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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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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7101-E107105

《盛寵而嬌》全5冊

  • 出版日期:2021/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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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傻女運氣佳,不僅重得清明眾人疼,
連皇帝和權傾朝野的大都督都把她捧在掌心呵護……

 
藍海E107101 《盛寵而嬌》卷一
當了宣平侯府十年的傻子姑娘,裴元惜總算恢復清明神智,
首要之務自然是找回她的嫡女身分,並揭穿姨娘以庶換嫡的惡行,
再把老愛誣陷她偷竊撒謊的三妹妹揪出來,讓大家看清她的真面目,
事情能這麼順利除了她聰慧有加,全心信任她的侯爺爹更是功不可沒,
不僅如此,那權傾朝野的大都督公冶楚也是她生命中的貴人,
她被拍花子拐走時就是他立刻下令封城,全鬚全尾的把她救回來,
只是救命恩人沒當多久,他怎麼忽然又變成半夜跑來要她命的殺手了……
 
藍海E107102 《盛寵而嬌》卷二
裴元惜懷疑自己今年忘記安太歲,破事才會一樁接一樁,
有無賴謊稱他倆有肌膚之親,妄想以此為藉口娶她好攀高枝,
陪母親進宮竟被逆賊挾持當人質……就因為混蛋公冶楚多看她一眼!
除此之外,景武帝商行的各種迷惑行為也讓她哭笑不得,
一會當街解圍一會賞賜如流水,搞得全家人都以為府裏要出皇后了,
但她很清楚,這小皇帝那副寵到沒邊的姿態壓根不是男女之情,
這不,藉著生辰宴的名義邀她和公冶楚吃飯,大有要幫他倆做媒的意思……
 
藍海E107103 《盛寵而嬌》卷三
果然人生沒有最驚嚇,只有更驚嚇,
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被年紀相仿的皇帝認作乾娘,
這乾兒子其實是從其他時空穿來的親兒子!
基於莫名的骨血親情(?)和她自身離奇的經驗,她信了,
但兒子居然說他爹、她未來夫君是如今權傾朝野的大都督公冶楚,
還說他愛極了她,血洗皇宮替她報仇,
放屁!他對任何人都一副被欠幾百萬兩的冷臉,包括她在內,
之前她被歹人擄去,他明明就潛伏在身邊卻不救她,反倒用她作餌,
更可怕的是,兒子說當初是她對他一見鍾情,死命倒追他,
呵,這種「鬼故事」她一輩子都不、相、信!
 
藍海E107104 《盛寵而嬌》卷四
裴元惜沒想到公冶楚不僅對朝堂政事雷厲風行,
上侯府提親也同樣霸道自我,連事先知會她一聲都沒有,
要不是她想圓兒子一家三口在一起的願望肯定拒婚!
不過他這個未婚夫挺有用的,好友被設計差點失了清白,
她一亮出他的名字,賊人立即被嚇破膽,
後續處置、揪出幕後之人,也一併交給他去處理即可,
看似無所不能的他被她發現小把柄,生病了不願看診只因為嫌藥苦,
要她又哄又拐的才行,呵,比兒子還不如呢!
但是一想到府裏的事,她就笑不出來了——
她在大冬天差點被莫名出現在府中的毒蛇給咬了,
外祖母去莊子休養後回來性情大變,盡教晚輩一些陰損的內宅手段,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些事不單純,似乎都有所關聯……
 
藍海E107105 《盛寵而嬌》卷五(完)
公冶楚這下倒是滿意了,終於如願與她成親,
可憐她婚後還得遮遮掩掩,就怕被他識穿自己早已恢復前世記憶,
幸好兒子得空就來找她,讓她逃過了不少與公冶楚獨處的時間,
這才喘口氣,陳家那邊又開始蠢蠢欲動,
妄想求娶她大姊姊,求娶不成就毀人名聲,
甚至在城中散播她裴元惜是禍水,終將有禍國的一天,
是可忍,孰不可忍!公冶楚見她受委屈更是不能忍!
正好他們得知前朝孽臣之子程禹就窩藏在陳家,
又聽說程家在某處藏了巨額財富,要是能用這筆錢充盈國庫……
為了正視聽,為了替兒子穩固朝堂,
看他們夫妻倆這次還不一鍋端了程陳兩家!
曲清歌,宅女一枚,愛看,愛寫。
立誓把心中所想的故事都寫出來,呈現在讀者們的面前,
這些故事大多關於愛情,美好而令人嚮往。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總是精力充沛,樂此不疲,
我愛寫作,把其視為生命中最喜歡的事情,
常坐在陽臺上,享受著午後的陽光,構思著想寫的故事。
故事中的人物常會帶給我許多感動,
這種感動就像沁入心脾的微風,輕拂心田,
每當伏案寫稿,筆端行走處,劇情跌宕,
我的心亦會隨之激動蕩漾,或是開懷大笑,或是潸然淚下。
感悟人生,感性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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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裴家的傻姑娘
天下之繁華,莫過於東都城。
羅布井的舶品鋪子、長街的煙雨樓閣、青龍湖的十里畫舫、通雲臺的四方神柱,這些讓東都人驕傲的地方,單是一個都夠嚼說上大半天。
東都是凌朝京城,此地集居皇室貴胄、世家望族,自前幾朝不停拓寬的青石板路穿梭巷市之中,一個個朱漆高門外,石獅霸氣威武。
凌朝已逾二百年,商是國姓,今上三年前登基,年號景武。
景武三年的盛夏來得比往年要遲一些,遲到的悶熱更烈更猛,熱風拂過之處葉片翻捲樹枝耷彎,夏蟬的鳴叫有氣無力,時不時停上一停。
豔陽高照,烈日當空,東都城大街小巷子被熱浪籠罩,行人稀少,偶爾有那麼幾個非要出門的大多是行色匆匆,恨不得一步併作三步走。
如此季節,非置身冰盆充足的屋子不能解暑氣。
正午的時辰,各府的丫頭婆子都恨不得躲在屋子裏不出來,偏偏還有不怕曬的傻子蹲在草叢邊找蛐蛐兒,這個傻子不是別人,正是宣平侯府的三姑娘裴元惜。
說到這位裴三姑娘,當真是可惜得緊,聽說小的時候她聰明伶俐,極得裴郅喜歡,誰能想到一跤摔破頭變成傻子。
「李姨娘還在夫人的屋子裏侍候著,她也是用心良苦,自從三姑娘摔傻之後,她對夫人越發盡心,許是想著平日裏多孝敬夫人,以後夫人會看在她忠心的分上多多看顧一下三姑娘。」
「可不是,我還記得三姑娘小的時候,那可是難得一見的機靈人,不到一歲就能開口叫人,兩歲不到就能識字,那時候侯爺喜歡得緊,連大公子都要靠一邊。」
「好好的女兒成了傻子,李姨娘該有多傷心啊,若是三姑娘好好的,她也不至於天天伏低做小,比咱們當奴婢的還要操勞,就算比不了趙姨娘,那總比秋姨娘強。」
「真是可惜,要我說三姑娘就是名字取得不好。」
「快別說了,她會聽到的。」
「怕什麼,她一個傻子,哪裏聽得懂我們說的話。」
兩個粗使婆子就在一處樹蔭下說話,她們談論的對象就趴在不遠處的地上。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的模樣,杏色的羅裙沾滿泥土,花頭鞋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厚重的劉海蓋住額頭,被汗水打濕成一綹綹的亂髮。
嬌憨的小臉上滿是汗水,順著曬到發紅的臉頰流下來,長翹的睫毛之下是大而無神采的眸,像是隔著輕紗的月亮失去原有的光彩。
唇紅齒白,皮膚吹彈可破,說一句花容月貌亦不為過,但正因為她是個傻子,生成如此相貌反倒更加可惜。
那兩個婆子又歎息感慨幾句,這才散去。
她們走後,裴元惜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望著她們離開的方向,茫然立於烈日之下,仰面感受著烈焰驕陽。
這天真熱,她卻覺得好冷。
「姑娘,您又跑出來了?這大熱天的小心中暑。」小路那邊跑來一個圓臉丫頭,是裴元惜的丫頭春月。
春月是十年前到裴元惜身邊的,那時候裴元惜已是一個傻子,之前侍候的人因為她變傻發賣的發賣,貶出去的貶出去,如今在她身旁的都是新人。
「這有好玩的。」裴元惜攤開手,露出一隻個頭不小的蛐蛐兒,無論那蛐蛐兒怎麼蹦都逃不過她的手心,「春月妳看看,這個大不大?可好玩了。」
春月見她臉曬得通紅,趕緊把她拉到樹蔭底下,拿出帕子又是替她擦臉又是替她擦手。「姑娘,您若真要玩,仔細尋涼快些的地方玩,當午的日頭最毒,奴婢怕您中暑。」
「好春月,我知道的,我又不是傻子。」
春月不滿地想,也不知趙姨娘和秋姨娘是怎麼約束下人的,那些人總喜歡亂嚼舌根,說姑娘是傻子,姑娘定是聽得多往心裏去,記住了傻子這個詞。
「姑娘當然不是傻子,那些人才是傻子。」春月哄著她,見她小臉曬得厲害、嘴唇發乾,問道:「姑娘,妳渴不渴?」
裴元惜點頭,她有點渴,下意識舔唇滋潤。
饒是春月日日侍候她,也被她這突來其來的撩人之姿弄了個大紅臉,三姑娘生得可真好看,為什麼會是個傻子呢,老天真是不公。
「那姑娘您就在這樹蔭底下等奴婢,奴婢去給您取涼茶。」春月叮囑她別亂跑。
「好,妳快去快回。」裴元惜揮手趕人的姿勢像極三歲小兒。
夏蟬聲嘶力竭地叫起來,一波接著一波,你方唱罷我登場,生怕別人不知道牠們的存在。
裴元惜慢慢低頭,盯著地上偶爾爬過來的螞蟻,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一個家丁神神祕祕地靠近,眼中閃爍著詭異的算計,「三姑娘,一個人坐著玩呢,春月那丫頭呢,怎麼不在您跟前侍候著?」
裴元惜抬起頭,呆滯的目光像是根本不認識他,憨憨地道:「春月去取茶了,我渴得厲害。」
「茶水有什麼好喝的,嫩蓮子才好吃呢。澄明池裏的蓮子嫩得剛好,一粒粒吃到嘴裏又清甜又解渴。」他慢慢誘哄著,「三姑娘要不要去那邊採蓮子?」
「姨娘交代過我,不能去池邊玩。」她頭搖得像個撥浪鼓,頭上簪子上吊著的珍珠墜兒來回晃動,令人眼花撩亂。
家丁又哄,「三姑娘就在邊上看著,奴才替您摘。」
「真的?你可別騙我,我不是傻子。」傻裏傻氣的少女一臉認真,卻難掩她有如三歲孩童的稚氣。
家丁一笑,輕蔑至極,「三姑娘自然不是傻子,三姑娘可是侯府裏最聰明的人,奴才哪裏敢騙三姑娘。趁著此時無人,三姑娘可要快些。」
「真的,你真的覺得我是最聰明的人?」裴元惜歪著頭問。
妳個傻子!
家丁在心裏狂笑,「是啊是啊,奴才可沒見過比三姑娘更聰明的人了。」
裴元惜咧開嘴笑,笑容亂了家丁的心,像是悶熱之中吹過來的微風,涼涼爽爽地吹入人心,又像是萬千綠葉中突然綻開一朵鮮花,瞬間絢爛整個夏季。
「像我這樣聰明的人,誰也不能騙我,咱們趕緊走吧。」裴元惜一臉等不及的樣子,毫無儀態可言地從地上爬起來,不停催促著他。
家丁收斂心神,眼裏閃過得色,笑得殷勤又噁心。
澄明池是侯府風景最佳之處,每年初夏蓮花含苞,一直到蓮蓬長成都是賞景的好地兒。府裏的姨娘姑娘們極愛此處,時常帶著僕從前來觀賞。
這個時辰,池邊自是沒人的,碧綠的蓮蓬像一個小碗在荷葉間林立,近池邊的早已被人摘光,如今便是最近的也非徒手可以搆得。
那家丁應是提前踩好了點,他找到的蓮蓬離池邊較近。「三姑娘,這裏有一個。」
裴元惜興沖沖地跟過去,順著他的手張望,「在哪在哪?」
「在這在這,三姑娘您再往前一點,看到了嗎?」他的聲音拔高,透著一股將要算計得逞的激動。「三姑娘,親手摘的蓮子才更甜,要不您試試看?」
「真的嗎?真的會更甜嗎?」她的表情有些猶豫,「可是好像很遠的樣子。」
「不怕,奴才會拉著三姑娘的。」家丁說著,手伸過來。
誰知裴元惜一個側身,把他往前一推,家丁來不及收力又沒設防,一下子跌進池裏,池水不是很深,但東都城地處北方,時人大多不會水,家丁拚命在水裏掙扎著,大聲喊著救命。
「好玩,真好玩!」裴元惜在池邊鼓著掌,眼看著那家丁站穩身體要爬上來,她忙喊道:「你別上來,我還要看,真是太好玩了。」
家丁目露凶光,準備一不做二不休。
裴元惜撿起石子丟他,「讓你別上來!趕緊下去,我還要看!」
她扔得又狠又準,一枚石頭砸中家丁的眼,一枚石頭砸中他的膝蓋,他一個不穩,重新跌進池水裏。
春月來的時候,那家丁已在池水中泡了一刻鐘,整個人極其狼狽,他怨毒的目光時不時盯著池邊鼓掌大笑的少女,暗恨自己方才失手。
「姑娘,您怎麼跑這來了?」春月忙讓她過來,別站在池邊,「姨娘不是交代過,讓您別到這邊來。」
「嗯,我記得姨娘說的話,這個人說帶我來摘蓮蓬,還說要幫我摘,可是他太笨了,竟然掉進池子裏爬都爬不起來,真沒用!」
那家丁剛爬上岸,聽到她這番話差點氣到吐血,他總不能說出真相來,幸好她是個傻子,就算是傳到夫人那裏他也有說辭,到時候最多就是被訓斥兩句。
春月認出他,「你不是趙姨娘院子裏的周三嗎?」
「正是我。」周三一臉苦相,望著滿臉意猶未盡的裴元惜欲言又止,「春月姑娘,還勞累妳替周某保個密,實是在妳家姑娘太纏人,我也是被她纏得沒法子才帶她來的。」
裴元惜的大眼懵懵懂懂地望著他,周三略有一絲心虛,竟然不敢直視她的目光,又在內心暗罵:不過一個傻子,怕什麼!
春月道:「周大哥放心,我心裏有數。」
姑娘跑到澄明池邊來,真要被李姨娘知道,不只周三會受罰,她也一樣跑不掉,好在姑娘沒事,真是天大的幸運。
周三捂著眼一瘸一瘸地走遠,春月趕緊帶著自家姑娘離開這個地方。
「姑娘,您下回千萬別再嚇奴婢,別再來池邊玩了。」
「我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裴元惜歡快地應著,聲音極大。
遠去的周三聽到這句話,只覺得一口老血堵在心口,憋得他心肝肺都疼得厲害。


出了這樣的事,春月再也不敢離開裴元惜半步,她像哄三歲孩子一般哄著自家姑娘,總算是把人哄回了院子。
李姨娘這些年對侯爺夫人沈氏鞍前馬後,下人不敢欺負她們母女,管事那邊更是不敢剋扣她們的分例。
屋子裏擺著兩個冰盆,比外面涼爽許多,迎面一道雕花繡花草的立式屏風,一應古色古香的桐油色椅凳櫃架,簡單中透著富貴人家的底氣。
裴元惜一腳踢掉花頭鞋,毫無形象的趴到床上打滾,「真舒服,我要睡覺。」
春月收拾著她踢落的鞋子,原本想讓她換一身衣服再睡,見她實在是睏得緊,沒忍心再去折騰她。
半個時辰後,裴元惜被春月喚醒,春月一臉難色,低聲說勞嬤嬤請她去軒庭院。
軒庭院乃主院,是宣平侯裴郅和侯爺夫人沈氏的院子。
勞嬤嬤是沈氏身邊的人,因著李姨娘在沈氏面前得臉,勞嬤嬤對裴元惜有幾分同情,又因著裴元惜是個傻子,也沒有認真計較的必要。
沈氏傳喚裴元惜,正是因澄明池之事。
也是那周三倒楣,他原本事情沒辦成特意避著人走,沒想到半路遇到劉婆子,那劉婆子就是之前樹蔭下同人閒話的其中一個,是府裏有名的快嘴。
劉婆子嗓門又大嘴又快,瞧著周三的樣子也知是在池水裏滾過,府裏有水的地方唯有澄明池,池子裏的蓮子只有主子們能摘,下人們可摘不得。
周三苦苦爭辯,說自己不是去摘蓮子,乃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劉婆子何其狡猾,三言兩語就套出周三的話,原是被三姑娘纏得沒法才出的事。
劉婆子這邊答應著替周三保密,那邊就嘴快說出去,沒多大會功夫宣揚得無人不知,很快便傳進趙姨娘的耳中。
趙姨娘是大公子裴濟的生母,還育有大姑娘裴元若。
當年沈氏進門三年無孕,裴老夫人康氏抬舉自己的表外甥女當貴妾,趙姨娘納進房第二年生下長子裴濟,第三年生下長女裴元若。
裴元若出生後不久,沈氏也生了一個女兒,就是二姑娘裴元君,同日出生的還有三姑娘裴元惜,而秋姨娘的女兒裴元華比裴元惜要小三歲。
康氏最喜歡趙姨娘,不僅因為趙姨娘是她的表外甥女,更重要的是趙姨娘生了侯府唯一的男丁,但康氏是個重規矩的人,趙姨娘再是有子傍身也不敢壓沈氏一頭。
趙姨娘是個聰明的女人,要不然當年也不會被康氏挑中,那周三是她院子裏的人,無論他是不是被三姑娘纏著去澄明池,總歸是他帶三姑娘去的,不僅去了,他自己還掉進池子裏被人識破。
李姨娘是沈氏的陪嫁丫頭,誰不知道李姨娘是沈氏的人,李姨娘膝下唯有裴元惜一個女兒,平日裏恨不得當眼珠子看著。
澄明池是李姨娘三令五申不許三姑娘去的地方,府裏的人都知道,周三今日破例帶三姑娘過去,不管三姑娘有沒有事,趙姨娘都要去給李姨娘賠罪,因此當下就命人捆了周三押到軒庭院。
李姨娘也在軒庭院,一聽周三帶裴元惜去過澄明池,驚得差點暈過去。
沈氏身為侯府主母,屋子的每個角落都擺放著冰盆,麒麟紋鎏金雙耳香薰爐、珊瑚鑲金雕吉祥紋的四面屏風、琳琅滿目的鏤雕繁複雲紋多寶槅。
裴元惜將將邁進沈氏的屋子,只覺通體上下無一不涼爽,她還沒站穩,李姨娘就撲過來抱住她。
「姨娘不是跟妳說過不能去池邊玩,妳為什麼不聽話?要是有個什麼事,妳讓姨娘怎麼活啊!」李姨娘抬著手,眼裏全是淚光,那一巴掌遲遲沒落下,最後落在她自己身上,「是姨娘不好,姨娘沒有看好妳……」
聽者無不動容,感慨李姨娘的一片苦心,裴元惜卻是一臉茫然。
沈氏清瘦體弱,清冷中夾雜著一種與世無爭的通透,她的目光流露出些許不忍,道:「三姑娘好好的,如蘭妳沒必要怪自己。」
李姨娘名喚如蘭,原是沈氏的陪嫁丫頭。
「夫人,三姑娘就是奴婢的命根子,奴婢就怕她亂跑,再三叮囑她不許靠近澄明池半步,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奴婢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她面色哀戚,望著懵懂的女兒悲從中來,「三姑娘,答應姨娘,以後再也不要亂跑了,好不好?」
裴元惜不為所動,指著周三,「我沒有亂跑,是他說要帶我去的。」
周三不停磕頭,「夫人明鑒,奴才真的是被三姑娘纏得沒辦法,奴才要是不去,三姑娘就用石子砸奴才……」
他的眼圈青了一大塊,看樣子確實是被人砸過。
趙姨娘道:「周三平日裏當差從不曾出過差錯,這次雖說是三姑娘纏著他不放,卻也是他做的不對,夫人要打要罰都是他應該受的。」
一番話說得漂亮,沈氏平日裏也賣她的面子,誰讓她生了侯府唯一的男丁,說句不好聽的話,以後沈氏榮養靠的還是她的兒子,還有嫁出去的姑娘們,包括沈氏生的裴元君也都要仰仗娘家的兄弟。
趙姨娘這些年本本分分,未曾做過什麼事情扎沈氏的心,沈氏與她算得上妻妾融洽,加上康氏拎得清規矩,裴郅又不是寵妾滅妻之人,這些年來大家面子上都還過得去。
「妳是個好的,幸好三姑娘沒事,我看就小懲以儆效尤,免得日後再有人心軟帶三姑娘去危險之地。」
小懲即打五大板,周三感恩戴德。
這時外面的下人通傳說秋姨娘來了,沈氏表情頓時略顯微妙。
同為侯府妾室,趙姨娘是人淡如菊書香氣足,秋姨娘嬌美動人氣色紅潤,唯有李姨娘憔悴顯老,卑微做小,比起趙姨娘和秋姨娘,李姨娘就像個婆子。
這些年李姨娘一門心思都撲在女兒身上,她和奴僕一樣卯時起酉時歸,一日不落地來軒庭院侍候沈氏,府裏人的皆道她一片慈母之心,百般替裴元惜謀取。
她顧得了這頭,自是失去那頭,加上她自比奴婢,只知道侍候沈氏,哪裏還有心思保養打扮,裴郅早年還去她的屋子,這些年已經不再去了。
沈氏有時候都過意不去,讓她好生拾掇總會有些榮寵,每聞此言她只哭不爭,久而久之沈氏便由得她去,卻更是敲打下人不許怠慢裴元惜。
三個妾室之中,沈氏最不喜歡秋姨娘,誰讓秋姨娘最年輕,這些年裴郅睡在她房裏的次數最多。
秋姨娘身後跟著一個婆子,正是之前同劉婆子說話的董婆子,董婆子一進門就說親眼看到周三想推裴元惜下水,結果自己沒有站穩掉下去。
沈氏大驚,「此話當真?」
李姨娘抱緊裴元惜,顫抖著唇,「你……你為什麼要害我的惜兒?」
周三臉色煞白,不停磕頭,「夫人明鑒,奴才沒有害三姑娘,是三姑娘想吃蓮子纏上奴才,奴才千不該萬不該一時心軟,求夫人開恩。」
要說趙姨娘會害裴元惜,沈氏是不信的,因為趙姨娘沒有動機。
她有子有女,還是老夫人的表外甥女,說句不好聽的,以後侯府都是她兒子的,李姨娘沒有爭寵之心,對她構不成任何威脅,裴元惜也沒擋裴元若的道,她實在沒有和李姨娘母女過不去的必要。
趙姨娘直直跪下來,就一句話,「請夫人明查。」
秋姨娘嘲諷道:「周三是妳院子裏的人,妳讓夫人怎麼查?」
沈氏略作沉思,示意裴元惜上前,拉著她的手,「可憐見的,妳可是侯府的姑娘,想吃蓮子的話讓下人去摘便是,哪裏用得著親自動手。」
裴元惜看似聽話地點頭。
沈氏歎息,也不知道這孩子有沒有聽懂,當下拉著她坐到身邊,「妳告訴母親,是妳自己想去摘蓮子,還是別人主動帶妳去摘蓮子的?」
裴元惜緊盯著桌上的點心,對她的話罔若未聞。
沈氏見狀把點心挪動一點,輕言細語再問一遍。「三娘若是告訴母親,這點心就是妳的。」
「我都告訴母親。」裴元惜的眼睛定在點心上,不捨得移開。
李姨娘啜泣道:「夫人,三姑娘怕是什麼都不知道。」
裴元惜歪頭看著沈氏,「我不是傻子。」
沈氏眼神有些恍惚,她看著這個孩子的眼睛,突然覺得很難過很想哭。「誰說三娘是傻子的,母親第一個不饒他!三娘告訴母親,今天都做了什麼事?」
「渴,春月去給我拿水,那個人來了,說要帶我去摘蓮子,說蓮子比水更解渴。」裴元惜指著周三,突然高興起來,「他好笨,讓我摘蓮子,自己掉下去了,哈哈……」
沈氏臉色微變,看向周三。
周三申辯,「夫人明查,奴才路過那裏被三姑娘纏得沒有辦法,若不然借奴才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帶三姑娘去澄明池啊。」
李姨娘低聲囁嚅,「惜兒神智如同三歲小兒,她說的話也不能全信,趙姊姊院子裏的人想來都是知道分寸的。」
秋姨娘冷哼,「這可不一定,保不齊是有的人心大了,不滿足現狀。闔府上下誰不知道李姊姊是夫人的人,三姑娘又是李姊姊的命根子,這動不了房梁還不興打碎幾片瓦嗎?」
沈氏若有所思,看向趙姨娘。
趙姨娘還是那句話,「請夫人明查。」
一室靜寂之時,唯有裴元惜吃點心的聲音,感覺大家都在看她,她拿起一塊點心,巴巴地朝秋姨娘遞去,「給弟弟吃。」
第二章 重得父親喜愛
秋姨娘聞言瞳孔微縮,在沈氏凌厲的目光中下意識護住自己的腹部。她今日穿的是天青色的百褶襦裙,未掐腰的裙子看不出原本纖細的腰身。
「三姑娘又胡說了,哪有什麼弟弟?」
「有,就在妳肚子裏。」裴元惜難得認真,大眼執著,「我都看見了。」
沈氏不由多想,三娘是三歲小兒的心智,都說稚子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東西,那秋姨娘的肚子裏保不齊真有個孩子。
如果秋姨娘真的有孕,且懷的還是兒子,今日這一場戲倒是有出處了。
內宅的婦人心思如同那盤山的道,九曲十八彎,每一道彎都意味著一個轉機或者一個陷阱,沈氏自己沒生兒子,在此之前她只有向趙姨娘示好,倘若秋姨娘也生下男丁,侯府內宅的格局就會變動。
「三娘都看見什麼了?」她問。
裴元惜舔著手指上的點心屑,露出三歲孩子才會有的天真模樣,「我看她肚子裏有個弟弟,我還看到他和她在一起說話。」
他是指周三,她則是指秋姨娘身邊的董婆子。
沈氏頓時冷了臉。
秋姨娘忙道:「夫人,三姑娘是個傻子,她的話您可不能信!」
李姨娘聽到傻子兩個字默默垂淚。
裴元惜昂著頭,小臉凶凶的,「我不是傻子!」
她大眼瞪得圓溜,氣呼呼的樣子像是被大人逗到炸毛的孩子,沈氏的心又揪了一下,用帕子替她擦拭嘴邊的點心屑。
「我家三娘是最聰明的孩子,聰明的孩子會記得很多事情,那三娘告訴母親,在澄明池的時候,那個人還做了什麼?」
「他掉下水了,想爬上來打我,我讓他摘蓮子,他不同意,我就用石頭砸他。母親,他在水裏爬來爬去的樣子太好玩了,我還想玩。」
所以周三臉上的淤青是這麼來的。
周三拚命磕頭,額頭處滲出血絲,看上去好不淒慘,還有那個董婆子也跪在地上喊冤,說自己就是碰到周三說過幾句閒話,什麼都沒有做過。
秋姨娘的臉色不好看,踢了董婆子一腳,「妳這個死奴才,是妳說看到有人想害三姑娘,我這才巴巴地過來告訴夫人,妳要是敢有一句假話,我第一個不饒妳!」
沈氏不接她的話,淡淡地看向趙姨娘。
趙姨娘很平靜,「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妾身相信夫人一定能明斷此事。」
李姨娘坐立不安,「夫人,左右三姑娘也沒出什麼事,依奴婢看這事就是一個誤會,莫要因為三姑娘一人傷了大家的和氣。」
沈氏不贊同她的話,三娘再癡傻那也是侯府的姑娘,且不說事情背後有什麼陰謀,這兩個奴才都留不得。
周三突然爬向趙姨娘,「姨娘救救奴才,是您交代奴才幫您……」
「住口!」沈氏突然發難,「給我堵了嘴,拖出去打!」
趙姨娘還是那般平靜,秋姨娘暗自鬆口氣。
沈氏焉能不知這其中的貓膩,但後院之中一家獨大最不利於她這位主母,她始終都有看人臉色的那一天,若是兩虎相爭,她穩坐高臺觀虎鬥,方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周三被堵嘴打三十大板送到莊子上,他不會活著走出莊子,董婆子掌嘴三十後灌了啞藥發賣,永遠不可能再出現在東都城。
處家之道,在於平衡之術,沈氏自己沒有兒子,在處理妾室們的事情不可不小心謹慎,如此處置無異於各打五十大板,倒也算公平。
沈氏讓趙姨娘起來,命人看坐,示意她同李姨娘坐到一處,看向秋姨娘時笑不達眼底,一邊派人送秋姨娘回去,一邊派人去請大夫,秋姨娘到底有沒有身孕,一驗便知。
秋姨娘走的時候,怨毒的眼神在裴元惜身上停了一會兒,裴元惜立刻哇哇大叫,「母親,她瞪我!」
沈氏皺眉,不悅地看向秋姨娘。
秋姨娘連忙告罪,辯解自己沒有,心裏則是把裴元惜罵得半死,這個傻子當年怎麼就沒摔死!
「她有,她還瞪我!母親,我不喜歡她,也不喜歡她生的弟弟!」
秋姨娘哪裏還敢再留,快速離開。
李姨娘隱晦地看著自己的女兒,道:「三姑娘,休得無理,妳趕緊到姨娘這裏來,莫要纏著夫人。」
沈氏道是無妨,讓人去採蓮子。
裴元惜一聽有蓮子吃,高興得手舞足蹈。
沈氏點頭讚美,「瞧瞧我們家三姑娘,長得真是好看。」
「咱們府裏的姑娘,那是個頂個的顏色好。」趙姨娘道,一句不僅誇了所有的姑娘,還有自己的女兒。
沈氏笑了起來,趙姨娘此話不虛,裴元若知書達禮才貌雙全,她的元君明朗大方貴氣十足,裴元惜雖傻卻生得一副嬌憨之貌,裴元華則是俏麗可愛,長得都不差。
李姨娘一臉惶恐,「幾位姑娘自是好的,三姑娘哪裏能和姊妹們相提並論,奴婢只盼著她平平安安的,別惹出什麼事。」
沈氏笑容微斂,三娘長得再好那也是個傻子,如蘭這些年極不容易,她自己也是一想到三娘的婚事就頭大。
這般稚子性情,高不成低不就著實難辦,她知道如蘭這些年一直伏低做小是為什麼,心裏也打定主意替三娘尋個好歸宿,府裏的姑娘們也都到了說親的年紀,有些事情也該有所準備。
「先前我進宮時,曾太妃還與我提起一事,說是宮裏三年來太過清靜,她想尋些姑娘們進宮去陪她說說話。」沈氏和曾太妃是閨中好友,兩人交情不一般。
趙姨娘眼睛一亮,皇帝下個月滿十六歲生辰,聽曾太妃這意思莫不是陛下準備選妃?
這樣的事情只提一句,旁人必知其意,沈氏優雅地喝著茶,將兩位妾室的表情盡收眼底。
李姨娘自是沒有波瀾的,裴元惜是個傻子,沒有資格入選。
趙姨娘不一樣,她的女兒裴元若頗有才名,又是侯府的長女,不僅有入選的資格,若是能討得陛下的歡心,前程自是有的。
沈氏不想裴元君入宮,自己膝下唯有一女,自是希望自己的女兒能一輩子平安喜樂,天家雖富貴,卻是一入宮門深似海,她不想女兒一生都困在那樣的地方。
「咱們家大姑娘樣樣都是拿得出手的,過幾日我再尋個老嬤嬤教她規矩。」
趙姨娘感激不已,心知沈氏是要把這機會給自己的女兒。
下人們採蓮子回來的時候,秋姨娘那邊也傳了信來,秋姨娘確實有了,因著日子尚淺,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沈氏冷笑,秋姨娘豈能沒有察覺,怕是因著這次懷孕生出妄想,想在孕事沒有傳開時替自己肚子裏的孩子謀個前程。
沈氏看向歡快剝著蓮子的裴元惜,心下暗道一聲可惜,憶起這個孩子幼年時的聰明伶俐,或許真就應了「慧極必傷」那句老話。
裴元惜剝出白胖胖的蓮子,還抽掉中間的苦芯,遞給沈氏。「母親,您吃。」
蓮子剝得極其完整,連蓮衣都去得乾乾淨淨,沈氏看著她掌心中的蓮子,心頭不知為何泛起酸澀之感。
「三娘吃,母親不吃。」
李姨娘坐立不安,一副想過來拉走女兒的模樣,「三姑娘,妳快別鬧夫人,到姨娘這裏來。」
裴元惜搖頭,「我不,我喜歡母親。」
沈氏心頭一震,笑道:「母親也喜歡三娘。如蘭妳就是太過小心,我看三娘乖得很,一點也不鬧人。」
「夫人有所不知,三娘乖的時候乖,要是發起瘋來那是見人就打,奴婢怕她一個不好傷了夫人。」
十傻九癡,還有一個是瘋子,民間是有過這樣的話,但沈氏細看裴元惜,怎麼也看不出她會是個能發瘋的。
這些年常聽如蘭說三娘如何胡鬧又如何累人,她倒是沒有親眼見過,只因如蘭天天把三娘約束在院子裏,養這麼個孩子,一定很辛苦。
「不怕,她這會兒乖得很,就讓她留在我身邊吧。」
李姨娘一臉苦相,忐忑不安地坐回去。
趙姨娘深深看她一眼,平靜的眼神教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正說話的當口,裴元君午睡起來給沈氏請安,那邁進門檻的花頭鞋中間是一顆渾圓的大珍珠,飄逸的裙裾看上去涼快又輕盈,卻是那極為難得的青雪綾雲紗。
她神情高貴,長相明麗端莊,通生貴氣十足,經過兩位姨娘時略一點頭,在看到母親身邊坐著的裴元惜時眸光微閃。
在沈氏的眼裏,自己的女兒是千好萬好,大姑娘再知書達禮也比不上元君的氣派,四姑娘再嬌俏可人也不如元君端莊大氣。
她慈目含笑,輕輕拉著女兒,轉頭看到瞪著一雙大眼睛的裴元惜,讓勞嬤嬤搬來一個春凳,安置女兒坐在自己身邊,低聲詢問女兒睡得可好,屋子裏的冰盆可夠。
李姨娘又要站起來,被她一個眼神使過去,只能不安地坐下。
先前裴元惜剝出好些蓮子想給沈氏吃,那些蓮子就放在玉白的瓷盤裏,沈氏沒有吃,現下卻是捏起好幾個遞給裴元君。
「嘗嘗,剛讓人摘的,特別清甜。」
裴元君習以為常地湊嘴過去,享受自己母親的投餵,「確實很清甜。」
裴元惜懵懂地低頭,眼底劃過一抹落寞。
沈氏同女兒親近時一向不喜歡外人在場,她生裴元君的時候傷了根本,這輩子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因此女兒的所有事她都親力親為,不願意假他人之手。
趙姨娘識趣地告退,李姨娘告罪說是要帶裴元惜回去,裴元惜戀戀不捨地望著那些蓮子,一副不想走的樣子。
「那些都讓三姑娘帶上。」沈氏命人包了好些蓮子,裴元惜這才高興起來。
李姨娘欲言又止,千恩萬謝,一出軒庭院她臉色猛地一沉。
可惜裴元惜一無所覺,緊緊抱著那包蓮子,蹦蹦跳跳地好不快活。


回到屋裏,李姨娘低喝,「跪下!」
裴元惜滿臉茫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木頭樁子似的立在原地,一雙大眼睛又大又無神,看得人心裏發怵。
春月嚇得一下子跪在地上,手悄悄地扯著自家姑娘的裙襬。
「春月,妳拉我幹什麼?」裴元惜一臉無辜。
李姨娘目光冰冷,把自己的婆子黃嬤嬤叫進來,「春月護主不利,竟然讓三姑娘偷跑出去,還去了澄明池,給我打五大板!別出去打,就在屋裏打。」
「不許打春月!」裴元惜護在春月的前面,瞪著李姨娘。
李姨娘狠狠心,示意黃嬤嬤趕緊動手,可一個板子還沒下去,裴元惜已是撲到春月身上。
黃嬤嬤略有猶豫地看向李姨娘,李姨娘痛苦地別過頭去讓她繼續。
板子打在裴元惜身上,黃嬤嬤再是用了巧勁也是疼的,五大板打完,春月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裴元惜大聲喊痛,哇哇大哭起來。
李姨娘也跟著哭起來,撲過來一把抱住她,「三姑娘,妳怎麼這麼不聽話?姨娘就妳這麼一個女兒,妳說妳要是有個什麼事,那不是要了姨娘的命嗎?妳還疼不疼?姨娘的心都快疼死了,可是姨娘知道,要是不讓妳長個記性,下回妳還要往那樣的地方跑……」
「姨娘打我,姨娘壞!」裴元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全都抹在李姨娘的身上,她還動起手來,用拳頭打李姨娘,「姨娘打我,我也打姨娘!」
黃嬤嬤趕緊把她拉開,「三姑娘,您怎麼能打姨娘,她都是為了您好,她為了您天天去侍候夫人,您以為她不想像趙姨娘秋姨娘一樣等著別人侍候嗎?她為了您,這些年都顧不上自己,您看看她都操勞成什麼樣子,她可是侯府的姨娘啊!」
主僕幾人哭成一團,裴元惜還在不依不饒。「她打我了,我好痛!」
「打在您身,痛在姨娘的心,三姑娘,您以後要好好的,別再惹姨娘生氣了,咱們以後就安安生生地待在院子裏,哪裏也別去好不好?」黃嬤嬤哄著她,試圖把她拉起來。
李姨娘一臉的悲傷,心疼不已地抱著她痛哭。
黃嬤嬤見狀,只把春月拉起來,兩人一個去備熱水,一個去廚房取飯菜,屋子裏只剩下她們母女二人。
「三娘,姨娘只盼著妳好好的,妳答應姨娘以後不要亂跑好不好?」
「我沒有亂跑。」裴元惜撇開頭,像個賭氣的孩子。
「妳怎麼這麼不聽話,妳是想氣死姨娘嗎?」李姨娘伸手在她腰間狠狠擰著。
裴元惜痛得皺起眉頭,一把推開李姨娘跑了出去。
李姨娘臉色大變,跟著追出去。
裴元惜拚命地跑著,一邊跑一邊大哭,她跑的是往外院的方向,那裏是裴郅回府的必經之地。
此時裴郅和裴濟剛好回來,遠遠看到兩人,裴元惜立刻衝了過去。「爹,爹,姨娘打我!」
闔府之中,裴郅只聽過一個孩子叫他爹,那便是他的三女兒元惜,三娘小時候特別聰明,那時候他還感慨過若三娘是兒子,只怕侯府會出一個狀元郎。
他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三娘那麼聰明的孩子,幾乎是一點就通,後來三娘傻了,他還是惦記那個女兒,不時去看她,想和她說說話,就算是變傻了,那也是他疼愛的孩子。
可他去一次,李姨娘就哭一次,李姨娘說他是一府之主,不能總流連後宅,否則就是她身為妾室的罪過,還說她會照顧好三娘,不想他因此而分心。
初時他很不喜,覺得李姨娘小題大作,誰知道李姨娘性子剛烈,差點以死相逼,他這才沒有再去看三娘。
李姨娘此舉深受母親誇讚,他卻是惱怒不已,再也不去她的屋子。
「父親,是妹妹。」裴濟驚呼,就見裴元惜抱住了裴郅。
「爹,姨娘打我,您怎麼不來救我?」裴元惜哭得眼睛通紅,好不可憐。「爹,我好想您,您怎麼都不去看我?」
裴郅一生剛正嚴厲,無論對哪個孩子,即使是自己唯一的兒子裴濟他都是嚴肅的,猛然被女兒抱住,像是被什麼東西撞進心裏最軟的地方。
他不悅地看著後面追過來的李姨娘,「三娘犯了何錯,妳打孩子幹什麼?」
李姨娘嘴裏發苦,「侯爺,奴婢最疼三姑娘,她是奴婢的命,要不是她今天跑到澄明池那邊去玩,奴婢也不會生她的氣。奴婢就是想嚇嚇她,哪裏捨得打她。三姑娘妳快過來,別鬧妳父親。」
裴元惜搖頭,一副害怕的樣子。「我不過去,妳是個壞姨娘,我要跟爹一起。」
李姨娘瞳仁顫得厲害,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
裴郅被女兒這麼親密地抱著,心頓時化了,想起以前的三娘也喜歡黏他,他還曾抱她在膝上學寫字,當下對李姨娘冷了臉,讓她去忙,他要和三娘好好說會兒話。
李姨娘作勢要跪,一看這架勢裴郅就知道她要做什麼,無非是又拿什麼大道理來壓他,讓他別管三娘的事。
十年了,裴郅很久沒有享受過被女兒依賴的感覺,明知李姨娘的出發點是好的,心裏就是說不出來的厭惡。
「妳要跪就跪,跪多久都行。」他臉色黑得嚇人。
李姨娘臉色慘白,眼睜睜看著裴郅帶著裴元惜和裴濟去前院的書房。
這間外書房是裴元惜小時候常來的地方,那時只有她和裴濟被允許跟在裴郅身邊,裴濟從小跟著裴郅,不僅長得像裴郅,品性神態亦是相似得緊。
裴濟對府裏其他幾個妹妹沒什麼感情,即使是一母同胞的大妹妹他也不怎麼親近,唯有對自小朝夕相處過的妹妹感情最深。
妹妹傻了以後他也去看過,可因為李姨娘的規勸,還有自己姨娘的阻止,他去過幾次後就沒再去了。
這些年他心裏一直想著妹妹,有好幾次順道去看她,見她趴在地上玩泥,在草叢裏捉蟲子,再也沒有他熟悉的模樣,為此他很惋惜,也惆悵過。
看著裴元惜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裴濟疑惑地問:「妹妹還記得自己的位子?」
「記得,這是我的地方,那是哥哥的地方。」
裴濟更驚訝了,「妹妹是不是大好了?」
裴郅也很吃驚,一個傻了十年的人還記得十年前的事,是不是說明她沒那麼傻,或者是在慢慢好轉?
「三娘,妳過來,寫幾個字給爹看看。」
裴元惜乖乖巧巧地過去,選了筆蘸了墨,毫不猶豫地在雪白的宣紙下落筆,動作嫻熟運筆流暢,字體娟秀中透著一股飄逸,頗有自成一派的大氣。
裴郅不敢相信這是他女兒寫的字,十年前三娘受他啟蒙時確實比很多孩子聰明,但那時候她的字稚氣生嫩,還未成形。
這紙上的字要不是親眼所見,他絕不會相信是三娘寫的,畢竟這樣的字體和風骨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
裴濟也大感意外,他還以為妹妹會忘記父親教過的東西,不想妹妹不僅沒忘,而且還有了這一手驚豔的字。
他認真看著妹妹的字,不由得覺得羞愧無比,自己跟著父親一直學習,一手字還不如妹妹來得出彩。
「妹妹的字好生大氣,哥哥自愧不如。」
裴元惜小心翼翼地扯著他的衣袖,滿臉崇拜,「我哥哥是天下最好的哥哥。」
聞言,裴濟心裏的那抹澀意煙消雲散,「妹妹也是天下最好的妹妹。」
兄妹二人的相處讓裴郅想到十年前,他一生中對天倫之樂最享受的時光就是那段日子,他不是不喜歡其他女兒,但沒有一個像三娘那樣深得他心。
「三娘,妳告訴爹,妳是怎麼寫出來的?」他急問。
裴元惜歪著頭,「我用水寫,在地上寫,爹教的,三娘不會忘。」
裴郅又喜又難過,這個孩子就算是傻了也還記得他教過的東西,她自小天資過人,即使變成傻子也比許多人強,要是那時候她還跟在自己身邊,以她的資質,在書畫上定能有一番成就。
這是他的女兒,他最聰明的孩子,如果不是李姨娘照顧不當,孩子怎麼會摔傻?
「好孩子,是爹耽擱妳了,以後妳每天過來,還跟著爹一起學字,好不好?」
裴元惜猛點頭,「三娘要跟爹在一起,還有哥哥。」
「好,好。」裴郅大喜。
裴郅派人送她回去後就宣佈了這個消息,沒多久侯府上下都知道傻了的三姑娘要重新跟著侯爺讀書,包括沈氏在內,所有人都很疑惑裴郅為什麼這麼做。
裴郅看重嫡妻,這樣的事情自是先知會沈氏,於是便順理成章歇在沈氏的院子裏,他說起今日之事,言語間頗為歡喜,對李姨娘言語間則是不掩厭惡。
沈氏替李姨娘說好話,道她也是為了三娘好,裴郅不置可否,李姨娘做的事確實無從指責,但他就是覺得惱火。
此時李姨娘還在前院跪著,等裴郅歇下後沈氏才敢讓她起來。
李姨娘回去的時候裴元惜已經睡下,黃嬤嬤扶著她問她要不要吃些什麼,她有氣無力地擺手,表示要先去看女兒。
裴元惜的睡相不怎麼好,因為貪涼薄被全部蹬到一邊,李姨娘輕輕拉過薄被,慢慢從裴元惜的腳蓋到頭,蒙住那張睡得一無所知的臉,雙手按住被子的兩邊,聲音低得像是呢喃。
「妳要是一直傻傻的該多好。」
被子下面的人開始蹬腿,頭猛烈地搖擺著想掙脫束縛,李姨娘眼神詭異地凝視著被子下面掙扎的人,直到裴元惜呼吸急促才慢慢鬆開。
得到喘息的人安靜下來,重新陷入綿長的睡夢中。
第三章 傻子也有長處
李姨娘天不亮就跪到軒庭院外面,沈氏聽到下人來報時歎息一聲。
此時裴郅還未去上早朝,聞言頓時橫眉倒豎。
沈氏頭疼撫額,換成其他人,女兒能受侯爺看重那必是開心到不行,怎麼如蘭好像如臨大敵,膽戰心驚?
她正欲替李姨娘爭辯一二,就見裴郅怒火沖天地出去。
熹微的灰光之中,李姨娘蓬頭垢面眼下發青,一看便是徹夜沒睡,她神色肅然眼神堅決,瞧見裴郅出來不停磕頭。「侯爺,奴婢是罪人。」
跟出來的沈氏驚問:「此話怎講?」
「奴婢早年偷偷請高僧替三姑娘批過命,高僧說她命如柳絮不受福祿,起先奴婢是不信的,可是侯爺您也知道,她小時候多麼聰明可人,誰知會變成後來的模樣。三姑娘福薄,莫說是侯爺的另眼相看親自教授,哪怕是尋常的福氣她都壓不住,求侯爺收回成命。」
沈氏從沒聽李姨娘提過高僧批命之事,想來這不是什麼好命格,不到萬不得已之時李姨娘也不會說出來。
裴郅鐵青著一張臉,怒視著李姨娘。
他昨天才和三娘相處過,敢肯定三娘並不是傻到沒救,他相信只要有人多加教育,他的三娘定會比許多的姑娘強。
李姨娘目光短淺,竟然還扯出什麼命理之說,明明是她自己照顧不周,下人們失職才害得他的三娘成了傻子!
「荒唐!什麼命薄,妳的意思是,我的女兒,堂堂的宣平侯府三姑娘,竟然連半點福分都壓不住?」
李姨娘磕頭不止,痛哭流涕,模樣好不淒慘。「侯爺,奴婢有罪,明知三姑娘是這麼個命格卻一直隱瞞不說。高僧說過她不僅自己福薄,若他人強行降福於她,亦會受到反噬,侯爺是一府之主,是侯府的天,您日夜繁忙已是極其乏累,奴婢怎麼能讓三娘去打擾您?您心疼三娘是三姑娘的福氣,可是三姑娘命弱,奴婢怕太多的福氣會折損她,還會傷及侯爺。」
她這番話倒是讓沈氏細思起來,當年侯爺極為喜歡三娘,三娘卻摔傻了,是不是真的因為命太薄反而承受不住?
如蘭和她一樣,都只有一個女兒,將心比心,在她的心裏,天大的富貴也不及元君的平安健康重要。
裴郅卻是氣得牙癢癢,對李姨娘越發的厭惡,他還沒聽過哪個人福薄到如此程度,連父母的關愛都承受不住。
如此命格,當應是天煞孤星才對,可是他還活得好好的!
「分明是妳自己帶孩子不盡心,沒有管束好下人才害得三娘摔成傻子,如今倒好,妳竟然說我的女兒福薄至斯,依妳所言,我的女兒連父母的疼愛都不配擁有,那妳這個親生母親怎麼沒見受到連累?」
李姨娘越發悽惶,「侯爺,這些年奴婢不敢一日享清福,不敢得到侯爺的半點寵愛,都是為了三姑娘。」
「妳自己出身低賤,甘願為奴為婢,扯上本侯的女兒做什麼?既然妳這麼喜歡當下人,那本侯就成全妳,正好秋姨娘剛有了身子,她院子裏人手不夠,妳就去那裏幫忙吧,至於三娘就不用妳受累了。」
沈氏大驚,聽到裴郅對她說「有勞夫人」四字,嘴裏忙道應該的。
侯爺這是徹底惱了如蘭,要把三姑娘給自己養,她倒是不介意多養一個孩子,可是總覺得侯爺此舉有些不太妥當。
裴郅不願多看李姨娘一眼,他也不知為何這般厭惡這個婦人,早年瞧著溫柔聽話,臉盤兒圓潤還算討喜,近年是一年比一年顴骨高聳,愁眉苦臉。
「起開!」他一腳踹過去,徑直出了軒庭院。
李姨娘被他踢翻在地,趴在地上哭得可憐。
她此時的樣子狼狽至極,沈氏與她多年主僕難免心生同情,這些年侯爺還沒有對哪個下人如此憎惡過,何況還是一個生育子嗣的妾室。
「妳這是何苦?」沈氏搖頭。
李姨娘泣不成聲,「奴婢是真的沒有法子,奴婢沒有別的期望,唯願三姑娘能平平安安地過一生,哪怕是個傻子。」
都是為人母,沈氏理解她的心情,思及她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感慨她對三娘的掏心掏肺,可憐天下父母心,事關女兒的命數,親娘自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不過侯爺發了話,沈氏不敢有違,她細聲勸說李姨娘回去,然後再命人去秋姨娘那裏知會一聲。
秋姨娘身子重,院裏確實需要增添人手,但兩人同為姨娘,秋姨娘還不會傻到故意作踐李姨娘。
裴元惜自是被接到軒庭院,看著少女一臉歡喜,絲毫不知自己姨娘艱辛付出的懵懂表情,沈氏只有一聲長長的歎息。


裴郅氣沖沖地直奔皇宮,尋常的勳爵一月最多應幾次卯做做樣子,他卻是身兼實差的一品侯爺,因著他另一個中郎將的身分,要和其他的文武官員一起上朝。
景武帝商行還未滿十六,朝中政事一向由大都督公冶楚掌控。
商行是先帝與宮中一名宮女亂情一夜生的皇子,於眾皇子中行九,先帝重色愛慾,子嗣眾多,皇子共有十六位,商行不占長不占嫡亦不出眾,公冶楚正是看中這一點,才殺光所有的皇子扶商行上位。
商行繼位後對公冶楚言聽計從,恨不得將皇位拱手相讓,公冶楚為人獨斷專行,東都城的世家顯貴無一不受到棄用,裴郅之所以能得重用,皆是托早死的老侯爺的福。
老宣平侯死得早,還沒來得及給裴郅添幾個嫡出弟妹,更沒來得及給他生一串庶弟庶妹,是以先帝在位時宮中並無裴家的姑娘。
與沈氏交好的那位曾太妃是個沒有生養的妃嬪,公冶楚顧及面子,特意給商行尋了這麼一位庶母妃在宮中做樣子。
今年盛夏暑重,那位少年天子早已離宮去避暑,彷彿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江山會不會被公冶楚霸占,他們這些朝臣每日面朝進言聽政的都是公冶楚,公冶楚自不會在慶和殿主殿聽政,他們議政的地方是在偏殿。
裴郅有意顯擺自己的女兒,故意拿出裴元惜寫的字給中書令張大人看,張大人好字,一見果然驚為天人。
「此字靈秀飄逸,看似出自女子之手,卻有一種不同於女子的崢嶸磅礡,不知是哪位大家墨寶?」
裴郅撫鬚賣著關子,眼神中難掩得意之色。
張大人又道:「不知裴侯爺可否替我引薦一二?」
不少官員看過來,裴郅見差不多了,忙擺擺手,看似不經意地回答,「引薦怕是有點難,只因這字可不是什麼大家墨寶,而是小女隨手所寫。」
宣平侯有好幾個女兒大家都是知道的,有人立刻稱讚,「侯爺果然教女有方,早就聽聞你府上的大姑娘是才女,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裴郅吊人胃口,「不是我的大女兒。」
「那是你府上的二姑娘?」有人猜。
他還是搖頭。
張大人皺眉,「總不會是你的小女兒吧?小小年紀這麼厲害?」
他還是搖頭。
這下,眾人都來了興趣。
有人驚呼,「裴侯爺,你可不要告訴我等,這字是你府上的三姑娘所書?」
「正是。」裴郅含笑回答。
一時之間眾人議論紛紛,皆道裴郅耍弄人,誰不知道他家三姑娘是傻子,怎麼可能寫出這等好字。
張大人都不信,何況是同裴郅一向不對盤的賁威將軍洪石務,洪將軍之所以處處和裴郅作對,就是看不慣他明明是個武將,卻偏偏和文臣走得近。
「裴侯爺這是從哪裏買來的字,竟然拿來給自己的女兒臉上貼金。你要說是你家大姑娘二姑娘還尚可,硬要說成是三姑娘寫的,莫不是在戲弄我等?你可知這是在哪,這是慶和殿,豈容你在這裏放肆!」
裴郅故意顯擺女兒寫的字,一則是想替女兒博個好名聲,二則就是想氣氣這位洪將軍。洪將軍有一女,生性如同男兒一般愛打鬥,大字不識幾個,寫出來的字有如狗扒的一樣,淪為東都城貴女口中的笑料。
洪將軍心疼女兒,不忍看女兒受人嘲笑,便拉了一個墊背的,裴元惜是個傻女,他洪家的女兒再是不喜歡讀書,再是寫字難看也比傻子強。
久而久之,兩人的梁子便結大了。
「是不是我三女兒寫的,我又不能紅口白牙亂說,若有人不信,大可去我府中一觀,看看這字是不是我家三娘寫的。」
「真的?」張大人來了精神,裴郅此人不會說虛話,早年曾聽他總誇讚自己的三女兒是何等聰明伶俐,或許這字還真是他家三姑娘寫的。「那我定是要去看看的。」
「隨時歡迎。」裴郅今日勢必要出一口濁氣,他斜睨著洪將軍,「以往我老聽人說我家三娘是個傻子,總有人恨不得踩著我家三娘顯擺自家的姑娘,卻不知他家的姑娘連一個傻子都不如。」
洪將軍怒起,滿臉通紅,「你說誰呢?」
「誰心虛,誰應聲就說誰。」裴郅一大早被李姨娘激怒的火氣得到發洩,十分珍愛地收起女兒寫的字,「歷來大家皆多怪癖,我家三娘亦不例外,不是她傻,是世人不懂。」
這時有人通傳,大都督到了,所有的文武官員站成兩排,恭迎公冶楚。
裴郅站在武將中,低垂著視線看著一襲深紫蟒袍如疾風般掠過。
眾人鴉雀無聲,隨後魚貫入偏殿。


巳時過,百官散朝。
張大人同裴郅一起離開,纏著他約好幾日幾時去侯府拜訪,其他的官員三三兩兩議論著今日主要議的政事,互相試探著對方的口風。
景武帝下月滿十六,正是該擇后選妃的年紀,眾人幾家歡喜幾家愁,府中有姑娘的人心生希冀,家裏沒女兒的只能望洋興歎。
裴郅倒是一臉平靜,沈氏已同他商議過,若是陛下選秀,他們侯府會送元若入宮,至於元君,沈氏看好她娘家的侄子。
沈氏出身昌其侯府,先帝在時宣平侯府和昌其侯府旗鼓相當,如今新帝上位,昌其侯府不受重用,地位早已不如宣平侯府,將來裴元君嫁給昌其侯世子,看似門當戶對,實則是低嫁。
元惜情況不一般,沒有入宮甄選的資格,元華太小,還沒到入選的年紀。
對於送女兒入宮一事,裴郅並沒有多大的想法,誰不知道陛下是個擺設,真正掌政的是大都督,再加上陛下那些個常人難以忍受的癖好,要是可以,他一個女兒都不想送進宮。
洪將軍的嗓門大,嘴裏在問以前秀女進宮入選的條件,眼睛卻不時瞄著裴郅,「原來還得要四品以上,相貌周正,沒有殘疾隱疾的姑娘,那傻子肯定是不夠格的。」
裴郅冷哼,「大字不識幾個的連初選都過不了,也好意思嘲笑別人。」
洪將軍像被踩到尾巴的貓,頓時炸毛,「至少我女兒能進初選,不像有的人連最基本的資格都沒有。」
「進初選就這麼驕傲了?那還真是可憐,不像我,我可是有四個女兒,不拘哪一個入選,總比那些初選就被刷下去的強。」
「四個女兒有什麼了不起,保不齊陛下就喜歡別具一格的女子。」洪將軍針鋒相對。
旁邊有人從中相勸,張大人也在勸裴郅,何必同洪將軍一個粗人置氣,在眾人有意的拉架之下,裴郅同張大人從另一邊走。
隔得老遠洪將軍還在那裏得意,說自己有三個兒子,不像有的人府裏只有一根獨苗苗,而且是一個庶子。
「三個呢,兩個是嫡出。」洪將軍加重語氣。
張大人忙拉著裴郅走遠,生怕兩人在宮門口動起手來。
裴郅上朝去時憋著火,下朝的時候又被洪將軍拱了一肚子的火。
快當午的天,熱得人嗓子冒火,他的長隨裴青一直等候在宮門外,遠遠瞧見自家侯爺出來,立馬奉上早已備好的涼茶。
許多官員一邊嘴裏抱怨著這鬼天氣,一邊以最快的動作鑽進馬車轎子裏,再催促著車夫轎夫趕緊走。
文官乘轎乘車,武官大多騎馬,裴郅乘轎這點讓洪將軍特別鄙視,堂堂武侯出身,竟然學得跟文官一樣娘們兮兮,真是有損老宣平侯一世威名。
轎子停在侯府外,從門口到前院書房約有一刻多鐘的路程,白花花的日頭曬得人頭皮發疼,男人又不像女子一樣時興撐一把紙傘蔽日,只能生生受著。
「爹。」大門處站著一名少女,正是裴元惜。
雖然是站在陰涼之處,她還是被烈日熏得兩頰通紅,紅撲撲的臉蛋在見到裴郅時像盛開的花一樣,煞是好看。
裴郅眼中閃過心疼之色,「妳怎麼在這裏?」
「我等爹。」裴元惜的手中挽著一個小籃子,籃子用小棉被蓋得嚴嚴實實,「我給爹送冰鎮的綠豆湯。」
盛暑的天裏,侯府每天都會熬煮綠豆湯,然後用冰鎮著供主子們隨時取用。
「妳等了多久?」裴郅問。
裴元惜歪著頭,指指地上石獅的影子,比劃著手勢,「那麼長的時候我就來了,現在都快看不見了。」怕是不止一個時辰。
裴郅心下感動,從門口到外書房這段距離他總是走得極快,還沒有人想到過他在這一刻鐘裏也會熱。
裴青暗道,那冰鎮過的綠豆湯用棉被蓋著,怕是早就焐成熱的了,三姑娘孝心可嘉,卻是不得其法,得用冰一直鎮著才行。
裴元惜已經掀開棉被把綠豆湯取出來,她倒是想得周全,湯碗還用盤子蓋著,她舉到裴郅的面前,眉眼彎彎,「爹,快喝,喝了就不熱了。」
湯碗上沁著細小的水珠,湯還冒著涼氣。
裴青咦了一聲,「這湯還是冰的?」
裴郅也略感詫異,他和裴青一樣,都認為用棉被蓋著曬了這麼久,綠豆湯肯定成了熱湯,沒想到竟然像是剛從碎冰裏取出的一樣涼爽。
一碗冰鎮的綠豆湯下肚,他感覺自己活了過來。「三娘,妳怎麼知道這個法子的?」
裴元惜大眼疑惑懵懂,「不知道,我就是知道。」
裴郅笑起來,他家三娘就是不一般,她的腦袋瓜子裏都裝著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天妒完人,三娘這般定是遭了天妒。
「我家三娘就是聰明,這個法子好,若是傳揚出去,各家各府每年都能省下不少冰。」
「那當然,我可是爹的女兒。」裴元惜一臉驕傲。
裴郅午膳一般會在前院用,陪他一起用膳的還有剛從學堂回來的裴濟,裴濟看到裴元惜並不覺得奇怪,同父親說起夫子今日的授課內容。
父子二人探討一番,裴元惜絲毫不覺無聊,托著腮認真聽他們說話。
「父親,妹妹好像能聽懂。」裴濟驚奇道。
裴郅看過去,「三娘能聽懂嗎?」
裴元惜搖頭,「不懂。」
裴郅眼中的期盼散去,倒也沒有多少失望,畢竟比起一般的癡傻之人,他家三娘已是十分難得。
誰知裴元惜說完不懂之後,一字不差地將父子二人之間的談話複述出來。
裴郅一臉震驚,裴濟更是目瞪口呆。
「父親,妹妹她……她居然一個字都沒差。」
「對,一個字都沒差。」裴郅激動起來。
他真是疏忽了,他的三娘在變成傻子的情況下還能記得十年前他教過的字,可見記憶力超群。
他不是天賦異稟之人,他的兒子也不是,他聽說過神童,知道世上有人過目不忘,那樣的人極其難得,萬人中未必有一人。
三娘聰慧,他是知道的,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三娘比他想像的還要天資過人,如果三娘不傻,或許早已成為名家受人景仰。
「三娘,來,父親再考考妳。」裴郅取出一本晦澀的史記,讀了一頁,然後看向自己的女兒。
裴元惜臉上茫然不解,在父親期盼的眼神下,她疑惑地開始背誦,和剛才一樣,還是一個字都沒錯。
裴郅的心一時像是被熱油煎著,他最聰明的孩子成了一個傻子,老天何其不公。一時又像是滾進冰水中,慶幸著他發現得還算不晚。
能寫一手那樣的好字,還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他的三娘不會一輩子被人當傻子看待!
「爹,妹妹好厲害。」裴濟震驚著,完全沒有辦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他的妹妹原來如此厲害,要是沒有變傻那該多好。
「是啊,多麼難得。」裴郅平復情緒,叮囑兒子不要告訴別人三娘過目不忘的事。
樹大招風,慧極必傷,三娘能寫一手好字的名聲傳出去就夠了,他怕再多的才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風波,被有心之人利用。
須臾之間,裴濟便明白父親的苦心。「父親放心,兒子省得。」
有兒如此,有女如此,裴郅覺得很滿足,他依稀記得當時還是一雙小兒女,眨眼的功夫已是芝蘭玉樹桃紅柳綠,他心裏酸酸脹脹,說不出的感慨萬千。
他甚至在想,或許三娘不用嫁出去,他可以招婿上門,他相信以侯府的能力養他們一家人足足有餘,也相信兒子會善待這個可憐的妹妹。
他命人把午膳擺到前院,和兒子女兒一起用飯。


裴元君身為嫡女,尚且不曾被父親召到外書房,更別提和父親單獨一起用膳,她心中難免有酸意,更令她不舒服的是,裴元惜還有幸下午跟著父親一起讀書。
沈氏不忍女兒失落,少不得一通細語安慰,直道是裴元惜可憐云云,她作為姊姊又是嫡出,何必同一個庶出的癡傻妹妹計較。
也虧得裴元惜是個傻子,若是換成裴元若或裴元華,別說裴元君拈酸,就是沈氏自己也不會好受。
裴元惜才住到軒庭院,同裴元君不熟,裴元君嫌她傻,一向不怎麼搭理她。
申時三刻,裴元惜回來後呆呆地站著不敢動,等看到沈氏後巴巴地跟在後面像一條小尾巴,沈氏心下歎息,想讓她回房去歇著,一看到她的眼神不知為何突然想哭。
「妳這孩子,跟著我做什麼?要不回房歇著,要不去找妳二姊姊玩?」
裴元惜頭搖得像撥浪鼓,「我跟著母親,我喜歡母親。」
沈氏的心軟得厲害,再三敲打軒庭院的下人不許怠慢三姑娘,三姑娘的一應用度都比著大姑娘來。
晚膳裴元惜是和沈氏一起用的,還有裴元君。
沈氏是主母,又有豐厚的嫁妝,還捨得給女兒花銀子,所以軒庭院的飯菜是最好最精緻的,裴元惜傻傻地看著那些菜,嚇得不敢動筷子。
勞嬤嬤端上來幾盅燉好的燕窩,分別擺在幾位主子面前,燕窩燉得正好,木瓜的色澤十分豐潤好看。
「喝吧。」沈氏道。
裴元惜盯著白玉碗裏的燕窩,遮住眸底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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