皇上心裡苦,皇上不說啊」。
陸霜林想了想,點了點頭,「卑職明白了,卑職這就下去,皇上請自便,只不過不要待得太久了,這樣對娘娘很失禮……」
宇文瓏瞪著陸霜林如大雁飛去的身影。
丫頭,以為他要看多久?他又不是變態,他只不過想安安靜靜的看她一眼而已。
他悄無聲息的揭開一片金瓦,頓時蹙起了眉頭。
她果然又在看卷宗了,這般的不聽話,如此折騰自個兒的身子,那腿傷何時才會好?
「娘娘,歇會兒吧!也該喝藥了。」多蘭把裝湯藥的碗呈上。
言少輕微皺眉心,把湯藥喝完,擱下湯碗這才問道:「皇上可有把冰碗退回來?」
聽到她問起自己,宇文瓏整個人精神都來了。
不虛此行,真是不虛此行……
「沒呢,娘娘。」多蘭欲言又止,「只是……」
言少輕目光平靜,「但說無妨。」
「是。」多蘭這才道:「奴婢回來時正巧聽到雲月宮的兩個宮女在說話,說娘娘霸著皇上,不讓皇上召幸雲妃實在好沒道理,說雲妃心裡委屈,但心太軟,不願去請太后主持公道,只能讓娘娘一直欺負。」
宇文瓏一時氣急敗壞,想跳下去解釋,是他不想召幸任何人,把這帽子往少輕頭上扣,那雲妃是腦子被門夾了吧?
他是皇帝,他要不要召幸,是皇后能支配得了的嗎?
「也不怪雲妃會誤會了。」言少輕一嘆,不見火氣。「雲妃與我一同入宮,至今未獲聖寵,自然會認為是我從中作梗了。」
「娘娘,難道由著他人誤會娘娘嗎?」多蘭深知主子心性,很為主子抱不平。
「我何嘗不知,皇上雨露均沾,才是後宮和諧之道,可皇上不肯去,又豈是我能勉強的?」言少輕苦笑。「只是這番話,即便我向雲妃說破了嘴,她也不會信,且有越描越黑之嫌,不如不說來得好。」
宇文瓏心口頓時像是壓上了石頭。
原來他不肯召幸,帶給她這麼大的困擾,可是,他也不願為了消除她的困擾而召幸別的女人。
以前他可以放蕩,因為他從來不認為少輕會來到他身邊,誰知她真的來了,他便想把最美好的給她,包括他自己的身子。
過去的,追悔已無濟於事,但未來,他要他們是彼此的唯一,因為其他女人原本就對他毫無意義,所以他不能碰雲妃—— 這也是他皇兄臨行前告知他的,他說少輕是我朝最為特別的女人,想法自然與世俗不同,若想得到她的傾心真愛,那麼就只能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她才會真正地對他開啟她的心門,將他放在她的心上。
說到這個,他就不得不把他皇兄恨得牙癢癢的。
他皇兄明知少輕的心性,又怎麼能先讓他當皇帝,再把少輕給他,這麼一來,在他登基時納的嬪妃,他要如何收拾?
因此,他不免強烈懷疑他皇兄如此安排,根本是故意給他添堵的,他皇兄大可以在他登基時便把少輕指給他為后,這麼一來,他要整個後宮只有皇后一人,也沒人敢說半句,但皇兄偏偏沒那麼做,要走了才搞這麼一齣,還大言不慚的說是為他圓多年來的夢想。
如今,為了得到少輕的真心,他要收拾的女人有三個,想到那三個女人他是怎麼招惹來的,他就忍不住嘆氣。
日子回到六個月前。
那時,他是皇帝,她還不是皇后,是他的臣子之一,是朝廷重臣,他的女相。
那一日,散朝後,他很失意,因她把臨江峽水患分析規劃得井井有條,群臣附議,顯得他這個皇帝很無用似的,面對出色的她,他自卑,她憑藉著自身的才能走到了一國之相的位置,而他卻是靠他皇兄禪位才成了皇帝,根本是雲泥之別,想到她會怎麼看他這個皇帝,他就很悶。
退朝後,他看到她和陸宸一塊離開,兩人有說有笑的走向朱雀門,她還開口邀陸宸一起去臨江峽巡視江防。
由京城去臨江峽,至少要乘船十日,一來一回,這表示他們少說會在船上形影不離二十日。
他很不開心,獨自喝了些酒,剛巧梅嬪說她生辰,請他過去落梅宮熱鬧熱鬧,他便去了,又在梅嬪勸酒之下,喝了更多的酒。
那一夜,他不勝酒力,宿在了落梅宮,他把梅嬪當成了少輕,他記得自己對身下的人兒激情又霸道,梅嬪又驚又喜的承歡,不出一個月便診出了喜脈。
當時他不以為意,左右他母后常問皇孫在哪裡,索性就此給她個交代。
日子再回到四個月前,相同的情況又來了,下了朝,她又與陸宸一起走,宮廊邊,他親眼看到陸宸為她取下落在她朝帽上的落葉,兩人相視一笑,端的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雙璧人。
他們,就在他眼前並肩談笑著遠去。
那一日,他心裡一直憋著一簇邪火無處發,也不知自己在朱漆柱後站了多久,吹了多久冷風,他的拳頭攥得死緊,這時秀嬪和宮女遠遠而來,撞進他的眼底,當夜他就召幸了秀嬪,同樣不出一個月就診出了喜脈。
除了梅嬪、秀嬪,第三個便是從大越嫁來的芊妃了。
她是大越的嫡公主,在她入宮的那一日,他便臨幸了,之後不多不少,一個月召寢一次,算是給個交代,並在她飲食裡下了方子,因此她不可能有孕。
如今這些女人,都讓他越看越心煩,而且懊喪莫及。
要是知道少輕會來當他的皇后,他一個女人都不會要,也不會讓自己如今陷入這為難的處境裡。他最恨她的識大體,她竟要他去翻別的嬪妃的牌子,難不成,他跟別的女人共赴雲雨,她半點都不介意?
可恨的陸宸,至今沒有半名妻妾的陸宸,那傢伙在這一點上又勝過了他不只一星半點,他得解散後宮才能勝得了他,可是沒有後宮時還好說,現在有了,豈是說解散便能解散的?
若是他解散了後宮,肯定又會有人將這筆帳算到少輕頭上。
「皇上雖然沒有召幸其他嬪妃,可也沒有召幸娘娘,這事尚寢局一查便知,其他嬪妃說娘娘獨佔皇上,根本是子虛烏有的罪名,不知她們日後會怎麼編派娘娘。」多蘭看著主子的目光裡多了擔憂。
宇文瓏在心裡冷笑,誰敢拿這事編派她,他就不饒誰!
他不召幸她是因為不想勉強她,他想得到她的心,再得到她的人,他不要因為他是皇上,她便只好咬牙侍寢。
「難道,娘娘就不想皇上召幸嗎?」多蘭突然問道。
言少輕一愣。她……想嗎?
宇文瓏渾身猛地一震,不由得屏住了氣息。
好多蘭,問得好,問得太好了,他極想聽她的回答,太想聽了……
誰知,喵嗚一聲,一團白球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下便躍上言少輕腿上,妥妥地坐在她懷中。
言少輕輕輕順著貓毛,臉上帶著寵溺的笑容。「我們家雪兒很熱吧?要不要也做碗冰給妳吃呀?」
宇文瓏咬牙切齒。可惡的臭貓,又來壞他的好事,讓他沒聽成少輕的答案。
她的答案為何?是想他召她侍寢還是不想?
看來今夜他別想睡了,這問題的答案肯定能讓他輾轉難眠。
這一筆,他會記在言雪兒的頭上!
第五章 被皇上當情敵
御書房裡,宇文瓏正在看信,看得皺眉不已,看得心情很差。
饒是如此,明明很會看臉色的尚德海還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忍不住眼巴巴地探頭問道:「皇上,太上皇信上說了什麼?可有提到奴才?」
太上皇答應他,只要他好好服侍皇上,有朝一日一定會接他同去金陵過閒雲野鶴的神仙日子,而他如今能承受新帝加在他身上的「淒風苦雨」,就是為了等待前去金陵與太上皇同聚的日子啊!
「沒有。」宇文瓏的臉色沉凝。「皇兄提你做什麼?你很重要嗎?」
尚德海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不是啊,那個……太上皇答應奴才,只要奴才好好服侍皇上,就……」
皇上明知道太上皇與他的金陵之約,還故意這樣問。
「你死心吧。」宇文瓏一句話終結,他冷哼道:「要去金陵玩,輪不到你,朕都還沒那福分。你給朕好好的待著,朕不會虧待你,雲京就是你終老之所,等你做神仙那日,朕一定厚葬你。」
也不能怪他心裡不爽,他去信問皇兄玩夠了沒,何時回來,說他不想做皇帝了,只想跟少輕一生一世一雙人,可他皇兄卻回他,皇帝不做可以,只要找個名正言順的人禪位就成,而自古以來,還沒聽過哪個皇帝禪位給退位的太上皇的,這不合大雲禮制。
所以他能名正言順禪位的就是他的兒子了,可是,如今他兒子只不過還是個胎罷了,梅嬪、秀嬪能不能順產尚且不得而知,生下來是男是女就更難說了,他是能禪位給誰啊?
這表示未來的十年內,他都不能拋下帝位,不能跟少輕攜手白頭而不受其他嬪妃打擾……
「可是皇上,」尚德海苦著一張臉,哀戚地道:「奴才不想厚葬,奴才只想……想去金陵城玩。」
「誰不想去金陵城玩?難道誰想去都能去嗎?朕不管那麼多。」宇文瓏正眼都沒看尚德海一眼。「只要朕在這位置的一天,你就得在朕的身邊。」
「是……」尚德海扁著嘴,很委屈但不敢再多言了。
他實在很羨慕那兩個小兔崽子小方子、小祿子,為什麼他的徒弟都跟太上皇去金陵享福了,他卻還在宮裡苦哈哈的伴君?雖然新帝不是隻老虎,卻是比老虎更加難纏的莽牛啊!
瞧,皇上居然把太上皇的信揉得跟抹布似的,還往地上一扔—— 他倒抽了口涼氣,這是大不敬啊大不敬。
就在他腹誹主子的時候,那熟悉的問句出現了—— 
「皇后在哪裏?」宇文瓏實在沒心情看摺子,硃筆一丟。
打從那日聽到多蘭問她想不想被他召幸,他就心浮氣躁,都過了半個月,他想知道答案的心有增無減,因為無論她想不想,他都想召她侍寢,非常的想!
「娘娘此刻不在宮中。」尚德海照例是同樣的回答。
「朕也知道。」宇文瓏曲起的中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眼露不耐。「所以呢?皇后現在在哪裡?」
尚德海照常理推敲探問,「敢問陛下,娘娘在奏章裡可是說了什麼惹您不快的建言?」
「說得可多了。」宇文瓏微微翹起了嘴角。「那個女人她有什麼不敢說的?」
尚德海一副伏低做小狀,「陛下說得是。」
宇文瓏一個白眼過去,「還是?」
「奴才說錯了。」尚德海本就是沒什麼節操的,立即見風駛舵。「娘娘德才兼備,母儀天下,無論說什麼都是對的。」
宇文瓏懶得理他。「權月!」
一個黑影自梁上飄然而至,單膝跪下。「卑職在。」
「查查皇后在哪裡,半個時辰之內,朕要知道。」
「卑職遵旨。」權月無聲無息而去。
權月不到半個時辰便回來覆命了,只是神色有些異樣。「回皇上,已查到皇后娘娘所在。」
「哪裡?」
權月低聲道:「翠仙坊。」
「翠仙坊?」宇文瓏蹙眉,「那是什麼地方?」
「回皇上,翠仙坊乃是京城最大的青樓。」
宇文瓏瞬間起身,目光倏然一凜。
皇后竟逛起窯子來了?這合規矩嗎?
說起來,過去他也沒少逛過青樓,只不過他到青樓盡的是酒興、談興,對於女人則是百花叢裡過,片葉不沾身,嚴守著他自個兒給自個兒的規範,只不過外人不知曉,認為他與其他富家公子哥兒並無不同,都是動輒眠花宿柳的紈褲子弟。
而登基之後,他再也未曾涉足風月場所,是以不知曉京城最大的青樓如今不是媚香樓而是翠仙坊。
「皇后為何在翠仙坊?」宇文瓏挑起眉梢。
權月頭不敢抬,恭敬道:「翠仙坊裡死了個人,娘娘與陸大人正在該處查案。」
宇文瓏的面色頓時漆黑一片,拳頭也攥了起來。
他就知道,她腿傷才好,這就忙不迭出去跟陸宸私會了!
「皇上,」為了補救自己方才的口無遮攔,尚德海很真心地建言道:「皇上許久未曾微服出巡了,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便深入民間去體察民情一番,您意下如何?」
宇文瓏讚賞的看了尚德海一眼,這是第一次他覺得他皇兄將尚德海留給他留得太對了,他身邊就是需要這麼一個玲瓏通透的人來為他分憂解勞。
尚德海此話確實說到他的心坎裡了,沒有人想到他會去,他便去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回宮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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