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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6701

《半月妻》

四年江湖浪蕩,一身銅臭的公主再回京城,
昔年的呆書生已成冷面閻王……
杜譽: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陌上花謝,娘子,該回家了。

 
四年前她泅水逃婚,上岸時被恰好在岸邊洗硯的杜譽撞見,
她一句「你已看過了我身體,需對我負責」,他便傻傻地應好,
任憑她吃他、喝他、使喚他,他都毫無怨言,可最後她卻拋棄了他……
四年後,她化名馬姓書商回京找書刊印,不想意外捲入命案,
她大歎倒楣的當下,卻發現主審官竟是當年的呆書生杜譽!
這下好了,當初睡了他就拍屁股逃了,如今落入他手,她肯定沒好果子吃,
然而他卻像是忘了她一般,對她一切公事公辦,
該問案時問案,該使喚她時使喚她,就連遇險也要拖著她,不讓她逃……
等等,他這反應不對啊!誰沒事會拚命使喚還調戲犯人來著的,
再觀他的所作所為……難道說這廝已然猜出了她的身分?
一竿風月,九零後獅子女,喜看閒書,口味不忌。
間歇性奮進,持續性懶惰,偶爾中二,偶爾神經質,偶爾自我感動,皆是筆下故事的情緒來源。
偏愛獨處,有時也湊熱鬧。喜歡看人,聽街頭巷尾的家長裡短;做飯很差,但喜歡煙火氣。
故事裡經常寫食物和烹飪,皆因太饞,深夜饕餮實在罪孽深重,只好訴諸筆端,靠想像解口腹之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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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舊人互不識
馮花朝再回到京城,已經是永興四年的春天。
春陽下的紅袖招,大紅綢子掛出一片與天地爭輝的熱鬧,才傍晚已然遍地珠翠搖曳、笑語鶯聲。
身著男裝的花朝迎著一陣香風邁入門中,一個遍身綺麗的中年美婦立刻向她迎來,「公子許久不來,讓奴家想得緊!」
在京城做生意果然頭一樁是要臉皮厚,花朝嘖嘖望著樓內的奢靡景致,扇子在手中輕輕一敲,淡淡一勾唇角,「媽媽說笑了,小生是頭一回來。」
美婦璀璨的笑在臉上稍稍一滯,卻立刻如水紋般漾得更開,還伴著「咯咯」笑聲,「公子這樣的俊俏人,奴家定是在夢中見過,便當成現實相逢了,今兒一見還以為是久別重逢!公子上門也算是圓了奴家的夢啦!」
這臉皮、這反應!花朝暗歎手下沒這樣的人才,浮上一笑,「媽媽前面領路,秦蟾秦少爺。」
風流之地雖快活,花朝卻消受不起,玩個幾次就膩味了,今日來,單是為了生意之事,秦衙內為她請來了一尊大佛,這大佛只消抬抬金筆,抵得上她月餘在京城的活動。
老鴇將她領到秦蟾的小樓,花朝還未拾級而上便聽見屋內笑語陣陣,此刻上去,撞見什麼也不為怪,但看在銀子的分上,她還硬著頭皮上了樓。
花朝推門進去,秦蟾聞見聲響,立刻撒開摟著姑娘纖腰的手,笑著迎過來,「馬賢弟你總算是來了!」一把攬過花朝的肩,「你不是要見灕江釣叟嗎?我給你找來了!徐媽媽快再添些好酒好菜送上來,還有那花名冊!」
花朝裝模作樣地行禮,不動聲色地離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秦兄。」
「嗨,就你假正經,都到了這地方還一板一眼的。」秦蟾笑歎一聲卻並不以為意,邁開大步當先回到座上。
花朝這才有機會看清座上的另一人,那人看著約三十上下,面色青白,十分瘦弱,比身側陪酒的女子看起來還要消瘦,穿著一件半舊的道袍,掛在身上空空蕩蕩的,道袍袖口處磨了邊,似乎還拉了個細小的口子。
花朝的目光往那邊一掃,那人立刻翻轉了個手,將磨邊破洞的那面袖口藏住。
再不修邊幅的人,基本的顏面還是要的。
花朝忙垂下眼、趨步過去,「先生想必就是灕江釣叟,久慕大名,一直不得瞻仰,今日得償所願,是小子三生有幸。」
灕江釣叟下巴微抬,斜睨她一眼,鼻孔出氣,輕哼一聲,算是見了禮。
「嘿,你小子別給臉不要臉,這是我兄弟!給爺好好待客!」秦蟾本專心與美人玩樂,聽見這一聲哼,立刻拍案而起。
花朝頓時明白他所謂的「請」是怎麼回事,見氣氛不睦,忙岔開話題,「先生怎麼稱呼,小子姓馬,賤名二富。」
「灕江釣叟」是個化名,善寫俠客傳奇,寫的《嶺南女俠》京中人人愛看,一書難求,但凡與刻版販書相關的生意人,都想沾他的光,花朝做的便是刻書、販書的生意,只要能抱上這尊大佛,他何必費那勁,大冷天的候在貢院面前等落魄士子?
灕江釣叟一看就知來得不情不願,被秦蟾這麼一喝,不得不勉強開口道:「敝姓童。」
「原來是童先生!」
「叫什麼?我兄弟問你話呢。」
秦蟾見他神色倨傲,又要發作,一掌將要拍下去,花朝連忙攔住,「秦兄不要動怒,這桌面硬實,拍輕了不夠威嚴,拍重了手疼,隨便說說話,不值當!」
秦蟾收回手,皺眉自語道:「說的有理,確實有點疼。」
花朝趁機向他左右使眼色,左右美人當即領會,湊上前替他捏手捏腳。
秦蟾這才想起什麼,道:「差點把正經事忘了。紅袖招新進了一批美人,賢弟一會認真挑一挑。徐媽媽,徐媽媽,人呢?」
花朝就知道他的正經事正經不到哪去,含笑應承,落了坐,轉向灕江釣叟,「童先生如何結識秦兄的?」
灕江釣叟輕歎,懾於秦蟾的潑皮耍橫,正待開口,秦蟾卻搶先道——
「你們讀書人做事就是喜歡婆婆媽媽!他叫童觀,書一向請會賢書局刊的,我抓了會賢書局的當家打了一頓,那廝不禁揍,三兩下就把他真實姓名、家住何方抖落了出來。這不,我就親自上門請了他來。」
「你打了會賢書局的當家!」
「呃……打了!」
「你知道會賢書局背後是何人撐腰嗎?」
「知道,那當家的自己說了,他是王庭用的甥婿。」
「那你還打!」花朝只覺得自己額上青筋突突直跳。
「打了。」秦蟾渾不在乎地道:「王庭用是尚書,我爹也是尚書,他不過是個表親,我可是我爹的親兒子。那廝欺負你,我早想修理他了!」
聞言,花朝額上青筋跳得更厲害,「那你……你提我了嗎?」
「沒提,放心吧!」秦蟾道:「我只說我兄弟被他截了幾個話本子,我來替他好好出口惡氣!」
嗯,那就是提了。花朝剎那心如死灰,心道:這京城是待不下去了。
說話間,徐媽媽已攜一陣香風而至,身後跟著七八個花枝招展的姑娘。
「秦爺,這些都是我們這拔尖的姑娘……」
秦蟾一見姑娘來了,立刻抖擻精神,「好好挑,多挑幾個,今兒都記我帳上……嘿,這個好!媽媽竟跟我藏私,這麼漂亮的姑娘方才不帶過來……」
徐媽媽連忙堆笑賠罪,「婠婠先頭正在別處應客,方才才回來,這不,一回來奴家就把她帶來見秦爺了,秦爺可別冤枉奴家。」
花朝順著秦蟾手指看去,果見一少女婀娜玉立、清麗不凡,她微微一愕,也順勢一指,「那就留下她吧。」
婠婠欠身行禮,蓮步輕移到花朝身邊,斜身坐下,舉壺為花朝斟酒。
徐媽媽將其他姑娘帶出去,秦蟾一拍手,閣內絲竹再起。
花朝順勢攬過婠婠細腰,婠婠微微一僵,旋即順水推舟、半個身子倚上花朝,「公子眼生,是頭一回來?」說著,端起酒盞送到花朝唇邊。
花朝就勢飲下,唇湊到婠婠耳邊,「姑娘也是?」
婠婠一怔,旋即揚起一個笑,斟滿一杯,「公子說什麼,奴聽不懂。」
花朝垂目看她一眼,咬著她耳朵淺笑道:「姑娘身姿端莊挺拔,不是煙花巷中人。」
婠婠笑意不減,「奴家道中落,流落此地不久,讓公子見笑了。」
花朝輕笑搖頭,拉過她的手,迫她攤開手心,輕輕摩挲著,「紅袖招的姑娘個個琴技高超,姑娘指尖沒繭、指心有繭,這隻手不是彈琴的,是握刀的。」
聞言,婠婠臉色微變,勉強維持笑意,「奴若是握刀,公子這麼說,不怕我殺人滅口?我此時動手,公子可連叫都來不及……」
花朝笑笑,將她手翻過來,「姑娘手背肌膚細膩,並非江湖漂泊之人,當是生在高門。涉險此地,想必是公門辦案,公門中人豈可濫殺無辜?」見她笑意漸斂,又道:「我非但能猜出妳是公門中人,還能猜出妳是誰,姑娘,不如我們打個賭,我猜出妳是誰,妳待我走了再動手?」
婠婠笑道:「公子怎麼知道,我們不是衝著你來的?」
花朝淡笑道:「你們若是衝著我來,我與妳說了這麼多,妳早示意人衝進來了。」
婠婠沉默,鼻翼輕輕翕動,片刻後忽而展顏一笑,「那公子便猜猜看。」
「這不難猜。自先帝時起,六部中女官不少,刑部也不例外。但刑部差苦,侯門鮮有女子經此道出仕,但近幾年我只聽說一個——妳是兵部王尚書家的姑娘。」
婠婠含笑道:「姑娘聰慧機敏、眼力過人,不如來我刑部辦案。」
「姑娘過獎,那我猜對……」花朝忽然臉色微變,「妳說什麼?」
「姑娘。」婠婠咬字清晰,「這賭是打不了了。妳我不妨做個交易,妳不言,我不語。」
花朝並不否認,只是問:「我哪裡露了破綻?」
婠婠道:「喉頭。男女喉頭兩異,姑娘為掩人耳目,做了假的黏在此處。作假之人手藝精巧,與真的無異,若非有心打量,很難看出破綻。只是那沾黏之物,妳用的是牛皮膠,還是城南『千金廬』賣的牛皮膠。他們家的牛皮膠為除腥氣,當中摻了佩蘭,我嗅到這膠味,自然得多留幾個心眼。」
花朝展顏道:「王家鼻子吳家眼,說的原來是妳,果然名不虛傳……」
「傳」字未落地,忽地「嗖嗖」一陣風過,有利器破空射來,婠婠身子一翻,從廣袖中抽出長劍格開暗器。
秦蟾正醉心酒色卻變故陡生,他驚叫一聲,手中不穩,半盞殘酒盡數潑於胸前。
「馬馬馬馬……」
「別媽媽媽了,快跑!」花朝不通武藝,但只要那刺客不是針對她,逃跑不成問題。
她方才留心到那暗器是衝著灕江釣叟來的,有婠婠和刑部的人應付刺客,她要趁亂逃走並非難事,她可不想摻和進公門事中,方才以言語試探,也是為了謀個全身而退。
婠婠身形俐落,手中劍光疾如電閃,但刺客也不是庸手,招招又快又狠。
婠婠不可能獨自涉險,門外肯定有刑部的人把守著,花朝這一衝出去,少不得要到刑部過個堂,她可不想和刑部打交道,四下一掃,當機立斷向西窗奔去,這是二樓,跳下去最多折條腿,比送了命強。
秦蟾已和他的小美人們躲到桌下瑟瑟發抖,婠婠仍和刺客鬥得難捨難分,眼見似乎慢慢落了下風……
跑!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花朝正這麼想著,人剛至西窗,屋門便被人一腳踹開,兩條身影縱躍而入,將婠婠自刺客劍下救開,局勢立刻翻轉,刺客以一敵三,左支右絀,漸漸不敵。
「抓活口!」門口一個聲音沉沉下令。
花朝身子一震,這個聲音……是他?
門口話音剛落,三人身形齊頭並進,手中利劍步步緊逼,刺客很快被逼入角落,眼見將要手到擒來,斜刺裡忽又竄出一條身影,直撲刺客而去,手中一柄短刃微露寒光。
剎那間,原本刺向刺客的三柄長劍突然轉向,一擊腕,一格匕首,一指前胸。
「童觀,跟我們走一趟刑部吧。」
刺客取下蒙面布,向門口拱手行禮,「大人!」
「這這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秦蟾心有餘悸,不敢從桌下爬出來,只顫聲問。
門口之人緩步入屋,「勞煩秦公子也跟我們回趟刑部,戶部侍郎家的小妾被人拐帶私奔,昨晚在城外被人殺了。」
「殺了?」秦蟾一驚,一彈三尺,撞到頂上的桌子才反應過來,「戶部侍郎家的小妾跟我沒關係啊,我又沒拐他小妾……你又是誰?」
來人低頭見禮,「本官乃刑部司刑司郎中杜譽,主辦此案。因本案牽扯童生,今日之事,秦公子又是個見證,需得請秦公子隨本官回部衙錄個證詞。」
「你就是那個連中三元的杜譽?王庭用上趕著嫁女兒都不要的杜譽?」秦蟾從桌底下鑽出來,一臉好奇和興奮,上下打量他一眼後,拍拍衣襟,沉下臉來,故作老氣橫秋,「我早就想認識你了,既是你,我就賞臉走這一趟。」
杜譽並不似被賞了臉,神色冷淡,鄭重道:「秦公子慎言,王小姐閨中賢淑,不可汙人清白。」
「這裡就咱們幾個人,放心,沒人會傳出去!但賢淑你怎麼不娶?王庭用自己丘八出身,他女兒定是個悍婦!」
「你……」婠婠長劍一揚,越過杜譽,直指秦蟾。
「妳妳……妳幹什麼?」秦蟾見劍光掠到眼前,猛地一哆嗦,膝蓋先軟了三分,急急大叫道:「杜譽,管管你手下!」
杜譽不疾不徐地側目看了婠婠一眼。
婠婠噙笑道:「大人,秦公子先說賞大人臉,後又出言不遜,我以為秦公子要將那賞賜收回去,不肯跟我們回衙門,一時情急,嚇著了秦公子。秦公子大人大量,我一個悍婦,性子急些難免的……」
「妳妳妳,還不快把劍拿開!」
「哎呀,怎麼是好,秦公子這麼一吼,我也嚇了一跳,手僵住了,動彈不得。」婠婠笑道,劍尖學著秦蟾哆嗦的樣子顫了兩顫,似乎更危險了。
見狀,秦蟾又是一哆嗦。
杜譽見差不多了,輕輕道:「好了王菀,別鬧了。」
王菀輕哂一聲,依言還劍入鞘。
秦蟾整整衣襟正要邁步出門,跟前杜譽忽然神色一凜,冷冷道——
「馬公子要去哪裡?莫非是不肯賞本官這個臉?」
花朝見這邊談興正高,以為他沒注意到自己,打算混水摸魚偷溜出去,沒想到才起了個念頭轉身就被杜譽喝住。
她只好住腳,低頭道:「大人說笑了,大人威儀如神兵臨凡,小人惶恐,不敢造次。」
「不敢造次?」杜譽輕哼,「可你轉身踮腳,本官看這姿勢怎麼像要逃跑呢?」
這杜譽是觀世音開了光、長了千手千眼嗎?怎麼她縮在角落,一舉一動還落在了他眼裡?花朝腹誹,嘴上卻十分乖巧,「大人誤會了,草民踮腳是想透窗看看賊人還有沒有同黨,是想為大人分憂。」
「哦?」杜譽挑眉,冷冷一笑道:「那本官承你好意,馬公子既然這麼古道熱腸,還是隨本官回部衙,為本官分憂吧。」
怕什麼來什麼,今日就不該信了秦蟾的邪,巴巴來蹚這趟渾水!
花朝心中哀歎,面上垂首恭謹地道:「是,但草民不敢越禮,大人先行一步,草民趨步相隨在後。」
話落,她感覺到空氣中靜默了片刻,有一道目光如芒刺射在自己後背,她眼下的姿態十分奇怪,若是換個別的官,她定連滾帶爬撲過去獻媚,可這是……
花朝略一踟躕,乾脆把心一橫,盯吧盯吧,就是盯出一個洞來老娘也絕不回頭,橫豎今日是逃不過去了,就算如此,本姑奶奶也要維持最後的尊嚴和倔強。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傳來衣裳摩擦的窸窣聲,花朝的心順著喉嚨口節節攀升,就在將出嗓子眼時,她聽見杜譽啟步轉身,沉聲道:「馬公子,走吧。」
聞言,一顆心「撲通」落回肚中,花朝怔了怔,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上天有好生之德,信女日後一定虔心供奉!


杜譽是坐車而來,車帷素淡,無甚裝飾,一看就是刑部用了好些年的舊車,莫說他五品官銜,就是一般捕快都會嫌它寒磣。
杜譽登車後即埋首公案,對沿街熱鬧皆充耳不聞。
車過白獅街,他卻忽然出聲叫停車夫,自車帷中遞出幾個銅錢,「幫我買幾個紅薯。」
車夫買了紅薯回來,卻見車前已多了數人,一名著公服的少女在車前抱拳行禮,腳邊跪著個消瘦少年,「大人,人帶來了!」
見老漢回來,她老練地接過紅薯,遞兩個進車帷,剩下的剝了皮,不客氣地咬了一口,邊在嘴裡左右倒換滾燙的紅薯,邊含糊道:「大人,您真個料事如神,這小子,啊不,姑娘果然要逃,讓您吩咐守在另一條街的兄弟們逮了個正著……咱們累死累活的辦案,還得分心看著她,要不,我乾脆拿條鏈子給她栓上得了?」
杜譽接過紅薯,見「薯」過被拔了一層毛,垂目籠入袖中並不置喙。在司刑司薅杜大人羊毛已成了司內慣例,薅得如今杜譽也買不起大宅,只能將就在官舍賃個房間。
目光重投回到眼前的卷宗上,杜譽眼瞼微微顫動,許久才開口道:「馬夫人這是要去哪?莫不是有什麼公案未了,不敢隨本官回刑部?」
花朝逃跑機會被斷,心中悄然問候杜譽全家,嘴上卻極識實務,伏地拜倒,捏出戲曲《哭墳》的唱腔,「大人……民婦……冤枉啊……」
杜譽對這尖利一喊始料未及,持著卷宗的手冷不防一抖,差點將它抖落在地。待回過神來,他冷冷一笑,「馬夫人何冤之有?是本官冤枉了馬夫人?」
花朝待將這齣戲繼續唱下去,剛清了清嗓子,杜譽的聲音便隔著車帷悠悠傳來——
「說來馬夫人這嗓音倒像極一位故人……」說著即伸手撩簾,似要探個究竟。
胡說!我不像!
眼見一隻修長的手自車帷縫隙中探出,花朝連忙叩首,「民婦粗鄙,怎敢與大人故人並論?」情急之下她撇了戲癮,恢復如常嗓音,卻有一絲嘶啞。
「哦,是本官聽錯了。」車中之聲道,隱含一絲戲謔,「馬夫人如常說話,的確不像。我那故人並非雅士,滿口謊言、盜竊成性,馬夫人不像她最好了。」
花朝總覺得這話聽著不那麼對味,但一時間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只得唯唯稱是,不敢再打誑語。
杜譽繼續道:「馬夫人方才喊冤,有何冤情,直陳便是。」
花朝腦中思緒翻轉,逮住一個,咬牙道:「大人明鑒,民婦並非怯懼公堂,亦非逃跑,方才不告而別實是無奈之舉。」說著長歎一聲,引袖拭眼。
「哦?如何無奈,說來聽聽。」
花朝歎息道:「大人有所不知,民婦乃江州人氏,家中做這小本經營,有孤兒待哺、寡母將養。」
「孤兒寡母?」車中聲音微變,「這麼說妳已婚配?妳……丈夫呢?」
花朝微微一愕,戲碼編得倉促,未思慮周全差點露出馬腳,這時反應過來,立刻道:「民婦夫君已故,留下民婦孤兒寡母和這刻版營生,家中無男兒,民婦只好改扮男裝拋頭露面,經營亡夫留下來的產業討口飯吃。這時節千里赴京,是想趁著春闈之際網羅士子,刻些話本傳奇,賺點微末利潤糊口。
「原本京中諸事已了,預備就這兩日回鄉,車馬已經預備,書信也早寄出,今日受秦兄相約來見灕江釣叟已是意外之事,更豈料遇上公門辦案,牽涉其中,方才聽大人口吻,本案似乎牽連甚廣,想來要多盤桓數日,可家中親人殷盼民婦歸去,民婦雖不能如願,卻不能不及時修書告知詳情,免得他們白白擔憂。」
「擔憂?妳還知道怕人擔憂?」杜譽口氣冷淡,似在強壓怒氣,出口的問話也全不似往日升堂審案沉穩有章、循序漸進。他沉默半晌,突然問:「妳丈夫是哪一年死的?」
「是……是永興元年。」花朝始料未及,吞吐應答。
「哦……也是春天?」
「啊?是……」花朝沒料到自己那麼長的一番剖白,他竟抓住了這點細枝末節,毫無準備之下只得信口應道。
「好巧,拙荊也是那時去的。」不知是不是錯覺,車中聲音忽然變得輕快。
王菀停下剝紅薯的手,疑惑望向車帷,心想大人今兒個是吃錯藥了?攀關係這麼個攀法,這莫非是……部裡新出的審案妙招?
花朝也被他這麼劍走偏鋒的回應閃著了腰,半晌未反應過來。
杜譽有老婆?死了?還是永興元年春死的?那不就是四年前……
有什麼東西正要呼之欲出,身側忽地響起一聲驚呼,「馬賢弟……啊不,賢妹……」
花朝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只因一隻巨爪此刻正毫不客氣地拍在她背上,習慣性欠過身子閃開他手掌,勉強擠出一個笑,「秦兄。」
秦蟾並不理會,另一隻手接力上來,拍在她另一邊肩頭,「賢妹,都怪愚兄,相處數日,我竟不知妳家中如此淒苦,妳有這困難怎不和愚兄說,還任由那會賢書局的扒皮搶妳生意?妳早告訴我這些,我定將那廝打得半個月下不了床!」
就這,你說我怎麼敢跟你說?
花朝心中苦笑,正要不動聲色躲開他另一隻魔爪,卻發現他手越抓越緊,只好尷尬道:「秦兄,鬆、鬆開手,男女授受不親,你這麼當街抓著我……」
話未落,車帷忽刷地一下被掀開,花朝下意識回頭,「杜、杜大人……」
杜譽看到她了?她腦中剎那一片空白,那張清秀的臉在眼前幻出無數個重影,完了。
只見杜譽臉色冰冷,目光在秦蟾的手上一掃,「秦公子來了?本官正有一事相求,此案有幾個疑點,只有秦公子能解惑,可否車內一敘?」全程只淡淡掠過花朝一眼,眼底並無波瀾,「王菀,帶馬……夫人去乘另一輛車,好生照看。」
花朝愕然,杜譽這是……沒認出來自己?她緊繃的心神一下子鬆懈下來,只覺渾身舒暢,她忍不住扭了扭脖子,引得杜譽側目瞪她一眼。
他未發作,見狀,她更高興了,街巷的叫賣聲送入耳中,好一個祥和熱鬧的晚市!
聽杜譽這麼一說,秦蟾立刻生出當仁不讓的使命感,鬆開緊抓花朝肩膀的手,「好說好說,杜大人有什麼問題只管問,休再提求字,我這人最熱心腸了!」說罷,一拍胸脯,以示豪情滿溢。
左右見狀立刻附和,唯恐人不知的樣子,衝著數丈外兀自忙碌的百姓高聲道:「公子宅心仁厚、樂於助人,世人哪個不曉,就說前幾日還當街還救了一位受人欺侮的小娘子……」
秦蟾作謙虛態,連連擺手,「切莫太過張揚、切莫太過張揚!」
花朝見他笑得舒坦,明白他十分受用,杜譽這隨手一撓倒撓對了地方,沒想到當日的耿直小書生已成了長袖善舞的官場老油條了,看著跟前的半舊皂靴,她忽覺恍如隔世。
「秦公子俠肝義膽,本官好生佩服。」
嘖嘖嘖,這麼噁心的話,擱四年前,杜譽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果然時移世易,官場教人啊。
「公子請吧。」杜譽低頭,做個謙讓的姿勢,秦蟾老實不客氣地當先上了車。
杜譽緊隨其後,走出兩步忽然住腳,轉身打量花朝一眼,將懷中兩個紅薯掂了掂,毫不招呼地向她擲來……
花朝一愣,紅薯穩穩落在她懷中。
「楊婆婆的紅薯,全京城烤得最好,嘗嘗看。」
第二章 三司走兩司
回衙門後,王菀安置好花朝就來向杜譽彙報。
「大人,卑職在途中審了審那個馬氏,她似乎與本案無甚牽連。」
杜譽正在翻一疊卷宗,頭都未抬就道:「我知道。」
「知道咱們還抓她?」王菀愕然,轉念一想當時兩人的對話,心中更驚,「大人莫非要以公謀私?大人眼下正是官運亨通之時,我爹都說大人封侯拜相那是遲早的事,切莫在這種時候貿然做傻事,那、那馬氏雖有幾分姿色,可她畢竟是已婚婦人,就算寡居,大人什麼樣的女子娶不著,何苦為了她搭上大好前程……」
杜譽提筆在卷宗上勾勒數下,打斷她,「守在紅袖招偏門的小廝,是我私帳上走銀錢雇的,請她回衙門未加任何枷鎖束縛,本官到現在並未升堂審過她,更未錄過口供,如何是公器私用?」
被他接連質問,王菀懵了懵,半晌才反應過來,含混不清的嘟囔著,「大人,原來你早就存了這心思。得,你若成心使心眼,誰能是對手?」話落,見他從容鎮定,半分愧疚都沒有,心道杜譽這心態要有心向惡、為禍蒼生,只怕也是天縱奇才的好苗子。
杜譽渾然不覺她的情緒,埋首卷宗,忽地眉頭一皺,抬首問:「胡府管家那邊,有什麼線索?」
「胡管家說,侍郎大人交代了,此事畢竟是家醜,還是不要鬧大了為好。死者已矣,凶手能抓著最好,實在抓不著也就算了。想必是兩人財物外露,路遇賊匪遭了惦記,山陽道一向不大太平……」
杜譽點點頭,「山陽道確實匪禍不斷,只是尋常山匪逞刀劍之利便可,不必在兵器上抹劇毒。」
「那可不,上好的梟喙一兩就抵我一月俸銀,吳源說那毒是中上貨色,尋常土匪可用不起。」頓一頓,王菀似又想到什麼,「對了,管家還說,死者兩人的確是捲帶府上財物出逃,遺失的也皆是些金銀珠寶。不過我還是想不明白,此案與童觀有什麼牽連,咱們不去追凶手,卻將一個寫書的抓回來,莫非童觀就是那凶手,否則怎麼一見了刺客,連問都不問就要趕盡殺絕?」
說著,她見杜譽一心忙於公務,生怕他不願為自己解惑,連忙補道:「大人,你可不能言而無信,你答應過,只要我辦好那件差就告訴我原由的,我這回犧牲這麼大,總得讓我落點好,要讓我爹知道我去青樓賣笑,非得打折了我的腿不可!」
杜譽對她的半撒嬌半埋怨無動於衷,只是板板正正地回應,「小妾韓氏前夜與人私奔,胡府卻不著急報官,若非今早山陽道上的百姓看到死者來報,只怕胡府打算將這事就這麼瞞下去,這說明……」
「說明胡家自己心裡有鬼!」王菀道。
「嗯,妳明白就好。」杜譽一副言盡於此的態度,繼續埋首眼前的公文。
王菀一頭霧水,「啊?我明白什麼了?」
「有什麼不明白的?」杜譽露出「如此顯而易見」的神情。
「不是,你什麼都沒說我明白什麼呀……」王菀輕歎,恨不得當即抽自己兩個大耳刮子,活該!讓妳自作聰明,還學會搶答了!她嘴上連忙牽出一個諂媚的笑,「卑職愚鈍,請大人詳細解惑。」
杜譽自然看不見她內心的躁動,依言解釋,「韓氏離家後,昨日胡府家丁沿街低調打探,但出城的路有數條,胡府人手很足卻沒有分幾路探尋,而是順著榆樹街一路往西,自李花巷南折,這就說明他們是有的放矢,是有方向的尋人,或者可能不是在尋人,而是在解決一些後患。」
「而會賢書局在榆樹街上,童觀家在李花巷。」王菀忍不住插話。
「嗯。」
杜譽應聲,眼看又要低下頭去,王菀連忙又問:「可榆樹街上有那麼多家店鋪,李花巷裡也有很多人家,你怎麼知道是胡家人要找的是誰?」
「昨日胡管家在這兩條街逛了一圈之後,回來的路上順腳去了榆樹街上的燕歸樓。」
「燕歸樓?我知道,京裡官員都願意去的酒樓,和紅袖招、南瓦、祥雲賭坊並稱鴻雁南翔,京中無人不知的四大快活地方。」
「那妳可知為何京中官員都喜歡去燕歸樓?」
「我好像聽我爹提起過……」王菀皺眉道:「說是那地方不單菜好還安全隱祕,老闆娘嘴巴又嚴,官中談點什麼事情都願意去……等等,咱們那兒也有人?」
「沒有。」
「哦。」
「但京城中有不少小乞丐常常去燕歸樓附近乞食,昨日傍晚,胡管家和會賢書局的董當家一前一後進入樓中,胡管家走的是正門,董當家是偏門。」
王菀點點頭,轉瞬又起一念,「說不定胡管家只是餓了去燕歸樓吃飯呢?亦或者董元祥找的是別人,不是胡管家?」
「也有可能。因此我早間差人給董元祥送了張條子,說韓氏兩人死了。董元祥見字時鬆了口氣,接著又問你家主人沒交代別的?」
「這麼說來,那董元祥確定與此案有牽連無疑了。只是……你又怎麼知道童觀也牽扯其中呢?」
「胡管家在榆樹街見過董元祥,自李花巷回來之後又約見他,說明胡管家在李花巷要找什麼人但是沒找到。我查過,李花巷和董元祥有往來的只有童觀一人,而童觀當時已經被秦蟾的人綁走了。」
王菀這才恍然,正打算拍個結結實實的馬屁,卻見杜譽已垂首伏案,如老僧入定,全身上下寫滿了「無事退下」幾個大字。
共事幾年,王菀已十分熟悉他的習慣,隨意拱了拱手便提步往外走去,心中忍不住歎,杜大人啊杜大人,這世上還有沒有公務以外的事能讓你這尊玉佛動容?
走出兩步,忽見一人滿頭大汗地衝進來,「大人!」
「嗯。」杜譽淡淡應了一聲,並未抬頭。
「那書商馬氏被大理寺的人帶走了!」
杜譽霍然抬首,「何時的事?什麼原由?」
王菀盯著他的臉,眨了眨眼睛——玉佛動……動容了?
「就在方才。小人一路跑過來稟報大人,大略是半盞茶的功夫。說是謀害朝廷命官,來人有大理寺卿趙大人的手令,是張慎張大人親自來拿的人。」
張慎是杜譽的同年,朝中清流裡最渾的一灣水,手腕靈活,但原則上從不會出錯,他來抓人,倒是不會隨意捏個罪名。
「謀害朝廷命官?誰遇害了?」
「會賢書局的董當家。」
「董元祥死了?」王菀驚詫道:「慢著,他什麼時候成朝廷命官了?」
「崇文閣的不入流司員,妳爹替他尋門路捐的官。」杜譽道。
王菀有些心虛,此地無銀地小聲咕噥道:「大人明鑒,下官一心為公務奔忙,他一個遠親,我哪裡知道他的事?」
杜譽敲敲身前的書冊,「卷宗裡寫著。」
王菀只好將頭低成一隻鵪鶉。
杜譽將案前卷宗拿起又放下,良久才道:「王菀,隨本官走一趟。」
「走……走哪裡?」
「趙大人府上。」


花朝這一日過得可謂是峰迴路轉,刑部的板凳還沒坐熱又進了大理寺的牢房,三司中逛了兩司,這一趟來京城還真是不虛此行。
刑部抓了童觀,董元祥無故遭人謀害,這什麼世道,寫個書、賣個書都能惹上人命官司?但不管怎麼說,這生意是做不下去了,只要她能出得了大理寺的牢,她一定金盆洗手!
想著,花朝四下掃了一圈自己這間牢房,牢房不算深,能聽得見獄卒的喝酒談笑聲,也算是看得起她,竟將她單獨關了一間。
董元祥真真是個禍害,活著坑她生意,死了還連累她坐牢!
花朝搖頭歎氣,一會歎自己不該來京城,一會歎自己做生意太高調,不該與會賢書局結仇,歎來歎去,總算歎到了杜譽身上。
這廝可真是個掃把星,從他露面那一刻開始,她楣運就沒斷過!
正念著,忽聽門外一陣窸窣,接著聽獄卒畢恭畢敬地齊喊一聲,「杜大人!」
好嘛,念什麼來什麼!
花朝心頭微微一跳,下一瞬,連忙從地上抓了一把灰就往自己臉上一通亂抹,另一手將髮髻拆散,散髮覆面,低垂著頭,十分狼狽,一見跟前出現一雙皂靴,連忙撲了過去,「大人,民婦冤枉啊……」
對,白天被杜譽打斷了情緒,沒發揮好,這次不會錯了,喊冤時聲音要嘶啞,尾音要拖得長,隱含哭腔,最好灑下一把熱淚,蹭濕來人褲腳……
這是春熙班的雙喜教她的,只可惜最後這一點她是做不到了,她很少落淚,當年那樣的情狀她也沒怎麼落過淚。
那皂靴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靴後一個聲音冷冷道:「你們對她用刑了?」
「沒、沒有啊。」被花朝抱住腳的獄卒慌張道:「張大人只讓我們將她收押,連審問都沒來得及,大人就到了……」
花朝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抱錯了人,連忙鬆開手,目光移向旁邊,覷見一雙草底黑布鞋——這才是杜譽,那冷淡聲音的主人。
好好的一個獄卒,穿什麼皂靴?臭美!堂堂一介朝廷命官,學人家穿什麼草鞋,自以為這樣便兩袖清風了嗎?做作!
腹誹歸腹誹,花朝面上卻不敢放肆,端正跪在杜譽跟前,裝得乖巧無比。
喊冤這種事講究天時地利人和,要先聲奪人,此刻失了先機,再喊就索然無味了。
花朝感覺到一雙目光在自己頭頂盤桓了片刻,才終於開口道:「你們先下去吧。馬夫人與刑部的案子也有牽連,本官要單獨審審她。」
等獄卒退下後,杜譽冷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抬起頭來。」
傍晚華燈滿街,他那時都沒認出來,此刻在這烏漆抹黑的牢房中,自個兒又是這般模樣,想必他更加認不出來吧?也是,都四年了,誰還記得一個萍水相逢、只相處過半個月的女子?
想到這,花朝有些多愁善感起來,可她還沒來得及悼念那惶惶逝去的四年光陰,就聽頭頂那道冷聲又傳來——
「抬起頭來。」
花朝只好放下自己的詩興,依言抬起頭,已然身在獄中,能少生枝節就少生枝節得好。
她抬頭時沒料到杜譽也正看著她,猝不及防間,兩人四目相對,她微微一怔,連忙再垂下頭去。
眼前人朗目如星、飛眉如劍,依稀還是記憶中那個話不多的木訥少年,就連衣裳都彷彿仍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
花朝忽有些後悔方才那把土灰了,認出來又怎樣?至少再相逢時自己還有幾分尊嚴,不像此刻,狼狽得像個臭叫花子……都下獄了,還死要什麼面子!
杜譽也沉默了,許久後才冷冷開口,「妳其實不必如此。」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可能身在官場日久,比舊時多了幾分沉穩,可他說不必什麼?不必喊冤嗎?杜譽知道自己是冤枉的了?
她就知道杜譽這小子聰明蓋世,不會輕易被小人的栽贓陷害所蒙蔽,不枉她當年對這廝寄予重望,她果然眼光犀利,沒有看錯人!
心思翻轉間,花朝唇角忍不住浮上笑意,卻聽杜譽口吻忽然變得嚴肅,道:「馬夫人請坐下說話,本案是大理寺主審,本官也做不了主,不必跪我。」
聞言,花朝的笑橫死在臉上。
牢房內只有一張床,杜譽讓她坐,她只好坐到床沿上。
杜譽站在她跟前些許距離處,他身材頎長,在這狹窄的牢房顯得格外高大。
他側身背手,沒有看她,待她落坐,忽然遞過來一隻手,手中拿著一方素色巾帕。
花朝看看那帕子,再看看遞帕的人,不明其意。
「擦擦臉,本官……有潔癖。」杜譽見她不接,淡聲道。
嘿,錦衣玉食真能讓人矯情,以前和她一起赤手從土裡扒紅薯時怎麼沒聽說他有潔癖?
可花朝想起自己滿臉土灰,那虛弱的自尊心一時間又出來蹦躂了一圈,然而四年的江湖遊歷早讓她明白面子、裡子不可兼得的道理。
她身子往旁邊讓了讓,與杜譽保持一丈有餘的距離,「民婦面有汙穢,不敢髒了大人的帕子。」
杜譽並未理會她的話,目光上下打量花朝一眼,「夫人似乎在躲著本官,本官是不是見過夫人?」
花朝一怔,立刻訕訕笑道:「大人說笑了,幾個時辰前紅袖招中,是民婦頭一回見大人。」
杜譽道:「哦,本官覺得也是,可夫人若不是在躲著本官,為何不肯以這巾帕擦面?」
我擦,我擦還不行嗎?花朝從他手中奪過巾帕,胡亂朝自己臉上揩了一把,「大人看這樣可還行?」
杜譽端詳她一眼,若有所思道:「這麼一看,夫人的確有些面善……」
我呸!面善你姥姥……咳咳咳,花朝忙輕咳兩聲,假裝以袖掩面,躲避他打量的目光。
見杜譽仍不依不饒地盯著自己,她腦筋一動,扯出個諂媚的笑,「大人這樣的天人之姿,民婦若是見過怎會忘得掉?」
「是嗎?本官有天人之姿……」杜譽以手輕觸頰面,若有所思地道:「以前似乎也有人說過這話,還說垂涎本官美貌。」說話間,他腳下不自覺地進了兩步,與花朝的距離不到一尺,半俯身下來,端詳她面龐。
聽到「垂涎本官美貌」幾個字,花朝腦中轟的一聲,面色通地漲紅,這是她當年的原話,年少時為生活所迫,為騙一口飯吃,無奈口出妄語,沒想到如今句句都成了白紙黑字寫的無法面對的荒唐!
然少不更事時誰沒犯過糊塗事、說過糊塗話?杜譽太過狠毒,翻人舊帳有如挖人祖墳。
慢著!杜譽記得那時的話?那他這是在……杜譽你個王八蛋,裝大頭蒜騙姑奶奶我!
「只可惜本官只隱約記得這句話,卻不記得那說話之人了。」
「大人說笑了,呵呵呵!」見杜譽步步進逼,花朝只好乾笑著連連後退。
杜譽卻不見好就收,俯身下來,更伸出手向花朝臉上探去。
你你你……幹麼?你別別……別過來!看看!汙穢的官場都把羞澀靦腆的小書生變成什麼人了!
眼見那手指離自己越來越近,花朝只好繼續後退,退到再無可退,見那手半分停勢都沒有,情急之下她不由得大喊,「杜蘅思你住手!」
花朝一直有一種錯覺,發火時以三字稱人能顯得更有氣勢,杜譽的全名是兩個字,但令人欣慰的是……
「妳叫我什麼?」杜譽身子一滯,半晌方抽回手,直起身子,拱手行了一禮,「本官見夫人面上仍有一片灰跡,想替夫人擦擦。一時心急,冒犯了夫人,還請夫人見諒。」頓了一頓,又問:「夫人方才叫我什麼?」
「民婦自然叫的是大人!」花朝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連忙改口,斬釘截鐵道。
「可本官方才彷彿聽到楓思二字,夫人在叫誰?此名未避天子名諱,以下犯上,夫人可知,按律當誅?」
花朝舊驚未消又添一悸,一時未反應過來,天子名諱中有個「風」字,「楓」字的確犯了諱,她怎麼被杜譽一逼,犯起了這等糊塗……唉?不對啊,她方才明明叫的是……
「大人聽錯了,民婦方才叫的是蘅思,並非楓思。」
「哦,原來是蘅思啊,那是本官聽錯了。」杜譽難得笑道:「只是本官表字蘅思,夫人與本官不過兩面之緣,怎會知道本官表字?」
花朝愣了愣,後槽牙磨得吱吱作響——杜蘅思你個小人,竟給老娘下套!
這麼一來一往的,她找回了些神志,須臾,回以一笑,道:「民婦做的是刻版生意,對書畫文章有些瞭解。大人三元及第,文章風骨天成,京中無人不爭相抄寫頌唱,民婦一個販書的,知道大人表字並不奇怪,是不是?」
杜譽輕輕一哂,「夫人聰慧,自然不奇。」他撣一撣衣袖,正色道:「本官此番來,其實是想提醒一下夫人。今早王尚書向陛下喊了冤,陛下顧念王尚書輔弼兩朝,鞠躬盡瘁,著大理寺卿趙大人親自審這個案子。趙大人為人剛正,康平公主一案,連陛下都攔不住他探查到底,夫人既有冤情,自向趙大人去喊,想必趙大人不會冤屈了夫人。」
大理寺卿趙大人?趙懷文?幾年前真假康平公主案中,頂著天子的怒火,力證那欲送去和親的康平公主為假,差點釀至兩國兵戎相見的趙懷文?
花朝臉色霎然一變,撲通一聲跪下,拽住杜譽衫襬,「大人!大人救我!」
杜譽冷道:「妳既有冤情,自向趙大人喊去,為何要我救?」
花朝道:「趙大人以嚴刑聞名,民婦一介女流,怕……怕抵受不住。」大理寺雖有手段酷烈之名,卻不獨趙懷文一人。
杜譽回頭看她,沉默片刻,淡淡道:「大理寺辦案,刑部不插手,夫人怕是求錯了人。」說著輕輕抽出衫襬,抬腳就走。
花朝眼見他抬腳,惶急之下大喊道:「大理寺的張慎張大人是大人的同年,聽聞與大人私交甚篤!」
杜譽停腳,輕笑道:「夫人似乎很關注本官,對本官身邊的事十分瞭解。夫人憑什麼覺得,本官會為夫人徇私情?」
花朝不答他話,一垂首,鄭重大拜,一字一頓道:「大人只要能救民婦出去,民婦願做牛做馬,報答大人!」
杜譽道:「本官家無良田,無須耕牛,也不喜騎馬。」
花朝凝望杜譽挺拔背影,見他又要抬腳,一咬牙,道:「只要大人答應,民婦日後任憑大人差遣。民婦……從今往後就是大人的人!」
杜譽背影微微一僵,「妳可知此話是什麼意思?」不待她答,又一字一頓地問:「今日若是張慎本人在此,妳可還是會說同樣的話?」
花朝沒防備他會這麼問,愣了一下。
杜譽拂袖而去。

杜譽走後,花朝縮在牆角,細思對策,不行,她絕對不能讓趙懷文來審自己,一定要想辦法在趙懷文審到自己之前逃出去。
正想著,對面牢房忽然傳來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小娘子,妳是犯什麼事進來的?」
花朝抬目一撇,是一位十分細瘦的年輕人,嘴裡嚼著根草芯,頭髮凌亂,眼窩凹陷,臉色發白,隱隱透出青光,脖頸處一道血痕,自衣襟往下,不知拖了多長。
深牢之中慎與人結仇,花朝垂眸一歎,淒聲答道:「這位小哥,奴是被指控殺了人。」
「殺了什麼人?」隔壁的獄友似忽然來了興致,將草芯一吐,問。
花朝低頭答道:「奴也不甚清楚,聽說……是崇文館的司吏。」
「喲,還是個官呢!」獄友輕哂道:「幾品吶?」
「未聽聞有品階。」
獄友上下打量她一眼,擺擺手,「那無妨,方才來的那個,我看品階就不低,或許在朝裡正春風得意,有他作保,妳怕什麼!」
花朝聽了微微一愕,杜譽方才一身破舊長衫,雖自己接連叫了幾聲大人,但進了大理寺深牢,尋常民婦只怕見了獄吏也會亂叫大人,如何竟讓他看出杜譽官階不低?
想到這,花朝又看了他一眼,對面的牢中並無床榻,那人癱靠在牆角,一雙腿被枯草蓋住,看不出身量氣度,只知年紀不大,與自己彷彿。
她略略沉吟,故意道:「奴不知這位大人官居幾品,只是聽見前頭的獄卒都叫他大人,便也隨著這麼叫了!」
獄友瞥她一眼,輕輕一笑,「小娘子想問我是怎麼看出來的直問便是,無須試探,隨便聊聊罷了,小娘子願不願說全憑自己,不必防著我。」
花朝心頭輕輕一跳,強作鎮定地笑了笑,「小哥說笑了。奴一個不懂事的婦道人家,哪會試探人。」
獄友笑道:「小娘子走南闖北,如何是不懂事的婦道人家?」見她錯愕,乾脆道:「小娘子聽口音是在京城長大,可京中人說話好吞音,小娘子說話字正腔圓,想必是在外漂泊久了,不自覺受了影響。」
聞言,花朝怔了怔,坦然一笑,「小哥真是慧眼,奴替亡夫做版刻生意,這些年的確走南闖北的。」頓一頓,又道:「小哥既願說開,奴便厚顏問一問,小哥是如何看出方才來人是幾品官員的?」
獄友輕笑道:「很簡單。大理寺中共有十牢,妳我所在這間是丙牢。這和書生科舉一樣,排號越前的牢,所犯之罪越重,小娘子被關到這裡來,想是犯了什麼忤逆大罪,可小娘子剛進牢房,屁股還沒坐熱,主審的官都沒來得及招呼,這位杜大人就大剌剌地來了。杜大人口稱是刑部之人,無權過問大理寺之事,卻能搶在主審官之前單獨問話,這不是優待是什麼?如此看來,少說也是五品的官。」
花朝聽了很是驚愕,挪步至牢門邊,神色變得專注,想聽他細說下去。
獄友得意道:「小娘子這個反應就說明我猜對了,不過呢……」他微仰起頭,本想撚鬚做高人狀,可摸了一把發現自己並無長髯,只好任由這一點美中不足破壞意境,他有意將人胃口高高吊起,半晌方道:「這位杜大人衣著簡樸,想必是寒門出仕,又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大概是兩榜出身,而恰恰是因為非世襲,官高不過四品。我猜,這位杜大人應該是個刑部郎中。」
絲毫不差。花朝在心中倒吸一口冷氣,笑道:「小哥真乃高人,奴今日獲益匪淺。」
獄友不屑地冷笑,似覺得興致索然,合上雙目,打算小憩一會,可片刻後卻又忽然睜眼,「小娘子為何那麼懼怕趙大人?」
花朝沒料到他突然有此一問,愣了一愣,方將剛才應付杜譽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聽聞趙大人手段狠厲,奴怕自己受不住。」
獄友冷笑一聲,搖了搖頭,「趙懷文為人中正,從不屑屈打成招,小娘子若堅信自己冤枉,趙大人正是能為小娘子洗冤之人。大理寺酷厲之名在外的遠不止趙懷文一人,小娘子進牢之後不哭不鬧,反倒是聽到趙懷文之名後反應激烈,小娘子這話我都不信,那位兩榜出身的杜大人想必更不信了。」
今日接連變故,花朝應接不暇,雖明白自己與杜譽交手中錯漏百出,卻沒想到漏成了個篩子。她輕歎口氣道:「不瞞小哥,奴與趙大人確有些私怨,怕他挾私報復,奴刻過一本《沈氏雪冤記》,其中有……有影射趙大人之處。」說著,低眉垂目作期艾狀,因獄中黑暗,她如此反彷彿有羞赧之態。
花朝纖瘦高䠷,一襲藕色男子長衫,散亂長髮自胸前垂下,面瑩如玉,玉上微瑕,有一種錯落矛盾之美。
那獄友見了微微一怔,笑道:「趙大人挾私之名倒遠甚酷厲之名,小娘子很是聰明。」頓了一頓,忽然道:「我叫葉湍。」
花朝也是一愣,這才反應過來,立刻屈膝一福,「先夫姓馬。」
葉湍卻問:「妳先夫姓馬,妳姓什麼?」
「啊?」花朝毫無防備,怔了一怔,下意識道:「馮……」
「馮?」葉湍聽到後上半身立刻傾過來,須臾,似意識到自己反應有些過激,又懶懶地躺回去,挑了挑眉,「『宛如天上將,關塞不敵公』的馮家?呵呵,那可是一門兩王侯的護國重器……妳是高平王府的人?妳是因為這個才被關進來的?」
花朝回過神,立刻斂起一個工整的笑,「葉大哥聽岔了,奴若是馮家人,又怎會只在丙字牢中?自高平王案後,馮家連下人都死絕了,就算抓到餘孽,也該投到甲字號牢中。奴姓封,封侯的封。」
「說的也是,馮家人怎會和我關在一起?」葉湍笑道:「小娘子這姓吉利。能娶娘子者,將來必有封王拜相的命。」
聞言,花朝故意神色一凜,「葉大哥,奴夫君已逝。」
葉湍勉強直起身子,拱了拱手,「小娘子勿怪,是我唐突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娘子貌美,要再尋良人不是難事。」
花朝聽他出言輕佻,柳眉一豎,拿出這些年百試不爽的一招來,「葉大哥休要再戲弄奴。奴立志為先夫守寡,此志不墮。」
「嘿嘿,那小娘子方才和杜大人說的話……」
花朝這才憶起杜譽臨走前自己所說的那句話,想不到全被這廝聽去了,不禁臉上一紅,「那、那不過是權宜之詞!」
葉湍笑了笑,閉目靠倒,不置可否。半晌後,他沒頭沒腦地吐出一句話,「不過妳說錯了,高平王案的餘孽並非不會關在丙字號的牢籠裡……我就是。」
「什麼?」花朝神色霎然一變,他卻翻身過去,不肯再多言。
第三章 葉湍入獄始末
約莫半個時辰後,有獄卒過來,呼呼喝喝拖了一名囚犯出去。
經過兩人牢房前時,葉湍忽然睜眼,笑著喊問:「官爺,我的晚飯呢?」
獄吏喝道:「呸!你他娘的還好意思提晚飯,昨日那馬不過有些食慾不振,叫你治,你倒好,治得無端拉起稀來,今兒午後我們張大人騎馬出去,在王尚書府門口拉了一回大的,把大人顏面丟光了不說,還在王尚書那落了個有意輕慢的罪名。原本王尚書已要與我們大人議親了,現下全被你小子壞了事!今日人手不夠,且放你一馬,明日老子騰出手來,再好好收拾你!」
葉湍兩手一攤,道:「官爺,這怎能怪我?是你們說那馬不肯吃東西,不肯吃東西,定是腹內太飽脹,你們又說那是西域名馬,捨不得讓牠餓著。捨不得餓,又要讓牠肚子空,我就只能想法讓牠拉些出來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你……」獄吏口舌上爭不過,索性不廢話,「啪」的一鞭子抽過來,不偏不倚,正抽在他前胸。
他亦不躲不閃,笑嘻嘻受了,反道:「官爺,別動氣啊,不過是一頓飯而已,不吃就不吃了,官爺罰半個月俸,我就陪官爺少吃一頓飯,怎樣,夠不夠義氣?」
「臭小子,老子明日剝了你的皮!」獄吏牙齦緊咬,無奈急案纏身,狠狠撂下一句話就拖著囚犯走了。
葉湍冷冷一笑,將身前枯草推開,就地躺倒。
沒過一會,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細聲,「葉大哥、葉大哥……」
葉湍茫然轉身,見花朝湊到牢前,他不由得皺起眉頭。
花朝自袖中取出一個紅薯,從牢門空隙中將紅薯滾到對面牢前,「這個給你填個肚子。」這是杜譽傍晚時丟給她的,她一路從刑部輾轉到大理寺深牢,還沒功夫享用這玩意。再加上她在紅袖招時早已酒足飯飽,更無心享用,此時聽見他與獄吏的對話,聯想到他那句高平王案之語,生出惻隱之心,才想起這個早已涼透的紅薯。
高平王案,不知牽扯了多少無辜之人。
葉湍始料未及,看著不遠處那個紅薯,半天沒有反應。
花朝連連催促,「快拿啊,別一會獄卒過來,就又吃不了啦!」見他始終沒有反應,聯想他見識、智慧不同旁人,只怕是心高氣傲之人,便道:「大丈夫不拘小節,葉大哥莫跟自己過不去。我落魄時,坑蒙拐騙什麼沒幹過,就差與狗爭食,楊婆婆烤的紅薯,全京城最好的,你我同流落至此亦算有緣,這便是我給你的見面禮!」
因壓低了聲音,又心急,花朝一時忘了方才的作態,半蹲著身子,見那紅薯離他尚有一段距離,恨不得伸長手臂再推上一把,那神情好像圍觀鬥蟋蟀的頑童。
葉湍抬目,怔怔地看著她,許久才在唇邊蕩開一個笑,「楊婆婆的紅薯的確是京城第一家,好重的一份禮。」
花朝笑道:「不過是一個紅薯,待你我出去了,我請你吃上十個八個又何妨?」
葉湍一聽也笑了,「那只怕吃完會虛恭不斷,平添京中濁氣。」
花朝道:「京中汙濁遍地,還在乎你我這點濁氣?」
葉湍哈哈大笑,「正是。」話落,正色凝視她一眼,抱拳在胸,「封姑娘,多謝!」說著,他將身前枯草徹底挪開,以手撐地,一點一點向牢門移來。
花朝這才驚愕地發現,他有一條腿幾乎動彈不得。
她一閃即逝的詫異落在葉湍眼中,他迎上她的目光,不以為意地淺笑道:「封姑娘,我是個瘸子。」
「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卞和刖足,複琢和璧。葉大哥高才,跛一足耳,何須自憐?」花朝一瞬的怔忪後慨然笑道。
葉湍迎著她明朗的笑,剎那覺這逼仄的牢獄開闊不少,「是,我不該自憐。」說著,艱難匐身過去,探長手臂撿回那紅薯。
他手指細長青白,因為瘦,指節突出,青筋畢現。
花朝心中不忍,卻強迫自己不側目,坦然地看著他,讓他不感覺到一絲憐憫之意。
待他吃完,花朝問:「你說自己與高平王府一案有牽連?」
葉湍看她一眼,點頭道:「我的確是因高平王府一案而入罪,不過那也是陰差陽錯。」
他輕歎一聲,「永興元年,高平王案發時,我是兵部的一名弼馬溫,家中世代販馬養馬。家父經營著私鋪,卻受高平王府所雇,定期上王府為府中養馬查檢診治,高平王抄家令突然頒下,那日家父正在府中診治,受了牽連,被大理寺人枷住,不容辯解便押往大牢。
「我聽聞此事連忙趕去,途中攔下官差與他們說理,可他們既不聽辯解也不肯收禮,情急之下,我與那官差起了爭執,彼時年輕氣盛,一時失手,打傷了幾個差人,也因為如此被視為同黨,扔進了大理寺深牢,蹉跎至今。」說著,他輕撫那條不能動彈的腿,「我這條腿就是那時被打折的。」
花朝聞言垂下雙目,許久不知如何開口,想著馮府堂中高掛著「護國重器」的四字牌匾,到頭來卻連累庶人至此,又如何擔得起這四個字。
她沉默半晌,方澀然吐出幾個字,「是馮家對不起你們。」頓了一頓,又想起一事,好奇地問:「你怎知那獄吏被罰俸半月?」
葉湍嘿嘿一笑,以手枕頭,就地躺倒,「經驗。」


趙懷文想是公務繁忙,一連幾日都未有提審花朝的動靜,花朝卻絲毫不敢放鬆,卯足勁想與獄卒套關係,可那獄卒彷彿得了密令,每回經過花朝牢前都擺出一副視錢財如糞土、凜然不容侵犯的樣子,惹得花朝忍不住反省自己的眼神是不是太過肆意,讓這位身高八尺的小官爺有了逼良為娼之感。
到了第三天,花朝終於咬牙將一枚玉佩交到一名獄卒手中,「煩請官爺跑個腿,請杜大人得閒來此一敘,說民婦有要事相告,恐與案情有涉。」
杜譽當天午時就來了,算算時辰,差不多跑腿的獄卒剛到刑部杜譽就出了門。
這一回,他一身緋色官袍,襯得他意氣風發,膚色瑩然,秀致五官如玉石雕成。
杜譽命人將花朝帶至審訊室,又遣散隨從,「馬夫人有話要和本官說?」他負手背立,聽到腳步聲便轉過身來。
一豆殘燈投在他臉上,目光熠熠,花朝有一瞬的恍惚,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殘月下的細柳河旁,那個滿臉通紅的書生拎著才洗的硯臺,手足無措地說——
「姑、姑娘,小生並非有意窺、窺看姑娘沐浴。」
但下一瞬花朝便回過神來,只因杜譽掀袍落坐,屈指輕扣桌面,以十分公事公辦的口吻道:「馬夫人,本官時間緊迫,有話直說。」眉眼微垂,並未直視她,眼瞼輕輕跳動,帶得長睫微顫,如蝶振雙翼。
定是自己方才瞎了眼,這沉穩老練的樣子哪有半分昔日光景?也罷,往事不可追矣。
花朝躬身行禮道:「大人,民婦知道一些案子的線索,想換大人幫民婦一點小忙。」說著,堆起一張笑臉,「至於這個忙是什麼,不過請大人舉手之勞,不是什麼為難的事。」
杜譽輕輕一哼,「大理寺牢中,豈由得妳討價還價。」
花朝笑道:「大理寺手段酷烈,民婦早有耳聞。反正身上背著命案,早晚會有一死,與其飽受折磨而死,倒不如……」語氣一變,猝不及防地掏出一塊磨得十分鋒利的陶片抵在喉頭,「只是我死了,大人的案子恐怕會難查些……」
杜譽沒防備她突然的動作,臉色登時一變,霍然起立,「妳從哪裡弄來這個的?快放下!」下意識伸出手,似要奪她手中陶片。
牢獄規矩,下獄之前要搜身,將身上所有能用來自戕、戕人的東西都搜去。
這陶片是獄卒喝酒的陶碗碎片,是葉湍給她的,葉湍在牢中數年,獄卒早對他放鬆了警惕,趁著被拉出去拷問的間隙順一兩塊陶片,不是什麼難事。
「放下容易,只要大人肯幫民婦這個小忙。」花朝含笑道:「民婦殺沒殺人,大人火眼金睛,想必早已心如明鏡,大人為人公正,從不會坐視百姓蒙冤,如今不肯為民婦昭雪,想來也是看上民婦還有些用途,大人今日就將民婦乾乾脆脆用徹底了,民婦也厚著臉皮向大人討點回報。」
杜譽死死盯著她手中的陶片,臉色較來時更陰沉了。
花朝知道這一招很冒險,杜譽這樣自負的人絕不喜歡受制於人,可他畢竟在刑部為官,線索和面子孰輕孰重,相信他還是分得清的。
他沉著一張臉,與花朝紙糊的假笑隔桌對峙,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一垂眼,鬆口道:「那就向本官展現妳的用途。」
「大人這是答應了?」
「嗯。」
「大人可要說話算話。」
「先把那碎片……放下。」
「放、放,民婦也不想死。」花朝鬆了口氣,笑著將那陶片擲於桌上。
杜譽冷著臉將它撿起來,籠於袖中,「妳現在可以說說妳的線索了。」
花朝垂目,兩指上下交疊數次,猶豫了片刻,最終深吸一口氣道:「大人,韓氏與情郎私奔那晚,民婦在城外村驛見過兩人。」
杜譽聞言眼皮子猛地一抬,緊盯著她,片刻後眸中慌亂盡掃,恢復先前的冷靜鎮定,「幾時的事?」
「大概酉時左右,天黑不久。」
「如此說來,妳認得兩人?」
「認得其中一人。那韓氏情郎乃春熙班中小徒吟霜,民婦與春熙班有生意往來,故而有過幾面之緣。」
「那小徒可曾認出妳來了?」
花朝默了默,好一會道:「未曾。民婦衣飾裝束與往日不同,兩人只顧說話,全心放在身邊包袱上,並未留心民婦。」
「衣飾裝束與往日不同?」杜譽冷笑道:「馬夫人深夜喬裝出城,在山陽道上作甚?」
花朝想了一想,頷首答道:「民婦並非深夜出城,民婦白日往京畿轄縣拜訪士子,因路途遙遠,至晚方歸,沒趕上閉城門,只好在山陽道外村驛歇宿一宿。」
「京畿轄縣?」
「回大人,是樂順縣。」杜譽自己就是樂順縣人,樂順之偏遠,他想必頗有體會。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杜譽沉默片刻,轉而問道:「妳說他們一心照看懷中包裹?那包裹想必十分重要,妳可曾聽兩人提及包裹中有甚什物?」
花朝點頭,「民婦聽見兩人提及一本書,說是關乎兩人性命。」
「什麼書?」
「民婦不知。」
約莫半個時辰後,審訊室外傳來敲門聲,因要事已差不多談畢,杜譽叫了聲「進來」。
門外之人聽到這聲音愣了一愣,推門進來,見是杜譽,不由道:「大人,不是你讓卑職午後來接馬夫人回衙門的嗎?你怎麼自己來了?」
杜譽早讓王菀接她回刑部衙門?這是何故?
花朝看看王菀又看看杜譽,後者顯然不欲作答,再怎麼以眼神脅迫也無用。
當年花朝借宿杜譽家中,杜譽家貧,屋中只簡陋一床,他將床讓給花朝,自己席地而臥,只一件殘破棉衣覆身。夜裡冷得直打哆嗦,卻是口誦聖賢詞轉移注意力也不近床一步。花朝半夜將棉被覆上他身,醒來時發現又回到自己身上,如此反覆幾次,花朝實在沒力氣再跟他折騰,兀自沉沉睡去。
彼時連床被子都奈何不了他,此時更不可能撬得開他嘴。
杜蘅思啊杜蘅思,說你心思直吧,任九彎十八拐的花花腸子也瞞不過你;說你城府深吧,你又恨不能一根筋捅穿天際。
她慨歎間,杜譽開了口,「妳既然來了,就把馬夫人帶回衙門吧。今日是每月的錄囚,趙大人大約半個時辰會到,我還有事與他商量,妳們先回去。」略頓一頓,又補了句,「走……走西門。」
錄囚是每月大理寺卿巡查監獄的日子,以察底下官員是否有舞弊弄權釀至冤案的情形。
她若在獄中,必然會碰上趙懷文。花朝心中浮起一念,臨行前側目看了杜譽一眼,他五官端正,眸色明亮,生就一張秉公正直的臉……還真是有欺騙性。
上了馬車,花朝終忍不住問:「官爺,我的案子究竟是誰主審?」
王菀道:「原本是趙大人親審,妳被帶走的那日,我們大人和張大人登門拜會了趙大人。出來時就改成張大人審了。」
好你個杜譽,又陰我。


花朝蹺著二郎腿在刑部蹭了一天公餐,刑部伙食著實不錯,一葷兩素還加一個湯。
吃飯時,花朝終於見到了「王家鼻子吳家眼」的另一人吳源,那是個白瘦的青年,不多話,她注意到他袖中籠著一疊紙,因好奇便多看了兩眼。
察覺到這目光,吳源靦腆一笑,將紙往袖中推了推,用畢飯,也不多言,只躬了躬身,抬步回了自己衙房。
王菀道:「別管他,老吳就這樣,見了生人就不願說話。」
說到了這,花朝忍不住問:「官爺,那位吳大爺袖中籠的可是衙門文卷?」
「哦!那不是什麼文卷,只是一疊白紙,老吳家中小兒初習字,家貧,京中紙硯日貴,只能在石板上畫畫練練,有一回我們大人撞見,便允每日官中結餘紙硯,他可拿些回去。」
花朝皺眉道:「吳大人官居刑部書令史,竟然連紙硯都買不起?」
因案牽童觀,王菀受杜譽命令正在翻看《嶺南女俠》那一書,聞言頭都未抬,一邊磕著瓜子一邊翻著書道:「妳是不知京中這幾日紙張漲價有多快!旬日內幾乎翻了一番,老吳本是部衙案卷房負責謄錄的一名小吏,去歲才受我們大人破格提拔,升成書令史,前些年妻子一直患病,未存下什麼錢,才當上書令史沒幾個月,左右應酬花銷不小,亦沒什麼結餘。」
花朝的確不知京中紙張漲價之事,她雖做刻版生意,但生意根本還是在江南,來京中只與科考士子接觸,欲尋些靠譜本子回去刊印,並未與版刻商聯繫,而京中最大的版刻作坊乃是會賢書局所有,董元祥心胸狹隘,搶他幾個本子已是不共戴天之仇,更不用說再在版刻上做文章了。
花朝正待細問,抬頭瞥見王菀手上的書,心頭一動,轉而問道:「官爺手中這書,幾錢銀子買的?」
王菀道:「這個嗎?二錢銀子,衙門後院那有個小書坊就能買到。」忽想起她是個書商,便問:「買、買貴了?」
恰恰相反,尋常傳奇話本一般三錢左右,像《嶺南女俠》這樣暢銷的本子,賣個五錢也不為過,何以紙價漲書價反而跌了呢?
於是花朝試探道:「豈會?官爺去買書,書坊哪敢亂開價,只會賣得便宜些。」
王菀歎道:「便宜是甭想了,我們大人特意交代了,司裡誰敢出去白吃白拿,回來必革職查辦,以貪賄論處;以低於市價的價錢與人買賣,同罪處置。書坊老闆就是給我們便宜我們也不敢占,久而久之,老闆也就不認這身公服了。」
花朝垂目凝思,這麼說來,果然是書價紙價倒掛了。
王菀見她神色有異,便問:「妳問這個作甚?」
花朝咧嘴笑道:「官爺見諒,民婦生意人,改不了本性。」見她手裡書將放未放,似欲審問自己又放不下書中情節,忙岔開話題,「官爺看到哪了?」
終究還是書中情節更吸引人,聽她這麼一問,王菀立刻又捧起書,「哦,看到曹娘子隻身闖虎寨……誒,妳說這曹娘子當真要委身寨主嗎?還是有什麼計謀?曹娘子先前那情郎怎麼辦?人家可還在等著她呢……妳快告訴我後面怎麼樣了……
「慢、慢,妳還是別說了,我自己看下去吧,這段寫得好生精彩,妳先自己待一會,要是實在無聊就去隔壁老吳那轉轉,只別出這個院子便可……」
「王菀!」
花朝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後忽響起一個閻王般的冷聲,她循聲望去,門欄處嵌進一個板板正正的筆直身影。
王菀抬了抬眼皮,「大人,你回來得正好,你陪馬夫人聊會天吧,我把這段看完……」
「王菀!」
「大、大人……」王菀這才反應過來,手中的書下意識往身後一藏,可她想了想又拿出來,手擺在跟前,撇嘴道:「大人,是你讓我看的……」
杜譽不置一詞,板著臉走回案前,半晌方一擺手,「叫公廚燒點水來,本官要淨面。」
王菀立刻爽快地一揖,「是,卑職這就去。」說罷,飛快退下。
花朝跟旱地蔥似的在他跟前杵了片刻,想到他方才那聲重喝,料想他心情必不甚好,再觀他面上毫無表情,更佐證了這分猜測。
她忽然福至心靈,急忙道:「民婦去幫忙!」話還未落,就要腳底抹油溜了。
杜譽卻大喝一聲,「站住!」
花朝被這一聲嚇得一激靈,下意識停住腳,可等了好一會,身後都沒有動靜,心中有些打鼓,悄悄轉頭想瞥一瞥他的反應,他卻在這時開口,聲音並不如想像中嚴厲——
「一會妳去把水提來。然後叫王菀帶人去趟胡府,把胡管家請來。」
「是。」
花朝一路小跑趕上王菀,將杜譽的吩咐告知她。念著這一趟事由,想起杜譽之前在牢裡說的話,忍不住嘀咕道:「你們大人還真是有潔癖,出一趟門回來就得洗一把臉,怎麼廚下也不隨時給他備個十桶八桶的熱水?」
「哈哈,這妳可錯怪我們大人了。趙大人出身軍中,一向不拘小節,說起話來聲如洪鐘,唾沫星子四處飛濺噴人滿臉,又自以為是我們大人座師,每每見了必一通狂風暴雨,那真個叫滌蕩……啊不,沖刷人心,大人方才定是又經了一遭洗滌……」
花朝想像了一下那個場面,忍不住笑了笑。
又聽王菀繼續說道:「張大人妳知道吧,就是妳這個案子的主審。袖中時時備著汗巾和香膏,每回面見畢,必以汗巾擦面,香膏塗額。有一回挨完訓斥,又被趙大人抓著同去勘視現場,張大人下意識掏出巾帕來擦面,趙大人見了,斥他女子行徑、舉止輕浮。
「張大人有苦說不出,只好說自己體質虛弱,每聆大人教誨,自慚己過,不由冷汗涔涔,以巾帕擦面是怕在大人面前失了體統。哈哈,好在趙大人還沒見到他抹香膏……後來這事傳開,張大人背後就得了個『香汗公』的名號。」
花朝大笑,又好奇問:「你們大人既拜趙大人為座師,怎的不在大理寺任官?」
王菀道:「我們大人起初的確是在大理寺任官,初封時便是寺正,若按我們大人破案的速度,現今只怕已官拜少卿。」
花朝聽得納悶,「那為何又調至刑部呢?」
王菀輕歎一聲,「還不是康平公主案!我們大人極力主張莫要再查下去,與趙大人意見相左。趙大人遭貶黜前以瀆職之罪參了我們大人一本,我們大人差點遭外放,所幸咱們部衙惜才,李尚書拚了一身老骨頭,才把我們大人搶過來。」
又是康平公主案,原來此案連杜譽都牽連到了。
花朝心生疑惑,「你們大人如此鐵面無私,怎會在康平公主一案上反而那般隨意?」
康平公主一案,事後證明那位康平公主的確是假的,真公主據聞已死在和親途中,天子無奈,只得選一位朝臣女封為宜平公主,和親沾蘭,這位公主便是王菀的二姊王毓。
「這我就不知了,我得去胡府了,打水之事就交給妳了。」
公廚下熱水不斷,花朝灌滿一桶正欲提著回去交差,使大勁走出幾步,這才意識到杜譽在整她。
好在廚邊有幾個歇腳小廝,見花朝長得標緻,早就瞟上了,見花朝弱柳扶風般地一歪,真真假假裝著吃力,小廝忙爭著過來幫忙。
提到公房外的遊廊,花朝憶起杜譽叫她自己提水回來,念及他這幾日的矯情,當機立斷從小廝手中接過水桶,晃晃悠悠地提完這最後一程。
杜譽伏案疾書,聽到動靜便擱筆起身,走到門邊,見她艱難跨進門內卻不搭手,只是向她身後探望一眼,冷笑道:「公廚無人嗎?怎讓馬夫人親自提水來?」
花朝一愣,這意思是……其實可以不必她親自提來?
不,杜譽一定是在釣魚!
這麼一想,她欠身道:「大人讓民婦提水來,民婦豈敢假手他人?」
「哦!」杜譽挑眉,「馬夫人很是實誠,本官著實感動。方才夫人自告奮勇,本官還有些擔心夫人身嬌體弱,提不動水,正欲差兩個下人過去幫忙,沒想到夫人只是看著體弱,正好……本官自北邊馬場經過,一身風塵,晚間還要上崇禮侯府赴宴,不如夫人再去打幾桶水來,本官就在這裡沐浴更衣,也省得往返勞頓。」
「你……」花朝見他如此無恥,幾欲指著他鼻子開罵,但她記起自己性命捏在他手裡,終是懸崖勒馬,胸脯起伏數回方展顏一笑,「衙門是辦公之處,大人在此地沐浴只怕不妥,旁人見了,恐會背後說大人公私不分,有失體統。」
「無妨。諸司長官在衙門內俱有廂房,本官為辦案便利,常常在此歇息,僚友皆知,無甚可說的。」
花朝胸口再度起伏,咬牙捏手,猛地一轉身,俐落往門外走去。
提就提!不就是提個水嗎?老娘提個十桶八桶,淹死你、燙死你!
可她走出兩步忽然頓腳,轉身俐落下跪,動作一氣呵成,「大人,我提不動。」
何為臉皮?何為骨氣?貴幾錢?
杜譽眉毛一挑,故作驚訝,「怎麼又提不動了?方才不是還……」
花朝閉目,咬牙道:「方才那水……不是我提的……」
「起來吧。」杜譽略略沉吟,指著她身後水漬道:「自然不是妳提的,從廊下所灑水漬看來,若是妳一路從廚下提來,此刻只怕僅剩了半桶。」
話未落,他自她跟前提起水桶,逕自往屋內置盆處走去。
花朝怔了怔,下意識跟著他入內,聽見他清潤的聲音徐徐傳來,「是我考慮不周,王菀是習武之人,一桶水於她而言不是什麼難事,這些小事我都是讓她去辦,所以習慣了,方才因想著別的事,沒考慮到那水對妳來說有些重……是我的錯……」
花朝望著杜譽背影,心頭湧上莫名情緒。那破敗茅舍中的几淨窗明浮現在眼前,杜譽在灶後燒火,一手執火棍,一手執書,面上蹭了黑灰也不說什麼,聽她說要洗熱水澡,連夜砍木頭,紮了個簡單的浴盆,結果水一倒進去,嘩嘩流了滿地都是,卻未見他惱,只是默默收拾,紅著臉道:「姑、姑娘,委屈了。」
他從來不是矯情之人,自己該知道的。
正兀自感懷著,杜譽忽叫道:「伺候本官淨面。」
聞言,花朝腦中虛影撲騰消散,這人吶……也不是不會改變的。
她不情不願地上前,將一方巾帕擲入盆中,「民婦一介罪囚,大人如此使喚民婦,不知道的見了,還以為民婦卑顏諂媚大人,大人徇私枉法呢。」
杜譽道:「夫人乃大理寺罪囚,在刑部只是個證人,方才夫人口口聲聲說要讓本官用個徹底,本官卻之不恭,何來徇私枉法一說?至於夫人諂不諂媚,那……就是夫人自己的事了。」說著,真低下頭來,示意她揩面。
花朝心中破口大罵,可人在屋簷下,無奈只得將巾帕擰乾,鋪開,往他面上覆去。
伺候是吧?姑奶奶伺候掉你一張皮!花朝拿出搓澡的力氣替他擦臉,杜譽全程未吭一聲,可花朝卻彷彿察覺到他唇角輕輕牽動了一下。
兩人相距甚近,杜譽身上散發出淡淡的皂莢香,除此再無別的熏香,和幾年前一樣。
花朝不由得一怔,手中便忘了使力,帕子便順著手慢慢滑下來,她慌忙張手去接,好不容易在下頷處抓住,五指卻呈虯張之勢,有一指上指蒼穹,堪堪插入杜譽鼻孔之中……
恰這時,一人不待招呼便呼拉拉衝進來,「啊呀呀,跑死我也,蘅思,討口水喝!你說這禮部尚書家下人怎麼一個個練得身手如斯了得……咦,你們在幹麼?這是……你們刑部新練的把式?」
花朝忙撤手背到身後,與杜譽拉開半丈距離。
杜譽也輕咳一聲,正了正衣冠,道:「莫凌兄,你怎麼來了?」
來人大灌一口茶,順下一口氣方道:「我來是問問你,何時將那董元祥的案子移往刑部?別的不說,我剛在路上碰上秦家那個小祖宗,好傢伙,帶了一夥人將我官轎團團圍住,當街就叫嚷我糊塗辦案、枉抓好人,不配頭上這頂官帽!
「我不想傷了與禮部的和氣,下轎與他好生解釋,他卻揪住我就問何時放人,說那作案手法明明是親近之人所為,為何不抓董家下人一一拷打,反抓了他朋友。若非有當年跑江湖的滑溜功夫,我此刻還在西院街上丟人現眼呢,足足、足足追了我三條長街!」
張慎為官前曾走街串巷靠給人算命看相為生,常常被人追著喊打,練就了一身扎實的腳下功夫,到了官場,搶功推諉逃命皆很有益處,頗自以為傲。
秦蟾三板斧,綁架、威脅、死纏爛打,果然不止對我等庶民使用,花朝頗感欣慰,可想到這卻察覺到不對。
等等……秦蟾怎能看出那作案手法是親近之人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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