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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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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5701

《天命妻》

  • 出版日期:2021/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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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生有妳,不知道誰走進誰的心,
誰又溫柔了誰的眼……

 
歷經慘烈宮鬥與背叛,她孫拂最後成為飄蕩世間的一抹孤魂,
為避天雷,她意外被一個能通陰陽、嘴硬心軟的少年謝隱救下,
孤獨的一人一鬼彼此作伴,窮困的他不惜省下口糧給她供奉衣服食物,
讓她再度嚐到活著的滋味,甚至在判官拘魂時大膽為她爭取好處,
誰知當她再次睜開眼,竟重生回到十五歲,
於是她甩開利用她進宮謀富貴的無良長輩與姊妹,努力學習經商管家,
日子是如此幸福,唯獨遺憾與謝隱無緣,就在她等著依父母之命嫁給表哥,
卻發現備受皇帝寵信、擁有通天本領的當朝國師正是謝隱,
而且逐漸陷入黑暗的他,只有她這個天命之女能拯救……
陳毓華
我嗎──
就慢慢、慢慢的一個人。
動作慢、思考慢、生活步調也慢。
就很傻、很傻的一個人。
只要人家給一點點信任,就會想著要湧泉以報,
只要人家給一點點關愛,就會想愛那個人一輩子。
總而言之,一個和世界脫了節的老土。
天賜姻緣妙不可言!
 
想要獲得愛情,往往除了努力經營、拓展交友圈,有時靠的也是種緣分,或許是到了所謂的適婚年紀,小編猛然發現身邊的親友都很努力的在謀求自己的幸福與姻緣。
哪裡的月老廟靈驗、拜月老時的各種小撇步、聯誼相親的經驗談、交友軟體遇到的各種奇葩,這些內容不時就會在群組中出現,而每回一出現,總是得到踴躍的回應與經驗分享。
有趣的是,有些人踏遍大小月老廟,對聯誼步驟潛規則如數家珍,卻依然在人海中尋覓伴侶,有些人不過一個眼神相遇、幾句對話,就找到攜手共度一生的伴,或許緣分就是這麼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陳毓華的《天命妻》正是一個歷經奇遇,最終結緣的故事,女主角孫拂原本是個傻乎乎、受人利用的姑娘,不顧自己的親生父母,被老夫人和隔房的長輩與姊妹哄騙,遭他們送進宮求富貴,她盡心盡力付出,蝸居冷宮多年,歷經磨難,總算替皇后堂姊養大皇子,卻死於登基的小皇帝和她信任的丫鬟手上。
看透人情冷暖的孫拂死後沒能投胎,她渾噩的在世間飄蕩,不知歲月、不知時空,直到天雷劈下,她為避免魂飛魄散,意外和一個擁有陰陽眼、命格清奇的少年相遇。
名叫謝隱的少年救下了她,孤獨的一人一鬼相依為命,謝隱命格輕、易招惹鬼神,還被鄉里當成不祥的陰命,生母棄年幼的他於雪地,養母雖待他極好,卻不敵養父頻頻遭遇災禍、趕走他的要求。
幸好孫拂出現了,即便人鬼殊途、陰陽兩隔,他們還是在相伴中感受到溫暖,不過天下無不散的宴席,終究到了判官前來拘魂的時候,兩人都以為此生不會再相遇,孰料命運與他們開了個玩笑——孫拂重生回到十五歲,而謝隱已長大成人,正是皇上身邊備受寵信的當朝國師。
兩人因何機遇再度相逢?而且如今他們都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阻隔彼此的原因已然消失,但他們真能這般順利的走到一起嗎?謝隱又遭遇了什麼,導致他逐漸陷入黑暗,而能拯救他的天命之人,竟然就是孫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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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知歲月的飄蕩
要問孫拂當了多少年的孤魂野鬼,她自己也算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沒有入輪迴去投胎,更別提由鬼差接引進酆都鬼城去受審判了。
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也不知時間過去多久,更不清楚時空的變化,渾渾噩噩的她還是一隻孤鬼。都說執念太深的人才進不了輪迴,她可是一隻明白的好鬼,不怨不恨,一心想投胎當人去,為什麼還是困在這一世的因果裡,她一直想不明白。
後來遇見的鬼多了,才知道是自己的時間還沒到。每隻鬼都有時間表,不管新魂、舊魂,尤其是孤魂野鬼,時間未到,你就只能繼續無止境的在人間漂泊。
說起來她也挺倒楣的,勤勤懇懇的替堂姊照顧外甥,替外甥看守著朝堂,結果一等那死小孩羽翼豐滿,孫家大房還有她,小皇帝一個也沒放過。
後宮嘛,料理她的法子也不出那幾種,明面上說體恤她一生辛勞,留個全屍是給她的體面,鴆毒、白綾,她選擇吞了金,然後一把火燒了她住了半輩子的宮殿。
這還不算倒楣,更倒楣的是,她身亡的那一瞬間,竟然被一道紫電擊中。
天雷自帶天地威壓,她一個突遭變故剛死的鬼,神智懵懂,連指尖都抬不動,哪裡躲得過,剛剛離體的三魂七魄被打散了,既不能魂歸地府,也不能輪迴轉世,只能做一個魂無所歸的遊魂孤鬼。
這些,是她歷經無數鬼魂來去才明白的道理。
所以當鬼容易嗎?
此時的她翹著二郎腿,吊兒郎當的坐在大寶寺最高的塔尖上,繡鞋和裙襬、袖口都是被火舔舐過的痕跡,鞋上綴的東珠早讓她拔起來換香燭吃了。
沒錯,當了鬼處處都需要用到錢,尤其在吃不飽這件事上頭。
因為死得不甘願,一把火燒了那廝的宮殿,那廝別說把她下葬,連個棺槨也沒有,外家又被從頭到腳擼了個乾淨,誰會來惦記她一個被送進宮作為固寵用的隔房嫡女死後有沒有人祭祀?
初一十五,清明月半那些元寶紙錢、香火供奉根本就是妄想。尤其是七月半鬼門開的時候,她連一碗陽世親人的祭祀飯都吃不上,也只有中元這一夜能托舉千萬盞蓮花燈入幽冥,齋十方孤魂。
而她和那些千千萬萬無人供奉的孤魂野鬼沒兩樣,眼巴巴的趴在河邊,撈蓮燈上的香燭吃,一年中就這一日能得這點供奉,然後縮衣節食、省吃儉用,可再怎麼省吃儉用,也總是處於半飢餓狀態,日子過得實在是太寒磣了。
日子一久,她也想開了,吃飽是不可能了,可餓也餓不死,那腹中的飢餓很難熬,但不熬怎麼辦?
不過,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不知打什麼時候開始,她會在年節收到屬名給她的供奉和元寶紙錢。因為屬名,就算別的鬼想來搶也沒門,除非她願意給。
她珍惜的從腰上解下一個香囊,從裡頭抖出幾片酥油做成的香料片,嚼得口齒生津,這酥油的香味,吸上一口都覺得大補,更何況是吃進口中,實在比吃蠟燭的滋味好過太多了。
因為一年就那麼一回,東西也不多,她吃得很節制。
不過,到底是哪個親人好心給她這些供奉?尤其在相隔了她自己都不清楚的歲月,難道是孫氏家族的後代子孫?
想想不可能,她無子,所以不會有後代,她在後宮最後那幾年父母已逝,兩個弟弟也因故而死,至於族人的子嗣,她一個外嫁女,在她叔叔們那裡都得不到半點供奉了,後面親緣越發疏遠,血脈什麼的就別說笑了,誰還記得她這被栽贓做人偶魘鎮皇帝,使得家族遭受牽連,由盛轉衰的禍水?
不過她相信這世間也不乏大善人,或許心血來潮,不知從哪得知她的姓名,願意給她一點供奉,普渡拜拜的時候施捨那麼一丁點的善行,就夠她享用的了。
吃完了手上的香料片,從塔頂看出去,漫天雲霞,遠遠可以見到江流上不斷有如螢的點點燭光飄過。
今日鬼門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她也去湊湊熱鬧撈幾盞蓮燈,於是從大寶寺的荒塔尖一躍而下。
她也算是積年的老鬼了,撈蓮燈的活兒雖然談不上無往不利,卻也沒搶輸誰,方才吃了個半飽,這會兒她就不像別的鬼魂撈到香燭就狼吞虎嚥,她會收起放進荷包裡,攢著慢慢吃,雖然味道跟雞肋一樣,也總比一直餓著的好。
不過都怪她眼睛的業障太重,一不小心就看到不該看的,一對全身溼淋淋的小姊妹花就那樣站在河畔的角落裡,徬徨茫然,連上前搶食都不敢,只能等著眾鬼搶剩的殘羹冷炙。
弱肉強食,不管她活著還是死了的時候,都一樣。瞧著是水鬼,也不知是被抓交替,還是不小心落了水的。
更小的那個餓得發出難忍的嗚咽,大的拉不住她,眼睜睜看她上前去撿拾掉在地上的香燭,還沒能放進口中,就教年輕力壯的惡鬼狠狠一巴掌拍中胸口,頓時如破布娃娃般撞在一根石柱上,無聲無息了,姊姊渾身發抖的撲到妹妹跟前,哭得肝腸寸斷。
在她眼前發生這種事,孫拂嘆了口氣,「別號了,等會兒緩過氣,妳妹妹就能醒了。」
人死了變成鬼,鬼死了變成聻,只不過鬼也不是那麼容易死的。
聞言,做姊姊的哭得更兇了。
「沒事,以後習慣了就好。」
餓習慣了,飄蕩習慣了,被人欺負習慣了,孤伶伶習慣了,日子一久,也就這樣,什麼都會習慣的,她手上的香燭雖然不多,也夠她們一頓香火了。
姊姊一見妹妹醒來,慌忙把手裡的香燭放進妹妹嘴裡,小姑娘聞到味道狼吞虎嚥,溼潤的眼淚落滿孫拂的手。
還有淚,真好,她已經不知道眼淚是什麼了。
她沉默的離開那對小姊妹,一樣都是死鬼,希望那對姊妹別吃太多苦頭,趕緊由著鬼差押往黃泉路上去,別在人間遊蕩,日日夜夜受盡煎熬,其他的,她也無能為力。
她沒有煩惱太久,自從成了鬼,她的七情六慾越來越淡,連死後那腔怨恨也不真切了,只覺得一顆心空落落的,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鬼節,人間太多幽魂,她失了興致,飄飄蕩蕩回到她棲息的破土地公廟,倒在破舊的木桌上睡死了過去。
這巴掌大的土地公廟以前是有人煙的,但日轉星移,人煙不見,土地無人供奉,失了香火,連泥塑的老土地也不知哪裡去。這間空落落的小廟,無處可安身的孫拂便住了進來,把神桌當成了床。
沒等她再次睜眼,那點睏意就被天際的閃電雷鳴驚醒,透過廟門看出去,本來就陰沉的天色劫雲湧動,雲層內紫電閃爍,整片天空彷彿想要壓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那雷電打到半空,一劈為二,天空先暗再明,那一分為二的雷電束像蛇信般,一束不知打在哪個倒楣鬼的身上,一束眼看就要往她這裡來。
她在心裡爆了句粗口,從窗子竄出了居處,只聽到身後「轟隆」一聲巨響,熾熱的電光瞬間瀰漫開來,土地廟直接被夷為平地,只剩一個大坑。
孫拂涕泗縱橫,路不擇徑的瘋跑,有牆穿牆,有馬車撞馬車,有水塘過水塘,除了剛死的那會子,就數她現在最狼狽了,身上被轟焦了一塊,滋滋作響,也顧不得痛了。
她到底哪裡得罪了雷公電母?她又不是那些修煉的妖靈,還是等著晉升歷劫的仙官,被雷劈後對於他們日後的精進有數不清的裨益,然而哪怕千年大妖也扛不過一道天雷,況且她不是妖,她是鬼,是隻鬼,還是一隻不成器的野鬼,哪裡扛得住天雷?
要命啊!老天爺,她又沒做過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難道是因為想起她燒了綠藻宮,現在翻舊帳,所以準備再劈她一回?
老天爺祢也太小題大做了吧!她已經有魂飛魄散的覺悟了……


本來還是滿天璀璨星斗的夜幕,黑雲忽來,只見雲中雷霆滾滾,本來還在外面徘徊的人們紛紛避進屋裡,只有臨安城南一處不起眼的民宅走出一個小小少年。
院中花牆的木香花,黃似錦,白如雪,清香四溢,此時和院中的芭蕉與池塘的垂柳,都被颳起的大風弄得發出簌簌聲響,少年的髮絲與力求整潔卻和乾淨有段距離的衣袍,也如同擺動的柳枝一樣隨風飛舞。
雲層翻湧,看這架勢,天雷正在醞釀中,又有東西被雷劈了,天雷之下,妖孽難存。
這念頭在腦海裡一閃而過,他抬頭望向遠方。「都中元了,天氣還是說變就變,真是的。」他不再看向遠方,垂首低目,忽然手拍額頭。「我怎麼就忘了,早上晾曬的衣服還沒收,要是下雨淋溼就沒得換洗了。」說完匆匆往後院而去。
另一邊,對人來說不過小小幾道雷,至多聽個響就過去了,可受天雷震蕩的孫拂迷迷糊糊,只覺得世界一片混沌。
她喘著粗氣,睜眼最先看到的便是有點漏光的屋頂,陰暗的屋子角落,她稀薄的影子瑟縮在背後的木頭牆上,被照出一抹隱約的痕跡。
她手腳動也不能動,緩了好一會兒,才能慢慢的抬起頭來,左右打量一番。
這裡好似哪戶人家的柴房,不,房裡還放著一張木床,床頭有幾本散置的書,上面還躺著一個小小少年,他閉著眼,任窗外透過窗紙的陽光斑駁的落他一身,沒有知覺。
陽光讓她不適,她又更往角落躲了躲。她不是沒見過美男子,這些年尤其見得多,當鬼的好處就是無論你怎麼打量對方,都不會引來非議白眼,但年紀輕輕擁有這般出塵氣質的還真沒有看過。
「怎麼,還不走嗎?」初醒的沙啞帶著這年紀特有的公鴨嗓。
孫拂抬起頭看他,他身體也沒挪一下,清澈的雙眼卻是實實在在的望著她。
她霎時僵住,這小少年看得見她?
「清晨院裡的陽光還沒多少溫度,不趁這時候走,更待何時?」他下床,趿上陳舊的布鞋,逕自打水洗臉漱口,盥洗起來。
她努力咬牙想站起來,不小心碰到傷口處,頓時又疼得齜牙咧嘴,納悶道:「你看得到我?」
那小少年把巾子擰乾掛在架子上,隨手把木盆裡的水拿到後院,潑在葡萄樹根上,便不再理會她,去了廚房。
謝隱打小一雙眼就與常人不同,總能看見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算命先生說他命格輕,八字衰,所以每次那些不乾淨的東西飄來時,他的周圍便會出現灰色的陰風,凍得他起一陣雞皮疙瘩。
他知道她是昨兒個夜裡來的,那一身的焦黑,肯定被那道天雷追得不輕,既然是來避難的,他也閉著眼佯裝不知,放過她一馬,想說只要等天亮她便會自動離去,不料,雞都打鳴了,她還沒走。
她和以前那些不請自來的傢伙不太一樣,鬼影淺淡,應該過沒多久就要魂飛魄散了。
孫拂也知道自己不對勁,屋子裡的光塵輕鬆自如的穿過她身上的每一個部分,不只是手腳,連身子都淡得能一眼看穿,連鬼影都變淡了,這可怎麼辦呢?
按理說,她是陰身,進廟門要先拜過護法,進家門要拜門神,可昨夜她不管不顧的闖進了這戶人家,這家人,沒有門神。
昨夜被雷追著打的記憶撲天蓋地而來,她現在這樣的鬼身,還一身的傷勢,別說出這屋子,想從大門走出去,根本沒體力吶。
她欲哭無淚,無奈之餘,卻見那小少年眉眼彎彎的從另一道門進來,蹲到她面前,面無表情的道了聲,「給妳。」
地上是一塊雜糧窩頭,她雙眼一閉,咬牙切齒,扭頭不理。豈有此理,妄想用一個窩頭來打發她,連香都不點一支,是要給她吃什麼,乾望著窩頭流口水嗎?
她那輩子爹娘的寵愛沒少過,後來進了宮,待遇雖然不敢和皇后堂姊比肩,可家裡怕她墜了皇后的名頭,給她帶了大筆銀兩,吃穿用度應酬太監宮女完全拿得出手,窩頭這種庶民吃的食物,她還真的沒吃過。
可當了鬼,沒了選擇,她連煙火都吃了,還挑剔什麼窩頭、饅頭,有得吃能填飽肚子比什麼都重要。
「不吃也不離開……」他忽然像是想到什麼,瞧了外頭一眼。「也對,太陽都大了,妳也走不了。」自問自答完,他起身走出房門。
孫拂想追上去,可她現在體力不濟,走兩步路就喘到不行,只能眼巴巴的看著他背上比他大上一倍的背簍走過前院,推門之前留下淡淡一句,「好好看家,我賣完酒回來。」
居然叫她看家?這小鬼把她當什麼了,僕人嗎?不對不對……她按捺下心裡的火氣,他剛才說什麼,讓她看家,這是可以留下來的意思嗎?
孫拂好生打量起這往前往後都能一覽無遺的屋子,這小子看起來生活得很貧苦啊,屋裡連點像樣的東西都沒有,再想到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衣裳,胳臂肘和褲腿膝蓋的地方都快磨破了,看著真讓人心酸,他說要出去賣酒,家裡的大人呢?
她看了看不由得皺起眉頭,總不可能這院子裡就他一個人,不會吧?
他的爹娘兄弟姊妹呢?就算是獨子也該有爹娘親族什麼的,莫非是孤兒?
算了,她操這麼多的心做什麼,兩人不過萍水相逢,知道那麼多有什麼用?她自己都自顧不暇,門前雪都掃不乾淨了,還能管到別人瓦頂上的霜,人各有命。
也許是放了心,孫拂又想起了那顆窩頭,她已經許久沒吃過一頓像樣的東西,大寶寺塔頂上吃的酥油早不知消化到哪去了,到手的香燭又給了別人,這窩頭……她伸手去抓,吃不著,聞聞香味也好……
讓她倍感意外的是這不起眼的窩頭到了她手裡,居然、居然有了實感,那種實實在在的感覺,她都快眼眶泛淚了,她張口便咬……啊呸,這窩頭難吃透頂,可再難吃,她還是狼吞虎嚥把它吃了個精光,連渣渣屑屑都沒留一片。
她想起來了,這就是吃的感覺啊!他明明什麼供奉的動作都沒有做,她居然能吃到食物,自從當鬼後只有香燭煙火,她已經很久沒「吃」過食物了。
她激動極了,想去投胎的慾望更加強烈,只要能夠當人,到時候想吃什麼就能吃什麼。
環顧了一下四周,這裡嘛,雖然破落,有吃有住,那她就在這裡養幾天傷吧。
找了一塊陽光曬不到的陰暗角落休息,院子的陽光從微曦到日正當中,然後一點一點斜移成了彩霞滿天,耳朵裡一直有著窸窸窣窣,像樹葉裹著風搖搖晃晃的聲響,這樣的一場飽眠闊別已久,孫拂一時竟有些不想睜眼。


「唔,妳還在。」
孫拂還沒醒透,忽然聽到背後這聲嘀咕,就看見灰衣少年站在門邊,背簍已經卸下來靠在一旁,一邊挽袖子道:「天都暗了,做飯吧。」
孫拂撇嘴,你不是叫我看家,我當然在,我要是走了,家裡被人闖了空門都沒人管,還不謝謝我?
許是她的眼光太過灼人專注,他回過頭來,淡淡說道:「我叫謝隱,等一下吃過飯妳就走吧。」
三番兩次的攆她是怎樣?她就這麼礙眼,多待一宿會弄髒了他的地嗎?
鍋碗瓢盆搗鼓的聲音一頓,謝隱似笑非笑的望著她。「嗯,我天生陰氣重,又有陰陽眼,最容易招惹髒東西,可不代表讓妳進家門妳就可以賴著不走。」
這本來是極正常的一個眼神,半分凌厲都沒有,但孫拂卻被這平凡的眼神瞧得心口一跳,正不自在的準備扭開頭,忽然驚覺不對,猛然回頭盯緊了謝隱,他也挑眉瞅著她看。
孫拂訝異得差點跳起來……他和她說話?
謝隱不自在的咳了聲,「一個不小心,被妳看穿了。」他一邊搖頭一邊蹲下,隔著廚房和房間的隔道,直視孫拂的眼。
孫拂愕然,他真的在和她說話?這小鬼難道一開始就能讀出她的心聲,還是一開始就知道她被天雷追著打,逃來這裡避難的?
「我有名字的,我叫謝隱,另外,我不是小鬼,我已經十三歲,是大人了。」他重申自己的年齡,慢吞吞的站起來。「妳做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讓雷劈?」
這件事不提還好,一提孫拂就一肚子的火。「雷公就是看我不順眼,我剛死的時候劈我一次,現在又劈我,祂根本眼瞎!」
「這樣啊,」謝隱一副息事寧人的態度,「原來罪大惡極的是老天。」說著直立起來,跨進廚房開始做飯。
孫拂悲憤的往外爬去,這小子太匪夷所思了,又是陰陽眼,八字還輕,經常能看到她這種「髒東西」,甚至還能聽見她心裡的話,也就是說,她都不能在心裡隨便說他什麼不是,太危險了!
她奮力的爬到了後院,就昨天那一番折騰來說,恢復意識的她動都不能動,可現在是哪來的力氣支撐她爬到門檻?莫非是因為吃了東西?就那塊窩頭,體力居然能恢復?
她下巴抵在門檻上,此時全然沒了力氣。
外頭的夜色太好,皎白的銀光流轉著,光線慘淡的照在她看似不那麼透明的身子上,看起來即便她想離開這裡,沒有體力根本辦不到,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孫拂還自怨自艾著,就聽見謝隱的公鴨嗓吆喝,「吃飯了。」然後一碗湯麵從她面前一晃而過。
她眼尖,食指粗的寬麵條,放著幾根青菜,湯裡一點油水也沒有,但是她想到早上那塊不起眼、難吃得不像話的黑灰窩頭,又想到自己突如其來的體力,不禁嚥了嚥口水。
看著那碗湯麵端在謝隱的手上去了後院,孫拂抹去心裡那點被施捨的自尊,隨著過去了。
這後院也不算大,比起那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前院,一個用竹桿和稻草搓成的繩子簡陋搭起來的葡萄藤架,約莫十幾株,上頭綠色的葡萄結實累累,令人垂涎,旁邊一個水井,木墩便安在葡萄藤架下。
月光透過葉子縫隙斑駁的照在她身上,一點違和感也沒有,不管了,要知道吃飯皇帝大,沒什麼事情比吃飯重要,再難吃……先吃飯再說!


孫拂再醒過來已經是第二日清晨,只是這回她不是在謝隱的房間醒過來的,沒能看見美少年的海棠春睡圖,旮旯角就是她的床。
她伸了伸脖子,濛濛罩著薄霧的後院裡,謝隱正用剪子「喀嚓、喀嚓」的將葡萄藤上一串串葡萄剪下來,隨手放在竹簍裡,他的動作輕快,剪子在他手裡好像有生命似的。
孫拂看著兩簍已經滿出來,還帶露水的葡萄,嘗試著邁出一隻腳。嗯,沒聽到燒灼的「吱」聲,她心下大定,壁虎般貼著牆,踮著腳,避開任何晨曦會螫到她的機會,來到可以和謝隱說話的距離。
「喂。」她喊。
謝隱扭頭瞥她一眼,「沒禮貌,我有名有姓。」
「謝隱,我叫孫拂,你在做什麼啊?」
他看她那踮著腳尖避在陽光可能會碰觸到她的柴堆縫中,滿是驚恐的表情,一臉嫌棄,但手下仍不停。
孫拂知道自己死時,身受火烤,雙目赤紅,衣裙沾著火星灰燼,聲音沙啞,模樣並不好看,可愛美是女子的天性,他那滿臉的嫌棄教她不自覺得更往裡頭縮了下。
「妳的早飯在墩上,過來吃吧。」
孫拂覺得他是故意的,明知道她怕光,避光如蛇蠍,卻要她跋涉到葡萄架下的木墩去吃,這是存心要她魂飛魄散,看她笑話嗎?這傢伙,就是居心不良的小屁孩!
可孫拂打算忍氣吞聲,在這裡她的體力恢復得極快,不過兩三日時間,天雷在她身上留下的傷全然沒了影響,身體也漸漸恢復成本來的顏色,反正她去哪裡不都一樣,在這裡還有人管飯,非到萬不得已,她就賴著不走了。
察覺到孫拂的遲疑似的,謝隱把已經剪下來的葡萄移到水井旁邊,別看他年紀小,個頭也不怎地,兩大籮筐的葡萄他竟輕輕鬆鬆的搬到了水井旁邊。
他往大木盆裡汲水、注水,大致把籮筐中的葡萄清洗過一遍,再把葡萄一顆顆留蒂剪下,用矜貴的鹽水浸泡半盞茶的時間,並用清水沖洗乾淨。
這還真是磨耐心的活兒。孫拂心想,一隻腳正要跨出去,哪裡知道小屁孩又說話了,「柴垛上有把傘,撐著它過來。」
她依言撐開那把油紙傘,那傘有了年頭,只剩骨架還算完整,至於傘面……她實在不想說。
「不吃我就收掉了。」謝隱又道。
孫拂聞聲抓起紙傘,撐開,飛身去了木墩那坐著。
謝隱嘴角微微彎起一道弧度,手下的活兒卻絲毫不亂。
孫拂撐著傘心裡欣喜若狂,真沒想到她也有能站在日光下的一天。
因為太高興,她輕狂的把腳尖從傘下的陰影移出去了一點,哪裡知道樂極生悲,那點日光讓她的鞋尖立即「滋」地發出燒焦的聲音,她嚇得把兩腳都收回到木墩上,一手緊緊環抱自己,一手死死抓著油紙傘,就怕身子縮得不夠小,紙傘遮蔽不了全部的她。
她靜靜的候了片刻,什麼都沒發生。
「妳還真有本事,一下就得意忘形,這回只是鞋尖,腳再伸長點可就變成烤豬蹄了。」謝隱調侃起人來也是不遺餘力。
孫拂忍不住呵斥,「你廢話真多!」
謝隱悶笑不再開口。
孫拂耷拉著腦袋,盯著大碗裡的食物——一個應該是加了玉米麵、表面微黃的窩頭。她認命的拿起來啃,不敢嫌棄,房子破爛就不說了,他那一身褐色單衣的補丁,怎麼看都不像有錢的樣子。
「很難吃嗎?」
「嗯,難吃。」
「我很窮,有得吃就不錯了。」
「你不是去賣酒了?應該能賺不少錢吧。」
「一年一熟的葡萄,摘滿了就只得三個大篩子,充其量可以釀上兩罈酒,可得十兩銀子,而這二兩銀子得留著買白砂糖,糖這玩意貴得很,五兩是我一年的生活費用,餘下三兩得存著。」他居然掰碎了解釋給她聽。
這時的他把已經用清水沖洗乾淨的葡萄平鋪在大篩子上,滿滿三個大篩子,放置在竹竿架子上晾曬。
孫拂聽得一愣,把窩頭咬得喀喀響,卻什麼都沒有再說。別說她以前在家裡的用度,進了宮,隨便打賞一個宮女都不只五兩銀子,這小屁孩卻說他用五兩銀子可以過上一整年……她為什麼該死的覺得心酸酸的?
「我聽說南方的葡萄可以二熟,你可試過?」當鬼的好處就是她想去哪就能去哪,她幾乎去遍大江南北,要不是聽說鬼也有地域性,她還想搭人家的遠洋大船去番國瞧瞧。
「太費工,何況後院地小,花那大把的功夫不如去做點別的營生。」他洗了手,進屋去了。
沒想到他年紀小小竟然知道雞蛋不能只放一個籃子的道理,與其把全副精神放在這裡,不如去搗鼓更容易來錢的事,是這個理吧。
第二章 自力更生的少年
沒多久,謝隱換了一身舊道袍,頭髮全往後梳,一根樸素的木簪插在髮間,也不知他哪來的道袍,穿著還有些大,倒像個道童,身前還抱了根木劍。
孫拂還未張嘴便聽到前院有敲門聲,她數了數,三長五短,這是什麼暗號嗎?
謝隱打開門,孫拂上下一掃,見那身穿深藍色道袍的人白淨高瘦,蓄著三綹美髯,手執拂塵,頭戴冠帽,看似仙風道骨,可瞧他眼珠子亂轉,哪裡像真心求道之人,比較像隻沒安好心眼的黃鼠狼。
孫拂眼界素來很高,她在皇宮浸淫大半生,其中有數十年的時間因為皇帝年幼,還是個垂簾聽政、代掌權勢的太后,什麼人沒看過。
景辰朝道術盛行,女道、男道、半路出家的皆可入道門,倒也沒什麼奇怪,只是感覺像謝隱氣質儒雅、乾淨如月光的人,怎麼會和這種人混在一起?
「我接了活兒,去去就回來。」謝隱也無意多做解釋。
「你和誰說話呢?」那道士問。
看起來是謝隱知根知底的人,知道他就孤身住在這。
謝隱模糊不知應了什麼,關上門,腳步遠去。
他一走,整間屋子就空了,安靜得連蜜蜂振翅的嗡嗡聲還有風刮過醃菜缸的聲音都能聽到,時間慢慢溜走,正當孫拂快要睡著時,一陣細微的聲響傳來。
孫拂當即一睜眼,往傳來聲響的地方看去,她眼力極好,又趴在通道上,可以說前院、後院都能一覽無遺。
只見一個梳著亂糟糟髮髻的婦人從院牆外探出頭來,四處探看後,身形俐落的爬上牆頭,見沒有地方下腳,騎在牆上的屁股便可笑的往後移。
孫拂起先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麼,但是等到那婦人笨拙的移到醃菜缸上頭,就著那水缸的邊緣往下踮了踮腳尖,試著要踩著水缸跳下來。
她腳踩了兩下,試探水缸的穩固度,然後帶著得逞的面容,便要往下跳,只可惜太心急,身子一歪重重摔了下來,摔了個結實。
她一邊揉著摔疼的臀部,一邊咒罵著,罵完就往屋裡走,經過晾葡萄的架子時,隨手把謝隱等著釀酒的葡萄抓了一把往嘴塞,哪裡知道那葡萄酸得可以,一放進嘴裡她立即吐了個乾淨,還把手裡剩下的往地上扔。
「呸,這酸溜溜的玩意,拿出去賣也沒人要,還看得跟寶貝似的!」
孫拂偷偷退到暗處,她繼而想到這婦人根本看不到自己,她躲什麼呢?
婦人進了屋,哪裡也沒去,熟練的把謝隱睡的床枕翻了個遍,又把薄木板往外抽移,看泥土牆裡可有什麼暗洞之類的。
這般輕車熟路,竟是個來偷東西的,可見這種事情從前沒少幹過。
而這婦人不只偷盜,還不是好人,因為找不到想要的東西,婦人腳下不住踢著什物出氣,嘴裡也不乾不淨的罵著,「這剋父剋娘的孽種,這回學精了是嗎?老娘就不信這一小塊地,你能把錢藏到天上去!」
無論她怎麼翻,一文錢都沒有,她怒不可遏,便打算往廚房去,拿不到銀錢,能搜刮點吃的也行!
孫拂看了一肚子火,大白天的行竊,還偷得這麼光明正大,莫非是算準了謝隱剛出去沒多久才覷著時候來的?這種人不給點教訓怎麼行!
她慢悠悠的把腿伸出去,絆了那女人一下。婦人唉喲了聲,踉蹌了下,本來也沒什麼事,但怪她走得急,身上又沒三兩肉,一個重心不穩,便磕到了粗糙的床緣。
「唉喲喂啊我的娘,要死了,就知道這是個鬼地方,大白天的見鬼、見鬼了!」
髒話不斷從她嘴裡吐出來,這還不解氣,她抬腳就去踹那木板床,只是床也踹了,只換來了腳疼。
她忽然發現除了自己的喳呼聲,這個破屋子安靜得不像話,拚命搓著直從胳臂往上冒的疙瘩,更讓她確定這屋子陰氣森森、不乾淨,而不是她做賊心虛。
她完全沒想到自己身邊就站著一隻鬼,不陰氣森森才怪。
明明親眼看著那小兔崽子出了門才搬了梯子過來,想說趁他不在,看能不能順些東西回去,哪裡知道運氣這麼背,一進來屁股差點摔成兩瓣不說,進了屋又磕破了皮,也不知會不會破相。
她越想越不對,這不信邪還真不行,越想越覺得邪門,連滾帶爬的站起來,沒想到一股冷氣直朝著她的領子咻咻的吹過來,像是衝著她來一般,躲還躲不掉,駭得她抖如篩糠,幾乎要屁滾尿流。
這樣還沒完,她頭一偏,就看見一張咧開的嘴,朝著她笑盈盈的伸長了舌頭。
都說疑心生暗鬼,何況這婦人幹的是偷雞摸狗的勾當,本來底氣就不足,被孫拂裝神弄鬼的一嚇,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真不經嚇,她什麼都沒做人就昏了,果真應驗了做賊心虛四字。
頭一回嚇人,一點都不刺激,孫拂無趣的躺回陰暗處,不一會兒功夫天就黑了,那婦人始終沒醒。
屋裡有這麼個人在,孫拂睡得淺,沒多久聽見開門聲,是謝隱回來了。但他不是一個人,後面還跟著一個衣著樸素、綁頭巾、約莫三十歲的婦人,手裡提了個蓋著布的竹籃。
秋氏嘴裡嘀嘀咕咕也不知在和謝隱說些什麼,狀似關心,謝隱的表情倒是很專心,頻頻的點頭,兩人一進屋子就發現橫躺在地上的婦人,謝隱的臉色登時不好了。
秋氏放下提籃,這一瞅著竟是熟人,「費氏?她怎麼會在這裡?」
謝隱看了眼費氏又看了眼屋裡的亂象,心裡已經有數,再看站在角落裡的孫拂正衝著他,神情得意,用口形說道:「我能幹吧?」
回過頭,他倒了杯水,拿回來,就嘩啦啦的倒在費氏的臉上,秋氏要阻止已經來不及,只能噯了一聲,也沒多說什麼。
費氏醒得快,連個激靈也沒打便跳起來,不管髮亂衣歪,嘴裡不乾不淨的喊著,「有鬼、有鬼,這屋子鬧鬼!」
她明顯是因為看見謝隱一臉的冷漠和秋氏不贊同的眼光,擺明了裝蒜,故作姿態,想趁機溜走。
都做了十幾年的鄰居,再沒往來,秋氏又怎會不知道費氏是什麼人?愛說人長短就算了,貪便宜、愛計較、也記仇、心眼比雞腦袋還小。
「妳是怎麼進來的,阿隱不在家,妳怎麼敢……妳不會是翻牆過來偷東西的吧?」秋氏想到方才他們進門時,門上是有落鑰的,又看費氏那鬼祟的行徑和屋裡被翻動過的模樣,口氣越發不客氣。
「什麼偷東西,姓秋的,妳哪隻眼睛看到我拿了阿隱家的東西?妳這樣誣賴我,到底什麼居心?咱們到里正那裡去說,飯可以亂吃,話是可以亂說的嗎?」費氏的指頭就要戳上秋氏的胸口,她不只反咬秋氏一口,還扠起腰,一副潑婦準備罵街的模樣。
只是話一說完,五六個銅板叮叮咚咚掉了一地,她頓時懵了。
要命,她出來時怎麼就沒記得要換上牢靠一點的荷包,這下自打嘴巴了。
她馬上彎下腰去把地上的銅板全抓了起來,都怪自己不好,方才在抽屜裡看見這些銅板就隨便的往袖子裡揣,來不及收進荷包裡,沒想到忙著和秋氏吵嘴,情緒激動,肢體動作太大,銅板就掉了出來,但只要她死不認帳,誰又能拿她怎樣?
「可以啊,就憑妳手上這些銅錢,咱們就到里正那好好說道說道。」秋氏似笑非笑,還以為拿里正來壓人,他們就要忍氣吞聲?不過是有個弟弟在衙門當衙役,難道以為這樣就能登天了?她可沒在怕!
「妳走。」謝隱的聲音很輕,裡頭卻有種隱忍的壓抑,費氏駭了一跳,抬眼看了謝隱一眼。
「別讓我說第二次。」
雖然認識的時間還短,孫拂從沒看過謝隱露出這樣的神情,感覺很涼冷、很疏遠,彷彿費氏對他來說只是個不相干的人。
費氏只覺心口一涼,嘴裡卻不是那麼回事,胸脯往前一撐。「想趕我走?你知道我是誰?我是你娘,你這破屋子我想來就來,你的東西都是我的,你能拿我怎樣?」
秋氏可沒想要縱容費氏勒索謝隱的情感,馬上跳出來護雛,「妳這黑心肝的玩意,妳是阿隱的娘,可妳養過他沒有?聽信他陰命剋全家的謠言襁褓裡就把他扔了,大冷天的雪地,要不是他命大,妳還有機會在這裡說妳是阿隱的生母?」
她見過不要臉的,卻沒見過費氏這麼昧著良心的。
秋氏向來與人為善,但也不是那種盲目的濫好人,要是遇上費氏這種欺善怕惡、自私自利的村婦,吵起架來也是豁得出去的。
費氏還在連珠砲的說道:「他一出生把他爹、祖父母都剋死了,我要留著他,不被族人的唾沫星子給淹死?是妳這死了兒子的女人想兒子想瘋了,才把他撿回去,難道我逼妳了嗎?」
謝隱臉上神情淡漠,什麼情緒都沒有,好像真的不被費氏激烈的言詞影響,他只是木頭般的站在那裡,本來就寬大的道袍顯得更加空蕩蕩了。
孫拂心裡的火氣卻蹭蹭蹭的往上冒,恨得眼睛都紅了。一個十三歲的半大孩子要不是天生涼薄,哪可能對親生母親字字誅心的話無動於衷?如果不是完全習慣了言語上的霸凌,欺到心冷心涼然後漠然了,這麼小的孩子怎會不在意?
她頓時火冒三丈,也沒多想,一個箭步向前,摑了費氏兩個清脆的耳光,順手還在她胸口掐了一把。這兩個巴掌可以說是用了吃奶的力氣,掐下去那一把也下了死力,包准黑青,就是想給費氏一個教訓!
她太生氣了,這婦人不配當人家的母親!
聽不懂人話的人,只能動手叫她聽話了!
她這幾日吃了謝隱給她做的飯食,精神力氣長進了許多,燒焦的地方都痊癒了,可她忘記費氏是個大活人,要是時運低還好,偏偏這婆娘的時運不高不低,孫拂現在搧了她,加上白天陽氣旺盛,氣是出了,但陰身的她也被陽氣反彈撞上了牆。這一撞,她就像紙貼在牆面上,動也不能動了。
這一切除了謝隱,沒人看得見,他先是微微瞠大眼珠,踏前一步,正要開口,就聽見費氏發出殺豬般的尖叫,「大白天見鬼啦!有東西掐我、打我!我就說這裡不能來,真的有鬼啊啊啊——」
她臉上和胸口都痛得要命,無比後悔,不該一聽對面的婆子說謝隱去賣酒得了錢,就起了貪念,理直氣壯告訴自己便宜誰也不能便宜了謝隱那楣星,這才壯著膽子摸進屋裡來,下次就算謝隱堆了金山銀山她也不來了!
滿臉驚恐,摀著臉上的紅腫,費氏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的奪門而出,隔著巷子都還能聽見她的慘叫哀號聲。
秋氏實在看不起費氏那沒有一絲骨肉情的樣子,嘴巴不留情面的把她罵個狗頭淋頭,「從沒見過這麼髒心爛肺的娘,我呸,賣兒子的銀子花得不舒坦,居然連偷雞摸狗的事情也敢做,也不怕天打雷劈!」
她罵過癮了才看見謝隱的臉色,她輕輕搧著自己的嘴。「都怪我,都多久的老黃曆了,還拿來說嘴。」
當年她在雪地撿到已經渾身凍成青紫、連哭聲都跟幼貓兒似的謝隱,一眼就認出來是費氏那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趕緊指揮丈夫謝壯去向鄰居要來一碗牛乳,她則小心翼翼的把孩子放在心口,用體溫溫暖他幾乎要凍僵的小身軀,又熬了一碗濃濃的薑湯搓揉著他的四肢,這樣抱著一天一夜,才把小小的娃兒給救回來。
救回來的娃兒是有主的,她再捨不得也得還回去,沒想到費氏居然看都不看一眼,還說反正秋氏下不了蛋,只要給她二十兩銀子孩子就歸秋家了。
秋氏成親七年,就是生不出孩子,一來她實在想要一個孩子想瘋了,二來孩子實在討她歡喜,回去和丈夫商量後籌了二十兩銀子,讓費氏寫了斷絕書,連名字都還沒有的孩子就成了謝家的長子。
「阿隱,要不你回來吧,這房咱們就不住了,你的房間我還給你留著,枕被我也都給你晾曬得乾淨,你實在不必一個人住在這裡,過得這麼辛苦。」讓那費氏隨便都能欺上門來。
謝隱寬慰的笑了,面對秋氏的臉難得有了柔色。「費氏也不常來,我在這裡很是方便,我也大了,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不懂事的孩子,那女人拿捏不了我的,您不用記掛我,得空了我會回去看您的。」他連母親二字都不願稱呼費氏了。
「你別怨恨你爹,那時讓你走也是跌斷了腿,還差點瞎了眼,情急說的話哪能作數?誰沒個三災五病的,都是這謠言害人。」在謝隱面前秋氏就是個慈母,聲音溫婉,哪還有方才面對費氏時的張牙舞爪。
「爹對我的好,我知道。」因為他的命格,害死了親爹、祖父母,又害他養父摔斷了腿,險些廢了一隻眼,只是破口大罵他一頓都算輕的了。
「那……」秋氏以為看到一絲希望。
謝隱不說話了。他不為所動,顯然對於回養母家毫無意願。
秋氏不再勉強他,摸了摸他的手,「要入夏了,天熱衣服髒得快,我給你帶了兩件新做的葛布單衣、兩雙棉襪和一雙千層鞋,還有些吃的,過兩天,娘忙完了麵攤的活兒再過來看你。」
「您稍待。」見秋氏要走,他開口攔住,接著快步不知去了何處,回來時只見秋氏正在替他歸置那些被費氏弄得亂七八糟的寢具,心頭一熱。
「娘,這些您拿著,給自己買點好吃好喝的。」
「你一個月掙那一點錢,自己過日子都艱難了,還每月給我們錢,阿隱……娘對不起你。」秋氏一見是半兩銀子,怎麼也不肯要,她知道謝隱自己一個銅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個用了,還要存錢給她家用,說到後來語聲已是哽咽。
謝隱在秋氏面前終於有了幾分小孩的模樣,他彆扭著,卻不容拒絕。「我今日與那寶真人去天井胡同的薛家卜宅挑葬日又化煞,薛夫人給了打賞銀子。」
秋氏卻很不以為然,「那寶真人什麼本事都沒有,要不是靠你替他撐場子,哪來今日的風光。」
寶真人掛單的一陽觀確實大有名頭,觀裡的道士也不少,但眾所周知這寶真人道術不靈光,只憑著一張利索的嘴皮走街串巷,沒少被人譏為神棍,後來收了謝隱當道童,才開始混得風生水起。
「你呀,還是少跟他一起,這樣的人對你沒幫助。」
「我心裡有數。」謝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年紀小,替人化煞、作法、超度、抓鬼、起墳,可信度實在不高,他需要寶真人這幌子,兩人不過是互取所需,水幫魚,魚幫水而已。
秋氏也是點到為止,謝隱向來就是個很有主意的孩子,並不需要她把話往細裡多說,不過她終歸還是把那半兩銀子收下來了,「娘替你把銀子攢起來,將來好給你娶媳婦。」
謝隱不再說什麼,只要他娘肯把銀子收下就好了。
秋氏還有許多話想跟他說:「你這回釀的酒別再自己拿去酒樓了,可沉了,下個月初我讓你爹牽驢車過來,替你拉過去。」
本來發酵後過濾的葡萄酒只要放上幾日就可以喝,謝隱為了讓葡萄酒更入味,堅持要放上一個月,等酒色清亮,也好看,才往酒樓送。
他釀的酒別看只有那幾罈,酒客追捧不已,酒樓掌櫃為了不讓他斷貨,便在價格上給了他最大的利潤,所以一直以來,他的葡萄酒也就固定只送這家酒肆。
謝隱可有可無的頷首,他知道就算他拒絕,他娘習慣當家作主,決定了的事情旁人只要同意就是。
秋氏臨走之前把屋子裡的東西一樣樣都理了一遍,直到滿意才終於離開。


孫拂無精打采的貼靠著牆面睡了一晚,牆面又糙又涼,剛被陽氣反彈回來時,還真緩解不少疼痛,但是過了之後就是疼疼疼疼疼。
一個晚上謝隱都沒理她,他忙著把那些瀝乾水分的葡萄放進備好的罈子裡,一層葡萄一層白砂糖。
孫拂看得咂舌,難怪謝隱會說買糖費錢,這樣醃製下去,一罈子葡萄約莫十斤,沒有五斤糖甜度就會不夠,糖一兩價格二十五文,這樣推算下去,二兩銀子跑不掉,成本不少。
看著看著,等他把兩罈子葡萄封起來,已經月上中天。
孫拂迷迷糊間,忽然聞到一陣麵香,精神一振,睜眼發現已經到了早上,而一碗滿滿是澆頭的寬條臊子麵,上頭還臥了個略焦的荷包蛋,就放到了她面前,碗上有朵青花,是她習慣吃窩頭的那個大碗。
孫拂還想著今天為什麼吃這麼好,就感覺到謝隱矮身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我去買點東西,妳把麵吃完,碗就擱著,我回來再收拾。」
「我也去。」她狼吞虎嚥,拚命的往嘴裡扒麵,恨不得一口全倒進肚子裡了事。
睡了一夜好覺,身子已經沒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伸展了手腳後,她真心覺得自己的狀態好得不得了,堪比活人。
謝隱愣了一下,只涼涼說道:「妳是要跟著我出門?市集人多,魚龍混雜,五蘊之氣混沌,要是衝撞了,回頭指不定就魂飛魄散了。」
孫拂扭身就往後院跑,將放在牆角的傘拿過來。「你只要帶著這傘出門,我就能跟著了。」
謝隱怔忡了半晌,倏然一笑,伸手把那傘接過來打開,然後吩咐道:「進去吧,要待好。」
孫拂樂了。「你要好好走路啊,別太顛。」
謝隱輕笑,「都聽妳的。」
出了門,孫拂窩在油紙傘中。「你昨晚不理我,是氣我打你生母兩個耳光嗎?」
「衝動行事,嚐到苦果了不是?」謝隱答得坦然,但見孫拂目不轉睛的看著他,他聲音平淡,「人與人之間都講求緣分,我與她親緣淺淡,怪不了別人。」
孫拂哪裡不知道這道理,但是這麼老成的話從一個小屁孩口中說出來,她就是覺得分外膈應。
沒多久便聽見大市集上的買賣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她在傘裡面躲不住,便扒開傘,露出一隻眼來。
衣帽扇帳、盆景花卉、鮮魚豬羊、江藕青梅滿擔子挑,應有盡有,除了熱食,還有許多小吃攤,十色湯糰、滴酥鮑螺,小商販頭頂盤子,肩挑擔子沿街叫賣,經過糕餅鋪,還能聞到門口的大鍋傳出正在熬煮桂花酸梅湯的味兒。
這些民間小玩意聽著就有趣,孫拂已經許久不曾這麼接近過人煙,活著就是好,這些攤販跟自己生活的時代差不多,她成了鬼後就感覺不到歲月的流逝,只覺得自己飄蕩了很久很久,想到自己遙遙無期的投胎,本來喜悅的心情又萎靡了下來。
「別鬧,」謝隱把她的腦袋輕輕的按回去,「就快到了。」
謝隱進了一間成衣鋪,雖然很不自在,他仍然堅定的告訴那四十出頭的女店主,他要替家中姊妹買一套女子的上衫和下裳,要是有雙繡鞋就更好了。
女店主也看出小少年的不自在,這恐怕是家裡遭遇到什麼難事,所以才會讓一個男孩出來買女子的衣裳。
這少年眉眼清正,雖然對男子來說實在太好看了一點,但他衣著樸實乾淨,不像藏掖齷齪心思的人,她開店二十幾個年頭,什麼人沒看過,她信得過自己看人的眼光,再說,這也沒什麼,不就是替姊妹買兩件衣裳嘛?於是她挑了幾件衣裳和鞋子過來讓謝隱挑選。
對姑娘家的衣裳沒有研究,謝隱只知道姑娘素來都愛美,只要是花花綠綠都會喜歡,可那些個花花綠綠放到孫拂身上,他直覺她不會喜歡,再摸了下布料的材質,指著摸起來最舒坦的那一件,問清價錢,付了帳,便讓女店主包了起來,面紅耳赤的逃出了成衣鋪。
謝隱一回到家,便把買來的衣服和鞋子給燒了,燒掉的衣服全到了孫拂手裡,還有一把松木篦子,簡簡單單,沒有任何花樣。
「這是……要給我的?」她想過這些衣服的去處,卻沒想過謝隱是要給自己的。
「先去把臉洗了,妳那身衣服不好再穿了。」
孫拂摸摸臉,其實不用問她也知道,流浪了許久的鬼哪裡乾淨得起來,她又是那種死法,加上被雷劈了兩回,身上還真沒一塊完整的布。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反正沒人看得見她,衣服破就破,身子髒就髒吧,禮義廉恥那是人才講究的玩意,比她更破爛的鬼多得是,但能弄得整齊誰不喜歡。
她抱著那疊衣服退到另一間空房,用舊衣服沾了水把臉抹乾淨了,這才把新衣服給換上,最後用那篦子細細的把頭髮梳了個徹底,才把篦子別在髮上,當成了飾品。
雞心領細布上襦,沒有什麼花樣,就在領口繡了淡綠的萼梅,淺藍色的碎花裙,墨綠色的繡花鞋繡著一朵海棠花,不算太好的淞江細布,穿著卻很合身,謝隱沒問過她的腳型,那鞋穿起來卻很合適。
以前不管多名貴的衣服她都穿過,唯有這回最開心,她穿上一身新衣,出來獻寶似的展現給謝隱看時,他正坐在藤椅上曬著太陽看書,陽光打上他微側的容顏,帶著稚嫩和美感,讓孫拂的胸口為之悸動。
謝隱平常除了設法賺錢養活自己,最常做的事就是看書了。
為何要那般小心翼翼的看書,孫拂很不解,謝隱這才告訴她因為是別人的書,不能損壞汙穢,如何來,如何去。他沒錢買書,床頭那些書都是向一位耆老借來的,看完一卷還一卷,看完一冊再借一冊,別人的書他很是愛惜,連點摺痕都沒有。
連一本書都捨不得買的人卻花了三兩銀子給她買衣服、鞋子,孫拂心中一緊,一下說不出話來了。
她不是他的誰,甚至連認識都談不上,他卻替她如此著想,孫拂好似感覺得到早已死去的心正亂七八糟的跳著,胸口莫名的酸軟,彷彿軟到能出水,揣著這麼一顆彷彿再度活起來的心,無關情愛,無關風月,滋味難以形容。
孫拂來到謝隱身旁。「我衣服換好了。」
謝隱回過頭,孫拂手裡還是撐著傘走在薄薄的日光下,傘下的她五官明豔,容色動人,嘴唇嬌如新桃,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整個人卻嫩得像水蔥一樣。
「不好看嗎?」因為他沉默得太久,眼神裡又什麼都沒有,她心裡沒底。
「很適合妳。」他有些言不由衷,她的容貌比極致盛放的海棠花還要嬌豔,青蓮白茶般素淨的顏色並不適合她,她該華服飾金才是。
對謝隱平淡的稱讚孫拂從善如流的接受,雖然她很早就過了需要人家讚美才能讓自己有好心情的年紀,她去世的時候已經是個四十開外、暮氣沉沉的女人,但不知為什麼她死後的模樣卻維持在她二十歲的時候。
也許是太久不曾換上一身新衣,無論如何,對女子而言,一件衣服穿上百年,實在不是什麼快樂的事。她輕輕轉了一圈,好吧,就算這麼做有些孩子氣,可她就是想這麼做,轉了圈之後仍不禁微赧。
謝隱嘴角微勾,她明明看著年紀比自己大,可那宛如花開一般的裙裾和她臉上的粲笑,讓他覺得雖然衣服不是穿在自己身上,仍被她的喜悅感染了。
孫拂不想繼續討論關於衣服的話題,話鋒一轉,問道:「謝隱,你每日做的飯菜裡是不是放了什麼補氣的東西,才能讓我不再那麼虛弱?」
謝隱把眼睛調離書本,「妳認為我買得起那種東西嗎?」
孫拂默了。是啊,她每天吃的不是窩頭還是窩頭,今天一早那臊子麵上的肉燥澆頭和蛋,還是秋氏拿來的,他哪來的閒錢去買補品給她吃?可她這段期間體力真的恢復不少,也許不用再幾日就能離開這裡了……
但是一想到自己即將離開這個小院,心情便低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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