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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9601

《財迷花魁》

  • 作者綠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11/09
  • 瀏覽人次:6349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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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醒來,忘了自己是誰,卻莫名覺得自己不是那種會撞柱自盡的性子,
人生是如此美好,就算是絕境,也不能輕言放棄!
因此,就算她是天香樓裡的清倌,她仍努力讓自己翻身,
除了擁有沉魚落雁的好面貌,她還有三樣法寶:
傳說中只有皇族才能習得的穴術——讓她得以自保,不讓登徒子近身;
令人瞠目結舌的音樂天分——讓她光靠笛藝就能技冠群芳,不用以色事人;
一手記帳好功夫——讓她拯救了灰頭土臉的金主,從此花娘變掌櫃……
青春正盛的好日子正要展開,她身邊這個男人卻打亂了所有計劃,
自從救了重傷的他,他就成為她忠心耿耿的護衛兼愛叨念的管家公,
兩人同生死共患難,正以為可以成為彼此的人生伴侶,
卻無意中發現他竟是勛貴子弟,她連當他的妾都不夠格……
男人本該志在四方,於是她逼他去考武狀元、掙功名,
但她後悔了,她是要讓他青雲直上,不是要讓他上戰場赴死,
就算他倆原本的距離是雲與泥,也好過現在面臨生與死的陰陽兩隔啊……
綠光,理智至上,
偶爾會死腦筋的反省到自我毀滅,
偶爾又是個堅信樂觀的撒嬌鬼。
喜好發呆,尤其最近更喜歡了,呵~
討厭麻煩別人,可是又很會製造麻煩……
最初是因為愛看小說衍生出想創作的衝動,
如今則是想為自己寫出最讓自己感動的故事。
最近忙的事是努力陪阿娘一起玩平板電腦──
這很辛苦的,因為必須先玩熟練了才能教阿娘呀,
天可憐見,我是個3C白癡……
要得真愛,先走天堂路?
 
前幾天在娛樂新聞中看到一個很眼熟的韓星來到台灣,眼拙的小編問旁邊的室友,「他是演都教授那個嗎?」結果被嘲笑了一下,(好吧,小編承認自己有韓星臉盲症),原來這位帥哥是演過「皮諾丘」的李鍾碩。
說起那部韓劇當時可是讓小編哭得唏哩嘩啦,男女主角之間的恩怨情仇,不能愛卻愛得比誰都深,親情與愛情的羈絆,深陷情海的兩人苦苦掙扎,最後他們決定選擇放手……
愛得如此悲摧的,不只韓劇中的主角,還有綠光老師這本《財迷花魁》。
男女主角原本只是單純的主雇關係,兩人日久生情,女主角還以為脫離銷金窟那種是非之地後,他們便能平凡幸福度日,哪知一切都是女主角將事情想得太簡單,男主角竟是個曾得皇上青眼的勛貴子弟,他們的身分相差太多,別說在一起了,她連當他的妾都不夠格。
她只能含淚咬牙逼男人去追求功名,偏偏她忘了一句話「悔叫夫君覓封侯」,男主角得了功名,雖然沒有變成陳世美此等負心漢,但卻是要上戰場、殺外敵,堅強的女主角運籌帷幄地為在前線的男主角準備了堅強的後援,如此聰慧的女人怎能不得到幸福呢?
偏偏發生了讓人想要仰天長嘯喊「天公伯」的事——這個男主角竟然是害女主角家破人亡,讓她流落到青樓的罪魁禍首?!
嗚嗚,誰來把女主角前面的石頭全部鏟開吧,別再折磨這個小女人了……咦,那個開著推土機的不正是男主角嗎?他正用他愛人的方式幫女主角搬除扎腳又扎心的大小石頭,用行動表現他要守護她一生的意念!
這兩部作品不論是韓劇或是小說,主角們都不是那種會把愛掛在嘴上的人,他們用行動來表示愛,都是為了對方在著想,這種讓人又哭又笑的手段,才是愛情中的高手啊。
這樣折磨人心的愛情當然得有圓滿的結果,放心,最後結局一定會讓大家很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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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醒來不知己是誰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像是從闃靜的深海慢慢浮起,耳鳴伴隨著周身的刺痛,隨之而來的是幾番壓縮到極致的痛楚,直往心間腦門而去,強硬地逼迫著她清醒,逼迫著她張開眼—— 
「醒了、醒了,菊姨,她醒了!」
「真醒了?」
小丫頭驚喜的嬌嫩嗓音後頭,是道輕啞而激動的聲音,她張眼望去……嗯,看不清楚,因為背光,她只看得見幾顆頭在她面前晃動,而唯一的亮光是其中一人髮上的金飾,真是太閃了些,閃得她頭更痛了。
好痛……痛得不得了,她雙眼一閉,彷彿再度潛進了闃靜的深海裡。
就在她的意識消散之前,她閃過一絲疑惑—— 這是哪呀?而她……又是誰?
當她再度清醒時,一時間,還是沒能自我解答。
她微微動著身體,感覺像是被雷打過似的,能動,卻是動得艱難,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她以眼環顧四周,是間不算大的房,但擺設還挺素雅,比較讓她疑惑的是,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有種極度不真實的感覺,彷彿她不該存在這裡,可偏偏她就在這裡。
「妳再等一下,已經差人把菊姨給找來了。」小丫頭面對她的二度清醒,顯得鎮靜多了。
她沒有說話,因為她根本不記得自己是誰,但卻滿心地認為自己不該屬於這裡……唉,情況真是不樂觀,教她不歎氣都不成。
這時,外頭傳來些許騷動,小丫頭趕緊開了門,便見一名婦人領著一名髮色蒼蒼的老者進屋,後頭還跟著幾個婆子。
她靜靜地打量她們的穿著打扮,那股說不出的違和感又蹦了出來,一種說不出的突兀在心間不斷地蔓延。
然而,她聲色不動,乖巧地任由那位老者替她把脈,她看得出所有人都等著一旁婦人的吩咐,那名婦人肯定是這兒當家作主的,想必能夠替她解惑。
一會,大夫對那名婦人低聲說了幾句,婦人便讓婆子領著大夫離開。
房裡的氣氛瞬間凝滯了起來,婦人站在她的面前,用那雙美而冷的眸子直瞅著她,她下意識地認為,婦人絕不會是她的家人……應該吧,只是也不怎麼清楚自己是打哪來的自信就是。
「把自個兒搞成這樣可痛快了?」菊姨冷笑了聲問,眸底是隱藏不住的惱意和輕蔑。
她眨了眨眼,實在不知道婦人說的是哪樁……不過這話意聽來,她會躺在床上無法動彈,是她自找的?
太傻了吧,沒事把自己搞得這麼慘幹麼?
「怎了,不是一直都伶牙俐齒得很,怎麼一醒來就不吭聲了?以為當個啞巴我就治不了妳?」菊姨眸色一沉,似乎有了打算。
見狀,她趕忙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一開口,嗓音沙啞得可憐,喉頭更痛得她不想再發聲。
菊姨漂亮的柳葉眉微揚,瞧她的眼神有幾分興味。「唷,不是瞧不起我,還會跟我道歉,妳是把頭給撞壞了不成?」
雖然喉頭很痛,但她還是勉為其難地開口,而且還附加了柔順的笑。「對不起,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她笑得怯怯的,實在是因為她敏銳地察覺到婦人的極度不友善,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見風轉一下舵是應該的。
「妳不記得?」菊姨猛地瞇起水靈鳳眼,沉聲問。
「我真的不記得,我……我連我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也不知道妳是我的誰,這兒又是哪裡。」她誠懇地道出她的疑惑,同時期盼婦人能為她解惑。
菊姨端詳她半天,朝站在床尾的小丫鬟道:「香兒,將大夫請回來。」
「是。」香兒趕忙領命前去。
菊姨一個眼神,後頭的婆子立刻端了把椅子,讓她坐在床頭的位置。她眉眼不動地打量著她,狀似隨口問:「妳說妳什麼都不記得,難道妳連把自個兒給磕傷了都忘了?」
「不記得了。」那彷彿有人將她腦袋裡的記憶給全數抽掉,乾淨到連一點渣都找不到,實在是令人惶恐,要不是她心臟夠強,說不定早就怕得哭天喊地了。
想想,她真是了不起,夠沉穩,她都忍不住想誇自己了。
菊姨微瞇起眼打量著她,說是不信,卻是不得不信。在她撞柱自盡前,她高傲嬌氣,寧死不屈,這會醒來後儼然像是變了個人,不見傲慢,甚至笑臉迎人,話語溫婉,就連眼神都變得澄亮,彷彿無所畏懼,倒是那受過禮教的千金小姐氣韻神態依舊沒變。
若真是忘了,成了眼前這性子,對她而言是好事,但要是裝的……
「菊姨,大夫來了。」
香兒的喚聲打斷她的思緒,她起身便對著大夫問上幾句,大夫聽完,沉吟了會便道:「這倒是聽說過的。」
「能醫嗎?」她神色微動地問。
「這不是能不能醫,而是沒個準,也許幾天後就恢復,又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恢復,沒人說得準。」
「有沒有可能是假的?」雖說可能性不大,但天曉得呢?也許這位官家千金為了逃出天香樓想出了這法子也說不定。
大夫瞅了眼躺在床上的小姑娘,對上那雙水靈靈的雙眼,脫口道:「她瞧起來倒不像假的,人的性情要在短時間內轉變如此大……不是件簡單的事,而醫書上也曾記載,因頭傷而喪失記憶者,多伴隨著性情大變,依老夫所見,這小姑娘是極可能沒了記憶。」
他進天香樓替這位小姑娘診治了幾回,每每總見小姑娘神色戒備,先前進屋幫她診脈時,只覺她脈弦氣淺,少了張牙舞爪的氣勢,他也沒擱在心上,如今聽鴇娘提起,才發覺她彷彿變了個人,瞧,這會兒還對著他笑得靦腆。
大夫被請出去後,菊姨再次坐回椅上,再三審視著她。
她表現出她最大的誠意,哪怕全身痛得像無一處完好,她還是勾起她自認最無害最誠懇的笑弧,希望得到對方的信任。
半晌,菊姨開口了。「既然妳把前塵往事都給忘了,那就當作今日開始重生吧,我給妳取個花名,從今天開始,妳名喚瀲灩。」
她眨了眨眼,想了下才問:「花名是什麼意思?」名字就名字,說是花名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花名便是妳往後在天香樓所用的名。」菊姨露出難得的笑,身子傾近她一些。「我呢,就是天香樓的大掌櫃,要說是鴇娘也成,天香樓裡的姑娘全都叫我菊姨,往後妳就這麼叫著吧。」
瀲灩垂下長睫,忍不住再問:「天香樓是什麼地方?」雖說她早就預料菊姨不是她的家人,但眼前這狀況似乎很不妙。
菊姨巧笑倩兮地對著一旁的香兒道:「香兒,往後妳就跟在瀲灩身邊伺候著,順便告訴她,天香樓是什麼地方。」
「是。」香兒乖順地點頭。
「瀲灩,妳就好生休養,待身子好了再上工,只要妳乖乖的,我絕不會苛待妳,相反的……」菊姨婷婷嬝嬝地起身,風韻猶存的面容上掛著笑意,但那森冷的眸色卻教人背脊發涼。「妳要是再要死要活的,我就乾脆把妳賣進大戶人家,至於妳會落得什麼下場,我可不知道。」
二話不說的,瀲灩立刻答道:「菊姨說的是什麼話,我一定會乖乖聽從菊姨的吩咐。」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她是傻了才會在這當頭跟她槓上!
菊姨頗滿意她死裡逃生後的轉變。「好生歇著,趕緊把身子養好。」
「是。」她揚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也非常滿意自己暫時安全過關了。
但是,她的腦袋還是非常混亂。
她怎會在這裡,而她……到底是誰?
 
 
 
昏昏沉沉地過了好幾天,待她清醒了些,問過了香兒,才知道原來她身上的傷大部分都是自個兒弄出來的,再說白一點,就是她一心尋死。
她簡直不敢相信。
以前的她,是個笨蛋吧!好死不如賴活,是沒聽過是不是?!就算面前是絕境,只要尚未走到那一步,絕不能輕言放棄的,到底是在愚蠢什麼,害她現在頭痛全身痛,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蠢蛋!
無聲再罵了自己一句,心底一樣不快活,只因眼前的狀況真的是非常兇險。
「……所以說,等我傷一好,我就必須當花娘?」她終於弄明白天香樓是青樓,而她成了青樓女子。
「是清倌。」
「有什麼差別?」
香兒瞧她極為慎重地詢問,真覺得她變了個人。「處子與非處子的差別。」
轟的一聲,瀲灩整個人呆了下,終於明白之前的自己為何想尋死了。
嗯,火坑,她掉進火坑了,對一般女子來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是再自然不過的,她完全可以理解,但狀況並非毫無轉圜餘地,還有努力的空間,她才不會傻得再次尋死。
「不過妳年紀還小,所以會跟著幾個姊姊學習,到時候再看菊姨怎麼安排。」香兒瞧她沉默不語,不禁溫聲勸著。
雖說菊姨交代自己伺候瀲灩,更要將天香樓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但見她什麼都忘了,恍如一張白紙,對世事不曉,真要跟她說得詳實,就怕她撐不住,又要覓死尋活的鬧。
瀲灩哪知道香兒腦袋裡在擔憂什麼,她將僅有的線索匯集在一塊,抽出最切身的要點,問:「香兒姊,我今年幾歲?」
「十三了,過了年妳就要十四了。」
瀲灩垂眼忖了下,喃喃自語著,「我年紀還這麼小,菊姨應該不會急著讓我上工才是。」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自己沒這麼小,再不然就是她天生沉穩,才能處變不驚。
「妳說的沒錯,再快也要等到妳及笄。」至於及笄之後的命運,香兒實在是不忍心告訴她了。
瀲灩暗鬆了口氣,如此一來,她至少還有一年的時間可以努力。這麼想著,心裡踏實了些,語氣也輕快了起來,「香兒姊,妳可知道我的來歷?好比我是打哪來的,又怎會進了天香樓。」
香兒有些為難地蹙起眉頭。「我不知道妳是打哪來的,想知道恐怕得問菊姨了,至於妳怎會進天香樓……除了是被賣進來的,沒有其他了。」自己已極盡所能地斟酌用語了,但這個答案肯定教她傷心欲絕。
天香樓裡多的是遭父兄給賣進來的姑娘,標致些的就成了花娘,要是像她長得平凡的就成了丫鬟,可不管是花娘還是丫鬟,進了天香樓就再也踏不出去,老死在這兒,除非有官人高價買,否則是別無他法。
瀲灩眨了眨眼,會是家人把她給賣進青樓的?又會是因為什麼原因呢?太可惜了,她全都忘了,記憶壓根沒有回籠的跡象。
毫無根據的,她就是相信她的家人絕不會將她推進火坑,但眼下事實她就是在火坑裡,恐怕還是待價而沽的優質商品,要不菊姨不會還肯留下她,容忍她再三鬧騰。
一年,她至少還有一年的時間想法子找出路,要是連老天都不給她一條生路走……她只好披荊斬棘開出活路。
香兒見她沉默了好一會都沒開口,不禁溫聲道:「其實待在天香樓也不是只有一條死路可走,只要妳成為花魁,菊姨也不能一逕地逼妳做不想做的事。」她瞧瀲灩真變了個人,性情柔順,笑臉討喜,覺得若不拉她一把,良心都過不去了。
「花魁?」
「是呀。」香兒用力地點著頭。
「什麼是花魁?」
「文武狀元是魁首,而花魁自然是花中魁首,只要妳能成為花娘裡頭最頂尖的,能將人心都收得服服貼貼,自然菊姨也要給妳幾分顏面的。」她之所以會這般說,實是因為瀲灩的容貌太過出色。
哪怕她額上帶傷,小臉浮腫,但五官精致絕倫,尚未及笄已有著傾城之姿,尤其是那雙眼,媚而不俗,嬈而不妖,活脫脫就是雙勾魂眼,也莫怪菊姨會再三容忍她造次。
「頂尖?」瀲灩喃喃著。「可要怎麼才算是頂尖?是容貌還是才學,還是要恩客多?」如果是後者的話,她會直接放棄。
這幾日下來,香兒已經逐漸習慣她的話多和疑問,知曉她是靠著詢問弄清自個兒的處境,香兒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真要說的話,是必須全都具備,但恩客也不見得要獻身,應該說找到一個大靠山,足以讓菊姨退讓三分,就像是如煙姊姊那般。」
「如煙姊姊?」
「如煙姊姊是咱們天香樓的頭牌,她最大的客人就是咱們蟠城知府之子,如今和她競爭的還有綺羅姊姊,綺羅姊姊性子較乖張,往後妳要是見著她,可要記得多討好,否則日子就難過了,還有,跟著綺羅姊姊的幾位姊姊都不好惹,妳要能避就避,要是避不開就大聲嚷嚷,菊姨不會坐視不管的。」
瀲灩很認真地從香兒那兒吸收情資,從天香樓的環境到裡頭的花娘派系壁壘分明都記得詳實,不禁暗歎,似乎不管走到哪兒,各式陰招都會出現在各種工作裡。
當花娘也要爭寵,真的是……教她忍不住想歎氣。
那憋悶的一口氣都還沒歎出口,房門便教人給推開,一張笑得憨甜的小臉半隱在門邊。
「竹音,妳怎麼跑來了?」香兒詫問。
「我到廚房討糕餅吃,廚房那頭正忙著,說是騰不出人手給這兒送湯藥,所以我就自告奮勇地送來了。」竹音笑嘻嘻地端著湯藥進房。
瀲灩不禁打量著她,瞧起來不過就是十五六歲的模樣,臉上掛著恬柔的笑,讓清秀的五官顯得分外甜美。
「哇!果然是個小美人胚子,真是不得了。」竹音將湯藥交給香兒,拉了把椅子就坐在床邊。「聽菊姨說,妳的花名是瀲灩,這名字可真適合妳。」
「多謝姊姊誇讚,姊姊的長相也很甜呢,教人一見就好喜歡。」雖說她是天生嘴甜,但這話說得壓根不假。
有種人天生就是有著懶洋洋的氣質,說起話來輕聲細語,柔軟得教人百聽不厭,而竹音就屬於這樣的人。
「小丫頭嘴巴真甜,昨兒個客人賞的糖飴就給妳喝藥後甜甜妳的舌吧。」竹音從懷裡取出一小包油紙袋,從裡頭倒出兩顆糖飴。
瀲灩讓香兒扶起,喝下了藥後,從竹音掌心裡捻了一顆含在嘴裡。「謝謝姊姊,可藥不怎麼苦,一顆就夠了。」
竹音不禁多看她一眼,點了點她的鼻頭。「真希望妳的傷都別好。」
這話乍聽之下似乎有所不妥,可再仔細一想,便知竹音是心憐她一旦傷好,就真要當個小清倌了。
「她要是再不好,菊姨也不會再放她逍遙了。」香兒歎了口氣道,神色隨即一整,像個大姊姊似的道:「好了,竹音,妳也該回去了,省得把其他姊妹都給引來。」
「才不會呢,不過其他姊妹們也都很好奇瀲灩到底生得什麼模樣,才會教菊姨一再寬恕,今兒個一瞧,果真是驚為天人,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竹音說歸說,還是乖乖起身,替瀲灩將頰邊的髮收好。「改日再跟妳說說咱們這兒的規矩和姊妹們的習性,省得妳不經心犯了錯。」
「那就先謝謝姊姊了。」瀲灩笑得眉眼彎彎。
竹音見狀,無聲歎了口氣,搖頭晃腦地走了。
「竹音性子好,向來是不爭不搶,往後妳就跟她親近些,有什麼不懂的也可以問她。」
瀲灩輕聲應著,隨後側過身躺下,心想,自個兒到底是生得什麼模樣,她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呢,被她們一個個說得像是天仙似的,害她也生出興味來了。
 
 
 
美,簡直是妖孽般的美。
直瞪著鏡中的自己,瀲灩呆愣了好半晌。
雖說她從菊姨的容忍,香兒和竹音的眼中猜出自己可能擁有美貌,但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會美得如此精致,黛眉勾魂眼,尤其是眼睫濃密得不可思議,秀鼻底下是張厚薄適中的菱唇,冶豔而脫俗,狐媚而清新,還沒長開竟已美得如此驚心動魄,再加上一身膚白賽雪,猶如搪瓷般的娃娃……
這就是她?
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縈繞在她的心頭,尤其這髮飾,這一身輕飄飄的秋裳,總教她有剎那間的恍惚。
「準備好了沒?」
門板突地被推開,不需要從鏡中瞧見來人,光聽那嗓音就知道是菊姨。
瀲灩微抬眼,適巧從鏡中瞧見菊姨驚豔的目光,然而驚豔的絕非是她的面容,而是這面容底下估算出的價格。
唉,待價而沽的優質商品,就連她自個兒都覺得自己肯定能賣個上好的價錢,否則真對不起這張好皮相了。
唉唉,她為什麼可以這般事不關己?
「菊姨,已經差不多了,我給瀲灩梳了個雙髻,只插了簪花,會太素嗎?」香兒看著鏡中的瀲灩,調整她髮上的簪花。
「我倒覺得這裝束合了她的年紀,點綴太多反倒俗了。」菊姨一雙美目上下打量著,最終滿意地漾著笑。
「我也是這麼想。」香兒做好最後一次調整,對自己的手藝也滿意極了。
「這一身淺桃紅真是太襯妳的肌膚了,簡直就像是咱們園子裡的桃花樹成精變人了,任誰見著妳都轉不開眼的。」菊姨輕挽起她腮邊的髮絲,對她笑得萬分和藹慈祥。
瀲灩不動聲色地抖了抖一身的雞皮疙瘩,回以千嬌百媚又萬分討好謙卑的笑。「這都要謝謝菊姨。」
天香樓一年有四季新衫,而且是由蟠城最富盛名的天水莊派師傅前來量身訂作,布料則是統一由菊姨挑選指定。根據香兒的第一手消息,她身上這一襲淺桃紅紋紗料,等級僅次於朝貢的緋綾,而且整個天香樓只有她才有,便知菊姨為了她的初次登場有多費心思了。
不過相對的,她能替菊姨攢回的銀兩,肯定是要翻個數倍的。
「說什麼謝呢,妳聽話,我就疼妳,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菊姨笑呵呵地道。
瀲灩臉上笑意不變,心裡卻直譯了菊姨的想法:妳要是不聽話,我就宰了妳!為此,她會乖乖聽話的。
「走吧,時候差不多了,先讓妳見見天香樓裡的其他姊妹,多多相處就不會生分了。」菊姨一個眼神,香兒便上前扶起了瀲灩。
那麼,接著是要醜媳婦見公婆了……喔不,是要準備拜見眾姊妹了。在她養傷的這段時日,靠著香兒和竹音替她惡補,她多少也曉得天香樓裡的狀況,不過曉得歸曉得,也得要見過人之後才作數。
踏出房門,瀲灩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住的竟是獨立的小院落,再往前過了一扇小門,往右便是座穿廊,廊簷下每隔幾步便繫著一盞燈籠,如今天色還亮著,自然尚未點燈。
穿廊設計特別,銜著特殊造景,穿過了大型假山後連接著湖橋,湖面上可見飄浮著荷葉,岸邊垂柳成蔭,十字橋上建了一座偌大的亭子,裡頭已經坐了不少人。
「待會菊姨介紹妳時,妳就笑得傻一些,菊姨沒要妳開口,妳就別開口。」香兒輕扯了她一下,隨即在她耳邊用氣音囑咐著。
她不禁笑睨了她一眼,無聲應著:知道。
相處久了,她發現香兒儼然是大娘性情,天天對她耳提面命不說,事事樣樣都跟她講解通透了,還要她多加謹慎提防,簡直跟個當娘的沒兩樣,可實際上香兒也不過大她四歲。
臨近亭子時,裡頭的姑娘全都走了出來,婷婷嬝嬝地朝菊姨行了禮,菊姨微微點頭,便拉著瀲灩逕自朝主位走去,讓她坐在自己身側。
才剛坐定,瀲灩就聽見了陣陣的竊竊私語,感受到赤裸裸的打量目光。她不驚不懼地抬眼,從容地將在場人都掃過一遍,隨即起身屈身朝眾人行禮,甜甜地喊了聲「姊姊們好」。
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笑臉迎人是必備,身子骨放軟一點,通常可以保平安的……雖然這不知道是打哪來的想法,但橫豎就是從她腦袋裡迸出的,照做總沒錯。
「原來就是這麼塊瑰寶,難怪菊姨會把她當小祖宗般伺候。」
瀲灩唇角完美地上勾,笑不露齒地打量著開口的姑娘—— 鳳眼桃腮,豔若桃李,喜穿緋色彩衣,這一位應該就是香兒說的綺羅,也是竹音說的那位使絆子高手,嗜好是跟如煙打擂台,專搶如煙的客人。
如煙的話……她不著痕跡地偷偷打量,猜測應該是已經落坐,一臉淡漠不搭理人的那位姑娘吧。
正所謂國色天香勝牡丹,大概就是這種姿色與氣韻了吧,華貴卻冷若霜梅。
「呿,妳們這幾個,我哪個不是當成小祖宗般的供著?」菊姨啐了聲,嘴上罵著,臉上還是掛著笑。
「哪是?瞧瞧,她這一身行頭,哪是咱們追趕得上的?」綺羅不依地拉著菊姨的手,半是撒嬌地道:「菊姨什麼時候也給我準備紋紗料子?」
「這就得要視妳的表現了。」菊姨笑意不變,眸色卻微微噙著寒光,瞧著眾人,道:「瀲灩這孩子很得我的疼,就像是我心尖上的肉,今兒個要讓她進樓上工,我也是萬般不捨,所以妳們幾個得要多關照她,她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儘管教,要是有人沒有分寸對她毛手毛腳,妳們可要擋著,要是擋不了,立刻差人通知我,知不?」
「知道,菊姨。」亭子裡的姑娘口徑一致地應著,唯有如煙依舊面色淡漠和微噙敵意的綺羅悶不吭聲的。
菊姨壓根沒將兩人的表現看在眼裡,逕自吆喝著其他人與瀲灩打聲招呼。「那好,過來和瀲灩熟悉熟悉吧,多多相處,妳們就會知道這丫頭有多討人喜歡了。」
瀲灩始終掛著討好的笑,一一對著幾位花娘行禮,順便記下她們的名字,待全數輪完之後,她突然發現自己真是聰明,還真把所有人都給記了下來,甚至跟在她們身邊伺候的丫鬟,她也記住了。
天才吧,她一定是天才。
「好了,時候差不多了,該上工了。」菊姨拍了拍手,親熱地牽著瀲灩,溫聲道:「瀲灩,今兒個晚上妳就跟在我身邊,當是走馬看花,別怕。」
「有菊姨在,我怎會怕呢?」她誠懇無比地道。
這話真是壓根不假,跟在大掌櫃兼鴇娘的身邊,不就是她最大的靠山,她怕啥?
瞧,走在她身邊,眼前的花娘自動散開站至兩旁,誰都不敢擋在她們面前,所以她的判斷是對的,先討好菊姨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正想著,還未踏出亭子,她猛地一頓。
「怎了?」菊姨敏銳地察覺她頓了下。
瀲灩漾起可人的笑,道:「沒事,只是腳沒踏穩。」
她笑著,心裡卻想:不會吧?她被擰了一把,狠狠的一把!
兇手是誰?
她沒有回頭,回想方才姊妹們退開時的角度和方位,推測出……是綺羅身邊的湘菲,如果她沒記錯,竹音說過湘菲和書琪是綺羅的心腹,換言之,她腰上這一把是綺羅授意的?
有沒有這麼陰?她認為自己表現得很討好了,為何還要對付她?
看來,天香樓沒她想像中的好混,唯今之道,只有謙卑、謙卑再謙卑了!
第二章 攢銀子得有策略
華燈初上,滿屋子紙醉金迷,絲竹聲不斷。
中秋甫過,天香樓裡幾乎擠得人滿為患,硬是將隔壁樂天樓的生意全都給搶了過來,菊姨忙得像陀螺團團轉,卻是樂得眉開眼笑。
瀲灩很了解她的心態,畢竟人潮就是錢潮,最好是可以踩爛天香樓的門檻,累到她雙腿都跑不動,她也絕對甘之如飴。
天香樓裡的大半花娘也都跟著眉飛色舞,只因有了人潮便多了打賞的機會。誰教客人給的銀兩是交給菊姨,而她們唯一能攢的就是客人的賞賜,也莫怪她們會互搶客人了。
而她這個花娘見習生今日的笑臉額度差不多快到底了,尤其當身邊的男人貌似風度翩翩,但實則是個斯文敗類,一雙手老是往她身上招呼過來,害她笑得臉都僵了。
一來,是她無法忍受被毛手毛腳,二來,這個很欠揍的敗類是綺羅的恩客,聽說是蟠城知府的二公子,衛玉,今天卻將注意轉移到她身上……天曉得她不過是在上酒時露個臉而已,因為菊姨在忙,顧不及她,她就被困在這裡了。
瞧瞧,抱著琵琶的綺羅,已經快要將弦給扯斷了!
「大家都說中秋那晚,天香樓來了個吹笛的美人兒,如今一見果真不假……小瀲灩,妳還要多久才及笄呀?」衛玉說著,大手毫不客氣地朝她的胸前而去。
瀲灩眼明手快地擒住他的手,貼在自個兒的頰邊,笑得千嬌百媚地道:「衛二爺此言差矣,我還小呢,再美也美不過正姣美的綺羅姊姊,你瞧,姊姊今日一襲緋紅襦衣裙,是為了二爺穿戴的呢,而我聽說綺羅姊姊的琵琶是一絕,在蟠城裡絕對無人能出其右,我很想聽呢,咱們聽聽好不?」
她用軟綿的童音撒著嬌,嬌笑的面容底下已經隱隱浮現了羅剎臉,心裡暗暗罵道:王八蛋,變態是不是?小姐我今年才幾歲,你就想沾染,再騷擾我,改天就讓你絕子絕孫!
「那倒是,綺羅的琵琶確實是一絕,小美人就陪我一道聽吧。」衛玉的手指在她頰上撓動著。
瀲灩忍住拗斷他手指的衝動,微笑地將他的手拉下,眼前綺羅已經準備就緒,突然有人開了房門。
「小姐,菊姨要妳到東三房。」香兒畢恭畢敬地垂首道。
趕在衛玉發火之前,瀲灩用軟綿綿的嗓音道:「二爺,我去去就來,你要等我喔,我還要聽綺羅姊姊的琵琶曲呢。」
「妳可要趕快回來。」衛玉剛竄出的怒火隨即被她那軟嫩嗓音給澆熄了。
「嗯。」她輕點著頭,離開前還特地對綺羅施禮。
一離開廂房,瀲灩隨即快步下樓,走向僻靜的廊道回後院。
「小姐,妳這麼早回後院好嗎?」香兒快步跟在她身後。
瀲灩停下腳步,等她走到身旁,才對她笑著說:「當然可以。」
「……雖然菊姨答應讓妳三兩天才露個臉,但妳今日才上了一次酒就想回房,會不會太大膽?」香兒實在是忍不住擔憂起她的膽大妄為,就怕她仗著菊姨撐腰,恃寵而驕。
「不會,我還可以跟妳保證,菊姨絕對不會怪我,而且還會誇我做得好。」她要是連這麼點把握都沒有,這日子是要怎麼混?
如果可以,她現在只想回房洗臉!
可惡,那個王八蛋竟敢摳她的臉……她超想折斷他的手!
「為什麼?」香兒見她又往前走,趕緊跟上。
「因為男人天生炫耀的心理,男人什麼都可以炫耀,金銀古玩,財富權勢,當然美人也是,之前見習時,菊姨從那些瞧見我的男人眼中,看見了金銀財寶,卻一點作戰計劃都沒有,讓我一直曝光,以為銀子就會自動送上門,卻不知道這麼做只會讓我的神祕感降低,我想了想,提議中秋那晚弄場表演,我和幾個姊姊扮成天仙登場演奏,妳知道隔著那座湖泊,有種朦朧美,不少人真拿我當天仙,於是瞧見過我的男人就會到處炫耀,因此會有更多人慕名而來,而我呢,就暫時神隱,三天兩頭露一次臉,而且還不是每個人都見。」瀲灩哼笑了聲,露出超齡的鄙夷神情。「男人嘛,最掛在心上就是偷不著摸不到的那位,以此為噱頭,就能吸引更多人上門。」
這是一種作戰策略,將優質商品哄抬炒作的手法,對她而言是利大於弊,她不需要老是拋頭露面應付那些王八蛋,也可以避開一些姊姊們的騷擾,最重要的是,她要建立起藝伎的遊戲規則。
蟠城是座商城,南來北往的商旅,不管是要北上京城還是南下庫思城,都必須經過蟠城,也因此,蟠城裡的銷金窩自然是以出賣靈肉為生,供商旅解悶發洩,而她日後不想走上這一途,所以趁著現在開始變。
因此她必須說服菊姨,讓菊姨相信不同的作法可以攢到同樣的銀兩,雖然菊姨一開始聽不懂何謂奇貨可居,但慶幸的是,經她分析解釋之後,菊姨暫時採納了她的想法。
畢竟,抬高價碼後,最大的利益者是菊姨,她有什麼好不答應的?況且事實證明,她的策略是正確的,財源滾滾而來呀。
「香兒,妳說,我是不是天才?」誇她吧,她才十三歲,可她卻擁有三十歲以上的超齡智慧。
香兒呆呆地看著她半晌,摸了摸鼻子。「大概是我沒讀書吧,老是覺得妳說的我聽不懂,好比……什麼叫天才?」
這下子,換瀲灩呆住了。
這是香兒第幾次這麼說了?
之前香兒就說過,她有時說話很古怪,有些話她都聽不懂。一開始,她並不以為意,可後來竹音和其他姊姊也這麼說……她不禁想,自己到底是打哪來的,要不怎會連最簡單的對話都教人覺得古怪。
她試著跟菊姨詢問她的身世,可惜都被菊姨四兩撥千斤的帶過了。
不過,她再想了想,也許是南北有差異,習慣用語不同罷了,又也許她曾經讀過許多書,所以腦袋裡才會這麼有料。
面對香兒一臉疑惑的神情,她也只能撓了撓臉,道:「天才就是神童的意思,就是形容那個人很聰明。」說真的,她真的覺得自己當之無愧,畢竟她才幾歲呀,如此博學多聞又十八般武藝皆通,這樣不算天才,怎樣才算天才?
「喔,這麼說來,小姐還真是天才呢。」香兒完全認同地點著頭。
「是吧、是吧。」她是被誇得有理,絕對當仁不讓。
「所以,就是因為小姐太有才,菊姨才會打算下個月再弄一場表演呢。」香兒立刻遞上第一手消息。
瀲灩眼角不禁抽了下。唉,菊姨真的是太短視近利了!出人意表的手法玩一次就好,要不就久久玩一次,至少也要等到過年當壓軸,下個月就再玩一次,太沒創意了。
「菊姨說妳有空就想想曲目,抽點時間和綺羅、如煙她們一道練練。」
瀲灩一臉無奈地看向遠方。怎麼練?可不可以不要這麼考驗她的智慧?
綺羅擅琵琶,如煙擅琴,雖然談不上一絕,但騙騙眾人的耳朵是行得通的,而她是十項全能,交到她手上的樂器,她還沒有彈奏不了的,可她挑了笛,倒不是刻意避開鋒頭,而是她天生就喜歡笛的花舌俏皮聲,教她一聽就覺得心情好。
而且笛音多少可以緩和她們兩個鬥樂器,要知道,把琵琶和琴彈得像是十面埋伏,殺氣盡現也不容易,為了不讓人聽出她倆殺氣互絞,她只好盡出鋒頭,硬是讓笛音如鳥啼般地在月色裡輕盈跳躍著。
於是,綺羅直到現在都沒有給她好臉色過。
如今要練……她想先裝病。
有沒有什麼法子可以讓健康的她看起來病懨懨的?
「瀲灩小姐。」
迎面走來,有人對著自個兒輕喚著,瀲灩忙抬眼,噙笑喊了聲,「蘿兒。」
「我家小姐要我跟瀲灩小姐說聲謝謝。」小丫鬟朝她恭敬地欠了欠身。
「說哪的話,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能派上用場,我替曉蕙姊姊開心。」瀲灩笑了笑,瞧她手上還端了盆花,便道:「去忙吧。」
蘿兒應了聲,便快步從她身旁走過。
香兒不禁瞄了瀲灩一眼。「妳是不是教了曉蕙什麼?」
「也沒什麼,前天上酒時,適巧見過她今日的客人,聽那客人提起過他愛菊,我便想曉蕙擅栽種,她院子裡的花開得真美,都中秋了,菊花還豔放著,就提議她帶盆菊花應景,沒想到竟是奏效了。」
「妳跟曉蕙平時少往來,竟也懂她這麼多?」香兒驚詫極了。
「人嘛,相處時,多多注意就能看出端倪,好比丹楓擅字,采芯擅畫,竹音擅繡,如果要吟詩作對,那就要找巧蘭,想聽簫曲就找萩凝,要找好手腕的,非書琪莫屬,笑裡藏刀是湘緋,還有……」
「小姐,妳真的是天才!」香兒摀著胸口,不敢相信她竟能如數家珍地點出這些人擅長的,有的根本就沒在小姐面前表現過。
「再多誇我一點。」她雙手一攤,勾彎菱唇,俏顏是說不出的得意,訴不盡的少女嬌態。
說了她要改變遊戲規則,當然得摸清天香樓的花娘們的底細。
她只能說,這些姑娘都很有才,只可惜……就可惜了。
 
 
 
照道理說,琵琶聲該要有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的磅礡與婉轉,古琴聲該要悠揚迴旋,在靜謐夜色裡一點一滴地染進每個人的心裡,徘徊流連,聞而忘返。
照道理說,應該是這樣的。
對……應該是這樣的,可她右手邊的綺羅早早引燃了戰火,煙硝味重就算了,還殺氣騰騰,一首霓裳曲彈得跟四面楚歌沒兩樣,更糟的是,她左手邊的如煙似乎收到挑戰書,十指青蔥刷抹挑撥,琴聲如魔音,穿耳欲聾。
而她,就站在中間當砲灰,莫名被炸得滿身傷!
唯一慶幸的是,她堅持原地演奏,要不照菊姨一時福至心靈說要改到一樓大廳,樓被炸就算了,她還覺得非常丟臉。
丟臉的絕不是她,而是站在兩個毫無音樂素養的表演者之間,讓她替她們感到非常丟臉。
好歹客人上門都已經給了茶水錢,端出這種演奏內容……這叫做詐欺!
合奏需要默契,默契需要培養,既然不想培養更不想合奏,她們幹麼還興匆匆地答應菊姨這件事?知不知道這一回還加入了舞蹈團,這麼亂的拍子到底是要人家怎麼跳呀?
可她惱歸惱,卻不能放任她們兩造廝殺,眼前烽火四起,她要從哪救起?
握了握手中的竹笛,瀲灩吸了口氣,趁著兩人稍停的縫隙,吹出了脆亮的泛音,猶如夜鶯啼吟,鳴聲清婉。
早已候在亭子兩旁的花娘,隨即舞動水袖,襯著秋濃霧重的月夜,彷彿月中仙子下凡一般,讓對岸的賓客們發出陣陣讚賞聲。
綺羅和如煙同時看了她一眼,她專注在吹奏上,纖指移動,恍若夜鶯在月夜中展現歌喉,發聲超高音階,悅耳清脆,響遏行雲,隨即轉為短音,表現高超的花舌技巧,猶如清瀑落泉,輕盈淙淙,最終化為幽幽潺潺。
她轉過身,朝著兩人使眼色,如煙頭一個反應過來,隨即撥弦跟上她的笛音,綺羅也不甘示弱地跟上,然卻怎麼也無法隨心所欲地彈奏,被迫跟著瀲灩的笛聲悠揚忽快忽慢,如疾雨似濺雪,纏綿中藏著低切私語。
待一曲奏畢,對岸響起陣陣掌聲,瀲灩婷婷嬝嬝地欠了欠身回禮,隨即回頭看著如煙和綺羅。
「姊姊們想鬥琴,妹妹沒有意見,但也要看狀況,今兒個客官們上門是給了賞銀在先的,咱們不能自砸招牌,讓別人笑話咱們,是吧?」瀲灩勾著笑意,勾魂大眼卻是看得人冷進骨子裡。
她從沒遇過這麼爛的演奏組合,她敢說,這一場合奏絕對是她人生裡最糟糕的一場!念頭一出,她突地頓了下……從沒遇過?這四個字從她腦中迸出,還真是有些耐人尋味。
她分明沒了以往的記憶,可為何她會覺得她曾與人合奏過,而且默契十足,行雲流水之中相輔相成,她微瞇起眼思索,卻怎麼也想不起過往,彷彿隔了層紗,只能在隱隱約約中瞧見了三個人似的。
「唷,這是怎麼著,什麼時候天香樓是由妳當家作主了?」綺羅冷哼著,撇嘴嗤笑了聲。
「姊姊說哪去了?這天香樓再怎麼輪也輪不到我當家作主,不過是與姊姊們說說罷了,而且在天香樓裡爭個魚死網破有什麼意思?倒不如多攢點銀兩傍身才是王道,姊姊們總不想臨老淒涼吧。」
如煙微瞇起眼瞅著她,而綺羅已經沉不住氣地站起身。
「妳說什麼,再說一次!」
「我呢,不想永遠待在天香樓,也不想跟誰爭,只是想安分度日多攢點銀兩罷了,姊姊們不也是這麼想嗎?」哪怕對沒有團隊精神的人唾棄到極點,瀲灩還是維持著最柔軟的姿態說理,不為什麼,只為了能讓自己安全地在這裡活下去。
綺羅哼笑了聲。「說的比唱的好聽,誰不知道妳近來將菊姨哄得妥妥貼貼,不管妳開口要什麼,菊姨沒有不答應的,如此,妳敢說妳不想爭?」
瀲灩無奈地閉了閉眼,確定談話破局。她們要是聽不進去,她也不想再多說,要知道對於一些沒有慧根的人,說再多都等同對牛彈琴,她還是省省口水吧。
眼角餘光瞥見香兒和幾個丫鬟正朝亭子另一頭的跨橋走來,她欠了欠身便退下。「時候不早了,我先回院落了。」
「真以為妳可以攀上高枝嗎?」
走過綺羅身旁時,就聽她沒頭沒尾地迸出這句話。
瀲灩腳步不停,直朝香兒的方向走去。
一直以來,她很希望可以和眾人和平相處,但有的時候,這種希望只是奢望,她也很明白。
事到如今……除了見招拆招,她還能如何?
 
 
 
再一個月過去,依舊風平浪靜。
瀲灩送上了一壺酒進雅房後,準備回院落休息,香兒見她若有所思地攢著眉,不禁問:「小姐,怎麼了?」
「綺羅那兒沒什麼動靜嗎?」
「沒有,聽屏兒和蘿兒說,還是如往常一般。」香兒忖了下便道:「小姐,會不會是妳太多慮了?」
瀲灩笑了笑,道:「妳應該比我識得綺羅的性子,妳認為她真的會重重舉起,輕輕放下嗎?」不可能的,她既然都撂下狠話了,代表她是勢在必行。
雖然自己努力在天香樓裡廣結善緣,拉攏了不少花娘和丫鬟,必要時就能充當她的耳目,讓她早一步得知天香樓裡的風吹草動,可怪的是都已經過了一個月,時節都入冬了,綺羅卻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可是有菊姨給小姐撐腰,綺羅再大膽也會有分寸。」香兒沉吟了下道。
「我倒不這麼認為。」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綺羅本就善妒多疑,像和如煙競爭花魁、搶如煙的客人不遺餘力,這樣的人話都說出口了,什麼事都沒發生才教人心生疑竇咧。
「小姐擔憂無用,還是早點回院落歇著吧。」
「嗯。」
應了聲,才剛下樓轉個轉角,就見竹音幾乎是腳步飄著走來。
「竹音,妳又喝醉了?」瀲灩眉頭微皺地道,忙上前扶著她。
竹音笑嘻嘻地貼近她。「才沒有呢,我是心……醉了。」說著,還撫著胸口,笑得憨甜可愛。
瀲灩秀眉一挑,確定沒在她身上聞到酒味,隨即明白—— 「怎了,又是妳命中的郎君出現了?」她不是惡意打趣,實在竹音太不實際,老是幻想著她命中的郎君會出現,將她帶離天香樓。
「討厭,妳怎麼知道?」竹音又嬌又羞地扯著她。
瀲灩努力地穩住自己,不忘逗她。「妳十天前才又發作過一次。」她記憶猶新,想忘也忘不了。
「這一次不一樣,他真的像天上謫仙,俊魅惑人……」說著,她又按著胸口,像是每回想一遍,就教她心悸一回。
面對竹音三八得很可愛的神情,瀲灩抽了抽眼角。「竹音,妳見過的謫仙真多。」基本上,只要不是歪嘴斜眼的,在竹音的標準裡都算謫仙,她是親眼見過的,絕非惡意毀謗。
「不一樣,他真的不一樣,我還打算要繡個錦囊送他呢。」
「好好好,他肯定不一樣。」謫仙也分很多種,同款不同樣嘛,她懂。「我要先回房歇了,妳要記得酒少喝一點,要不就多喝點湯墊底。」至少吐的時候比較好吐。
竹音笑咪咪地抱抱她。「瀲灩,妳真好,就像我家鄉的妹子一樣,我該要嫉妒妳的,可偏偏妳又這般好。」
瀲灩愣了下,脫口問:「妳嫉妒菊姨待我比較好?」竹音是個藏不住心思的傻大姊,既會說出口,就代表她心裡是有些疙瘩的。
「才不是,而是今日的謫仙一直在追問妳的事。」竹音有點哀怨地扁起嘴。
「他問了什麼?」瀲灩心頭一凜,腦袋快速地運轉,揣測是否與綺羅有關。
「問妳的家世,問妳的本名,問了一大堆,可我什麼也答不出來,因為妳什麼都忘了呀。」
「嗄?」
「我在想,他是不是識得妳。」
瀲灩呆住,從沒想過有這種可能性,隨即便問:「他叫什麼名字?」
「他姓應,聽說行三,所以我都喚他三爺。」竹音說著,最終不忘再多問一句,「妳有想起什麼嗎?」
瀲灩搖了搖頭。「我什麼事都忘光了,哪還記得什麼?」她不過是問問那人姓名,哪天也許能從其他姊妹們口中問出線索。
這世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呀。
竹音心憐地拍拍她的頰。「好了,快回房歇著吧,啊,近來有件怪事,綺羅老是有意無意在一位江爺面前提起妳,我心裡總是覺得不安。」
「江爺?」
「長得又老又醜的一位富商。」
瀲灩眨了眨眼,馬上意會她指的是誰。就說了,竹音的審美觀向來是與眾不同的,但能被她說成又老又醜,那就是非常老又非常醜,而在天香樓裡走動的這一號客官,她很倒楣地也見過一回,不過上個酒就摸了她的腿一把,害她差點當場翻桌。
所以說,綺羅是打算拿江爺對付她?
是要怎麼對付?
竹音又跟她囑咐了幾句,她便帶著香兒回院落。
天香樓用兩座腰門隔為前後院,後院都是花娘的小院,所以平常腰門都會有婆子或小廝看守,才剛過腰門,她正在思索綺羅如何和江爺合謀時,卻突地聽見腳步踩過落葉的聲響,教她身子猛地一停,朝腰門邊栽種的竹林望去。
「小姐,怎麼了?」香兒不解地問著,跟著望去,只見竹林那頭黑壓壓一片,什麼也瞧不見。
「我覺得好像有人。」瀲灩壓低聲音說。
「其他丫鬟嗎?」
「不是。」瀲灩拉著她緩緩地要往腰門退。「如果是丫鬟或其他姊姊,腳步聲不會那般小心翼翼,踩到落葉的聲音不該這麼輕淺,況且她們怎麼可能這時分躲在竹林裡。」
後院只有腰門和各座小院的簷廊會點上燈火,從腰門通往各座小院的小徑上是沒有燈火的,她再往前走只會更危險。
香兒正訝然她解釋得有道理時,也聽見了腳步聲,她側眼望去,驚見來人是—— 「小姐,是江爺!」
「該死!」瀲灩暗咒了聲,拉著香兒三步併作兩步來到腰門,卻不見方才替她開門的婆子,而門……
「怎會上鎖了?!」香兒急拍著門,拉尖聲音喊道:「崔嬤嬤!」
瀲灩回過頭,藉著燈火瞧見笑得猥褻正大步而來的江爺,心都涼了大半。腰門裡外都能上鎖,照眼前的狀況看來,分明是崔嬤嬤收了銀兩,替人辦事,鎖上了門,是存心要任人糟蹋她。
這就是綺羅的好計謀?!女人就非得用這種方式糟蹋女人嗎!
瀲灩恨恨地想著,環顧四周,想找個能護身的工具,豈料江爺已經來到面前,一把攫住她的手,她想甩開,卻被抓個死緊。
「江爺,你私闖後院,這可是壞了天香樓的規矩!」香兒抓著江爺的手吼道。
「壞了規矩又怎樣,大不了本大爺把她帶回府當妾!」江爺使勁一腳將香兒踹開。「本大爺多的是銀兩,難道還買不起一個她?」
「香兒!」見香兒像個破布娃娃般摔落在地,好半晌都爬不起身,瀲灩不禁惱火地抬腳,毫不猶豫地朝江爺的胯下踹去,然,幾乎是同時間,她踢了個空,可是江爺卻爆開了殺豬般的哀嚎聲。
她驚訝地抬眼望去,就見一個高大的男人立在自己面前,幾乎擋住了江爺的身影,而她的手也不知何時被鬆開。
殺豬聲漸小,變成了求饒的呻吟,她微側過身,就見江爺的手被男人扭成奇怪的角度,她忙道:「夠了、夠了,你趕快放手!」雖然不至於鬧出人命,但把事鬧大總是不妥。
「今日妳對他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男人背對著她,嗓音異常低沉。
「可問題是,你現在對他殘忍,待會就換我遭殃了!」瀲灩沉聲喊著。
計算得失對她而言彷彿一種天生本領,她已經可以預見江爺受了傷,屆時這筆帳會掛在她頭上,不管是哪種下場,都不是好下場。
男人不耐地將江爺甩到一邊,瀲灩親眼見到江爺倒地時一點聲響都沒有,心涼了半截,就怕這下子不是受傷,而是直接掛點了。
「這位公子,我很感謝你救了我,可是你下手會不會太過,未免太不在乎後果了?」他可以很英雄的拍拍屁股走人,可留下來處理爛攤子的人是她耶。
香兒已抱著肚子起身,走過來輕輕扯著她,示意她後院出現陌生男子就是件不對勁的事,哪怕他出手相救,還是得有防心。
瀲灩抿了抿嘴,也覺得香兒提醒的有理,是她因為被人搭救,所以忘了防備。
男人回過頭,垂下濃纖長睫望著她。
那一瞬間,她覺得她好像看見了竹音口中的謫仙。
與其說他是男人,倒不如說是個少年,因為他雖然身形高大,眉目俊朗,但稚氣未脫,沒有男人特有的剛毅線條,而且那滿不在乎的玩世不恭氣質,儼然就像是打哪竄出的紈褲。
「……應三爺?」瀲灩脫口道。
香兒聞言詫異地看向男人,心想著他該不會那般湊巧是竹音說的那位客官吧?
男人黝亮的眸閃過一絲激動,卻隱忍著情緒,沉聲問:「妳知道我?」
「我不知道,我是聽竹音說的而猜測的。」沒想到她猜得挺準的,只能說竹音這一次的眼光很正確,他確實是個相當好看的……年輕人,絕對未滿二十歲的年輕人。
她直睇著他,瞧見了他眸中一閃而逝的失望,教她不由得問:「你認識我嗎?」感覺上,他好像認識她,不過,應該不熟。
這世道,男女有防,除非是族人或家人,要不男女之間難有相熟的情分,當然啦,天香樓自然不在此例之中。
「聽說妳沒了以往的記憶?」他不答反問。
瀲灩聳了聳肩。「確實都忘光了,而你,認識我嗎?」不答,她偏要問。
「不認識。」
「你不認識我,為何要跟竹音打探我的消息,還是……你跟這個男人是同一夥的?」話落,她抓著香兒往後退上一步。
畢竟這年頭行兇作惡,拉伴同夥也算是正常,說不準這兩個人是因為分配不均,又或者是因為江爺搶先動作,所以教他不快,導致窩裡反呢!
「妳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敢拿那種渣碎跟我相比?!」應三爺微瞇起略顯霸氣的黝黑大眼,真想活活掐死她,不懂知恩圖報的小丫頭!
「我又怎會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並不認得你。」雖說她的防備是慢了半拍,但總比後知後覺到被人給吃了都不曉得的好吧。
「妳!」應三爺抽緊了下顎,好半晌才吐出低啞的嗓音。「妳全都忘了對妳是好事,我願妳永遠想不起過往,而妳我從此以後再也不會相見。」
話落,瀲灩親眼目睹他輕鬆地扛起了江爺,輕而易舉地越過了腰門旁的圍牆。
「哇!好俊的功夫啊。」他的身板明明偏瘦,卻是力大無比又武功高強,莫名的,她突然有些崇拜起他了。
「小姐,這人分明是識得妳的,要不怎會碰巧救了妳。」香兒在旁觀察了老半天,才吐出她內心的揣測。
「我也是這麼想,可惜他跑得太快,我來不及謝謝他還惹怒了他。」她只能待在天香樓裡,只要他不進天香樓,她是再也看不到他的。
比較搞不懂的是,他怎麼說生氣就生氣?
她自認為自己具有高度的語言能力和親和力,攏絡人是她的本領之一,在最短時間內獲得他人的好感,更是她的看家本領,遺憾的是,這位應三爺比綺羅還要難搞,不過幾句話就被她氣跑。
只是,他氣的是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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