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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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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8601

《掌心寵》

  • 作者上薰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1/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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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70
  • 優惠價:NT$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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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伯府五姑娘,天生是個好命娃,
長輩疼來夫君寵,嬌養生活甜如蜜~


要說全京城最好命的姑娘,非臨安伯府五姑娘佟福玥莫屬,
明明父親是庶出、母親弟弟又常不在身邊,她卻過得比誰都好,
出閣前她由祖母一手帶大,嬌寵的同時也沒將她養成溫室的花朵,
嫁人後她才能游刃有餘對付難搞的郡主婆母,半點不落下風,
說到她家夫君就是個可憐娃,生母被貶妻為妾,他也從嫡子變成庶子,
好不容易談好了親事卻在成婚前被分家出去,擺明要給他難堪,
幸好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舉高中成為探花郎,進了翰林院任職,
加上她這位家世不錯又立得住的妻子支持,夫妻倆很快受到重視,
可就在一切慢慢往好的方向發展,幸福生活指日可待的時候,
寄住娘家的表妹突然冒出一句「妳的親事是我心中所想」……
上薰,台中人,愛嗑小說勝過於寫小說,
常常腦洞開太大,想得太多寫得太少。
偏心喜愛女主角,寫小說的宗旨是「一定要讓女主角幸福哦」!
有人疼的孩子像個寶

我老家在花蓮,那是個好山好水的地方,可惜這樣漂亮之處我卻沒造訪過太多景點。
以前因為讀書、補習的關係,一年就只有過年會回去,待沒幾天就回來,大學畢業後回去的時間次數雖然多了,但因為大家都有工作在身,誰也沒法帶著我到處跑,所以我最多就是在市區和夜市逛逛,再遠的就沒有了,更多的時間都是在阿嬤家待著。
不過待在家也是有好處的,那就是我每天都可以點餐!
阿嬤的廚藝可以說是全家公認最好的,以前她還有體力的時候,每年的年夜飯道道都是親手煮,尤其蘿蔔湯跟長年菜簡直是一絕,其他像是梅干菜肉、麵包果湯等也是讓人吃過就難以忘懷的美味。
而在上薰老師的《掌心寵》裡,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女主角佟福玥的祖母小鍾氏,她是個重生之人,上輩子經歷苦楚後,這一世決定做出改變,而最要緊的一件事便是替她最疼愛的孫女擋開一切災禍,享安穩生活。
小鍾氏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了佟福玥,卻沒有將她培養成不知人間險惡的溫室小花朵,而是利用一個又一個故事讓她知道後宅的那些勾心鬥角,訓練她的眼界和反應。
不僅如此,小鍾氏在替佟福玥選擇婚事時也是煞費苦心,可以說雖然嫁得不是最顯赫,日子卻是最好過的。
當然婚姻不是只靠長輩促成就能好的,還需要夫妻雙方的彼此努力,至於佟福玥究竟能不能被人捧在手心疼寵一輩子,就請各位繼續往後翻,看故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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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祖母的打算
宣明三年十月,院子裡的幾棵大樹依然是佳木蘢蔥的樣子。
自從金陵傳來消息說姑太太佟沁病歿,臨安伯夫人小鍾氏便一直臥床病著,這兩日才大好。
臨安伯佟靖早已不管事,在宣明帝還是太子時便避居道觀,世子佟治只能派二老爺佟洲帶著府裡男丁佟瑋、佟瑚、佟琦去金陵給姑母奔喪,並交代將親妹妹所生的唯一嫡女文淨嵐帶回伯府照顧。
一大早,伯府女眷便齊聚正院上房給小鍾氏請安,一屋子女眷環佩叮噹,嬝嬝婷婷,富貴人家的夫人小姐都像從畫裡走出來一般。
小鍾氏已經好了許多,只是嘴唇顏色稍淡,不過穿著杏黃色禙子顯得氣色好些。「都回了吧,我這兒有人伺候,不用全聚在我這兒,各忙各的去。」
黛眉輕蹙我見猶憐,年近五十的小鍾氏竟比兩個兒媳更見嬌柔。
世子夫人慕容氏和二夫人常氏互望一眼,又別開視線。
早知鍾家人都有一副好相貌,滿府的俊男美女,當年佟靖求娶鍾家的嫡長女,生了二子一女,鍾氏病重時央求佟靖續娶她最小的妹妹鍾令婉進門。
鍾家自然樂意,他們不想斷了這門好親事,而佟靖只遠遠見過鍾令婉一眼便同意了,喪妻一年後便迎進門做繼室,從此伯府再沒有庶子女出生。
並非小鍾氏多厲害,能把持後院,而是她的美只要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便似一株絕世牡丹幽然綻放,讓佟靖移不開眼,自然看不上其他女人,唯一的庶出三子佟清民還是元配病重時一個通房懷上的。
可惜小鍾氏美人福薄,不曾誕下一男半女,佟治順利請封為世子。
佟福玥捧了白瓷藥盞進來,「祖母,該用藥了。」
慕容氏克盡孝道的服侍小鍾氏用藥,常氏奉上溫水讓她漱口,她們膝下的女兒、媳婦也忙寬慰小鍾氏要保重身子,不要過度憂傷云云。
「好好,我知道妳們都孝順。」小鍾氏淡淡地笑著,眼角眉梢卻還有著薄霧似的惆悵。「沁兒和三郎自幼抱養在我膝下,比親生的還孝順,如今沁兒比我這老婆子先走一步,教我如何不傷心?」說著又紅了眼眶,泫然欲泣。
眾女眷又忙一通安慰。
常氏早已當了祖母,實在看膩了小鍾氏這副柔柔弱弱的樣子,偏偏佟靖人雖在道觀卻常派心腹回府,小鍾氏這一病倒,佟靖夜裡悄悄回來探視,一大清早才又趕回道觀,不見他對女兒的去世有任何表態,只見他在意小鍾氏的病倒。
佟家大家長如此重視小鍾氏,底下小輩又有誰敢不孝順?
小鍾氏是佟治、佟洲和佟沁的小姨,只比佟治年長十歲,世子懂得避嫌,孝順的重擔便落在媳婦和孫媳婦身上,但也只是走個過場。
那麼多服侍的下人,哪用得著媳婦去煎藥,即使是五姑娘佟福玥也是坐在一旁盯著丫鬟煎藥。
「沁兒雖是外嫁女,但與世子、二郎是一母同胞,兄妹情深,她去了,世子與二郎不知多麼傷心呢,妳們怎好穿紅著綠、珠翠滿頭?」小鍾氏拿帕子拭拭眼角,輕咳兩聲,「不日淨嵐便要來家裡,咱們不能傷她的心啊!」
眾女眷一陣尷尬,誰家會為了外嫁女服孝啊?
不過對小輩而言,佟沁是姑姑、姑祖母,那麼在文淨嵐這個表姊妹面前穿得素淨些倒是沒有錯的。
慕容氏忙道:「還是娘想得周到。」只要不涉及自家利益,一切好商量。
常氏掃一眼佟福玥身上的碧青色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支玉頭銀身的木蘭花簪子,腰間一對魚形翡翠壓裙,皮笑肉不笑地道:「還是娘會調教人,福玥在您身邊教養長大,果然特別知禮懂事。」
佟福玥知道二伯母又給她拉仇恨,也不好說什麼,乖巧地靜靜微笑。
小鍾氏卻不客氣道:「我養大的孩子,哪能不好?」
婆母臥床多日,她們還有心情穿戴華美、爭奇鬥艷,說什麼孝順,騙鬼去吧,只是誰也不想撕破臉而已。
慕容氏面帶微笑道:「不知母親想讓淨嵐住在哪兒?我好命人佈置。」
小鍾氏道:「我老了怕寂寞,福兒住東廂房,西廂那排屋子還空著,收拾出來給淨嵐那孩子住,可憐她沒了娘親,妳們多照顧些。」
「都聽母親的。」慕容氏無所謂。
在她眼裡,佟沁命好卻福薄,命好是仗著臨安伯聖眷正濃時嫁了狀元公文思道,卻又福薄生不出兒子,只比小鍾氏好一些,得了嫡女文淨嵐,餘下皆是庶子。
眾女眷要告退時,外面有丫鬟急急跑進屋裡,崔嬤嬤迎了過去。
「出了什麼事?」崔嬤嬤一眼便認出這是慕容氏屋裡的春櫻,沒規矩,正院上房豈是可以跑來跑去的地方。
春櫻急得跳腳,眼睛盯著女主人道:「長公主府派人來報,說大姑奶奶怕是要小產了,讓夫人趕緊過去一趟。」
「怎麼會?」慕容氏臉色大變,急著朝外走,都忘了向婆婆告退。
「哎喲喲——」常氏誇張的唉聲嘆氣,「大嫂家的子孫運可真不順,我都有三個孫子一個孫女了,大嫂家的別說孫子沒有,連外孫也……唉,照月這都第二回小產了,坤儀長公主哪還坐得住?」
大房的媳婦史氏臉上陰晴不定,甩袖帶著三姑娘、六姑娘離去。
「這……這史氏脾氣也太大了。」常氏瞪眼道:「進門一年了不見有喜,還聽不得我做嬸嬸的說二句,真是目無尊長、小肚雞腸。」
說歸說,她可開心了,脾氣剛硬好呀,方便她給大房抹黑。
常氏的大兒媳苗氏是絕佳的應聲蟲,忙道:「母親別生氣,三弟妹不懂事,那是她的錯,母親可不要為了他人的過錯而氣壞自己的身子。」
苗氏一進門就給佟家生了嫡長孫,去年又生下長孫女,可謂是兒女雙全。
常氏的二兒媳黃氏自從生下雙胞胎兒子後,講起話來也是底氣十足,「我看三弟妹是自己生不出兒子,所以一聽到子孫運不順這樣的話就惱羞成怒了,不甩袖走人難道還敢跟娘頂嘴?」
「她敢不敬長輩?」常氏冷笑道:「史家兩代御史出身,自己若立身不正,豈敢彈劾百官、糾察時政?」
二姑娘佟挽月疑惑道:「娘,大姊不幸小產,好好養身子便是,您說長公主坐不住是什麼意思?」
四姑娘佟星珠也目光閃爍地等下文。
常氏道:「坤儀長公主是個爆脾氣,她不許駙馬納妾,只生了周鈞一個獨子,能不急著抱孫嗎?人家婆婆說了,她要嫡出的孫子,所以給了我們大姑奶奶四年的時間,可大姑奶奶一次又一次的小產,長公主就準備給周鈞納妾了,這孩子若不是出自佟家姑娘的肚子,妳大伯母能安心嗎?」
佟挽月一臉不敢置信,「總不能……總不能送庶女去做妾吧?」
常氏嗤笑道:「這很難說,我們賢良淑德的世子夫人看似嫡庶一家親,真到了緊要關頭,讓庶女為嫡女犧牲是應該的……」
小鍾氏突然喝斥道:「妳給我閉嘴!」
一時得意忘形的常氏抖了下,這才想到自己還沒離開正院呢。
小鍾氏可不會給她留面子,冷臉相對,「我看妳才是目無尊長的那一個,在我面前大放厥詞!大房在子嗣上是慢了些,妳作為嬸嬸不憐憫也就罷了,反過來尖酸刻薄的嘲諷,妳不當自己是佟家人嗎?」
「母親,我不是……」常氏不服氣,她又沒出去外面取笑大房。
「閉嘴!我看妳是好日子過久了,渾身骨頭輕飄飄的想上天!」小鍾氏不在乎給常氏下面子,直接在她的媳婦、女兒面前數落她,「我還沒死,伯爺也還健在,誰敢把佟家的孫女送出去做妾,教人看輕臨安伯府,就拿著休書滾回娘家去吧!」
常氏臉色難看,又不敢頂嘴。在她想來,好吃好喝的將庶女養大,唯一的作用便是送出去給貴人暖床,為自己的兒女謀前程。
「妳娘家的母親如何作踐庶女我管不著,但這裡是佟家,我不許妳有樣學樣。」小鍾氏冷冷道。
她也是庶女,從小養在嫡母名下,嫡母將她的婚事生生拖到十八歲,就為了給長姊的孩子做繼母,美其名是做了有品級的伯爺夫人,但有誰問過她願意不願意?
太醫曾言她宮寒,不易受孕,她便聯想到從小嫡母時常派人送吃食給她,二十一歲那年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卻受陷害小產,從此不孕。
佟靖將當時八歲的佟沁和四歲的佟清民抱養在她膝下,算是給她的補償。
她被嫡母養得柔弱不敢反抗,佟靖對她好一點便感恩戴德,一輩子盡心盡力的在伯府默默付出,最後卻抑鬱而終,以為自己將越過忘川水,踏過奈何橋,將前世那些人忘得乾乾淨淨。
誰知她卻重生了,卻又重生得太晚,回到她小產後大出血搶回一條命的第三天。
她醒過來時,佟靖正握著她的手流淚,她卻迷惘了,她一樣失去了做母親的幸福,老天爺讓她重新活過來有何意義?
但不管心情如何複雜,她到底沒勇氣再死一次,那便活著吧,還要活得比前世好,再也不要委屈自己去成全那群白眼狼。
她的好嫡母、好大姊算計得她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後半生只能仰仗佟治三兄妹的孝順,她豈敢不「全心全意」對他們好?
趁佟靖對她憐惜最甚的當頭,小鍾氏趁機發作,將嫡母和大姊留下的陪房許忠一家子和蔡嬤嬤一家子全部灌了啞藥發賣出去,斷了佟治三兄妹的左膀右臂。
佟靖沒有異議的命人照辦,臨安伯府容不下謀害主母的惡毒刁奴,此等刁奴留在兒女身旁遲早是禍害。
不亂棍打死只是發賣,在佟靖看來小鍾氏實在是心慈手軟,至於灌了啞藥,那是為了已故的元配著想,那些奴才過去可是鍾氏的心腹,出去亂說話可怎麼好?
佟靖心疼小鍾氏到這時候還顧念姊妹情,他當然明白那些刁奴為何要害小鍾氏從此不孕,全是為了佟治和佟洲的地位不受動搖。
此時,佟治三兄妹年紀尚小,佟靖完全沒想到許忠一家子和蔡嬤嬤一家子以後會成為三兄妹的重要心腹,臨安伯府的家奴反而排在其後。
小鍾氏卻很清楚那兩家子奴僕都是能幹的,而且對佟治三兄妹十分忠心,這才要趁機除去,至於為何要灌啞藥……能幹的奴才到了新主家有可能再受重用,一樣過好日子,啞巴奴才卻只能一輩子做粗活。
小鍾氏重生後慢慢開啟了新的人生,她讓佟靖真心愛上了她,從此再不像前世那樣照顧鍾家。


到了黃昏時分,慕容氏一臉疲憊的回府,神色哀戚,眾人便知佟照月確實小產了。
大房所在的東跨院一片肅穆,正院卻是不受影響的。
佟福玥盛了一碗冒著熱氣的天麻山藥乳鴿湯放在小鍾氏面前,溫柔地笑道:「都說藥補不如食補,這是祖母最喜歡的乳鴿湯,小火燉了許久,先喝一碗暖暖胃。」
好香呢,她都要流口水了。
「妳個吃貨,快坐下來吃吧,讓丫鬟去忙。」小鍾氏哪能不了解自己一手養大的娃。
能吃是福,小鳥胃有什麼好?嫁人後想隨心所欲的吃自己愛吃的可沒那麼容易。
「還是祖母最疼我。」佟福玥從小跟著小鍾氏吃好喝好,自然養成小吃貨性格。
正院的廚房有好幾位大廚,宴席大菜、家常小菜、糕餅點心、湯湯水水,想吃什麼就點什麼,小鍾氏沒打算替伯府省錢。
「多吃點,看妳臉頰上泛著蜜桃般的紅潤,多美!凡事少操心,反正天塌下來也輪不到妳去頂。」小鍾氏舀了一匙海參燉蹄筋給佟福玥,只要大房二房別把歪腦筋動到福兒頭上,她也懶得多管。
「祖母,大姊明明養得很好,怎麼出嫁後會子嗣不順?」祖孫倆單獨用飯一向隨意,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
「照月是個心思重的,嫁人後須服侍公婆,幫著打理長公主府,長公主府可不比尋常人家,規矩大得很,若是夫婿不體貼,日子可不輕鬆。」
「不是說大姊夫尚未納妾嗎?」
「傻孩子,不納妾不代表房裡沒有幾個貌美的通房,女人之間的爭風吃醋,互相算計使絆子,男人又哪裡在意?」
佟福玥小聲道:「所以祖母才會偷偷嘆氣說:『一個人是快活,兩個人是生活,三個人是你死我活。』男人想要的妻賢妾美、一家和樂,其實是女人的不得不忍讓和男人假裝沒看到她們私底下的齷齪。」
小鍾氏的眼眸幽深而平靜,「各人有各人的命,也不是每個男人都自私涼薄。我只望福兒妳要活得通透些,不把妳放在心上的人也就不值得妳為他傷心落淚。」
「我會向祖母看齊的。」
小鍾氏笑了笑,低頭用膳,其實那番話不是她說的,而是前世文淨嵐的奇言妙語,她偶爾會說些奇怪的話,想法也與眾不同。
前世直到她臨終前,文淨嵐才忍不住說出了她最大的祕密——她乃是來自千年後的穿越女。
文淨嵐憋了太多年,只想一吐為快,因此吐露了許多祕密,包括曾做過的一切事情,卻沒想到小鍾氏竟然重生了。
對於即將來到身邊的穿越女文淨嵐,小鍾氏充滿了期待。
不過在此之前,她要先搞定福兒的親事,不教文淨嵐起了歪心思。
用過晚飯,佟福玥捧著芙蓉花青瓷杯喝枸杞紅棗茶,和祖母一起坐在羅漢榻上聊天是她最喜歡做的事。
祖母的盛世美顏看著就賞心悅目,像她手裡青瓷杯上的芙蓉花散發著明艷又沉靜的美,如杯上題的兩行小字:清香和宿雨,佳色出晴煙。
怪不得祖父那麼寵愛祖母,即便沒有生養也是祖父心中的第一人,先帝賞賜的好東西幾乎都送到祖母屋裡,如這一套十二月花卉紋青瓷杯。
換了旁人,怕摔了一個就不成套,根本捨不得拿出來用,祖母卻從來沒放在心上,該用就用,還教她要大氣些。
「官窯燒出新花樣,進獻宮廷,少說有一百套,皇上隨手賞給臣下,就是要與臣同樂,而且瓷器不小心摔壞了不是很正常嗎?皇上日理萬機,哪會在意這種小事。」
那時佟靖聽了連連點頭,不過他還是派人從官窯又買了三套同樣的杯子回來,摔了牡丹杯便補上牡丹杯,多好。
慕容氏和常氏原本還以為公公特意買回來分給她們,若是前世的小鍾氏或許真會給,但這一世她才懶得拚命做好人,她們有丈夫有兒女,何須她疼惜?
小鍾氏放下月季花青瓷杯,對著此生唯一放在心上牽掛的晚輩,笑意溫軟,「這陣子因妳姑母突然去世,心都亂了,沒顧上妳的親事。」
「祖母,我還小呢!」佟福玥害羞地低下頭。
「十四歲也該準備說親了,待走完六禮,盤點嫁妝,等妳及笄後再論婚期,不急不慢的正好。」小鍾氏看她一眼,神情甚是溫柔,「福兒可不要學妳二姊、三姊,一個是二房的嫡女,被妳二伯母養得心大,妄想一步登天;一個是大房的庶女,自恃美貌和幾分才氣,一心想過得比嫡女好,心比天高。」
說著,她輕嘆了一口氣,「雖然沒有明言,但高門貴女拖到十六歲尚未訂親,誰都看得出來她們想進宮博一博前程。」
金夏王朝沒有強制官員家的閨女必須進宮選秀,選秀的日子也不固定,皇帝充實後宮的方法很簡單,一是皇帝看上某個宮女,一睡再睡三睡沒被皇帝拋諸腦後,便封為最末等的采女。
二是獎賞有功之臣,令其女進宮,先帝的阮嬪便是一例,當年一入宮便是嬪位,生了兒子後直接晉為貴妃。
三是下旨選秀,世家勳貴、各位官員有意讓自家閨女或族中之女進宮的皆可報名選秀,通常新帝登基的第一回選秀最熱鬧,誰都想在新帝面前刷一波存在感。
佟福玥笑道:「祖母,我這麼笨,哪擠得進那富貴之地?我爹又是庶子,若是野心勃勃的想送女兒進宮,大伯和二伯肯定不高興,我爹沒那麼傻。」
「我自然相信我養大的孩子不蠢。」小鍾氏搖頭道:「都說一入侯門深似海,何況是後宮,一輩子很難再見到家人不說,即使受寵的嬪妃也是謹言慎行,活得戰戰兢兢,比不得在家裡舒心暢意。」
她重生後,年齡最大的佟治才十二歲,尚未說親,她曾想過要不要插手四個孩子的婚姻大事,最後還是作罷,照前世那樣由佟靖和鍾家商議嫁娶。
她只是對佟清民更加用心教導,讓佟靖請來大儒教他讀書,順利考中秀才後便送進白鶴書院拜趙山長為師,還曾經跟隨趙山長和幾位師兄外出遊學兩年。
這一世佟清民更早中舉中進士,而且人情練達,懂得審時度勢,在官場行走比前世順遂多了,先是外放山陰縣縣令,後升吉州知州,去年升陽和府知府。
佟清民的妻子曹氏好生養,卻非常重男輕女,不過小鍾氏沒想過換媳婦,怕換了媳婦就生不出佟福玥來。
曹氏生下長女佟福玥,過了周歲又順利懷上第二胎,小鍾氏要將佟福玥抱去正院養,她樂得撤手,後來連生三子,佟清民外放時,曹氏連六個月大的小兒子都捨不得留下,卻沒想過要帶走佟福玥。
曹氏的作派令小鍾氏越發憐惜疼愛佟福玥,其他的孫子孫女都靠邊站。
佟靖曾私底下勸說她這樣偏寵不好,小鍾氏就抱著小福玥哭,「福兒有娘也像是沒娘,我偏疼她怎麼了?我都這把年紀了,還不能養一個我喜歡的孫女?」
佟靖一見她掉淚就心疼,便隨她去了。一個孫女罷了,又是庶子的女兒,身分地位有些尷尬,養在祖母膝下抬一抬身分也好。
佟靖的態度一擺出來,其他孫女也只敢私下說兩句酸話。
眼看佟福玥過得比前世好,小鍾氏無比的滿足。「妳祖父的遠房表弟紀老爺子,為他的大孫子紀寬求娶佟家適齡的孫女,妳幾位姊姊自有爹娘作主,我不管,只有妳的親事妳爹外放前託付給我和伯爺,我思慮再三,紀寬的條件不是最好,卻頗適合妳。」
佟福玥眉如彎月,目若雙星,兩腮似桃瓣紅紅,她不是姊妹中最美的,也不是最聰明最有才華的,但她有個優點是其他佟家兒孫所沒有的,那就是堅定不移的相信祖母永遠是對的。
小鍾氏笑笑。「妳祖父那個人很少將親戚放在心上,對紀老爺子卻另眼相看。此人是個實心眼的,重情重義,家裡頗有些祖產,換了其他男人不說換女人如換衣服,也有兩個紅袖添香,但紀老爺子卻對髮妻一心一意,只生了一個兒子紀鳴。妳祖父問過他為何不納妾綿延子嗣,紀老爺子直言不需要,有用的兒子一個就夠了。」
佟福玥小聲說道:「祖母,這紀鳴……是那位武定侯紀鳴嗎?」
「是他。」簡潔回應。
「這樣的兒子,的確一個就夠了。」佟福玥震驚。
等等,不對啊,紀老爺子為他的大孫子求娶佟家女,這紀寬不就是武定侯的長子,這樣的身分得公侯之家的嫡女才夠匹配,祖母卻說頗適合她?
「紀老爺子是端正守禮之人,可他的兒子並不是。」小鍾氏輕啜了一口桂圓清茶,為孫女解惑。
「紀鳴乃先帝的武舉人,曾在定國公麾下做校尉,因功升從五品遊騎將軍。先帝寵愛阮嬪和秦郡王,卻對兩代掌握兵權的定國公府十分猜忌,紀鳴心裡嘀咕,藉機調往京城在兵部任職,此時,本朝最不著調的清平王開始為一串女兒挑女婿,王妃嫡出的平寧郡主看中了紀鳴前程遠大,紀鳴也看中清平王風流紈褲的名聲讓先帝很放心,加上清平王有三十多個兒女可聯姻成龐大的關係網,便一心想求娶平寧郡主。
「問題是紀鳴早已成親,他的妻子薛氏是紀老夫人的娘家姪女,紀鳴長年駐紮軍營,薛氏在家孝順公婆,並無過錯,成親六年終於有了身孕,生下長子紀寬,卻難產血崩,好不容易救回一條命。其實幾位大夫都說了薛氏拖不了兩年,待薛氏過世後再續絃,誰又能說紀鳴不對?誰知紀鳴卻等不了那麼久,清平王夫婦也捨不得堂堂嫡女不做元配做續絃,日後要給元配的牌位行妾禮,平寧郡主更受不得這委屈。
「紀鳴為了討好清平王和平寧郡主,不顧薛氏重病在床,竟然貶妻為妾,毀了婚書,改了族譜,聲稱自己尚未娶妻,只有一位表妹薛氏,因父母雙亡投靠紀家,納為貴妾代他孝順爹娘。薛氏驚聞惡耗,病情加重,不到一個月便撒手人寰,留下才周歲大的紀寬,莫名地由嫡長子降為庶長子。」
人渣!一個被權勢富貴、功名利祿迷花了眼的人渣!佟福玥聽了有點氣,但也只是類似聽人說書,為元配打抱不平的一時氣憤。
像紀鳴這樣的人,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升官發財死老婆,沒有最無情,只有更無情。
這世道有多少窮秀才娶富商之女,就為了有錢繼續科考,一旦中舉中進士,就覺得一身銅臭的商家女配不上他了,或貶妻為妾,或直接休妻,若是那商家女的娘家落魄了,更有可能直接被「病逝」,畢竟又有誰會為了她伸冤而去得罪官老爺呢?
秀才和舉人的地位天差地別,舉人可以免賦稅徭役,可以做官,多的是親戚族人想把田地掛在舉人老爺名下,在地的富商也會送田地宅院商鋪給舉人當作賀禮,只要不是太假清高或不通人情事理,極少有窮舉人的。
窮秀才卻比比皆是,不甘心止步於秀才,三年一科考,卻屢試屢敗,把家裡給考窮了。
中舉人比中秀才困難百倍,首先,鄉試八月在省城舉行,這路費和到了省城的住宿費便是一大筆開支。
其次,金夏王朝的鄉試共分三場,每場三天,長達九日都要在號房做文章、住宿、吃飯,筆墨衣物吃食都要自己帶進去,每人分配到小小格子房裡,氣候悶熱,吃不好睡不好,運氣不好的離茅廁太近,臭氣熏天、蚊繩肆虐,簡直是身心靈的多重折磨,每回科考都病倒一大堆人。
若是連老天都不作美,下雨了,記得帶一塊油布保護好試卷,一且試卷有汙,任憑你是文曲星下凡也是落第的命,三年後再來。
因此能夠一次便考中舉人的不僅學問紮實,運氣也好,是人間幸運兒,連地方官員都會高看一眼,不願輕易得罪這種上天寵兒。
「福兒又遙想到哪裡去了?」
一聲打趣拉回佟福玥的浮想聯翩,小鍾氏沒有將她嬌養成不問世事的小仙女,從日常生活中一點一滴讓她明白許多世事無奈、人性險惡。
到了科考那年,京城格外熱鬧,小鍾氏跟她講解過科舉之艱難和考場舞弊案。
祖孫倆看了話本或聽了戲曲,私下也會討論,像是戲曲「琵琶記」,蔡伯喈進京趕考,和趙五娘分別。蔡伯喈高中狀元,被牛丞相招為女婿,而在家鄉的趙五娘吃糠嚥菜、麻裙包土……戲曲的最後自然是歡喜大團圓,蔡伯喈不棄糟糠妻,牛小姐賢淑知禮,兩女共事一夫,效仿娥皇女英,人間真善美啊!
戲曲故事大都扣人心弦,奔著當朝掌權者的喜好而定結局。沒有人覺得趙五娘委屈,反而羨慕她熬出頭了,不必再吃糠嚥菜,跟著蔡伯喈和牛小姐過上呼奴喚婢、穿金戴銀的好日子,比起餓肚子,兩女共事一夫算什麼?
而戲曲之下的殘酷真相是什麼,又有誰在乎?
小鍾氏便告訴小福玥,「牛小姐是真的賢淑嗎?比起被嬌養長大、宛如鮮花一般美麗的牛小姐,被困苦生活折磨得提早衰老的趙五娘,妳覺得蔡伯喈下朝回府會進誰的房門?別說他不敢得罪牛丞相,蒼老的趙五娘只會提醒他不堪回首的過去,比不上牛小姐嬌滴滴的惹人憐愛。
「有對比才有傷害,牛小姐若是帶著趙五娘出門應酬,有眼色的官夫人自然會捧著牛小姐踩低趙五娘,說她連做陪襯鮮花的綠葉也不配!祖母想告訴妳的是,牛小姐是聰明人,既得了賢名,又得了夫君的心,她沒教蔡伯喈做負心漢,蔡伯喈便要一輩子感激她,白養一個鄉下婦人算什麼?」
世情如此,女子的地位低下,只要吃飽穿暖了便是好命人,換了重生的她也只能順勢而為,無法挑戰這男人的世界。
「紀鳴最大的過錯是逼死了重病在床的薛氏,可見此人是個官迷,功名利祿大於一切,是另一個蔡伯喈。」小鍾氏的眼裡掠過一絲陰冷嘲諷,即使有可能與紀鳴做親家,她也不會替他遮掩,把一切攤開在佟福玥面前。
佟福玥清明的眸子眨了眨,「祖母,那位紀大公子是養在紀老爺子身邊嗎?」
「是啊,薛氏病亡後,紀老夫人也傷心的病倒了,紀鳴擔心要守孝三年,不等薛氏過百日便急著下聘,平寧郡主可能真心喜歡紀鳴,竟也不在意流言,兩人很快成親。」小鍾氏慨然長嘆,「只見新人笑,哪在意舊人墳草青青?不過,紀鳴倒是從此平步青雲,先帝晚年邊關民族來犯,紀鳴領軍出征,因功封從三品武烈將軍,到了元徽三十六年因平定西南叛亂封武定侯,襲三代。」
因功封侯,是有實權的新貴,自此人們只會羨慕平寧郡主慧眼識英雄,天生的旺夫命,過去的舊事沒人再提。
「平寧郡主也算好生養,頭胎便生了一對龍鳳胎,紀東霖和紀霞光,今年十五歲,又生一子紀東岳,十二歲。紀鳴封武定侯的次年,便請封紀東霖為世子。」
「那紀寬呢?心裡沒點想法?」
「紀老爺子一直將大孫子帶在身邊教養,延請名師講學,紀寬今年十八歲,今秋已中舉,未來若是做官也是走文官之路,若想做個富家翁也有舉人功名護身,又是武定侯之子,想來也沒人敢欺負。」
佟福玥總算明白了祖母為何說紀寬頗適合她,紀寬在武定侯府的地位也是尷尬,他與平寧郡主算是有仇,就因為平寧郡主不肯委屈自己做續絃,紀鳴就貶妻為妾,間接逼死了紀寬生母薛氏。
而即使紀寬的心再大,平寧郡主也不會放心自己生的三名子女和紀寬相親相愛、兄友弟恭,因此紀老爺子便想為紀寬求娶一位背景夠硬的孫媳婦,不怕平寧郡主打壓。
月光皎皎,慢慢流瀉入室內,窗台下一排粉鳳凰冬菊開得正好,浸潤於月影中,孤芳自賞。
佟福玥轉動著指上的雙色碧璽戒指,聽祖母的聲音細細柔柔地道:「妳祖父曾跟著定國公幾次出兵作戰,後來受傷不再打仗,先帝改派他押送糧草,跟定國公算是老交情。誰都知道當今聖上厭惡定國公府,先帝冊封靜王為太子時雖然沒降罪定國公府,但也都明白定國公府涼了,定國公的舊部哪個不心焦惶恐?」
「所以祖父才避居大雲觀,不想招了當今聖上的眼?」
誰知道宣明帝會不會秋後算帳,株連定國公黨羽,即使不算是親近,但是像佟靖這樣的武將有一半跟定國公共事過,心懷忐忑是免不了的。
新帝登基,百官也在試探宣明帝的喜惡和底線。
「兒孫滿堂,多麼小心都不為過。」小鍾氏委婉道:「有一句老話說『要給兒孫讓路』,老的不退下來,任憑兒子再出息,皇帝都不會放心你一家獨大。妳爹在朝堂站穩腳跟,妳祖父便告老,靜王被冊立為太子後,妳祖父便突然迷上煉丹追求長生,避居大雲觀。這是在向新君示弱,以求闔府平安。」
世代交替,有人崛起就有人沒落,畢竟朝堂上的官位就那麼多,一個蘿蔔一個坑,每三年就多出約三百位新科進士,還不包含武舉人、武進士,都閒著納涼嗎?自然是有人落馬了就有人補上去。
是以定國公府遭宣明帝厭棄,受牽連的官員不少,但更多人摩拳擦掌想分權奪利,更上一層樓,危機也是轉機,更是某些幸運兒一生最大的機遇。
「當年先帝寵愛阮嬪和秦郡王十多年,縱容他們滋長野心,定國公根本毫無退路,他的兒孫和親信何嘗不想拚個從龍之功?所以這是一個死局,如今能保住闔府上下幾百口人命已是萬幸。」
至於從此門前冷落車馬稀,兒孫想上進都沒地方上進,只能夾緊尾巴做人,比起被滿門抄斬的誠王府和容郡王府又有何可埋怨的?不過是成王敗寇罷了。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佟福玥緩緩笑道:「想圖謀潑天富貴,哪能不擔風險?秦郡王和定國公也是老狐狸了,死的都是別人,他們至少還活著。」
七年前太子府兵變,那時她還小,卻記得當時人心惶惶,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別擔心,妳祖父不會有事的。」小鍾氏摸了摸孫女的頭,愛憐地替她捋了捋鬢間的髮,語氣篤定又溫柔,「祖母不會讓任何人妨礙妳的幸福,只有福兒幸福了,我才覺得自己沒白活這一生。」
「祖母!」佟福玥為之動容,水靈靈的眼睛泛出一層水霧。
月上柳梢頭,小鍾氏便讓佟福玥回屋洗漱安歇。
屋子裡花香裊裊,小鍾氏愉悅地深吸一口氣,靠著背後的花團紋軟枕,啜飲一盅金銀花露化痰潤喉,沉思著接下來要做的事。


武定侯府的偏院,竹雅苑。
富紳大地主出身的紀老爺子長年帶著老妻和紀寬一起守著祖宅,和平寧郡主倒也相安無事。
後來紀老夫人去世,按律身為武烈將軍的紀鳴要守孝三年,只是當時邊關軍情緊急,元徽帝便奪情,這才成就了武定侯。
紀鳴到底心裡愧疚,而且官做得愈大愈怕被御史參一本不孝,就讓人將侯府隔壁三進帶小花園的宅院買下來,開了一道門相通,作為偏院,當作紀老爺子和紀寬的居所,因裡頭有一處竹林書屋,取名為竹雅苑。
紀鳴打算得很好,以後若長子分家出去,便將那道相通的門封起來,竹雅苑就當作紀寬的宅院,平寧郡主也不會說什麼。
說到底,他從不曾讓長子在御賜的武定侯府住上一晚。
雲破初曉,荷盡菊殘秋已老的初冬,天仍是灰濛濛的一片,紀寬在聽見第一聲清亮的打更聲時便醒了。
他沒有睜開眼睛,聞著被子上薰染的冰薄荷香,把昨天發生的事細想一遍,再將今日要做的事琢磨一番,這才睜開眼睛望著床頂。
他還記得前幾天祖父說:「天壽,大雲觀的素三珍、扒三菇味道絕了,明日你陪老頭子去嚐嚐。」
自從十四歲那年大病一場後,祖父便為他取字天壽。
今日去大雲觀上香吃素齋,是為了他的親事吧!
侯府那邊早想插手安排紀寬的親事,紀老爺子冷笑一聲,直接作主為兒子納了小官之家的姑娘做良妾,再附送兩名美婢做通房,敲鑼打鼓的送進武定侯府。
他明晃晃的直言,「你多生幾個兒子,眼睛不用一直盯著天壽,打從他落地你就沒管過,今日裝什麼慈父?你回去告訴你家婆娘,要是再敢朝天壽伸手,老子可以作主為你娶平妻!」
一招定勝負,誰讓平寧郡主最在乎紀鳴的愛,她只能是他唯一的妻子。
紀鳴又氣又無奈,自從長子十四歲大病後,父親便破罐子破摔,不再顧忌平寧郡主的身分,端足了長輩的架子。
龍有逆鱗,觸之不死則傷,而紀寬便是紀老爺子唯一的逆鱗。
祖孫倆用完早膳,便出發往城郊的大雲觀而去。
紀老爺子頭髮已灰白,卻是星目含威,「佟家五姑娘是三老爺佟清民的嫡長女,自幼養在臨安伯夫人膝下,臨安伯自然也愛屋及烏,我一提起結親的事,他考慮的便是五姑娘。這佟清民雖是庶子,卻是臨安伯夫人一手養大的,學問好也最有出息,一路科考進士及第,臨安伯提起這個兒子滿是驕傲,他的女兒肯定差不了。」
紀寬默默頷首,隨即揚眉一笑,「我聽祖父的。」
他長相肖母,俊美非凡,丰姿卓然,若是父母相愛,紀鳴看到這張臉,濃濃的父愛自然就冒出來了。
偏偏紀鳴對薛氏的感情像是養在家裡的童養媳,不值得他珍惜重視,每每看到紀寬便想起薛氏那死不瞑目的模樣,若非父親護著,他只想把這兒子打發得遠遠的。
可等到紀寬中舉了,官迷的紀鳴又捨不下有前途的兒子。
知子莫若父,紀老爺子扯開一絲笑,「祖父老了,有一天會先你而去,若想保住你目前的自在生活,你只能拿自己的終身去換,娶一位有後台的貴女做妻子。可惜京城貴女只認得平寧郡主,不認識我老頭子,我只有厚著臉皮去求遠房表兄臨安伯,他軍功赫赫又知所進退,當今聖上不會動他,臨安伯世子只能守成,反觀佟清民在官場上春風得意,五姑娘下面又有三個嫡親的弟弟,這後台有了,親爹爭氣,弟弟也立住了,是難得的好人選。」
富貴人家的庶長子向來是尷尬的存在,論嫡排不上,偏偏又佔著長子的位,是當家主母心中的一根刺,親事說得太好不甘心,說差了會招人非議,許多主母要拉攏或拿捏庶長子的未來,乾脆把娘家姪女或外甥女嫁給他。
平寧郡主也想這麼做,也說通了紀鳴,卻是教紀老爺子一手攪和了,還送了三名年輕嬌嫩的美人給紀鳴,氣煞了平寧郡主,覺得自己怎麼就攤上這樣一個不著調又特別護短的公爹!
紀老爺子又道:「祖父看中佟五姑娘還有一點,她是個受寵的孩子,生在溫柔鄉,長在富貴窩的主兒,這樣的姑娘嫁進來才不會被平寧郡主的威勢震住,說往東就不敢往西,你的妻子要一心站在你這邊才行。」
做婆婆的要刁難媳婦太容易了,所以孫子不能娶一個尋常的官家小姐,而是要娶個自身有底氣的,不惹事卻也不怕事。
紀寬與祖父溫然相望,不假思索道:「只要她是個知書達禮的姑娘,不是刁鑽的潑婦,孫兒會一輩子敬重她。」
「那就好。」
至於那女子長相美不美,根本不需要考慮,富貴人家很少有長得醜的。
紀老爺子一心一意寵愛紀寬,霸道又護短,固然是同情這孩子從小喪母,親爹像是後爹一樣不管不顧,他不護著大孫子,萬一長歪了上哪兒哭去?
另外一方面,他也希望自己給大孫子足夠的關愛,能教天壽別記恨自己的親爹,骨肉相殘是紀老爺子最害怕看到的事。
馬車裡微微有些悶,紀寬伸手撩開車簾,但見陽光安靜地灑進來。
「祖父,我只想過好每一天,武定侯府的榮耀是父親拿命拚來的,與我無關,我不惦記。」他不是不替生母委屈,不是不憤慨自己變成庶子,只是最瘋狂憤怒的情緒過去了,日子依舊要過下去。
除了祖父會心疼他,又有誰在意他活得痛苦或快活?他愈痛苦,侯府那邊愈快活,何必教親者痛、仇者快?
長大了自然就明白,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會真心疼愛孩子,沒有為什麼。
祖父很用心的開導他,他都懂,父親再渣也是祖父的獨生子,祖父在害怕什麼他完全明白,不明白的人是父親和平寧郡主,只要不來招惹他,意圖掌控他的未來,他根本懶得理會他們。
紀寬吐出一口濁氣,笑得如沐春風。
別看他笑容溫潤,氣度溫和,其實是個冷情冷漠的人,只有放在心上的人他才會在意,其他的人是生是死都與他不相干。
坐於車中,背脊挺直,頭頸微微後仰,紀寬凝神養氣,沒有多餘的表情。
紀老爺子觀之,心中暗嘆,這父子之情正如那強扭的瓜,不甜了。
第二章 大雲觀相看
小鍾氏要去大雲觀探望佟靖,需安排護衛、馬車,家裡的人自然便知道了。
她沒打算只帶佟福玥一個孫女去,目標太明顯,萬一婚事不成對佟福玥的清譽不好,因此早幾日便通知大房二房,看有誰想跟著去上香。
常氏沒興趣,兩個兒子都去金陵奔喪,留下兩個閨女,佟挽月是親閨女,有大志向的,不好隨意出門;佟星珠是庶女,要露臉也輪不到她,是以二房不去。
慕容氏為自己生的一兒一女操碎了心,佟照月居長,成親四年小產兩次;佟琦是大房長子,兄弟中排三,成親一年也未有喜訊,不論是生兒子還是生孫子,成親二十多年的慕容氏沒少被常氏嘲諷譏笑。
為了子嗣,慕容氏年年給佛寺庵堂添大筆香油錢,難道是她拜錯了菩薩,要去道觀上香才對?
她心想死馬當活馬醫,決定將兒媳史氏、庶女佟星妤和佟星心帶上,一家子女眷總要有男丁陪同,嫡子都去了金陵,就庶子佟守凡頂上吧!
佟家祖上皆是武將,取名字簡單明瞭,嫡子單名,庶子雙名,而這一代的孫女,嫡女從「月」,庶女從「星」,只有佟福玥的名字隨男丁多了玉字旁。
這是小鍾氏堅持的,她私心認為上輩子的佟福月過得不甚美滿,今生定要活得滋潤,不輸給嫡子,便堅持取名「佟福玥」,反正唸起來音一樣,佟靖不在意,旁人也不會計較一個女娃娃的名字。
佟福玥隨小鍾氏坐一輛朱輪華蓋車,大房四位女眷坐一輛,丫鬟嬤嬤坐後面的青油氈布車,十四歲的佟守凡騎馬領著護衛守在馬車四周。
慕容氏接過史氏送上來的參湯,她的確有些累,小鍾氏交代一句要出門了,忙碌的是她這個管家的主母。
三姑娘佟星妤和六姑娘佟星心坐在一起,佟星心比佟福玥小一歲,性子柔弱,嫡母說東她不敢往西,安分老實,慕容氏不是惡毒的人,就照庶女的分例養著。
佟星妤年已十六,照理說該出嫁了,她自負是姊妹中最美的,第二美的是同齡的二姑娘佟挽月,從二老爺佟洲透露出有意將自己的女兒送進宮,佟治和慕容氏倒也不急著為佟星妤說親,他們自然不會明說,但佟星妤善於打聽鑽營,很快便猜到了父親嫡母的打算,瞬間勾起了雄心壯志。
對佟治而言,與其送姪女進宮博前程,當然是自己的女兒當寵妃好處多多。
年輕俊朗又擁有至高權力的帝王,多少貴女夢想著能長伴君王側,什麼深宮寂寥、陰謀算計,那都是別人才會遇到的,她們自然是鴛鴦合歡連珠帳、龍鳳吉祥軟枕被,勾得君王不捨得起身早朝。
佟星妤此時想的是,上車前見到佟福玥今日的打扮,是不是比自己身上的值錢?
並非她小心眼兒,而是認為佟福玥雖是嫡女,卻是庶子所出的嫡女,而她即便是庶女,也是臨安伯世子的女兒,身分應該比二叔家的庶女和三叔家的嫡女都高。
二叔家的庶女也還罷了,二嬸常氏是個刻薄的,佟星珠的日子比佟星心難過多了,跟她比更是甩了好幾條街,她姨娘很是受寵,時常補貼她。
然而,佟福玥從小享受的待遇只有佟照月能比,佟星妤早積了一肚子酸水。
「母親,為何祖母特別喜歡五妹?」她不明白,佟福玥哪一點勝過她,如果自幼養在祖母膝下的孫女是她該有多好。
慕容氏瞥了她一眼,懶得指點她。
史氏對小姑倒是一視同仁,淡然自若道:「祖母養了姑姑和三叔,姑姑遠嫁,祖母自然寂寞,把三叔家的福玥抱過去養也在情理之中。」
「祖母對五妹可真好,雖然因姑姑新喪,不好打扮奢華,可她頭上戴的羊脂玉鏤空蓮花簪是萃珍齋的手藝,身上那件藕粉色玉蘭折枝妝緞是錦衣坊新進的,還有她戴了一串珠鍊……」佟星妤眼尖,將佟福玥身上值錢的東西從頭數到腳。
佟星心神奇地看了三姊一眼,又斂眉垂目。
慕容氏心裡冷笑,就這副銅臭樣子,世子還指望她當寵妃?庶出的就是上不了檯面!
史氏也是無語,清貴世家出身的她無法理解佟星妤在計較什麼,當著嫡母的面計較三房女兒過得比她滋潤,是在暗指嫡母虧待了她?
打開準備好的食盒,史氏遞過去笑道:「三妹吃點松仁粽子糖,還有紅棗桂花糕也很甜,吃了心裡不酸。六妹也吃一些。」
佟星心乖乖的拿糕點吃,默默不語。
佟星妤想說她心裡不酸,但瞄了一眼慕容氏拉下來的臉,便悶聲吃甜食。
史氏讚許地看著佟星心,不爭不搶,不露鋒芒,方是高門庶女的生存之道。
一抵達大雲觀,十幾個僕婦丫鬟從後面三輛青油氈布車下來,七八個人簇擁到最華貴的那輛馬車,佟福玥身邊的春白、春芽先下車,再扶著小鍾氏和佟福玥下來。
慕容氏四人各帶了一個大丫鬟,這時才靠過來服侍,不像小鍾氏的馬車寬大,可以主子帶丫鬟一起坐。
大雲觀的主殿是三清殿,供奉太清元始天尊、上清通天教主、玉清太上老君,以三清殿為中心,共有南北五殿,以東西長廊連結直至三門,整體建築莊嚴雄偉,巍峨壯觀,朱楹雕檻,殿堂亭台之間,老柏古槐蒼勁挺拔,穿插掩映,枝葉扶疏。
小鍾氏一行人跟著道長一殿一殿依次跪拜,之後將她們引進後面的院落,這裡不開放給香客遊覽,只有清風道長和他的徒弟,以及寄居的佟靖在此。
知曉伯府女眷到來,清風道長等人已避開。
涼亭的石桌上,佟靖和紀老爺子在下棋,紀寬在一旁奉茶。
小鍾氏帶著佟福玥和佟守凡踏上涼亭,佟靖抬眸笑道:「妳來了。」微微一笑,如舒風朗月,少了年輕時的殺伐氣息,恍若世外高人。
「伯爺一向安好?」小鍾氏微微屈膝。
「我很好,夫人不用擔心。」
「見過祖父。」佟福玥和佟守凡一道見禮。
慕容氏幾人在涼亭外問安,涼亭擠不下太多人,至此慕容氏也心中了然,婆婆在相看孫女婿。
佟靖問了問佟守凡的課業,有沒有落下騎射武藝,佟守凡一一回答,佟靖撫鬚道:「紀寬是你表哥,若想在學問上有寸進,可以多請教。」
佟守凡規規矩矩的給紀寬見禮,紀寬回禮,一身湖藍色錦袍,腰墜麒麟墨玉珮,鬢若刀裁,眉如墨畫,涼亭外的佟星妤看呆了,佟星心目光閃爍,垂眸不再看。
立若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好一位翩翩佳公子。
旁觀的慕容氏也不得不承認,這位繼婆婆真心疼愛沒有血緣關係的佟福玥。
紀寬笑容溫和透著風骨,氣質和煦卻淡淡疏離,不冒進不諂媚,如蒼松翠柏般,是一個有著清晰底線的男子。
小鍾氏心裡滿意,便照之前的約定,讓崔嬤嬤捧著一個包袱上前,抿唇笑了笑,神色溫柔又可親,「天氣漸冷,我讓五丫頭給伯爺做兩身冬衣,伯爺可不能嫌棄小姑娘針線粗陋。」這是展現佟福玥的女紅尚可。
佟靖果然很高興,「夫人養大的孩子都孝順貼心。」
他提起的親事,小鍾氏能同意就好,他很清楚佟福玥有多受小鍾氏疼愛,自然要挑一個好的孫女婿。
紀老爺子就更滿意了,臨安伯夫人一看就是個溫柔的美人,她養大的姑娘性情不會差,佟福玥又長得漂亮,長眉杏眼鵝蛋臉,是清雅端方的大家閨秀。
佟福玥討巧的將頭髮梳成垂髮分髻,選用羊脂玉、粉碧璽的髮飾,盡顯少女嫻靜風情。
紀寬白淨的面龐露出一抹溫潤有禮的笑,「大雲觀的素齋頗出名,五姑娘嚐過嗎?」他主動攀談,就暗示長輩這婚事他滿意。
佟福玥嬌嬌俏俏,笑起來眸若彎月般明亮,「他們的豆腐菜餚做得極好,像翡翠豆腐羹、紅燒豆腐包、香辣豆魚、草菇燉豆腐、醋溜豆腐丸子……還有好些我沒吃過的,整一桌豆腐宴肯定沒問題。」
是個小饞貓,紀寬心裡更踏實了,笑起來更顯氣質溫雅,「上回來他們剛好做了香菇素菜餃子,配胭脂蘿蔔、麻油拌木耳、十香菜和一碗豆腐,比起山珍海味不差什麼,再來一壺六安瓜片配小南瓜捲兒,完美。」
「我沒嚐過香菇素菜餃子,真有那麼好吃?」
「是我吃過最美味的素餃子。」
「能將素菜做得令人回味,才是廚子的真功夫。」
「那是,早膳有芝麻紅豆饅頭、黃米饃饃、三鮮包子和小米粥,也難怪祖父愛來大雲觀找臨安伯下棋。」
「原來如此,難怪祖父一直不回家呢!」
「五丫頭倒管起祖父來了。」佟靖板起臉斥道,但聲音並不嚴厲,誰都聽得出來他沒生氣。「衛夫人的簪花小楷練得如何?」
佟福玥恭敬道:「孫女每日練十張字。」
佟靖撫鬚道:「回去抄一部道德經,我要驗看。」
「好的,祖父。」佟福玥明白這是在給她做臉,暗指臨安伯府的姑娘並非不通文墨。
許多武將人家的姑娘根本不識字,或者只讀過《女則》、《女訓》,信奉女子無才便是德,只跟著母親學女紅和管家。
殊不知東漢蔡邕為女兒寫的《女訓》,本意是教育女子不要只注意容貌而忽視了學識和修養,怎麼能目不識丁、胸無點墨呢?
紀寬不否認,他暗暗鬆了一口氣,他不求妻子能引經據典、旁徵博引,至少要能識文斷字、言之有物。
若他說春雨貴如油,她卻一臉看傻子的表情說「明明油比較貴好不好」,那真的會相對無言,直接上床生孩子吧!
這時涼亭外有人嬌聲道:「祖父,孫女也想抄一本道德經孝敬您。」
佟星妤上前半步,露出美如仙子的樣貌,香腮似雪、玉容瓊姿,抬眸朝涼亭上掃了一眼又微微垂首,儀態嬌羞恰似亭亭玉立的蘭花。
跟她一比,佟福玥就不令人驚艷了。
初冬的暖陽鍍在她清華如水的藍衣上,如花容顏,弱柳扶風,笑顏如灼灼桃花,男男女女都成為她的陪襯。
慕容氏微微擰眉,知曉佟星妤是習慣了要做開屏的孔雀,吸引男人看她愛慕她,吸引女人羨慕她嫉妒她。
佟福玥見怪不怪,笑盈盈看著她,「三姊的楷書寫得極好,可以留給其他人當習字帖。」
佟星妤抬首微笑,「五妹年紀尚小,簪花小楷也練得可以見人了。」
「祖母讓我們姊妹讀書習字,我只能說不墊底。」佟福玥覺得謙虛點總沒錯。
佟星妤趁機抹黑二房,「二嬸重男輕女,又瞧不起庶出的,明明家裡有針線房,卻天天拘著四妹做女紅,四妹的字真是……」
「放肆!」慕容氏低斥道:「議論長輩,沒規矩!」
她轉臉朝小鍾氏那邊福了福身,「三丫頭出言無狀,媳婦回府再教訓她。」
小鍾氏心裡嗤笑,明知星妤這丫頭人美心蠢,一開口提常氏便該制止了,卻放任她說下去,不過是想宣揚一下常氏的不慈,附帶讓美得令慕容氏心煩的庶女出醜,仙女外貌卻口沒遮攔,扣分!
佟星妤對此完全沒感覺,看事透澈的佟福玥真是替她的智慧著急。
佟靖乾脆對小鍾氏道:「夫人,回去讓府裡的姑娘都抄寫一部道德經,守凡也跟著寫,我要看看誰的字不能見人。」
小鍾氏應諾。


用過美味的素齋,佟福玥和小鍾氏又同車回去,一臉的心滿意足,「人生在世,吃喝兩字,何以解憂?唯有美食。祖母,大雲觀的素齋如此美味,不輸給咱們家的廚子簡三娘,出家人每天吃這麼好,能刻苦修行嗎?」
簡三娘是小鍾氏院子裡專門做素齋和素點心的廚娘。
小鍾氏道:「大雲觀的前身是前朝的皇家道觀,端看它的建築風格和園林佈局就知非比尋常。前朝覆滅,大雲觀沒有受到太大波及,本朝的開國君主建武帝是前朝公侯之家的庶子,稱帝後封兄長為安樂王,安樂王很喜歡大雲觀,一年有十個月長住大雲觀,也喜歡身著道袍。
「建武帝很尊敬兄長,便命人修繕大雲觀,並賜下大片良田作為觀產,從此大雲觀便成為京城有名的道觀,來往的達官貴人多了,飲食上便不能隨便,久而久之便與普濟寺的素齋一樣聞名。」
小鍾氏說到建武帝是庶子時聲音極小,想來是皇家祕事,而每個開國皇帝都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史書工筆也只會記載是次子。
至於安樂王為何喜歡裝道士,想來與佟靖的理由差不多——珍愛生命,遠離皇帝。
那為何不直接出家做道士,跳出紅塵之外呢?
開國之初百廢待舉,需要穩定朝綱、安撫百姓,此時的皇帝最需要一個好名聲,安樂王若真的出家了,不等於暗示百官建武帝沒有容人雅量,連親哥哥都不放過?
如何替自己的所作所為找藉口是歷代皇帝的必修功課之一,殺了你也會強調是為你好,免得你活著犯錯。
佟福玥了然,抿嘴笑道:「原來如此。祖父吃得好,祖母也放心些。」
「調皮。我有什麼好不放心的?」他是為了他的兒孫避居大雲觀,小鍾氏才不心疼。「當今聖上其實沒那麼小心眼,妳祖父想多了。」
「祖父或許只是想清修。」佟福玥沒敢多問祖母怎麼會知道當今聖上的性子。
「那也好,沒有父親在家頂著,世子才會立起來。」
「祖母也常說大伯是合格的繼承人,大伯母是合格的宗婦,對我們這些小輩們也很好,日後我們姊妹不怕沒有靠山。」
說是這樣說,但佟福玥總覺得一提及大伯二伯家,祖母總是很冷淡。
包括佟靖在內,世人都認定小鍾氏是絕世好繼母,而不是面慈心苦的雙面人,端看內宅大權的爭奪過程就能窺探一二。
常氏仗著接連生長子佟瑋、次子佟瑚,野心勃勃的想從小鍾氏手裡接下管家權,好讓慕容氏沒臉,她想當然的認為小鍾氏不安好心,定會壓下長房、抬舉二房,讓兩房都必須討好她,藉此立於不敗之地。
可是沒有,常氏啪啪啪的被打臉了。
小鍾氏不假辭色的在佟靖、佟治、佟洲面前指責常氏沒有尊卑,不知敬上恤下,妄想自己不該有的東西,還紅了眼眶道:「既然常氏一心想當家作主,不願屈居人下,伯爺不如將二房分家出去,教常氏……」
話未完,佟洲撲通一聲跪下,忙道不敢,保證他一定會狠狠教訓常氏、約束常氏。
佟靖陰狠地盯著佟洲,佟洲瑟瑟發抖,再加幾句發誓,佟靖才收斂嗜血氣息,語重心長道:「你母親賢慧慈愛,對待你們四兄妹一視同仁,跟自己親生的沒兩樣,誰若敢不孝,就不必在伯府待著了。」
他何嘗不知長房子嗣艱難,倒教二房生出了不該有的野心,若非有佟洲的默許,常氏一個才進門三年的媳婦豈敢鬧騰?
果然,還是他家夫人最賢良,沒有想過捧著二房壓大房,處事公正又公道,如此臨安伯府才能走得長遠。
佟靖心裡將小鍾氏誇成一朵花,面色嚴肅地訓斥兩個兒子,像罵小兵似的。
佟治和佟洲跪得直挺挺的,頭低下乖乖聽訓,佟治心裡挺感激這個小姨兼繼母,頭一回提防起自己的親弟弟。
小鍾氏將兩房的矛盾公開化,並告知佟靖由他處理,這是常氏絕對想不到的,不解繼婆婆怎麼不按牌理出牌?
常氏好生氣,她學了一肚子的宅鬥攻心計都還沒使出來呢!
待慕容氏生下兒子沒多久,小鍾氏便放手讓她管家,佟治和慕容氏高興極了,終於相信小鍾氏是偏向大房,決定日後就算父親不在了也不會虧待繼母,讓她安心養老沒問題。
小鍾氏若是知曉他們的心聲,只會呵呵冷笑。
回到府裡,慕容氏等人送小鍾氏回正院歇息,剛坐下來喝口茶暖暖胃,常氏就帶著女兒媳婦過來請安,湊趣道:「父親可有話訓誡?」
慕容氏見婆婆不吭聲便代為說了,「父親讓府裡的姑娘和守凡一道抄寫道德經,每人抄一部,父親要驗看誰的字不能見人。」
她自然不會多事的告訴常氏,婆婆疑似在相看孫女婿,畢竟沒有過了明路,因此在回府的車上,她已警告史氏和佟星妤不許多嘴。
慕容氏很聰明,在不損害自家利益的前提下她很樂意附和小鍾氏、配合小鍾氏,如此繼婆婆才不會聯合二房打壓他們。
小鍾氏若過得不舒坦,心裡憋悶,憑什麼讓掌家的大房好過?佟靖還老當益壯呢,委屈了誰也不會委屈小鍾氏。
慕容氏識時務、拎得清,小鍾氏才不想換媳婦,移交管家權也痛快。
至於為何不插手換掉二媳婦?開玩笑,沒有常氏的會生養又野心勃勃,佟治和慕容氏沒了危機感,還需要她這個繼母的支持嗎?
上輩子他們兄弟多友愛啊,全賴她在中間調合矛盾,此舉反惹得他們心中不快,老大覺得她偏心老二,老二氣恨她眼裡只有老大,趨炎附勢,怕自己晚年過不好。
一朝佟靖仙逝,他們兄弟和平友愛的分家,還心有靈犀的一同冷落繼母,老大心想妳一直替老二說話,老二肯定孝順妳,我盡義務讓妳住下即可。
老二心裡冷哼,如妳所願老大繼承爵位了,就看他如何孝順妳,不關我的事。
小鍾氏全心全意為他們著想,希望他們一輩子好好的,兄弟齊心,其利斷金,結果卻是兩邊不討好,晚年孤獨又苦悶,時常病著,大房二房沒有一個人在乎她是死是活。
佟清民一直在外地任官,鞭長莫及,只有出嫁後的佟福月千里迢迢回來看她,看她連一碗參湯、燕窩都吃不上,抱著她痛哭流涕。
那時小鍾氏才明白,都說用真心換真心,但那也要對方有良心。
因此這輩子她只專注在抓住佟靖的心,兩邊都不討好,結果是兩邊都不敢得罪她。
常氏心裡不痛快,假笑道:「父親怎麼突然想到讓姑娘們抄道德經?」
浪費紙筆不說,有這閒工夫,佟星珠和徐姨娘都可以替她做一身冬裝了。
「伯爺的話,妳敢質疑?」小鍾氏挑眉道:「伯府千金成天抱著針線笸籮像話嗎?將庶女養得安安靜靜、柔弱怯懦,一副上不了檯面的德性,常氏啊,妳這是自己給自己丟臉!多學學妳大嫂,把庶子庶女養好了,不說幫襯家裡,至少不拖後腿。」
常氏咬了咬牙齒,「母親所言極是,媳婦記住了。」
要忍耐、要忍耐,待寶貝女兒被選進宮,換她揚眉吐氣。
選秀的美人那麼多,除了拚家世,名聲也很重要,若是有一位不孝敬公婆的母親,佟挽月只怕嫁不出去。
小鍾氏又道:「妳這做嫡母的,一個沒出嫁的姑娘能吃多少用多少,何況又不用妳掏銀子,自有公中養。妳瞧瞧星妤和星心,再回頭看看妳家的星珠,妳虧心不虧心?回去讓星珠每日練五張大字五張小楷,道德經也要用心抄寫,不說腹有詩書氣自華,總不能畏畏縮縮小家子氣。我可警告妳別動歪腦筋,伯府千金只當平頭正臉的嫡妻,不給人做妾。」
常氏陪笑道:「是,我回去就讓四丫頭照辦。」
沒人發現,佟星珠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暗懷感激的看了一眼祖母,慶幸祖母見事清楚又明理。
常氏不甘心讓慕容氏看笑話,挑唆道:「我們大姑奶奶一而再的小產,坤儀長公主肯定要給周鈞納妾了,這不管納了誰進門都是大姑娘的心腹大患,還不如姊妹共事一夫……」
她挑剔的眼神掃向大房兩名庶女,佟星妤太美了,佟照月肯定不要,佟星心才十三歲,反而好拿捏。
慕容氏被刺痛了心,臉色難看。
「常氏,妳不開口沒人懷疑妳是老糊塗!」小鍾氏嘲諷一笑,聲音清冷,「即便我們是娘家人,長公主府的家事也輪不到我們插手。」
前世慕容氏受了常氏的煽動,將佟星心送進長公主府替佟照月固寵,反而激怒了坤儀長公主,發狠似的給周鈞納了許多小妾,周鈞開懷,兒孫滿堂,卻苦了佟照月,佟星心也是一生受盡冷落,沒有好下場。
小鍾氏溫和地對慕容氏道:「妳放寬心,讓照月安心養好身子,千萬別替坤儀長公主拿主意,皇家人最忌諱外人想替他們作主。」
「母親……」慕容氏有苦難言,早知當初就不高攀長公主府。
小鍾氏溫潤微笑,「本朝開國至今幾乎沒有庶子承襲爵位的先例,妳要先穩住,照月才不會慌,她才二十歲,不愁沒兒子。」
「是。」慕容氏這才冷靜下來。
常氏嘀咕,「我也是好心,姊妹共事一夫總好過別人來爭寵……」
小鍾氏不耐煩地冷哼,「真有那麼好,為何不讓妳娘家庶妹與妳共事一夫?」
常氏噎住,期期艾艾道:「我……我又不是生不出兒子。」
小鍾氏呵呵,「多子多福,二郎只有兩個兒子,沒有比世子多。」
「母親,本朝重嫡輕庶,十個庶子抵不過一個嫡子。」常氏覺得婆婆在找麻煩。
「妳的話在理,但也不是沒有例子。」小鍾氏慢悠悠道:「忠毅伯戰功彪炳,不輸給我們伯爺,因陳年舊疾退出朝堂後,嫡子嫡孫都後繼無人,如今是庶出的孫子柳震立於朝堂,受皇上重用,忠毅伯府才沒有淪為三流勳貴。」
常氏無法頂嘴。
「朝廷用人,著重於是否可重用,嫡庶沒那麼重要,皇帝只要知道柳震是忠臣之後就夠了。」小鍾氏喝了一口茶,溫和道:「重嫡輕庶是為了家族傳承不亂套,只是男人若是有二心,女人又能如何?只要庶子庶女謹守家規,便好生撫養吧,庶子有出息,請封誥命也是給嫡母,若是教養不好成了紈褲子弟,在外頭胡作非為,有一天闖下大禍,家裡又有誰逃得過?」
滿屋子都是女人,豈能不明白,生命不息,宅鬥不休,禍端全在於男人。
揮手讓她們自各回院子,小鍾氏和佟福玥一起用晚膳,一起在抄手遊廊散步消食。
月光皎潔,照得庭院像裹上一層薄紗,風輕輕吹拂,偶爾還有蟲鳴聲,月光與遊廊上的燈光交織相映,不論是人是景均覆上一層朦朧美。
小鍾氏有一瞬間恍惚,前世種種已如煙霧般散去,即使有些事情完全不一樣了,她仍舊時時心生警惕,不敢露出絲毫異樣。
靜王天命所歸,這一世依然登上帝位,可惜靜王妃仍然沒福氣入主中宮,早早病逝了,宣明帝追封她為孝慧皇后,其母家封承恩侯。
潛邸側妃周氏封淑貴妃,執掌宮務,另一位側妃郭氏封如妃,協理宮務。
然而前世並沒有周氏這個人,她娘家長興侯府的世子夫人也換了人,至今沒有被剋死,還連生了三個兒子;還有忠毅伯的庶孫柳震,命運也與前世大不相同……
此外尚有一些小改變,小鍾氏一個深宅婦人都能察覺到,又怎敢輕易露出狐狸尾巴?
這世上的能人異士不少啊,重生的穿越的不只她一個,她突然便安心了,也不想去深究到底是誰重生了誰穿越了,以免旁人也注意到臨安伯府的些許改變。
大家都小心翼翼的,不好奇不干擾別人的生活圈子,如此甚好。
佟福玥是個體貼的孩子,祖母沒有出聲,她便安靜地陪著,回想今日與紀寬初相識的點點滴滴,不免含羞帶怯。
姑娘長到十一、二歲,家裡便要開始琢磨親事,及笄後便出嫁,武將家的閨女不急著太早嫁人,但也不宜太遲,只因世情如此。
佟福玥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祖母讓人搜集好木料給她打傢俱備嫁妝,祖母告訴她大伯母二伯母也這麼做,好木料不易得,世家大族都是從小女娃一出生便開始慢慢攢嫁妝,一件古董一幅好畫一套套精緻的餐具茶具……珍珠玉石翡翠碧璽的首飾,這些都不是一年半載能買齊全的。
從小看著長輩悉心替她的未來做準備,佟福玥自然也會在意自己的終身大事。
「福兒覺得紀寬如何?」小鍾氏微微一笑,「不用害羞,只有妳願意,這親事才會被提出來,不然便當作沒這回事。
輕柔的話語落在佟福玥的心上,祖母的疼愛是她最大的福氣,爹娘不在身邊依然活得很有底氣。
「祖父火眼金睛,祖母一心為我好,紀大公子想必是好的。」佟福玥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笑意,「只是祖母,平寧郡主會不會難相處?」
孝道大於天,紀寬也不能把嫡母怎麼樣,這時代還講究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庶長子的媳婦嫁進去,嫡母婆婆想立規矩找麻煩,只要甩一句「教導新婦」出來,誰又能說什麼?
佟照月在坤儀長公主面前立規矩立了一年,婆婆吃飯她站著佈菜,婆婆午睡她冬天捶腿夏天打扇,直到有了身孕才被恩准坐下來一道用膳。她丈夫周鈞在一旁看著不但不心疼,反而誇她娘家教養好,是個孝順的。
「福兒的擔心是正常的,若不是紀老爺子健在,我也不會答應相看。」意思是紀老爺子壓得住平郡主的氣焰。
小鍾氏記得,紀老爺子是個長壽的,反觀平寧郡主……呵呵。
不確定今生是否有變,小鍾氏只能道:「若非紀老爺子強悍,護得住大孫子,紀寬能不能活著還很難說,即使活下來也會被養廢了。京城這麼多大戶人家,我沒見過誰家的庶長子能考中秀才,庶長女能傳出才女之名的。」
「庶子生在嫡子前頭,做妻子的都會意難平,除非成親多年無子,誰家有庶長子不被人在背後罵一句沒規矩?」後宅大小事佟福玥聽多了,難免偏向正妻的立場說話。「不過,紀大公子的情況不一樣,平寧郡主只怕更容不下。」
小鍾氏聽出她對紀寬是有好感的,但又怕王府出身的婆婆刁難人,日子難過。
其實她也不是沒有其他人選可挑,只不過總有這樣那樣的缺點,結合前世的記憶,唯有紀寬是個可依靠的良人。
「妳大姊嫁得多好,但男人若不心疼她,有苦也只能自己嚥下。在周家父子眼裡,坤儀長公主比妳大姊重要多了,周鈞肯定要當個孝子。」小鍾氏如常含笑,「我想,紀寬不會為了孝道而委屈自己的妻子。」
佟福玥淺淺一笑,如梅花初綻。「我相信祖母的眼光。」
「好,我們不著急,妳心裡有數便好,婚事要慢慢來。」小鍾氏悠然道:「反正是紀老爺子求著佟家許一個閨女,他也該拿出一點誠意來。」
祖母偏疼,佟福玥心裡一陣溫暖。


細雪飄飄,初冬的薄寒侵人肌膚,平寧郡主裹著狐毛披風,跟著紀鳴來到竹雅苑。
紀老爺子住的屋子燒著地龍,一株冬梅盆景幽幽綻放,清香宜人。
紀寬陪祖父坐在窗下的核桃木雕花圍炕上品茗下棋,上頭一張嵌鏍鈿雲腿案桌,炕上鋪著蓮青色厚實坐褥,見長輩進來,他起身見禮,「父親,郡主。」立到一旁,將主位讓給父親。
紀鳴不見外的坐上去,隨口問道:「陪你祖父下棋呢,來年春闈可有把握?」
紀寬淡淡道:「恩師讓兒子下場試試水溫。」
「春闈哪有那麼容易?能中舉人都是祖墳冒青煙了。」平寧郡主讓丫鬟脫去披風,身上是一襲玉石藍色繡蘭桂齊芳的厚緞綿襖,髮上斜簪著點翠藍寶鳳釵配著蓮子米大的珍珠步搖,身形略見豐腴,卻端華貴氣,雍容典雅。「先成家後立業,讀書也不在一朝一夕。」
「郡主說的是。」紀寬的態度跟平常沒有兩樣。
紀鳴當然不只紀寬一個庶子,他鎮守邊城五年,去年才調回兵部任右侍郎,在娶平寧郡主之前,薛氏在家盡孝,他身旁不缺嬌妾美婢,戰場上刀劍無眼,每個武將都巴望多生幾個兒子。
紀寬之下,紀鳴尚有兩位庶子三位庶女,都跟著姨娘住在武定侯府,除了平寧郡主親生的三名子女,沒人敢喊她「母親」,只因她聽了便心裡不舒服,既然是有品級的郡主,就喊郡主好了。
光憑這一點,紀老爺子就看不上這個媳婦,不過他老人家眼裡也只有紀寬這一個長孫,其餘小妾生的他懶得費心。
他們都有自己的姨娘照顧,全都沒病沒災活到現在,是以他更恨平寧郡主針對他的寶貝長孫。
紀老爺子一邊慢慢收拾棋子一邊道:「天壽,你且退下,我有話與你爹說。」
「是。」紀寬告退了。
一名男僕上前挪走棋盤,另一名男僕重新上茶。
紀鳴喝口熱茶,隨口道:「爹屋裡該添些丫鬟了。」
「女人多是非多,一肚子小算計小心眼,煩,太煩。」紀老爺子冷冷掃過平寧郡主一眼,對兒子道:「竹雅苑這邊你們少指手劃腳。」
平寧郡主心裡生氣,卻只能當作沒聽見。
「知道、知道。」紀鳴夾在老父親與老婆中間,少不得陪笑道:「爹特地召我們過來,是為了天壽的婚事吧,要我說他都十八了,早該成親了,科考可以慢慢來。」
「我打算讓他二十歲成親,今年底先訂親。」
「是。」紀鳴摸摸鼻子,反正反對也沒用。
平寧郡主忍不住了,「父親,霞光九月及笄了。」
兒郎可以晚幾年成親,不愁娶不上青春活潑的淑女,但姑娘卻拖不得。
她一直對平民出身的公婆存了散漫之心,很氣他們將紀寬護得嚴嚴實實,好似她容不下一個孩子。
紀老夫人去世時,紀鳴領軍出征,元徽帝奪情,她帶著孩子窩在將軍府守孝,心裡對老太婆根本沒有感情,直到紀鳴受封武定侯,紀老爺子帶著紀寬搬到竹雅苑長住,她也沒當回事。
過了孝期,紀鳴為十歲的紀東霖請封世子,十三歲的紀寬居然一鼓作氣考上了秀才,兩個大兒子一文一武,紀鳴樂得哈哈大笑,開始正視他忽略了許多年的長子。
一個家族的興起不是一個人努力就有結果,有出息的兒子自然愈多愈好。
紀老爺子第一次對平寧郡主露出獠牙,是紀寬要繼續考舉人時,他不希望長孫活在仇恨中,一直沒有告訴紀寬當年薛氏死亡的真相,因此紀寬對平寧郡主一直是敬重的。
可是平寧郡主不希望庶長子太出息,她的心腹鄔嬤嬤便故意讓人在紀寬面前吐露真相,還汙衊薛氏是自己爬床,不要臉的逼紀鳴娶她……怎麼難聽怎麼說。
少年紀寬腦袋轟然一響,瞬間爆炸了,直直衝入侯府正院要找父親給一個真相,鬧得天翻地覆,氣得紀鳴一個手刀將他劈暈過去。
紀老爺子趕到時,紀寬已經暈死在地上,他心痛如絞,露出要啖肉飲血的兇狠眼神,直瞪著平寧郡主道:「既然妳給臉不要臉,我會告訴寬兒,是妳逼死了薛氏,害他從嫡長子成了庶長子!」
平寧郡主後退了一步,「我沒有……」
「父親!」紀鳴也是要臉的。
「你閉嘴!你憑什麼打我的大孫子?你才是最該打死的混帳!」紀老爺子氣得再也不想維持表面上的家和萬事興,痛心疾首的對在場的紀東霖和紀霞光道:「你們大哥的生母薛氏是紀家明媒正娶的長媳,因生產落下病根,都病得快死了,就因為你們高貴的母親不願意做繼室、填房,明知使君有婦還一心想當元配,你們那個好爹便貶妻為妾,活生生教薛氏傷心得吐血而亡!」
龍鳳胎兄妹一臉震驚,不敢置信。
經此一事,紀寬大病一場,誤了考期,期間鄔嬤嬤還偷偷在紀寬的藥裡下毒,被紀老爺子當場抓住,找了幾位知名的大夫來查驗,居然是讓男性絕子的藥物。
紀老爺子怒火沖天,心知此事若不鬧大,紀寬隨時有性命之憂,當場綁了鄔嬤嬤上清平王府討公道,揚言要休了平寧郡主這個惡婦!
平寧郡主從來沒受過這麼大的羞辱,最終鄔嬤嬤一肩挑起罪責,承認是她自作主張對紀寬下手,和平寧郡主無關。
然後,當天夜裡鄔嬤嬤就畏罪自殺了。
鄔嬤嬤不死還好,她一死,紀老爺子便更加認定她是被推出來做替罪羊的,從此看平寧郡主便左看不順眼右看不順心。
品性不好,心思歹毒,出身再高貴有什麼用,一個壞媳婦毀三代!
不是說紀老爺子有多疼愛薛氏這個媳婦,如果紀鳴等薛氏病歿後再迎娶平寧郡主做續絃,他會高興得跳起來,覺得祖墳冒青煙了,薛氏再好也沒有兒子重要,平寧郡主的家世對兒子的前程有幫助,做爹娘的怎會不喜歡,把她高高供起都願意。
然而他們卻逼死了薛氏,這太挑戰一對純樸老夫婦的道德觀和價值觀,他們不敢相信自己親手養大的兒子為了功名利祿可以不擇手段,愛兒子的心死了一大半,從此紀寬是他們的命根子。
愛一個人就會處處為他著想,紀老爺子不希望大孫子在痛苦中成長,便隱瞞了薛氏被逼死的真相,只說她病亡。
老人家還有一個樸實的心願,就是家和萬事興,紀鳴在朝堂上步步高陞,而紀寬從小喜歡讀書,日後若要步入官場,就不能不孝順父親和嫡母,不管在家裡多委屈,世人只會看到你在外的表現。
紀老爺子設想了很多,以為平寧郡主也要臉面,不希望紀寬知道真相,誰知全是他一廂情願,平寧郡主見不得紀寬好,不惜一切想毀了他。
紀老爺子從此不再客氣,回報平寧郡主的手段也是簡單粗暴,打心底厭惡這個媳婦,而且根本不怕別人知道。
平寧郡主不動,他不動,平寧郡主一伸手,他直接給她一鐵鎚,痛哪裡打哪裡。
紀老爺子喝了一口熱茶,慢悠悠道:「又想糊弄我老頭子?京城貴女十三、四歲定下親事的比比皆是,為何霞光例外,不就是等著明年選秀?」
平寧郡主別過臉,老頭子的消息可真靈通,但誰能保證一定能選上?
紀鳴乾笑道:「爹,這事也說不準。」
「皇上若想拉攏有功將領,納一美人入宮何樂而不為?霞光背後還有清平王府,清平王老了,兒孫輩沒一個出挑,有他支持霞光,最少也是一宮主位。」紀老爺子哂笑道:「當然,以我老頭子的淺見,最好別送女兒進宮。」
紀鳴也不想,但清平王和平寧郡主都認為此乃大機遇,新帝少壯,頭一回選秀進宮的美人最有機會誕育子嗣,誰知二、三十年後不是另一個皇帝,若非清平王和皇帝同一個祖宗,他早將自己的女兒一個又一個送給先帝充實後宮。
「霞光是你們的長女,我老頭子不會干涉你們為兒女挑親事,只有天壽的親事我說了算。」紀老爺子堅決道:「你們若挑剔天壽的親事,那麼接下來每一個孫子孫女的親事我都會過問。」
他老頭子別的本事沒有,上衙門告兒子不孝的本事還是有的。
「爹,您言重了。」紀鳴擦一擦快冒出來的冷汗,來之前他便與平寧郡主達成協議,忙道:「天壽一落地便養在您膝下,他的親事由您作主,由您作主!」
紀老爺子的冷眼掃過平寧郡主,「郡主也是這麼想的?」
「侯爺的意思也是兒媳的意思。」平寧郡主忍著氣道。
既然紀寬是老人家的逆鱗,她便鬆鬆手,省得其他庶子庶女的親事他故意搗亂,壞了她的盤算。
紀老爺子一臉欣慰,「那好,天壽和臨安伯府三房的五姑娘的親事,我會請官媒去提親。至於下聘的聘禮,阿鳴你可不能小氣,第一個孩子成親,要討個好兆頭!」
原來在這裡等著!
平寧郡主又要破財了,好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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