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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術輕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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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妻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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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撩心靠三寶,帥臉才情厚臉皮,
只要夠主動,不怕娘子不入甕!

 
若問身為大夫的薛吟曦最討厭哪種人,絕對是不遵醫囑的病患,
而慶寧侯世子朱哲玄更是其中「翹楚」,他稱第二沒人敢排第一,
導致她三不五時就要重新治療他那被家法痛揍過的屁屁……太傷眼!
好在這只是暫時的,不久他就振作起來,還做了不少讓人稱讚的好事,
成功打造出眾多工匠都做不出來的手術刀,讓她可以幫孕婦剖腹生產,
更順利破解離奇的殺人手法,將兇手逮捕歸案,解決縣令養父的困擾,
都說認真的男人最帥氣,她一顆少女心也不由自主飛到他身上,
可就在兩人即將訂親之際,她突然找到了家人,婚事也隨之生變……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溫暖加值,
密縷勾勒一個love story,期許,在翻開書頁的剎那——
即能撞進隨身版的快樂氛圍,烘焙愛情,擁抱短暫的喜樂人生。
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成為更好的自己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俗語,人生中有很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究竟是福是禍往往不是靠表象判定的。
例如故事裡的塞翁,跑丟了馬不擔心,得到好馬反而憂心,因此遇到順心之事不要太得意,遭受挫折也不要輕易灰心喪志,順其自然,淡然處之即可。
而當我在看《醫妻多福》的時候,當下就覺得女主角薛吟曦應該是除塞翁之外,最能詮釋這句話的人了。
她幼時被拐賣,還失去了過往的所有記憶,這樣的遭遇無疑是悲慘的,可她碰上了極好的養父母,學會一手絕佳醫術,某方面來說又是個有福的。
當故事進展到後期,薛吟曦找到了自己的真正身分時,她也沒有怨天尤人,甚至不打算追究曾經的種種,並說了一句「我如今擁有這麼多美好的人事物,實在分不出力氣去恨」,讓我對她的心胸十分佩服。
不僅如此,她和男主角朱哲玄的相處也讓我很有感觸。故事最開始的朱哲玄堪稱混世魔王、紈褲中的「翹楚」,看起來活脫脫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渾身上下除了俊美長相就沒有別的優點,所有人都覺得他沒救了。
這個時候,只有薛吟曦發現了他隱藏在心中的傷痛,並在無形中讓朱哲玄意識到過去的自己是多麼荒唐,最終振作起來,開展出自己的一片天,讓家人為他感到驕傲,也收穫了完美的愛情。
究竟朱哲玄能在薛吟曦身上學到什麼,這段互相成就的過程又是如何,就請各位往下翻,感受滿滿的感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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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紈褲世子爺
春天正是萬物復甦,蝶飛蜂舞的時候,知庾縣衙的書房裡傳出略帶激動的說話聲。
「——侯爺一怒之下命人杖打世子爺,世子爺嘴硬不肯求饒,侯爺怒火衝天,直嚷著要杖殺世子,免得出去禍害別人,還是夫人頻頻出聲為世子爺求情,才讓侯爺打消念頭。」濃眉大眼的小廝丁佑說得眼睛都泛紅了,神情盡是對自家主子的不忍,「不過,世子爺在祠堂裡可讓老爺打慘了,帶刺的荊條、木棍、軟鞭一一上陣,世子爺也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奴才看的都難過的哭了。」
「你家世子到底犯了什麼事?」薛弘典問得直接。
「這……舅老爺,我家世子他……他……」十五歲的丁佑有口難言,終是不敵那雙溫潤卻又洞察一切的明眸,怯怯的低下頭。
誰讓自家主子做的都是荒唐事!
「罷了,你下去吧。」薛弘典也不追問了。
丁佑立馬抬頭,緊張的問:「不是,舅老爺,我還沒說來找您有什麼事啊,世子爺說不想讓大小姐治療。」
他嘴角微勾,「他想讓夫人治?」
「沒有沒有,世子爺才不要,他說舅夫人那麼剽悍——」丁佑眼睛瞪大,急急的搖頭又搖手,意識到自己脫口說了什麼,他急急捂住嘴,真的想哭了,「舅老爺……」
「跟你家世子爺說,有什麼問題直接來找我談。」
「可、可世子爺還起不了身。」
「那就等他能起身再說。」
年屆四十的薛弘典是知庾縣的縣令,賢名外傳,當年科舉中第他原本能進翰林院,但自請外放為官,十幾年下來,任內待過的幾個偏遠小縣在他的治理下莫不成為富裕的縣城,也因此深受百姓愛戴。
薛弘典斯文俊逸,看似溫潤好相處,但絕不是個好糊弄的,想到自己那不著調的主子,丁佑無奈的行禮退了出去。
書桌後方的師爺劉聰走上前,重新替薛弘典添上溫茶,「大人,朱世子的兩名小廝都挺逗趣的。」
「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下人。」薛弘典語氣頗有些無奈,示意劉聰坐下。
兩人正談著事兒,外甥的小廝就眼巴巴跑來求見,還大有見不到面就長跪不起的態勢,由此可見外甥這當主子的從未拘著手下人,縱得膽子忒大。
劉聰微微一笑,「雖是沒規矩些,但也可看出朱世子待下人甚好。」
薛弘典嘆了口氣,外甥的確是個令人頭痛的人物,也難怪他爹痛揍一頓後就將人打包丟過來,也不知是不是心寒不管了,但這終究是妹妹留下的惟一血脈……
劉聰看著薛弘典陷入沉思,也沒打擾,靜靜的喝茶,想著那位遠從京城過來,沒幾天就鬧得雞飛狗跳的慶寧侯世子朱哲玄的傳聞。
說白了,朱哲玄就是個二世祖,結交的友人遍佈三教九流,上至皇室貴胄,下至平民百姓,他都能跟人勾肩搭背,半點距離感都沒有,外界對他的評語也多有分歧,但風流倜儻,流連花叢的外在印象卻是一致。
朱哲玄的生母薛氏在生他時難產離世,他直到十歲前都還很優秀,文武皆通,但自從慶寧侯朱啟原續娶後就變得忤逆不聽話,在繼母生了弟弟後行為更加偏差,朱啟原曾透過關係給他找了個守宮門的活兒,卻因他時常曠職而黃了。
這次也不知惹上什麼禍,朱哲玄被送過來的時候全身傷痕累累,尤以後背及臀部最為嚴重,估摸著是被帶刺的家法鞭打所致。
薛弘典的夫人郭蓉乃太醫之女,醫術精湛,把脈診視過後直言朱哲玄這些傷勢看似嚴重,但其實都只是皮肉傷,並未傷及肺腑,耗些時日將養好便無事,說完便將這個身分特殊的病患甩手給自己的養女薛吟曦去照顧。
薛吟曦跟著養母習醫五年餘,應付朱哲玄的傷勢綽綽有餘,但她臉色冷、氣質冷,對上二十多歲的紈褲子弟,表情肯定不好,不過才幾天,朱哲玄的小廝就數次過來請示想要更換大夫,但總是被薛弘典敷衍過去。


縣衙後方另一處靜謐的院落內,假山旁微枯的楊柳映著池塘,朱漆八角涼亭裡罩了厚簾子,放了紅泥小爐,周圍都暖烘烘的。
一名白衣年輕男子趴臥在長榻上,整個人懨懨的,即使如此,那張妖孽般的出色五官仍舊俊美無儔,他一手提著酒壺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姿態放蕩不羈又透著一股頹廢氣息。
「世子爺,表小姐說過,您的傷要想快好,酒得少喝啊。」
長榻旁,清秀小廝宋安正跪坐在蒲團上苦口婆心的勸著,一邊伸手想拿走主子手上的白玉酒壺。
這次主子來到這偏遠的知庾縣,侯爺只讓他跟丁佑跟著貼身侍候,還撂了狠話,若是世子爺再胡鬧生事,等待他跟丁佑的就是被重打五十大板,發賣出府的命運。
朱哲玄舉起酒壺逕自往嘴裡咕嚕咕嚕又飲下幾口酒,才沒好氣的瞪宋安一眼,「那個冰山美人是我的誰,我為什麼要聽她的話?」
他斗膽直視主子的目光,「表小姐喊世子爺一聲表哥,自然算是世子爺的表妹。」
朱哲玄冷哼一聲,「呿!她不過是舅舅、舅母撿到的一個丫頭片子,算哪門子的表妹?她喊了,你看我應了嗎?」
「可她就是認了——」
「她認了我舅舅、舅母當養父母又如何?干爺屁事,去去去,吵得我心更煩。」他提起酒壺又喝了口酒,只是這會兒力道沒抓好,動作太大,扯動背後的傷口,痛得他齜牙咧嘴,又是幾句咒罵。
薛吟曦那丫頭片子是舅舅一次回京述職又再次外放途中破獲一個人販子集團救下的,她記憶全失,連名字也是舅舅取的。
可就是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丫頭片子,惜字如金不說,還總是冷著一張臉,再瞎的人也看得出來她瞧不起自己,一想到她那張嚴肅的絕麗容顏,清澈眸子看著自己時隱隱透出的不屑,朱哲玄就火冒三丈,再想到這次被狼狽的丟過來,多年未見的舅舅只跟他說了幾句話,就以縣務繁忙為由將他丟給舅母,結果舅母這太醫之女隨意瞧了瞧,就再把他扔給那個冷冰冰的丫頭。
想到這裡,他突然覺得怎麼不管在哪裡,他都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宋安目不轉睛的關注著主子的情緒變化,他從七歲就在主子身邊侍候,一見他此時眉宇間的陰霾,就明白主子又鑽牛角尖了,但那就是扎在主子心窩上的心結,還是個千纏百繞的死結,也不知哪天才能繞出來?
其實在他看來,主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侯爺雖出身鄉野,但對青梅竹馬的先夫人薛氏有情有意,即便因軍功封侯富貴了,也不曾薄待商戶出身的先夫人,從未納過妾,只可惜先夫人紅顏薄命,生主子時難產離世,侯爺自此將所有心力放在了主子身上,直到主子十歲才依了病重老夫人的話,續娶了丁府嫡出的三小姐丁意寧為妻。
這些事兒京城百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侯爺喪妻十年才續弦,這十年間從不曾有過侍妾通房,對先夫人的情深意重無人質疑,偏偏主子還是抑鬱不快,對夫人心存成見,總是愛理不理的,父子倆嫌隙漸深,尤其夫人生下兒子後,二少爺展現讀書天分,人人讚其聰慧,主子的行事就更荒唐。
宋安看到朱哲玄又咕嚕咕嚕的喝起酒來,實在忍不住開口道:「世子爺,真不能再喝下去了,萬一又醉了,像這回——」他倏地住了口。
「這回怎麼了?說出來啊,差點酒後亂性?我明明睡著的,可誰信?你們不信我,父親也是!」他氣得咆哮,左手握拳用力搥床,結果這一動全身都痛,「痛痛痛,該死的,那丫頭到底給的什麼藥,半點屁用都沒有,快抬我去找舅舅,不,你去外面找大夫進來。」
「別啊,世子爺,奴才看表小姐真的很行的,明明是世子爺不喝藥……」
「怪我?你到底是誰的人?」朱哲玄惡狠狠的瞪宋安。
宋安一臉為難,「世子爺,您若在這裡鬧事,奴才跟丁佑就不能再在您身邊——」
「沒出息,不能在我身邊又如何?橫豎你家世子我就是人人眼中的廢物,這回父親打我可是下了死手,我這世子遲早被除名,好給我那天才弟弟讓位。」
父親的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繼母對他也沒啥感情,這次他闖禍被送到舅舅這裡來,難保不是繼母吹的枕頭風,畢竟他不是沒闖過比這次更嚴重的禍,這回受的懲罰卻是最重,可笑的是他還是被冤枉的。
哼,不就是順水推舟將他推得遠遠的,一家三口和和樂樂的多好,就他這個外人礙眼!
「世子爺,咱們回屋裡可好?算算時間,表小姐要來診脈了。」宋安小心翼翼的提醒,「您別怪奴才多嘴,傷早點好,您就可以少看表小姐的臉色了。」
他知道世子爺是被侯爺傷了心,但明明一身傷,不好好吃藥抹藥,還屋裡屋外的折騰,每一次移動都讓傷口更慢好,這分明是自虐嘛。
朱哲玄豈會不懂,這些道理大多還是他這個主子教的,可他就是覺得煩躁難過,反正也不會有人關心、在乎,好不好的根本無所謂。


朱哲玄再怎麼抑鬱氣悶,還是讓人將他抬回屋裡,歇了好一會兒,他突然看看櫃上的沙漏,嘴角嘲諷一勾,那丫頭時間抓得真準。
同時,有人掀了簾子,是稍早在薛弘典那裡鎩羽而歸,已經被朱哲玄碎唸過辦事不力的丁佑。
「世子,表小姐來了。」
朱哲玄趴在床上,不屑的輕哼一聲,就見一身素色裙裝的薛吟曦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名小丫鬟。
薛吟曦有一雙明亮清徹的瞳眸,如山中靜湖,不見一絲漣漪,鼻子微翹,一張粉唇嫩如春櫻,濃密柔滑的長髮上僅有一只珍珠髮飾,素淨著一張芙蓉面,確是傾國傾城之貌,然而她身上有股天生的淡漠氣質,讓人不敢進犯。
看著那發展極好的身材,依他閱女無數的經驗,她的年歲應與舅母評估的無異,大約是十四、五歲的年紀。
薛吟曦的兩個貼身丫鬟,半夏圓臉大眼,嬌俏可愛,活潑大膽;茯苓穩重寡言,白皙清秀,各有優點。
半夏見趴在床上的朱哲玄目光往自家小姐的胸口一掃,圓眼瞪大,正要開口斥責,茯苓已先一步摀住她的唇,瞥她一眼,暗示她要記得自己的身分。
半夏不甘願的扯掉茯苓的手,她對這個侯府世子完全沒好感,聽說是京城貴公子圈中的混世魔王,在她看來就是個大色胚!
某人看她一眼後就將頭朝裡轉,薛吟曦無所謂,她來到床邊,茯苓已經搬來圓凳,她坐下後,丁佑俐落的將把脈的小枕頭放好,並將自家主子的手放在枕上。
薛吟曦神情淡淡的替朱哲玄把脈。
好一會兒,薛吟曦起身退開,再看倆小廝一眼,兩人立即上前,正要替主子褪下衣服,就見朱哲玄自己忍著痛撐起半個身子,粗魯的將自己的外衣扯下,就連褲子也一起脫了下來。
兩名小廝好生無言,表小姐第一次要他們替主子褪去衣服時,主子還想著她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男女授受不親,沒想到表小姐只涼涼的來上一句——
「大夫眼中只有病患,沒有男女之別。」
好了,主子就很大方的要他們將他脫得一乾二淨,結果別說表小姐,就連兩個小丫鬟都沒半點不自在,反倒是他們兩人彆彆扭扭。
這幾天他們也打聽到了,原來薛吟曦為了學習醫術,瞭解人體構造,三年前開始就不時到義莊解剖死人,還找工匠要做什麼手術工具,而且她頭一回去義莊,就是郭蓉親自領著去的。
這事乍聽之下驚世駭俗,但出乎意料的,知庾縣的百姓們不管是對縣老爺夫妻,還是他們收養的薛吟曦都相當尊敬愛戴,究其原因,歸功於薛弘典是一個處處為百姓著想做事的好官,郭蓉則是懸壺濟世的好大夫,薛吟曦更是時不時就到附近的小村子替百姓們看病贈藥,一家三口都是老百姓眼中的大善人。
而一個小姑娘為了精進醫術,不怕晦氣跟死人打交道,這份過人膽識讓人佩服,因此想求娶她為妻的男兒可不少。
他們把打聽來的事一一說與主子聽,沒想到主子覺得這不過是沽名釣譽,對薛吟曦更不待見,天天用後腦杓看人,連話都懶得說。
見朱世子脫得俐落,半夏不悅的鼓起腮幫子,咕噥一聲,「不害臊。」
雖說這朱世子長得俊美,但臭名遠播,整日鬥雞走狗、欺男霸女,難怪全身光溜溜的也不見半分不自在。
「小姐要看傷,何況朱世子背對著我們。」茯苓輕聲的說。
「就算沒看到朱世子的臉,我也敢確定他不知害羞為何物。」她噘起紅唇嘟囔。
兩人談話間,薛吟曦略微俯身,沉靜的目光落在男子後背,上頭的傷口血跡斑斑,連那挺翹結實的臀部也瘀青紅腫,殘留著半濡濕半乾涸的血跡。
她目光再移到床頭的酒壺,忍著將要出口的訓話,抿緊唇,在心裡提醒自己,他不是她的養父母,不是能由得她碎唸之人。
驀地,朱哲玄轉過頭來,定定的望著她那雙波光瀲灩的明眸。
薛吟曦波瀾不興的與之對視,男子側著的臉半點傷痕也無,如黑緞般的長髮鬆鬆的以髮帶束起,一雙狹長的桃花眼足以魅惑人心,可惜對她沒有用,她無法欣賞一個空有外表的人。
無聲對峙間,丁佑跟宋安的目光也在三個姑娘家的面龐掃過,他家主子不僅臉蛋得天獨厚,身材也很好,雖說受傷了,但寬肩窄腰,肌里分明的背肌還是很紮實的,然而兩個丫鬟一個忿忿不平,一個面無表情,當主子的更是冷淡。
給她們佔了大便宜還不懂得欣賞,愚蠢!朱哲玄又轉過頭,拒絕承認自己的好顏色撩撥不了冰山美人。
薛吟曦直起腰桿,回過身,茯苓已端來一托盤,上面有乾淨棉布及一小盆清水。
薛吟曦將棉布沾濕,輕輕擦拭朱哲玄背上的血跡,來回幾次,接著從打開的藥箱裡取出幾瓶藥調起藥膏,再走回床前,一手捏著竹片在陶碗裡輕輕攪動,俯身在他傷口上抹藥。
他整個人一僵,身體瞬間緊繃,傷口刺痛,有一種火辣辣似火燒的劇痛襲來。
「良藥苦口,表哥捨藥不喝,又不願靜靜臥床讓傷口結痂,吟曦只能在外敷藥上下功夫,疼痛不免加重,還請表哥擔待。」她輕輕軟軟的聲音響起,話說得好聽,語氣卻沒有半絲抱歉。
朱哲玄咬緊牙關,就怕自己忍不住呻吟出聲,痛啊——
隨著藥一道道抹上身,身體疼痛似火燒,他咬咬牙,明白小丫頭的弦外之音是暗指他不願配合治療,所以這藥膏只得下重手,痛死他也是活該!
他做了一個深呼吸,又轉過頭看著一臉漠然的少女,沒好氣的開口,「表妹以為繃著一張冷冰冰的臭臉,本世子就看不出妳壓根不想替我治傷?妳走啊,本世子從不強人所難。」
聞言,半夏第一個不幹了,「你這人好不客氣,以為我家小姐愛治——」
薛吟曦一個眼神看過去,她連忙閉上嘴巴,但神情依然不忿。
「表小姐別生氣,我家世子只是不習慣您這模樣,因為在他身邊的姑娘通常一個比一個笑得燦爛——」丁佑乾巴巴的解釋。
半夏瞪大眼,瞬間暴怒,「我家小姐又不是賣笑女子,替你家主子療傷還要面帶微笑,要不要曲意承歡?」
「不不不,不是,是我不會說話——」
「丁佑沒說錯,我就是看不慣,表妹替我治傷態度也好一些,妳給本世子臉色看是什麼意思?那好,妳現在就出去,我叫我的人去外面隨便找幾個郎中來治——嗷!痛死了!」
薛吟曦始終沒吭半句,只是她拿竹片抹藥的力道突然加大,讓朱哲玄忍不住痛叫出聲,額上浮現薄汗。
他倒抽一口涼氣,「薛吟曦,妳故意的!」
「表哥肝火過旺,脾氣暴躁,才一時驚得表妹無法拿捏輕重。」薛吟曦反唇相譏,手上動作未停。
丁佑跟宋安的眼神小小交流一下,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朱哲玄一噎,他長得這般俊美竟然能嚇到人?
他咬牙瞪著她那張好似被凍結的芙蓉面,想他翩翩美男子,多少女人一見他心都融化了,但從初識那刻她就沒給過他好臉色。
朱哲玄悶悶地抿唇不語,薛吟曦下手的力道也漸漸輕了。
他的傷口頗多,她這塗塗抹抹下來耗了半個多時辰才結束,手與腰都已微痠,但她面色不變的對兩個小廝交代,「待藥的表面微乾,再替世子著衣。」
「是,表小姐。」
薛吟曦有禮的向臉臭臭的朱哲玄一福,主僕三人隨即步出房門,接著,一名青衣丫鬟手持托盤走進來,上面是一碗黑漆漆的湯藥,交給丁佑後便退了出去。
丁佑捧著湯藥跪坐在地,舀起一匙緩緩吹涼,湊近主子的唇瓣。
朱哲玄撇開臉,黑眸瞪著門口,「拿開,沒聽我表妹說了,外敷藥加重了,還喝什麼湯藥!」他故意大聲說。
門外,薛吟曦只停頓一下便又舉步。
聽著屋內時不時傳來勸朱哲玄喝藥的聲音,半夏受不了的回頭看一眼,抱怨連連。
「態度真差,還嫌小姐冷著臉,他以為他是誰啊?在這裡,大人最大,夫人第二,小姐第三,他算哪根蔥?」
「少多嘴。」茯苓輕聲唸她一句,又看向始終沉默的主子。
「我哪有。」半夏不平的朝她吐吐舌頭,再上前一小步看著主子,「小姐,侯爺對朱世子下手怎麼那麼狠?他到底是惹了多大的禍事啊?」
她圓圓的眼睛都是好奇,打聽各類消息可是她最大的嗜好。
薛吟曦沒回答,也不曉得是不知情還是不好提。
半夏又換了個話題,「小姐替朱世子看病可是他的榮幸,還得寸進尺的要小姐您笑,可恨他不喝藥,不然加幾斤黃蓮進去多好——」
主僕三人往薛吟曦所住的蘭陽院走去,一路上都是半夏的嘰嘰喳喳聲。


半夏口沫橫飛的抱怨半天,自家主子卻毫無回應,她眼睛骨碌碌轉了轉,眼睛一亮,等薛吟曦回屋小憩後,她跟茯苓說要去上茅廁,一轉身卻是溜去跟夫人告狀。
一身婦人打扮的郭蓉年約四十,有一雙彎彎的柳葉眉,五官明媚,保養得宜又未曾生育,看來不到三十,她全身無多餘贅飾,一襲粉綠裙裝透著股強悍氣勢,聽完半夏連珠炮似的一席話,她柳眉一橫,一拍桌子。
「這小子皮在癢,給他看病還得陪笑臉?把我女兒當成什麼不正經的女子了!」
她捲起衣袖,氣極敗壞的就往外走,半夏也抬腿跟上想去看戲。
「大人來了。」
屋外傳來通報聲,屋裡侍候的人都暗暗鬆口氣,半夏一來她們就讓人去通風報信,幸好,大人回來得及時。
簾子一掀,薛弘典走進來,也帶進一絲涼風,他目光落在妻子捲起的袖子上,「做什麼呢?外面天涼,還是屋裡燒地龍熱著夫人了?」
「不是,夫人是要去教訓朱世子呢。」半夏很愉快的搶話。
薛弘典頭疼的看著半夏那張俏麗小臉,心知女兒沒吭聲,顯然是默許小丫頭過來傳話的,這也是在暗示她真的不想替外甥治傷,但見夫人越過他就要出去,他連忙上前一步把人攔住,「等等。」
「等什麼?等女兒被欺負夠?我跟你說,就算是你親外甥我也照打不誤。」郭蓉甩開他就要踏出門,但薛弘典仗著男人的身材優勢,硬是將只到他胸前的小辣椒圈進懷裡。
房裡侍候的下人也極有眼色,連忙退出去,就連半夏也趕緊溜了。
「你幹什麼?大白日的——」她半瞇黑眸,伸手揪住他衣襟。
「夫人,為夫不想幹什麼,就想要夫人息怒而已。」他輕輕拍拍她的手。
薛弘典斯文溫潤,但在自家夫人面前更是溫柔,他知道妻子將所有的耐心全給了醫術,後來收養了女兒,又分出了些耐心,這幾年脾氣只有見長,他安撫愛妻的次數也在無形中變多了。
「夫妻一體,他不也是妳外甥嗎?我去跟他說說就好。」他好聲好氣的勸說,又提醒她有新藥還沒試,果然成功引開妻子的注意力。
「也是,把時間花在那小子身上也太浪費了。」郭蓉抬步轉往她的搗藥室去。
縣城老百姓心中的青天大老爺大大吐了口長氣,再以袖拭拭額上並不存在的汗珠,舉步就往外甥住的竹林軒而去。
竹林軒地處偏遠,但有各種盆栽,雖不是什麼矜貴花卉,但勝在清雅,離前面的衙門遠了些也圖能個清靜,遂安排朱哲玄在這裡養傷。
薛弘典進屋時,空氣中還有股淡淡未散的藥味。
朱哲玄有氣無力的趴臥在床,但放在小几上已涼掉的湯藥仍有八分滿,在一旁照顧的丁佑跟宋安向他行禮,再搖搖頭。
他示意兩人出去,再揉揉眉心,坐到床邊,看著背對自己裝睡的外甥,不疾不徐的開口說起往事,「你母親是你外祖父最嬌寵的掌上明珠,她與你父親自小玩在一起,兩人成親在當時可是件美事,不過當你父親立下軍功後,你外祖父就開始擔心,畢竟家境稍好一點的人家三妻四妾都是平常,何況是新貴侯爺——」
他頓了頓,續道:「但時間會說話,你父親其實已經很好了。」
朱哲玄悶悶的聲音陡起,「他當然好,他有新婦、有新兒子,就我是多餘的。」
聞言,薛弘典笑出聲來。
朱哲玄氣得轉過頭,但動作太大,痛得他俊臉扭曲,忿忿的又轉回頭,這傷真他奶奶的太痛了。
「難怪吟曦會跟我說你的傷不好治,我還奇怪,那麼要強的小姑娘居然會說這種喪氣話,原來她早已看出你的傷不在身體,而是在心裡。清風,你都幾歲的人了?」清風是朱哲玄的字。
朱哲玄不用去看舅舅臉上的表情,都聽得出舅舅口中的濃濃調侃味兒。
「她笑話我了?罷罷罷,總歸我也不喜她。」朱哲玄氣呼呼的,突然又覺得難過,「舅舅看著吧,我這世子不會當太久,父親早就想把世子之位交給弟弟,他就是氣我佔著這個位置,才會迫不及待的把我送到你這裡來。」
「你胡思亂想什麼?」薛弘典斂了笑。
「我沒有,我知道父親打心眼裡就看不起出身商家的母親,他守喪十年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他就是個薄情郎!」
「清風——」
「舅舅不必替父親說話,我二十多了,難道看不出父親對外祖家有多不喜?那女人的哥哥在京城裡當官,舅舅你明明中了舉,卻被外放到偏遠的窮縣城當官,如今在外兜轉了十多年,仍是一個只管戶籍田地的七品芝麻官,父親明明是今上眼中的大紅人,卻從來都不曾幫襯或扶您一把。」
薛弘典沒想到外甥竟為自己抱不平了,想起早逝的妹妹,他喉頭便酸了,看著俊俏的外甥,他的相貌多承自妹妹,就連個性也同樣執拗。
他忍不住像妹妹小時候那樣,輕輕揉揉朱哲玄的頭,「你聽舅舅說……」
接下來的時間,薛弘典說明是自己主動要求外放,希望將家族經商的經驗融合為官之道,為窮縣城掙來富裕,改善老百姓的生活,再加上愛妻也不想被侷限在京城這塊富貴地,認為學醫就是要不斷探索累積經驗,因此外放是全了夫妻倆的心願。
奈何朱哲玄聽在耳裡卻另有解讀,覺得舅舅只是在安撫自己,要自己別怨親爹。
薛弘典在官場打滾多年,識人無數,怎會看不出外甥並未聽進自己的話,只能無奈地伸手輕輕揉揉他的頭。
「早點把傷養好,想做什麼也能去做,來這裡都十天了,只能窩在這一方天地不悶嗎?舅舅知道這裡不如京城熱鬧,若是你不喜,待傷好了,江南那裡的繁華不輸京城,薛家上下幾十口人,想玩什麼也有多人相陪。」他好言說著,不忘再加上一句,「前提自然是你的傷好了。」
又是一個想將他送走的人,他到底有多討人厭?
朱哲玄嚥下喉間的苦澀,啞著聲音說:「我能換大夫嗎?」
「你舅母跟表妹,只能二擇一。」
不是薛弘典非要堅持,但知庾縣裡醫術最好的大夫就是她們母女,往外找捨近求遠不說,自家嬌妻肯定第一個暴走,使不得。
「舅舅,我二十幾歲,是個大男人了,療傷都得光溜溜的,就不能找個男大夫?」朱哲玄真是氣啊。
「你害羞了?不能啊,這都幾天了,也該習慣了。」薛弘典一手撫著下顎,一臉的困惑。
朱哲玄快氣瘋了,舅舅算什麼青天大老爺,根本就不靠譜!
他氣急敗壞的吼,「我害什麼羞?該害羞的是她們才對!舅母就罷了,怎麼說都成親了,那丫頭怎麼一點羞怯都沒有?」
「吟曦是大夫,這幾年她跟你舅母上山下海幫一些窮人家看病,就連男子最隱私的傷處也幫著處理過,其他地方裸露又算什麼。」
說到這事,薛弘典也有些頭疼,但妻子直言當大夫的人膽子就要練起來,不然如何診斷病情?
聞言,朱哲玄不以為然的輕嗤一聲。
薛弘典再解釋,「你也知道你舅母家的祖輩都是大夫,在杏林界赫赫有名,這幾年在外行醫,名聲更是遠播,總有些奇病難治的病患前來求醫,吟曦的出現讓她能將一身醫術手把手的教,也將吟曦的膽子練出來了,她看的從來只是傷口,不是男人或女人,你不必顧忌那麼多,讓她看也不會缺塊肉不是?」
驀地,門簾掀起,人未進,郭蓉揚高的怒聲已起,「不必!我還不想讓我的女兒汙了眼睛呢。」
郭蓉氣得小臉通紅,幾步衝到床榻前,若不是薛弘典及時拉住,爆氣的某人肯定將不知人間疾苦的朱哲玄拉下床了。
「夫人怎麼來了?」他握著她的手,她拚命要甩手卻甩不掉,只能恨恨瞪丈夫一眼,再沒好氣的看著倔強地看著她的朱哲玄。
「好在我來了,不然怎麼會知道這小子多麼可惡!有人給你看病就該感恩了,還挑人看?你這無所事事的富貴閒人就是日子過得太舒服了,可知外面有多少人病到起不了身也不敢找大夫,因為看病要花錢,他們只能生生熬著,再痛也要熬著!」
「夫人,我們先出去。」薛弘典哄道。
「朱哲玄,舅母瞧不起你,小眼睛小鼻子的,氣度比女子還不如,你書都瞎讀了,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我看就讓他傷口潰爛發臭,活活痛死好了,省得委屈我的好女兒來這裡看他臉色,我呸——」
「好了好了。」薛弘典見自家夫人暴跳如雷,而床榻上的小子悶聲不吭,只能略微使力將郭蓉或推或抱的拉出屋子。
「二十多歲了還沒斷奶,憑什麼自怨自艾?出身容貌富貴他哪個沒有,還不滿足,小心老天爺看不過去,一道響雷劈下來,讓他重新投胎變乞兒——」郭蓉怒氣沖沖的聲音隨著腳步聲漸行漸遠。
屋內,丁佑跟宋安忐忑的看著闔眼假寐的主子,再互看一眼,覺得愈來愈看不懂這個主子,也愈來愈覺得主子很可憐,怎麼討厭他的人愈來愈多?


接下來的日子,也不知是不是郭蓉的那一頓痛罵,朱哲玄倒是消停好幾天,藥該喝就喝,看病時也不再陰陽怪氣。
事實證明薛吟曦的醫術挺好,不過十來天,朱哲玄後背的傷口就不再潰爛,纏著布條也能下床走動。
但也是因為能走動,朱世子就不安分了,早上出門,沒到半夜不回來。
原本再好好治療半個月就能好得差不多的傷口,朱哲玄卻好像跟自己過不去似的故態復萌,既不喝藥也不抹藥,幾個較大的傷口又開始潰爛。
薛弘典該唸也唸了,但小子依然不聽,天天出去鬼混,他也沒轍。
知庾縣是位於大夏王朝東方的一個較困苦的小縣城,若與沿海城市相比當然不夠繁華,但這兩年在薛弘典帶領下已是商家林立,幾家規模較大的酒樓更是裝潢得金碧輝煌,尤其「悅客樓」更是其中之最,朱哲玄三天兩頭過去,成了常客。
這一晚,朱哲玄又從悅客樓喝得醉醺醺的回到竹林軒。
不一會兒,宋安就急急忙忙的去請薛吟曦過去,「請表小姐快去看看我家世子,他後背傷口都在流血啊!」
「小姐不要去,憑什麼讓他們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半夏怒了。
這陣子小姐太委屈了,時常去竹林軒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到人,有時見到人了,人家還拿喬,說什麼青樓的花娘幫著擦過藥了,態度還溫柔似水,比小姐這冷冰冰的模樣好太多了。
薛吟曦卻不理會,示意茯苓拿上藥箱跟她走。
半夏跺跺腳,還是快步跟上了。
幾人到竹林軒時,朱哲玄早已醉到不行,嘴裡還含含糊糊的說著渾話,「翠香,來給本世子香一個……」
「這朱世子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半夏嘀咕著翻了個白眼。
酒醉的朱哲玄很不安分,一下子鬧著要坐,一下子又要躺下,天還沒回暖,屋裡燒了地龍,丁佑累得滿身大汗,好不容易才褪去主子身上沾染了血跡的衣衫,讓他趴臥床上,就見他後背除了先前較嚴重的舊傷再度鮮血淋漓,還添了好幾道長短不一的抓傷,正汨汨的滲著血。
「哇——」半夏驚嘆的瞪大了眼,還發出嘖嘖之聲。
「這兩天,你家世子爺都在哪裡?」薛吟曦問得平靜,心裡已經有底。
朱哲玄整整兩天不見人影,此時全身除了酒味外,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脂粉香氣,肩背還有些細小的咬痕及吻痕,至於那抓傷——
呵,這種傷她在陪同養母去一名富少家中治傷時看過,激情的床事造成的,因渾不在意,以致傷口感染引起高燒昏迷。
兩個小廝也瞪著主子背上幾道長長的抓痕,這種傷他們倒是司空見慣,但仍莫名的感到窘迫,明明去青樓的又不是他們。
「啞巴啊,怎麼不回答我家小姐?」半夏扠腰瞪了兩人一眼。
「先是在悅客樓。」丁佑硬著頭皮開口。
薛吟曦記得自己也曾去過那裡,一位客人吃飯吃到一半突然昏迷不醒,她把脈後確定是怒急攻心,施了針人便醒了,但那酒樓的佈置真是要閃瞎眼睛,餐具傢飾都綴有金銀、寶石、琉璃或瑪瑙,總之怎麼矜貴怎麼來,但又不致流俗,既優雅又有貴氣。
聽掌櫃說,在那裡一餐吃酒的費用都可以讓貧戶吃上一年了,但朱哲玄後背上的傷絕不可能是在悅客樓造成的。
「又去了哪裡?」她再問。
那雙清澈杏眼看過來,兩名小廝都頭皮發麻,有種不回答不行的威勢。
「就、就在百花樓待上了。」宋安低頭嚅囁說。
「銀兩花完了?」
「是,百花樓的規矩是先收費,時間到了再給錢才能留宿……」他頭愈來愈低。
她點點頭,再看一眼醉醺醺的朱哲玄,「替你家世子洗漱更衣,好好睡一覺,明日我會讓茯苓送湯藥過來,至於傷口,只是看著嚇人,並無大礙,畢竟身體好到都能尋花問柳了。」
這一回,她留下一瓶外敷的藥膏就離開。
兩個奴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主子收拾乾淨。

朱哲玄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但他全身都痛,沒有一處是鬆快的,尤其後背幾處還隱隱刺痛,他想也沒想的就要小廝去叫薛吟曦過來。
不久,丁佑回來了,但只他一人,手上多了一碗湯藥。
「薛吟曦呢?不用過來幫我換藥嗎?」他皺著眉頭坐起身,那渾身的痛楚讓他又生氣了,「該死的,昨晚那兩個美人的手跟嘴都死命的往本世子的身上又咬又抓,真真是疼死本世子了。」
兩名小廝互看一眼,都不敢搭話,丁佑端著藥碗半蹲在地,拿著湯匙輕輕攪動。
但朱哲玄也是狗鼻子,一下就聞出這藥味與過往都不同,「換藥了?」
丁佑悶悶點頭,一湯勺餵進主子那張比女人還要美麗的唇瓣。
湯藥一入口,朱哲玄俊臉頓時皺成一團,「咳——呸呸呸,這什麼鬼藥!」這藥除了酸中帶澀外,還有苦死人不償命的苦味。
「本世子不喝了,你去把薛吟曦給我叫來,她是在整我嗎?這給的是藥還是餿水?」他怒不可遏的指著丁佑,再指向房門。
「其、其實剛剛半夏端藥給奴才時有轉達表小姐的話,她說……說……要嘛世子爺就乖乖喝藥,再不然就是去外面買藥。」
「那就去外面買。」朱哲玄想也沒想的道。
「可是世子爺,您已經沒錢了,這陣子盡往青樓酒樓跑,還有請姑娘們彈琴跳舞,夜夜笙歌,昨晚在百花樓已經用完最後一張銀票了。」
朱哲玄瞪大眼,揉揉額頭,覺得煩躁,「你去找舅舅拿錢,說是我要的。」
丁佑欲言又止,但在他怒氣沖沖的狂吼下,還是硬著頭皮出去,沒一會兒就見薛弘典跟著他一起過來了。
薛弘典對這個花錢如流水的外甥也是備感無奈,再想到朱啟原交代的事,他只能選擇說謊,「你爹這個月沒派人送錢過來,舅舅也沒法子借你多少,這是舅舅全部的私房錢。」
他從袖口拿出一個荷包,放到朱哲玄手上。
朱哲玄一摸,皺起濃眉,將荷包裡的銀兩倒出,「五兩?」這讓他花費一餐都不夠。
「咳,你省著點花。」見外甥還要開口,薛弘典直接搖頭,「你不懂,這家裡作主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舅母,而且吟曦早你一步來找我,說你生活靡爛不利養傷,縱之害之,她跟我叮囑再三,絕對不能借你錢。」
這一聽,朱哲玄哪裡還不懂,這薛府管中饋的竟然是那丫頭片子!
「我爹可能忘了,呿,是想置之不理吧。」他撇撇嘴角,「舅舅還是寫信去提醒我爹吧,免得他忘了這裡還有一個要花錢的紈褲兒子。」
他說得悶,頭也低著,因而沒有看到薛弘典尷尬的奇怪神情,「好,錢一到舅舅就給你,你這五兩銀還是省點花吧。」
「嗯。」朱哲玄吐了口長氣,但想到薛吟曦干涉他借錢一事,忍不住抬頭,「但我還是想說,舅舅、舅母也太離譜了,薛吟——表妹不過是個撿來的丫頭,憑什麼讓她掌中饋?還管那麼寬?」
薛弘典搖搖頭,「你不懂,中饋要是沒有她管,舅舅還真不知內院要亂成什麼樣子。」
原來郭蓉雖然看似剽悍,實則外剛內柔,有一顆菩薩心,她不僅在醫館坐堂看診,也會四處去給人看病,病人一旦哭訴沒錢她就心軟了,時常幾包藥只收幾個銅錢,甚至分文不收都是尋常事。
本心純善不是壞事,但有些人卻利用了郭蓉的善心,坑了藥材不夠,還討要補品,極盡訛詐之能事。
他繼而又道來一樁陳年往事,當初郭蓉去外頭看診,那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偏偏經濟支柱被惡霸打成重傷,他們哭得淅瀝嘩啦,郭蓉心一軟,一大筆錢又丟出去,甚至連兩人薪俸都送給他們了,那家人千恩萬謝,跪地痛哭。
他長嘆一聲,「我忙於縣務,也知她心善,想說她身邊有嬤嬤丫鬟陪著,不會出什麼大事,誰知那一家子都是戲子,連嬤嬤丫鬟也被騙了。」
「這是被訛上了?」
「是呀,等吟曦發現家裡連買米錢都沒有,立刻派人去尋那家子,結果卻是人去樓空,不,那受傷的男子倒是還在,原來他根本是被那幫騙子弄成重傷的,最後人也沒救回來,還是去了。」
自那次後,薛家的經濟大權就毫無異議的落在薛吟曦手上。
朱哲玄蹙眉看著舅舅,突然覺得他過得比自己還憋屈,雖然事出有因,但讓個丫頭片子掌家,不等於顯示他們有多無能?
外甥眼中的憐憫太明顯,薛弘典老臉有點熱,但又不得不愧疚承認,「我跟你舅母著實不太會過日子,這個家在吟曦加入之後才真正像個家,不怕你笑,現在是吟曦說什麼我們就做什麼。」說到後來是滿滿的驕傲。
舅舅既是妻奴,也是女兒奴,朱哲玄看著舅舅臉上的神情,簡直無言了。


朱哲玄借不了大錢,就著那五兩銀也是沒個消停,天天讓丁佑去外頭喚人進來焚香彈琴,或是找知名戲子唱戲給他聽,好不悠哉。
倒是郭蓉正在閉關研發新藥,幾次被那戲子咿咿呀呀的聲音吵得氣急敗壞,差點沒提桶水去轟人,但都讓丈夫及養女攔阻了。
「夫人,病人最大是不是?總是自家外甥,養好傷就可以將人送走了。」薛弘典好聲好氣的說著。
「表哥能作亂都是因為爹給的那五兩銀,等表哥花完便沒錢作怪了。」薛吟曦很理性的說。
郭蓉最聽女兒的話,最後還是憋著氣回到自己的搗藥室,邊搗藥邊咒那小子,待丈夫回房,又捏了他幾把腰間軟肉去去火。
這一日,薛吟曦去了一趟竹林軒後,穿過月洞門返回自己的蘭陽院。
這是縣衙後院中最精緻也最大的小院,因養父母堅持,再加上院後有塊空地,可以讓她種藥田,她與兩個丫鬟佔了兩間房,另有一間擺放各式藥材的偏房及一間書房,後方還有一間小廚房。
薛吟曦直接來到藥材室,熟稔的挑揀幾樣藥材,再轉到窗明几淨的小廚房,半夏俐落的升火,她便開始挽袖熬煮朱哲玄的湯藥。
「小姐為什麼還要弄藥給朱世子喝啊?他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身體了,而且他還不感激呢。」半夏一邊替主子當助手一邊打抱不平。
「娘把這個病患給我了。」薛吟曦淡淡的說,一邊注意著爐火上的瓦鍋。
所以這事就成了主子的責任。她不平的噘唇。
「不過,他自己都不在乎了,我自然也不必太盡力。」薛吟曦又說。
半夏眼睛倏地一亮,「沒錯沒錯,就讓他自己慢慢折騰,小姐就讓他慢慢的好,錢花光了無處可去,窩在府裡韜光養晦也好,看他怎麼上躥下跳。」
薛吟曦淡淡一笑,看著藥壺裡的湯藥微微滾動,慢慢變了顏色,冒出陣陣煙霧和藥香,這才將另一把藥材放進去,再吩咐丫鬟們小心看著藥,熬好後送去竹林軒,這才離開廚房往書房去。
「小姐一定又在看那本有關手術的醫書了,找了那麼多鐵匠工匠,也沒人做得出那種薄如紙片的小刀子,小姐還不放棄,都幾個月了。」半夏都心疼壞了。
茯苓個性慢熟,在外寡言少語,但與半夏熟悉便說得多,尤其事關主子。「小姐的認真妳又不是不知道,這世上我最佩服小姐,她忘了自己是誰,但不曾自怨自艾,也沒要求老爺夫人替她找她的親人,她知道那無疑是大海撈針,她不想麻煩他們。」
何況那些拐子很殘暴,當時連同小姐在內總共近三十名、年紀約在五歲到十歲的男女,相貌都極好,全都被餵食迷藥,當官兵要逮那些拐子時,他們竟然將那些孩子全殺了,也是小姐命大,許是對她另有安排,她是單獨被關在另一間房,幸運避開死劫,只是身上雖無傷,卻遺忘了所有過往。
當時拐子們竭力反抗,最後全部伏誅,也無人可詢問她的身世。
在詢問小姐的意願後,她便跟著老爺夫人到滿南縣上任,前兩年老爺又回京述職,接著再度外放到知庾縣,轉眼都已經五年了,人海茫茫,也許小姐家也沒人吧,所以才一直都沒有人來找。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待藥好了,半夏就端去竹林軒,只是回到蘭陽院時又積了一肚子火氣,「那朱世子好無禮,說我們熬的藥比餿水還難聞,給豬吃都不吃。」
「他會喝的。」薛吟曦說的篤定。
是藥三分毒,藥能讓傷口復原,自然也能讓傷口惡化,她要做的事太多,沒有閒功夫去應付一個幼稚的熊孩子。
「小姐您就等著吧,朱世子一定會主動來求姑娘的。」茯苓也附和。
第二章 身分高貴引注目
一連三日,天空飄起綿綿細雨,朱哲玄也安分了三日,披著外袍就著捲起的竹簾觀雨,兩個小廝看出他的氣色不好,都勸著他喝藥。
待天氣放晴了,他後背愈來愈痛,不得不喝藥,但喝了傷口還是發紅潰爛,他要丁佑去請薛吟曦,但那丫頭竟然說她沒空!
他氣到不行,拖著隱隱抽痛的身體就往蘭陽院去,偏偏來到府衙快兩個月,他從來沒好好逛過,那丫頭住的地方是往東還是往西他哪知,最後還是靠著兩個小廝引路才走到蘭陽院。
不大不小的院落處處透著精緻,屋內無人,但隱隱有聽到談話聲,他順著聲音來處走去,就見到屋後一小片田地栽了兩排小苗,薛吟曦正帶著兩個丫鬟蹲在田中,將另一個竹簍裡的小綠苗小心翼翼的栽入土中。
「表妹這叫沒空?本世子都快痛死了,妳這什麼三流大夫?」
朱哲玄是真的氣啊,他背後的傷紅腫發痛還流膿,讓他睡不好也吃不香,就連聽戲聽曲也無法專心,總之全身上下沒一個地方是舒坦的。
薛吟曦抬頭,只見他俊容蒼白,眼底發青,臉上長了些鬍碴子,但不得不承認,即使如此,這張妖孽臉孔仍然很吸引人。
「這些藥苗是從山上摘下來的,若不及時栽植便活不成。」她淡淡的說著。
「藥苗養大還要好些日子,直接買藥材回來不就好了。」朱哲玄脫口而出。
薛吟曦抬頭看他一眼,「表哥好大的口氣,不知表哥要給表妹多少銀子去買藥材?」
朱哲玄一噎,他若是有錢,怎麼會待在府裡哪裡也不去,偏偏舅舅那裡沒消沒息,他這做晚輩的總不好去催討,他還要臉呢。
不過,她剛才那番話倒也提醒了他,他有一筆帳還沒跟她算。
「表妹是故意的吧,明知我沒錢還盯著舅舅不許借我銀兩,妳管得也太寬了,我向我舅舅借錢,跟妳這——」
「表哥是過來吵架的?」薛吟曦冷冷地打斷他的話。
當然不是,但眼下朱哲玄還真想吵了,他忍著背痛跟她說話,她倒好,還是慢條斯理挖土、栽種,兩個蹲在一旁的丫鬟,尤其是半夏還一副憋笑的模樣。
他咬咬牙,言歸正傳,「本世子後背的傷疼痛不已,喝了湯藥也沒效,妳這庸醫開的什麼藥?」
「免錢藥材的藥效總是慢些,但還是會好,表哥大概喝個半年或一年——」
朱哲玄難以置信的吼了出來,「免錢藥材?」
「是啊,一分錢一分貨,何況想用高價藥材也得有錢買才行。」
「舅舅舅母可知道表妹如此計較黃白之物,給我用劣等藥材養傷?」
「免錢藥材不等於劣等藥材,再說表妹是看人用藥,無愧於心。」
「要我喝半年一年的藥,還說無愧於心?」
「當然,病患不遵從醫者囑咐,一個小傷要感染成大傷難道也是醫者的錯?再說了,時間長短對表哥又有何意義?可是攔了你尋花問柳、縱情玩樂之路?」
朱哲玄黑眸半瞇,「什麼意思?表妹諷刺我生活靡爛?妳是看不過去還是羨慕妒嫉?」
薛吟曦冷笑,「表哥生活靡爛干表妹何事?不過我倒是沒看出表哥這般頹廢的日子有何讓人羨慕妒嫉的地方,還請表哥不吝賜教。」
「妳!」他一噎,覺得後背的傷口更痛了。
「表哥吃飽撐著沒事幹,但表妹還有許多事待做。」她看了看籮筐裡尚未移植完的小綠苗,再抬頭看他。
「哼,此處不留爺,必有留爺處!」他氣呼呼甩袖走人。
兩名小廝急急跟在朱哲玄身後,拚命勸他不要衝動,出門前侯爺早已交代主子只能留在舅老爺這裡,不准他離開,若是主子真的走人,那以後都不必回侯府了。
朱哲玄腳步一頓,恨恨的啐了一口,回頭瞪著不遠處還在種植藥苗的薛吟曦,「沒錯,我爹跟那個女人就是要逼得我走人,哼!我才不如他們的願,我就忍著,薛吟曦也不喜歡我,那我就偏不走,讓她不舒服!」說完繼續往前走。
「對對對,沒錯,就是這樣,世子爺千萬不要順了某些人的心啊。」
兩個小廝順著主子的話說,雖然知道侯爺根本沒有那個意思,但只要不離開縣衙,主子說什麼都是對的。
只是,主子怎麼轉往前院去了?
薛家的宅第前院是縣衙,後院就是舅老爺的住處。
朱哲玄是真的往縣衙走,他攔下一個衙役,知道舅舅跟劉師爺在書房,請衙役指了路,舉步就往書房走,一到迴廊就見留著八字鬍的劉師爺朝他走來。
總是薛弘典的親屬,劉師爺也去探望過朱哲玄幾次,只是他對大人這個紈褲外甥也是無言,個性風風火火,年過二十還一事無成,人生堪憂啊。
朱哲玄朝他微微點下頭就往書房去,門口的衙役通報過後,他便大搖大擺的走進去,兩名小廝則留在門口。
七品官的書房頗為寒酸,乾乾淨淨的只有一面書牆,一套桌椅,博古架上的兩盆小盆栽讓這簡單到不行的書房添了點綠意。
薛弘典就坐在案桌後方,桌前有兩座小山高的文書,他拿著狼毫批示,頭也未抬的說:「坐,什麼事?」
朱哲玄撩袍坐下,姿態很好,就是忘了屁股還有些傷,這一下去俊臉微微發青,但他還是忍痛直奔主題,將稍早發生的事說了,「舅母不想醫治我,表妹也無心,我也不稀罕她們。舅舅,我想讓小廝出去找個鈴醫或遊方郎中治治得了,反正相看兩相厭,舅舅夾在中間也為難。」
他這是替舅舅著想,但當舅舅的無法領情啊,薛弘典不想承認自己畏妻,於是他又拿縣裡醫術最好的就是她們母女那一套出來說,畢竟外甥若去外頭找大夫,代表外甥對她們母女的醫術都沒有信心,這要她們日後在外如何行醫?尤其自家夫人固定在濟世堂當坐堂大夫,換大夫絕對不行。
朱哲玄覺得人生好難,郭蓉母女一心都要晾著他,但求助舅舅又是一副愛莫能助的模樣。
薛弘典將毛筆擱在硯台上,正視著外甥,「清風,你該長大了,舅舅不是不想幫你,而是男子漢能屈能伸,早知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咱們更不必與小女子們計較,是不?」
朱哲玄悶了,舅舅言下之意,家裡兩個女眷都是雷厲風行的個性,沒得商量。
他怒氣沖沖過來,沮喪地垮著雙肩回到竹林軒,至於銀子的事,最終他還是沒問出口,反正就算親爹沒給錢,舅舅也不可能趕他出去。
半晌,半夏按例送來一碗湯藥就走了。
丁佑端著那碗湯藥走到朱哲玄身前,「世子爺,還是喝了吧。」黑漆漆的湯藥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濃濃苦味,他忍不住稍稍閉氣。
朱哲玄生無可戀的靠坐在軟榻上,瞪著他手裡的那碗湯藥,突然嗅到一絲陰謀的氣息,覺得薛吟曦肯定在藥材裡加了什麼,才讓他的傷口遲遲無法恢復,無法出外尋歡……
沒錯,這內宅婦人的陰私手段他曾聽那些哥兒們提了一嘴,再仔細想想,薛吟曦就是自他在青樓胡鬧回來的那天起開始改了湯藥,對他的態度更冷。
「她定是吃醋了,認為本世子捨近求遠,對她的美貌視而不見,向外尋歡。」朱哲玄恍然大悟,重重的拍下手,笑道:「她一定是看上本世子了,這行的是以退為進、欲擒故縱的招數!先讓我恨她恨得牙癢癢的,將她記在心裡,引得我去征服她,進而愛上她。也是,我長得這般英俊瀟灑,乃京城的第一美男,何況,這小小的知庾縣還沒有幾個男人長得好看的。」
「世子爺這麼輕浮又自戀的好嗎?」丁佑皺眉,以只有身邊的宋安聽得到的氣音說道。
此刻的主子,在他眼中就像個自命風流的登徒子。
「這不是世子爺的錯,最近這些日子,只要世子爺所經之處,佇足含笑的小姑娘增加許多,認真說來世子爺的自戀是別人捧出來的,隨便去哪裡晃上一圈就可以收穫無數的少女芳心。」宋安也以氣音回答。
在他眼裡,不管主子做了多少在外人眼中荒唐離譜的事,朱哲玄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千錯萬錯都是別人的錯。
知庾縣是個小縣,與其他縣城的貿易往來還是薛弘典這兩年來努力推廣,促成幾筆不大不小的商品交易後才開始慢慢發展起來,但畢竟時日不長,外地客還是不多,如此一來陌生臉孔就特別容易受到矚目,尤其是有身分、年輕又俊俏迷人的後生。
於是縣令大人的外甥、京城慶寧侯府的世子爺因身子微恙,來此休養的消息就這麼沸沸揚揚的傳開了。
大夏王朝民風開放,沒有什麼男女七歲不同席的事兒,餐館或茶樓裡男女同桌比比皆是,走在路上戴帷帽的女子更是少之又少。
先前朱哲玄帶著兩個小廝在外頭閒逛時,那張俊俏臉龐引起的騷動就很大,雖然事後傳出他在百花樓一夜御七八女等傳言,但架不住朱哲玄身分高貴呀,不少女子都想麻雀變鳳凰,當世子夫人是奢望,但當小妾還是可以的。
因此一連多天,總有丫鬟或小廝在縣衙門口甚至角門晃來晃去,探頭探腦,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就見幾個奴僕飛也似的跑去通知自家姑娘,沒一會兒整條大街就出現多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
可惜這些千嬌百媚的小姑娘早也盼,晚也盼,盼到的卻是尊貴風流的朱世子成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姑娘,不出門了。
於是,一些可笑又離譜的事發生了,縣衙裡來報案的小姑娘變多了,丟失的物品包含荷包、耳環、戒指、髮簪,但一進衙門卻是東看西看,有的塞給衙役紅包,有的則想借個茅廁往後院去,就是想看看有沒有機會撞見朱世子。
除了這些哭笑不得的鳥事,因為郭蓉作風剽悍,薛吟曦在外形象也是冷冷的,沒人敢找她們探朱世子的事兒,於是紛紛改去找薛弘典明裡暗裡的探問,想知道朱世子成親沒?有沒有打算納妾?自家姑娘琴棋書畫、溫柔嫻雅、端莊大方,可否幫忙引見?
薛弘典原本事情就多,還被這番連環轟炸,沒多久就瘦了一大圈。
郭蓉心疼丈夫,但她到底是長輩,要真將一個晚輩轟出去,外面肯定會出現閒言碎語,她雖然不在乎,但不能損及丈夫的臉面,畢竟再一年又得回京述職,那可是會影響丈夫的考績評等。
無奈之下,她只好去找女兒。
「吟曦,除了醫術,娘是半點耐性都沒有,清風的傷他自己不在意,娘也不好要妳多盡心,但有沒有什麼法子,讓那些春心氾濫的姑娘們別再來煩妳爹跟劉師爺?」郭蓉若不是顧慮丈夫的聲名,早就當罵街的潑婦不下數十回了。
薛吟曦愧疚地低下頭,「是我沒處理好。」
「傻孩子,哪是妳的錯,清風就是長不大的金疙瘩,誰遇到他誰頭疼。」郭蓉安慰了幾句,但她從來就不是個囉唆的人,沒多久便離開了。
薛吟曦一直都知道,不,該是一種直覺,與朱哲玄短短接觸幾天,她就知道他是個不按教條做事的人,他不安分又幼稚,總要弄些舉動讓大家記得他的存在。
她這幾日給的湯藥雖然也能養傷,但藥效極微,再加上半夏跟她說朱哲玄喝不喝湯藥還得看心情,如此隨興他背後的傷勢肯定沒好,但他就寧願這麼拖著,或許留著傷,留著痛,可以讓他有理由不去想他心裡最渴望的親情。
想到這裡,薛吟曦微微蹙眉,對自己能理解他的思緒有些莫名不喜,她不再多想,抬步往竹林軒去。
「世子爺,表小姐來了。」宋安稟報道。
朱哲玄今日一襲白衣,前襟微敞,露出結實的胸肌,墨黑髮絲僅以一只銀簪束起,其餘則披洩而下,透著一股慵懶的氣息,也難怪縣城裡的未婚姑娘都要暴動了,天天在可能可以遇到他的地方痴痴守候,望眼欲穿。
「真難得,表妹居然有空過來,種完田了?」他挑眉嘲諷。
她斂裙福身,淡淡開口,「表妹想邀表哥外出。」
終於忍不住要對他付諸行動了嗎?
朱哲玄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做什麼?」
「怎麼,表哥怕跟我出去?」她反問。
「笑話。」他吊兒郎當的勾勾手,示意宋安拿件披風給他披上,繫好帶子,兩人便往外走去。
當踏出衙門時,薛吟曦便站定不動了,朱哲玄不解的看著她望向兩旁街道,皺了皺眉,這丫頭在賣什麼關子?
看著看著,他突然發現街道兩旁多了好些環肥燕瘦的俏姑娘,有人大膽朝他拋媚眼,揚揚手裡的絲帕,有人欲語還休、羞答答地望著他。
「這些是?」
「表哥的愛慕者,她們日日在這裡等待表哥出現,更有藉進衙門報案之舉行找表哥之實,她們的行為已經嚴重影響縣務運作了。」
「我懂,小意思。」朱哲玄走過去,大方的跟那些姑娘點頭寒暄,他相貌俊朗,渾身上下都是遮掩不了的風流倜儻,讓湊上前來的姑娘們又喜又驚。
與姑娘們打交道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戲,寒暄幾句後他拱手一揖,「此處總是公門,舅舅有諸多縣務處理,我也是寄人籬下,不該多生事,再者我傷勢未癒,幾位妹妹就心疼心疼本世子,別盡往縣衙來,妳們的關心我銘記在心,待傷勢好些必定與幾位好好認識認識。」
朱哲玄幾句話就哄得姑娘們答應不再找任何藉口來縣衙,滿足的離開。
他走回薛吟曦身邊,洋洋得意,「本世子魅力十足,表妹看到了吧。」
「看到了。」她微點螓首,轉身回去了。
就這樣?他傻眼的看著她走進縣衙的纖細身影,但隨即又笑了。
這是故意顯示她與其他女子有多麼不同呢,哈,這招在京城他遇過的可多了,無妨,相信只要再等上一段時間她就會裝不下去,急吼吼的往他眼前湊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天氣也一日日趨暖,薛吟曦卻讓朱哲玄望眼欲穿,除了天天讓人將煎好的湯藥及要塗的藥膏送過來給他,再沒有任何動作。
不可能!他朱哲玄容顏出色,世上極少人能及,怎麼可能沒有吸引到薛吟曦,她肯定是在閨房裡想他想到無法入眠,也許還寫了幾首情詩,甚至畫了他的畫像掛在床頭,日日欣賞著……
不是朱哲玄太自戀,而是這些事兒都曾經在京城裡幾個雲英未嫁的閨秀身上發生過,所以說,他對自己容貌的過度自信,真的是被那些愛慕他的姑娘們養出來的。
朱哲玄沒耐心繼續枯等下去了,他決定主動出擊,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等窺知薛吟曦對自己的情意,他就可以狠狠的回擊這段日子所受的窩囊氣。
他十歲以前都很認真的習武,尤其輕功一項是真的好,幾個起掠就是一大段距離,落地也安靜無聲。
他用了兩天的時間將整座宅第前後走透透,畢竟他可不想被誤當成採花賊,所以找好路線,盡可能不要驚動府裡的捕快衙役是必要的。
這一天早膳過後,他不要兩名小廝侍候,將他們趕出房間後換了身黑衣,打開窗戶,提步一點,身形飛掠過竹林軒的屋簷,再蜻蜓點水的一踏一躍就到了蘭陽院。
他尋了正對著屋門枝繁葉盛的大樹上,悄然無聲的隱身其上,就見半夏跟茯苓坐在大堂門口的矮凳上,身前有一只小炭爐,裡面正烤著栗子。
他嗅了嗅,還真香,只是怎麼沒見到薛吟曦?
他居高臨下地打量這座小院,小小的吃了個醋,舅舅跟舅母顯然最疼這丫頭,就他這兩天的觀察,蘭陽院就是後院中最大的院落,後方還能讓她種藥,而他的竹林軒則是最小最遠的院子。
思緒翻轉間,他看到有奴僕過來請示家務,兩個小丫鬟進房稟報,不一會兒就看到薛吟曦出現在竹簾捲起的大圓窗後,坐上羅漢床,他所在的這棵歪腰大樹位置極好,他與她的距離不算遠,可以肆無忌憚的觀察她。
「杜府嫡孫的滿月禮,林管事至金坊買個長命鎖送去,禮到人不到。」
「方家二少爺的喜宴,大人會親自過去道賀,賀禮前兩日也已送去,不必再備。」
薛吟曦端坐在羅漢床上,不大不小的茶几上零散的擺著帳冊書籍、一些藥草及一大疊帖子,她一一看過並吩咐下去。
朱哲玄心知這些人情往來是個麻煩活兒,每一項都得小心斟酌,不過她在處理這些事情上倒是信手拈來,極為妥貼。
接著,薛吟曦又對各院領著差事的下人敲打一陣,尤其是竹林軒的下人——
「朱世子雖有自己的隨身小廝,但他住在這裡就是我們的貴客,雖然他鮮少使喚你們,但既然領了俸銀,就要做好自己的事,若有偷懶應付等情事一律發賣。」
朱哲玄回想住在這裡的時日,舅舅後宅乾淨,內院井然有序,奴僕們也沒鬧騰,他本以為是理所當然的,卻不想原來是這丫頭在鎮著。
總的來說,冰山美人言行舉止都優雅,處理內宅事宜神定氣閒,吃飯時慢條斯理,看得出好教養,閱女無數的他不得不承認,薛吟曦的美很有底蘊,尤其那瑩白美肌毫無瑕疵,蝶翼般眨動的眸子吸引著他的目光。
之後一連多天,他就藏身在同一棵大樹上肆無忌憚的觀察她,若是她出門,他才窩回自己院子。
不得不說他觀察出興趣,上了癮,一日沒看她就覺得怪怪的。
這丫頭片子撇開外出幹的事不提,光在家的時間,除了午後小憩、晚上睡覺外,她幾乎都沒閒著。
天剛微亮,只要沒下雨,她就會在藥田邊搭個靶練箭一個時辰,再親力親為去巡視藥田、澆個水,上午或下午出去,回來時就帶了筐藥草,然後帶著兩個丫鬟在大院裡曬藥材。
琴棋畫他不曾見她碰觸,但她的字卻是寫得極好。
上午固定得管府裡的大小事,發落廚房的採買,接著她大半時間都在啃一本厚厚的醫書,他曾經大半夜偷溜進書房看了好一會兒,上面是教導人體的外科手術,艱澀難懂。
此外,舅舅、舅母的衣服鞋子也都是她親手繡製,當然,兩人都曾指著自己身上衣服向他讚美她有多心細手巧,當時他不以為然,想著誰做的誰知道,直到他親眼看著她拈著繡花針,就著裁好的布料繡出精巧的蘭花。
過沒幾天,他就見舅母身上穿著著同樣繡樣的銀藍緞面交領長褙子。
有時看著她,再想想自己……朱哲玄不敢再想下去,莫名的,他覺得自己竟不如一個嬌嫩小女子。
之後幾日他倒也變乖了,該喝的藥就喝,該塗的藥就塗,讓兩個小廝心驚膽顫,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們就怕主子又要闖什麼滔天大禍了。


薛吟曦自然不知道自己忙碌的例行公事竟能讓個浪蕩不羈的世子爺反思己身,不過聽他安分多了,她也歇了口氣。
她每日要做的事太多,實在無法分心再去管一個心靈受傷的世子爺,尤其林嫂子的肚子一日日大起來,手術刀具卻還沒著落,她面上不顯,心裡不免著急起來。
她坐在榻上,翻閱著那本醫聖孤本,字裡行間細細琢磨,這聽來驚悚的人體手術已經失傳多年,養母偶得這本醫書,視若珍寶,然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無工具在手,兩人想練手皆難。
養母看得開,沒再糾結此事,但她卻不能什麼都不做,於是闔上書本,喚了兩個丫鬟就往外走。
沒想到走到半路,幾日未見的朱哲玄迎面過來,她朝他行禮,他略微側身避過,表情似乎有些靦腆。
薛吟曦微微一愣,再瞧其氣色仍有些蒼白,叮囑道:「表哥還是好好靜養,身上那幾處大傷時好時壞,不利長新肉,也難結疤。」
「我都知道,難道她們沒跟表妹說,我這幾日有多安分?算了算了,別說我,妳要去哪裡?」他有點想看看她出門都在忙什麼。
「去義莊。」
他眉頭一皺,「去研究屍體?」
「表哥有興趣?」她反問。
朱哲玄搖頭,那地方晦氣又陰森,在京城胡鬧時為了整人,他跟著朋友去過一次,差點沒讓自己及友人嚇破膽。
薛吟曦便頷首往前走。
落後一步的半夏小小聲的對他說:「我家小姐要為一名孕婦剖腹生子,說什麼胎位不正,自然生產有很大的風險,必須拿桑皮線穿針練習縫合,其實啊就跟縫衣服一樣,世子爺要不要開開眼界?」
朱哲玄皺起眉頭,看著前方薛吟曦那嬌小的身影,好好一個姑娘家居然去縫屍體,光想到那畫面他就頭皮發麻,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半夏快步往前走,回頭看他俊臉發白,憋著笑回頭,哼,膽小如鼠,什麼破世子。
茯苓伸手點她的額頭,「妳真是什麼都敢說。」
此時,前方迴廊迎面過來一名年輕捕快,他在薛吟曦前方站定,臉紅紅的道:「小姐,杜少爺又派葉總管過來,請您過府看病,剛好大人外出回來撞見了,推說小姐有事不在,讓杜少爺去找其他大夫,大人要我來跟您說一聲,別從正門出去。」
薛吟曦的臉色有些難看,跟年輕捕快道聲謝,就帶著兩個丫鬟往另一側的門而去。
朱哲玄撫著下顎,真是難得啊,他還以為薛吟曦只有一個表情……他撇過頭,給丁佑一個眼神。
丁佑點頭,轉身出府,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他便回到竹林軒,將他打聽到的消息娓娓道來。
原來半年前薛吟曦曾被迫替杜聖文醫治斷腿,這段時間一直沒去濟世堂看診,也是要避開他。
杜聖文是知庾縣首富的嫡長孫,杜家有親族在京城當大官,杜聖文從小被嬌寵著長大,養成個風流紈褲,而且在床事上有暴力傾向,男女葷素不忌。
他砸錢找妓女小倌,也從人牙子那邊搜集美人男寵,收進府後大多死的死,殘的殘,但那些男女皆是賤籍,又屬內院之事,加上杜家都用錢擺平,無人狀告,薛弘典這個青天大老爺再不平也無力著手。
但夜路走多總會遇到鬼,一名妓女被虐殺後,杜家照舊派人丟到城外的亂葬崗,沒想到該名妓女竟然有個親弟弟,因家鄉遇水患分離多年,如今找到親人卻成了一具殘破屍骸,悲痛之情可想而知。
查到是杜聖文下的毒手後,那人在一個夜黑風高的夜晚潛進杜府,但沒殺死杜聖文,而是斷了他的雙腿,要他一輩子都站不起來,只能躺在床上當廢人。
當杜家人發現時,杜聖文已經昏迷不醒,杜家急急找大夫診治,自然求到了醫術精湛的郭蓉那裡。
但郭蓉早就看不慣人面獸心的杜聖文,直言道:「我寧願救一隻狗也不願救一個禍害,早死早好,救了他只會禍害更多無辜生命。」
杜家人怒了,揚言郭蓉敬酒不吃吃罰酒,當晚她人就不見了。
薛弘典跟薛吟曦都很清楚是誰擄走她,但兩人沒憑沒據,去杜家也要不到人。
父女倆深知郭蓉的個性,杜家再怎麼逼迫她也不會屈服,最終是薛吟曦出面,表示自己願意醫治杜聖文,但要是敢動她養母一根汗毛,她也有能力讓杜聖文一輩子站不起來。
聽到這裡,朱哲玄可不淡定了,黑眸瞬間滲入寒光,「她去了?」
要治腿就得脫褲子找出斷骨位置,還得摸摸如何正骨,他會知道這些,是他一個紈褲好友從馬背上摔下來,太醫醫治時,他就看著一個大男人在好友那條白花花的大腿來回又摸又捏。
想著那雙大手變成薛吟曦的纖纖玉指,他突然就不高興了,而且是很不高興。
宋安沒發覺主子的心理變化,繼續說:「也不知表小姐是如何辦到的,明明杜聖文的腿骨接好了,但就是站不起來,杜家找其他大夫來看也沒用,這其中還有一個是京城請過來的太醫呢。」
於是,杜家人不得不回頭再請薛吟曦,她直言養母被杜家軟禁,若是兩日後再不讓養母毫髮無傷的回縣衙,杜聖文的一雙腿就永遠廢了。
所以說,得罪誰都可以,千萬別得罪大夫,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朱哲玄心想。
「不過一天,薛夫人就安然無恙的回縣衙了,表小姐言而有信,再次前去杜府,聽說只動了幾針,杜聖文的雙腿就有感覺了。」
再後來,杜家按照薛吟曦的藥方復健幾個月,杜聖文慢慢可以起身走動,杜家上下如釋重負。
哪裡想到杜聖文好了傷疤忘了痛,色心再起,送來一堆珠寶首飾為謝禮,還送了郭蓉一堆名貴藥材當賠罪,然後說薛吟曦因他破了男女大防,有了肌膚之親,他決定負起責任,娶她為平妻。
「他想得美,死人渣!癩蝦蟆。」朱哲玄額冒青筋。
「就是,舅老爺跟舅夫人斬釘截鐵的拒絕了,沒想到杜聖文就是個無賴,三不五時就『舊疾復發』,要表小姐過府看診,表小姐不去,杜聖文就讓人傳話,說杜家能讓舅夫人消失一次,就能消失第二次。」
「卑鄙!」朱哲玄用力一搥,桌上三件一套的青瓷茶碗也跳動一下。
「沒錯,但又能怎樣?畢竟沒人能證明舅夫人是被杜家帶走的,只說請她過去當客人,舅老爺也沒轍,不過聽說舅夫人在被軟禁期間可是將屋內的高價古董字畫毀壞殆盡,說是宣洩怒氣。」
幹得好!朱哲玄愉快的喝了口茶,但眉頭隨即又攏緊,他可以猜想得到,即便薛吟曦再不樂意,為了舅母的安危也得時不時走幾趟杜家。
「不過表小姐也不是吃素的,她也丟了句話給杜家,說她能醫好杜聖文,就能讓他再躺回床上。」丁佑說到這裡笑得眼睛瞇瞇,還舉起大拇指。
「好啊!」朱哲玄大聲拍手讚好,如此一來杜家也不敢將她逼得太緊,「說來是她的一手好醫術給了她底氣。」
「是啊,世子爺別看表小姐人冷冷的,仰慕她的人可不少呢,尤其是她敢正面對上杜聖文,瞬間收穫很多公子的心。」
聞言,朱哲玄笑意陡地一收,嗤之以鼻,「這些人眼瞎了,面無表情的薛吟曦一點都不可愛。」
他說的彆扭,面對兩個小廝不解看過來的目光,他先是心虛,最後是惱羞成怒,將他們趕出去。
初夏午後,吹拂來的風仍帶著淡淡涼意,朱哲玄坐在案桌前已經超過兩個時辰,表情嚴肅。
「世子爺沒事吧?想什麼呢?」
窗外,宋安跟丁佑對視,眼中都是忐忑。
朱哲玄在想什麼?他回想這段時間對薛吟曦的過度關注,發覺自己上當了!
他氣啊,恨啊,明知薛吟曦以退為進,欲擒故縱,引得他去征服她、愛上她,他居然忘了防備,差點把這顆沒被任何女人染指過的心給丟了。
好在自己及時回防,他可不能再將目光放在她身上了,望著窗外夕陽一點一點的被夜幕抹去,他吐了口長氣,提醒自己絕不能愈陷愈深。


次日,蘭陽院裡。
朱哲玄看著坐在他對面的薛吟曦,不爽的以食指敲敲桌面,「什麼叫這個家不養閒人?我是來養傷的,而且表妹醫治我兩個月有餘了吧,可我背後幾個大傷口還沒結疤,晚上睡覺不小心抓破了又流血,我都沒有說妳醫術如何了,妳叫丫鬟把我請過來,就為了告訴我不養閒人?」
士可殺不可辱,他愈說愈氣,之前他根本是一時糊塗才以為自己對這個冰山美人動情,他根本是動怒!
半夏也是個小炮仗,當即氣得出聲,「世子爺傷口難好該怪誰?上躥下跳不安分,吃喝嫖——」
「閉嘴!本世子話還沒說完,我父親就算再怎麼討厭我,也不可能把我送來這裡白吃白喝,連醫藥費、生活費都沒給舅舅。」他下巴一抬,但下一瞬想到父親遲遲未到的金援,他眉頭又皺了起來。
「表哥還真有自知之明。」薛吟曦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道。
「什麼意思?」他直覺那句不是好話。
「連至親都討厭表哥,會有人真心喜歡你嗎?」
她語氣裡的質疑太明顯,朱哲玄立刻拍著胸脯,「怎麼沒有?我朋友一大堆,男女都有。」
「男,狐朋狗友一堆,女,瓦舍妓院應不少。」她同意的說。
他再次一噎,瞪著她那雙乾淨又略帶嘲諷的瞳眸,這話太過一針見血,他完全無法駁斥,在京城的狀況確是如此。
「表妹離題了,言歸正傳。」
見他啞口無言,薛吟曦也不囉唆,朝半夏看一眼,就見俏丫鬟笑眼瞇瞇的拿了本帳冊放到桌上,示意朱哲玄一覽。
他不明所以的拿起來翻看,倏地瞪大眼,難以置信的往後翻,一頁一頁愈翻愈快。
這帳本裡詳盡記錄他到縣衙後的日常花費,除了看診免費外,藥材費也記得一清二楚,連她改換免費藥材的供應也有記錄。
另外,舉凡他們主僕的三餐,他向廚房要酒,甚至哪一日他找戲子、琴娘來府裡,他要小廝多備的酒菜也有詳記,洋洋灑灑寫了大半本,最可惡的是,就連他向舅舅借的五兩銀也記錄在內。
他也看到了,父親總共給舅舅三千兩的養傷費兼生活費,但因他花錢總是大手大腳,一次就向舅舅要走兩千八百兩,僅存的兩百兩扣掉這段日子的所有花費,帳上餘額僅剩一兩銀。
「這……那時我跟舅舅拿錢,舅舅只說是我父親給的,沒跟我說我只剩兩百兩……」他說得艱澀,面露困窘。
「那是姑丈的意思,表哥花錢總是一擲千金,他要父親別拘著你拿錢,一旦拿完就要自食其力,是父親心善,當日你要三千兩,他推說手頭不方便,只有兩千八百兩,才讓表哥多過一段無憂無慮的逍遙日。」她執掌中饋,這些事自然清楚。
朱哲玄沒想到父親這次連錢都不給了,想到舅舅先前勸他銀子省著點花,恍悟舅舅是在暗示自己,只是當時他並未放在心上。
薛吟曦又說了,「這就是我讓半夏請表哥過來商談的事,一兩銀絕對撐不了多久,所以我已經安排丁佑跟宋安的工作,是力氣活兒,至於表哥——」
朱哲玄拂袖而起,漂亮的眸子幾乎要噴出火來,臉色鐵青的道:「本世子不幹活,我的小廝也不會做!這裡是我舅舅的家,干妳這撿來的養女什麼事?」
薛吟曦抬眸看他,語氣仍然冷冷的,「所以表哥不願做事,要帶著小廝繼續在這裡白吃白住就是了?」
「對,本世子就要當個富貴閒人,我就不信,那一兩銀沒了我舅舅就不供餐,還把我們主僕三人趕出去露宿街頭!」朱哲玄忍無可忍的瞪著她,聲音也揚高。
「好,我明白了。」她也不廢話,直接起身走人。
兩名丫鬟偷偷的送了個眼神給朱哲玄,一道帶著幸災樂禍,一道倒是帶了點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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