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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G3601

《不會通靈的寵物溝通師:關於愛的練習》

  • 出版日期:2021/04/23
  • 廠商:新月 花園文化
  • 瀏覽人次:4856
  • 定價:NT$ 380
  • 限時價:NT$ 247
  • 活動時間:2021/09/14 00:00 ~ 2021/09/20 23:59
這一次,我為了療癒自己而出發……

關於寵物,我想說的是——
當我們此生在愛裡相遇,才知道所有的「溝通」,寵物只是媒介。

真正缺乏溝通的,其實是人類。


你總說,毛小孩是家人,
卻忘了,人類總是在無意中「傷害家人」……

為了養活救命恩狗,芳菱重拾寵物溝通師的舊業,
她用一年的時間重建起屬於自己的事業與人生,
成為頂尖出名的寵物溝通師,
卻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裡通通失去──

漸行漸遠的閨密愛玲、藏著心事不對她說的男友默默,
她以為已經放下的糾結感情,以及那場滅門血案的後續……
芳菱以為,自己還有時間可以慢慢導正,
然而某一天,連她最自豪的「寵物溝通」能力都悄然失蹤,
摯友、愛侶,甚至毛孩子家人的聲音,她全都聽不到了!

這次她該怎麼辦?有誰可以來救救她?!
直到,她想起多年不見的恩師,以及她逃避的過去……
劉凱西
喜歡什麼就去做,是個斜槓開很大的六年級生:
電影行銷、英法文翻譯、作家、芳療師、Podcaster⋯⋯身分持續擴張中。
目前最重要的身分是狗奴,養了三隻米克斯:豆豆、妹妹跟呼虎。

粉專有三個:
創作粉專:凱西想太多
Podcast 粉專:婦婦得證
芳療粉專: 凱西芳療社
在天亮之前,我們會互相擦乾彼此的眼淚,還有你的。

那天,「唰!」一聲,彷彿有人猛地把我的皮肉撕扯開,袒露出赤裸裸的心臟一般,我猝不及防地痛哭失聲──當時我正在看《不會通靈的寵物溝通師:關於愛的練習》。
與其說是編輯推薦,不如說這是我寫給作者劉凱西的感謝信。在陪伴爸爸治療癌症的這段時間,我常常感覺到無助,卻也奇異地察覺幸福──總覺得宇宙悄悄地對我溫柔,讓我有些領悟、有些「巧遇」,冥冥之中,我遇見了這本書,閱讀的過程意外成了最柔韌帶勁的紓壓。
這本書的主角叫陳芳菱,是一名寵物溝通師,透過跟動物溝通來協助飼主更瞭解寵物,或者是解答自己對於寵物的種種疑問。但奇怪的是,芳菱自己卻喪失了「與動物溝通」的天賦,她再也聽不到動物的聲音,這個衝擊宛如突然奪走我們的聽覺或視覺同樣嚴重。
造成這個衝擊的原因有很多,請容許我賣個關子,因為這導致了一個後果──「我不喜歡芳菱,有種本能上的抗拒」。她正義又纖敏,但同時也有自私、怕麻煩、愛逃避的一面,這個人物太真實,不只是形塑的角色,真實得令人感覺像照鏡子似的,不知道自己正面對著的,究竟是芳菱……還是我自己?
我在書裡體驗到很多帶入感,芳菱的愛犬,之於我是兩隻寵物鳥,在我疲倦不堪的時候,只有這兩隻毛茸茸的小傢伙能療癒我無法言說的疲憊,牠們是我的寶貝。芳菱面對朋友、面對父親,諸多的友情、親情課題,都是你我人生中早晚會經歷到的過程……而我剛好正在浪頭上,於是特別投入。
直到芳菱失落痛哭,終於鼓起勇氣面對自己問題的那一刻,我才驚覺自己對芳菱,或者該說,對我自己、對我爸爸有多麼地苛刻!
由於害怕沒能達到「生命最完美的安排」,我總是潛意識抱著極大的希冀,希望爸爸也許今晚就不肺積水了、也許明天就不會再昏倒了、或許下個星期報告的指數會漂亮一點……無形之中,我帶給自己和爸爸巨大的壓力,但我那病弱的、溫柔的爸爸,總是說著沒事的、沒事了,安撫我別害怕。
爸爸的溫柔,就猶如默默在芳菱身邊擔任的角色,他默默地成了一座安穩的靠山,在芳菱心慌時,給予她平穩下來的力量,讓她與安全感重新融合在一塊。看到這兒,也許你會慶幸,還好有份愛情的力量能穩住芳菱吧?
然而,給爸爸壓力的,是我;最後打破默默的平穩,讓他生活失去重心的,也正是芳菱。反觀那些曾對我們溫柔的人,卻被最愛的人傷害,不知要花多久時間才能平復?
這個答案我不知道,如果你剛好也正站在浪尖上搖擺,面對著那些人生課題卻不知如何填寫答案,甚至害怕因此傷害了愛你的人,那我要很壞心卻溫柔地邀請你一同來看《不會通靈的寵物溝通師:關於愛的練習》。在這裡,我們可以一起被撕裂開來,一起痛哭,最後,一起擁抱傷口──與我一起,與芳菱一起,與凱西一起,在天亮之前,我們會互相擦乾彼此的眼淚,還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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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場
好可怕喔……我到底要在這裡住到什麼時候……
這裡有好多狗,吃飯都要跟他們打架……我不會打架,我吃不到飯,我好餓……
我的屁股好癢……耳朵也好癢……全身都好癢……角落的小白都沒毛了,還一直流血,我是不是也會跟他一樣?
好臭!大家都好臭!大便在這裡,尿尿也在這裡,好多味道,好煩啊!
為什麼我不能回家?
把拔馬麻呢?
 
天好黑……什麼聲音好大聲?!
救命啊!有東西掉下來了!好大聲!好可怕!
我不要待在這裡!我要離開!
這裡好多狗,我都不認識他們!
我要離開!
把拔馬麻你們去哪裡了?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第一章:逆境重生的幸福
被愛的感覺是什麼?
對陳芳菱而言,愛情在現在這一刻,是軟軟的……嗯,還有點暖暖的。
那是因為林默默昨天不惜鉅資,趁著百貨公司週年慶,買下了整套的蠶絲被套跟枕套,外加又輕又暖的天鵝羽絨被,讓陳芳菱在冷冷的冬日早晨,只感受到愛情的溫暖,以及從睡夢中逐漸甦醒時那種鬆鬆的、懶懶的甜膩感。
陳芳菱閉著雙眼,嘴角微揚,她正在這個幸福的棉花糖中繾綣,任性地不想離開。想想,才一年多的時間,她的人生簡直從地獄直達天堂:一年多前,她還是個事業重創、存款歸零、被未婚夫拋棄、對人生絕望到要去跳海的女人;然而現在,她是成功的知名寵物溝通師,養了兩隻聽話又愛她的狗,有一群如家人般緊密的好友,還有一個疼她、愛她、珍惜她的男人。當時的她,如果真的鐵了心跳了海,可就不能擁有今日的一切……這樣說來,真的得要感謝當時從懸崖邊把她拉回來的恩人……嗯,不對,是恩狗。
若不是那時遇到了豆豆,若不是這隻餓壞了的黑狗堅持要自己餵她吃東西,她的生命最終就會以悲傷來定義,而非用幸福來填滿。
「謝謝老天爺,您真是眷顧我啊!」因為經歷過不幸,對於幸福更是感恩與珍惜,在芳菱逐漸清醒的腦袋裡,萌生出這樣的感謝之語,絕對發自真心。
她感覺枕邊有點動靜……或許是默默要起床了吧。現在不知道幾點了,真希望他再陪她多躺一會兒,於是她伸出手,想要抱住身旁的默默——然而感受到的,卻是一手服貼、滑順的毛!
芳菱張開眼睛,才發現豆豆趴在默默的位置,頭往前伸進被窩裡,鼻子幾乎要貼上芳菱的臉頰……
 
起床!
 
豆豆的頭不斷往前伸,像是想要找出芳菱無法起床的原因,芳菱趕緊閃避豆豆濕潤的鼻尖嗅聞攻勢,這下子她可完全清醒了!還有什麼比「狗鼻洗臉」更有效的鬧鐘呢?
「好了好了……我起來,不要再聞了!」
雖然芳菱這樣說,但豆豆並沒有因此而停下動作,現在她不但聞,還舔。
「好了啦,不要舔啦!麻起床,我們去找拔。」
「麻」指的是芳菱,「拔」呢?指的當然就是默默嘍。
芳菱起床後,並沒有刻意尋找呼虎的蹤跡。她聞到了食物的香味,知道一定是默默在廚房準備早餐。而呼虎呢,肯定正在廚房坐得直挺,張大眼全神貫注看著默默,等待食物的降臨。
「呼虎,鍋子很熱,不要待在廚房,快出去!」
雖然默默這樣說,但是呼虎依然一動也不動的杵在原處,她一向都待在離食物最近的地方,避免漏接任何一樣不小心掉下來的食物。芳菱養呼虎一年多,呼虎對食物的執念越來越深,而她的體重自然也越來越重。
「狗不能進廚房,出去!」芳菱來到了廚房,對呼虎這樣說。
呼虎也許會把默默的話當耳邊風,卻不敢不聽芳菱的話。雖然雙眼還是緊盯著正在煮早餐的默默,還是立刻起身,以倒退的姿態退到廚房門口,跟豆豆一起坐在門口,等待屬於她們的早餐。
「妳也不要太靠近,要起鍋了,很燙!」默默雖然背對著芳菱,卻像先知般,預知了芳菱即將從後頭抱著他的動作。
芳菱一聽,立刻後退兩步,緊接著默默就拿起爐上的平底鍋,將鍋子裡的煎蛋卷輕巧地蓋進盤子裡,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看得芳菱輕展笑顏,兩隻狗如果會拍手,此時一定大聲叫好。
「你今天怎麼突然這麼有心?」芳菱走向前,從盤子裡拿起一塊煎得酥脆的薯餅,塞入嘴裡,邊嚼邊說:「今天店休嗎……沒有啊,我今天有預約。」
「又不是店休才能吃,」默默拿起餐盤往餐桌走,兩犬的眼睛也沒離開餐盤過,緊跟著默默雙腿移動,「昨天看電視的時候,妳不是說想吃煎蛋卷嗎?睡前我看冰箱蛋還不少,就想今天早上來做給妳吃好了。」
餐桌上,芳菱坐在默默對面,微笑地看著專注於擺餐具的默默,臉上那想要讓芳菱好好吃一頓早餐的神態,她想起不久前自己的好朋友林愛玲曾經跟她說——
「妳口中的林默默,真的不像一個真人,要不是我認識他,我一定覺得妳是幻想出來的!天下哪有這麼棒的男人?認識他這麼久,還真看不出他原來有這麼溫柔的潛質。」
是的,這麼棒的男人,是真的!而苦盡甘來的陳芳菱,是幸福且幸運的!
「好啦、好啦,我沒忘了妳們!」可能等待太久,嗜吃的呼虎已經發出哀鳴,默默擺完餐具接著轉身進廚房,拿出了兩犬的早餐——牛絞肉蛋糕。
「要吃完喔!不吃完以後不煮這麼好吃的給妳嘍!」默默這話是跟豆豆說的。
嗜吃的呼虎什麼都吃,但同住屋簷下的豆豆可是挑食成精:同樣的食材不能吃超過兩天,同一種烹調法不能超過一週,一些看起來賣相極佳、真材實料的佳餚,她大姊就是不屑,看不出原形的肉類不吃、土裡長出來的東西不吃、放隔夜的不吃、微波加熱過的不吃……總之,飲食習慣比人類還養生就是了。
默默放下她們的碗,說了聲「OK」,兩犬才向前靠近。呼虎立刻大口開吃,豆豆則在東嗅嗅、西聞聞,確認了整碗食物內容之後,還先抬頭看了默默一眼,表示「我雖然沒有很滿意但我還是願意吃」才慢慢開始享用。
「看起來好好吃喔!可以開動了嗎?」芳菱看著桌上的佳餚,已經等不及。
「吃吧,快吃!」默默對於芳菱的反應也是一臉期待。
芳菱用叉子插了一口蛋卷,放進嘴裡,好似日本美食節目般,因為口中的美食,綻放出笑容。
而此時的默默也終於安心,吃起了自己一早起床準備的早餐。
幸福的日子就是這樣吧!過起來樸實無華,要形容起來真挺肉麻。
當被幸福籠罩時,一切都被視為是一種「日常」,誰也不會去想,這樣的日子,其實會有消失的一天。
 
 
一般來說,吃完早餐,芳菱跟默默會帶著兩犬去公園,回家的時候順路經過便利商店,讓兩隻狗去跟店長程孝京打招呼,程孝京會準備零食給豆豆跟呼虎,增添她們倆對這場「每日一會」的期待度。
可是,今天遛狗完畢時,芳菱發現大夜班的那個女孩竟然還沒下班,於是就沒進便利商店,徒留失望的店長透過便利商店的透明玻璃含淚揮別兩犬。那女孩之前因為不相信自己的父親會殺死母親,透過檢察官李志成——也就是芳菱前男友——的介紹,委託芳菱幫她的狗「妹妹」溝通,讓這隻唯一在場的「目擊證狗」告訴她事實的真相。可是芳菱卻相當抗拒這件事,加上拒絕委託後不久,這個女孩竟然跑到她家樓下的便利商店上大夜班,宛如跟蹤狂的行徑讓芳菱更加不滿。
只是,世界就是這樣,有些尷尬你再怎麼避,終究還是避不了。
這一天,默默一如往常,遛完狗就去了咖啡廳準備,芳菱特別等到了快中午才下樓去便利商店取貨。
店長見到她時,莫名地一臉茫然。
「你怎麼啦?臉色這麼差!」芳菱看著店長這樣說:「不要因為沒跟狗打到招呼就難過成那樣,你知道我是在躲那個女的……真奇怪,那時間她平常不都下班了嗎?為什麼今天待特別久?」
面對芳菱連珠砲般的開場白,店長的嘴唇像金魚一樣一張一闔,卻沒吐出一字半語。
「好啦,我來取貨……不必報手機後三碼吧?」芳菱說。
「不必。」一個女聲從芳菱的後方傳來。
芳菱順著聲音回頭一看,發現說話的正是那個女孩。
女孩走到櫃臺,從下方拿出了芳菱的包裹,刷了條碼,遞給芳菱,然後說:「零元包裹,但也不必看證件,麻煩簽個名就好。」
芳菱默默地在收據上簽了名,雖然她臉上的肌肉連動都沒動,但肚子裡的尷尬卻像即將爆發的火山熔岩,再不久就要湧出來了!幸好女孩識相地跟店長提議要去整理倉庫,才離開了尷尬現場。
女孩一走,芳菱跟店長兩人立刻放鬆了下來。
「都幾點了,她為什麼在這裡啦?」芳菱問。
「早班工讀生臨時請假,她為了多賺點錢留下來幫我,妳剛遛完狗不就看到她了嗎?」店長一臉尷尬地回答。
「我以為她只是晚點下班,那個女的又不住附近幹麼老待在這兒,還特別把我的包裹拿起來!」
「包裹是我特別拿起來的,還有什麼『那個女的、那個女的』,人家有名有姓,叫做Cindy,幹麼老叫人家『那個女的』!」
「Cindy算什麼有名有姓……不就是個洋名、暱稱……」芳菱聲音越來越弱。
「好!人家她叫陳思妤,耳東陳,思想的思,女字旁的妤,這樣可以了吧?」對於芳菱的不講理,店長難得展怒氣。
自知理虧的芳菱,這時候就像個被父親責備的小女孩,在一旁嘟嘴,店長看了也只能原諒她,嘆了口氣,好言相勸。
「我知道她來這裡對妳有點衝擊,但坦白講她也不是壞人,工作很認真,也幫我很多忙,她家裡出事生活有困難,妳當初來這兒不也是跟她一樣嗎?將心比心,這兒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樣,她雖然當初有求於妳,但現在也沒再提了嘛……妳就別糾結在這上頭,把氣氛搞得這麼尷尬,害我早上也沒看到狗,零食也沒給到……」
店長的結語收得有點哀怨,芳菱看他的手在口袋裡緊握著,想必是原本要準備給豆豆跟呼虎,卻沒法給出去的零食吧?
面對遺憾的店長,芳菱靜靜地拿走了包裹,說了聲「那我走了」,就準備離開。
「等等會帶狗下來嗎?」芳菱轉身後,店長弱弱地問。
「不會……」
期待再度落空,店長只能緊握著口袋裡的零食,對自己喊話,「好,那我明天只好……給她們各兩個!」
 
 
默默專心地在廚房做蛋糕。自從小孟來幫忙之後,默默終於能夠排出時間在廚房專心研發新的餐點。
原本在便利商店打工的小孟,為了擺脫父母失和的壓力,擁有讓自己選擇人生方向的自由,搬到了默默咖啡廳樓上的套房,並且在默默咖啡廳打工,賺取一點零用錢。很明顯地,是好心的默默想幫忙這個資質優秀又處處挺他的小兄弟,再怎麼說去年他追芳菱時,自告奮勇當芳菱助手的小孟也幫了他不少忙。
小孟到了默默咖啡廳工作之後,原本還有點兒吊兒郎當的公子哥兒氣,現在竟然一掃而空,每天都很勤奮地工作,再小的事情也不嫌棄,上課唸書也都非常認真,沒有缺席。看到這樣的小孟,默默真的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棒的事。
「默默哥,我去上課嘍!花園我澆過水了,地板也拖過了,廁所我也清了……等等開店應該沒什麼問題了。」
原本跟默默稱兄道弟的小孟,到了默默咖啡館工作之後,竟然也開始稱呼默默為「默默哥」了。
默默到現在還有點不適應,是芳菱告訴他「人家他叫我芳菱『姊』,叫你一聲默默『哥』也OK吧?幹麼只讓我一個人老」默默才比較釋懷。
小孟交代完之後,朝門口走去。此時默默卻拿著裝了一半鮮奶油的擠花袋,急急忙忙走出廚房。
「今天晚上的事別忘了。」默默說。
「不會忘啦,晚上見嘍。」
默默如此在意,因為今天是小孟的大日子:今天晚上,他要正式向陳芳菱拜師學藝,學習動物溝通。
 
 
在默默咖啡廳裡替委託人心愛的寵物溝通,依然是芳菱的日常。今天的委託人有點特別,以往芳菱接受委託時,都會要委託人提前至少三天告訴自己的寵物,會有一位叫做「菱菱」的阿姨跟他聊天,要寵物配合回答她的問題,如此一來,與動物的溝通才會順利。然而,今天的委託人卻在委託的當下,表明了這件事情難以達成。
因為,委託人希望溝通的其實不是她的寵物,而是一隻流浪狗。
 
這隻狗是在我家附近流浪了好一陣子,附近的居民都認識他,因為乖巧懂事,所以大部分的居民都很喜歡他。他是一隻咖啡色的公狗,有人叫他「巧克力」,我都叫他「巧虎」。
巧虎非常聰明,知道哪些人喜歡他,每次見到喜歡他的人,都會上前來打招呼,甚至陪他們走上一段,可能是因為太親人了,有人買了項圈幫他戴上,說是怕被捕狗隊抓走。
我養了狗之後,每次遛狗都會帶點零食、飼料,遇到他的時候請他吃。他也習慣了在固定時間等我,跟我的小白一起吃東西,陪我們散步。因為他是我家小白的第一個狗朋友,跟小白的感情也非常好,所以想要把他帶回家,結束流浪的日子。
然而,當我在他的項圈上扣上牽繩時,他卻非常抗拒,不停掙扎,我只好解開牽繩,讓他離開。很多人跟我說,他流浪慣了,不想要被人飼養,不過我真的很想試試看,讓他有個家。菱菱小姐,雖然情況特殊,但可否請您試試看,幫我說服巧虎跟我回家,讓他老有所終。一切就拜託您了!
 
委託人預約的電子郵件裡,落落長地寫了這一長串,讓芳菱完全感受到委託人對這隻流浪狗的愛與不捨。雖然芳菱之前也跟路上的流浪動物溝通過,但是經驗通常不太好,他們一般認為她莫名其妙,看了一眼就悻悻然離開。然而這次如果成功,說不定能讓街上少一隻狗承受日曬雨淋,也算是好事一樁吧!於是,芳菱不但答應了,還承諾這筆收入會捐給流浪動物救援機構。
芳菱抵達的時候,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小段空檔,她沒見到委託人,於是就到自己的老位子上等待。不過今天咖啡廳裡來了一個奇怪的「肉肉阿姨」,很難不吸引她的目光。
這名「肉肉阿姨」拿著一大包手工雞肉乾,四處引誘跟著飼主來咖啡廳的狗,碰巧今天來咖啡廳的狗特別多,狗見到肉乾沒有不聽話的,三、四隻狗乖乖地圍坐在這名「肉肉阿姨」身邊,說實在還挺虛榮的。
不過,芳菱卻對這種行徑不太買單。
「拜託,這樣用肉吸引狗狗的注意力,分明就是在幫狗狗養成壞習慣!以後到外頭跟陌生人要肉吃該怎麼辦?」默默拿咖啡來給芳菱時,芳菱低聲跟默默抱怨。
「唉唷,大家開心就好了,妳在意這種事情幹麼?幸好有她,不然今天狗多,她沒來的時候,剛剛可是一陣混亂。」
雖然默默溫柔規勸,但芳菱不知怎麼,還是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即使假裝視而不見,但還是時而斜眼瞪她。
「唉唷,我時間到了,不能餵你們了!」肉肉阿姨把手上的肉乾交給了飼主,然後轉身一臉開心地朝芳菱走來。「不好意思啊,妳就是菱菱吧?我聽說這裡常常有狗來,所以特別提早來陪狗狗玩,沒想到真的這麼多狗,還好我今天肉乾有帶夠……」
芳菱這才發現,原來那個被她鄙視的肉肉阿姨,就是今天的委託人。芳菱臉上趕緊堆上大大的笑容,好掩蓋她內心的尷尬,那笑容有點誇張,吧檯後的默默見了忍不住偷笑。
「巧虎的照片我有拍,但就是……流浪狗嘛,要拍到看鏡頭的證件照有點難,妳看看這張可不可以?」
委託人拿出了一張巧虎的照片。嗯……是正面沒錯,但是是晚上拍的,光線有點不足,五官有點模糊。
「這張有點暗耶,妳有白天拍的照片嗎?」芳菱問。
「唉呀,這……」委託人一臉無奈,「因為我都是晚上下班才能遛狗,所以碰到他的時間都是晚上,所以這樣……不行嗎?我每天都有跟他說,要跟菱菱阿姨講話,巧虎很聰明,我想他都有聽進去……」
委託人顯得有點緊張,深怕不合格的照片會影響芳菱溝通的意願。然而芳菱知道,動物能不能溝通,照片只是媒介,而這張照片也不至於模糊到無法識別,於是放寬了自己的標準,決定放手一搏。
「沒關係,我們來試試吧!」
於是芳菱拿起照片,專注在巧虎的雙眼之中……沒想到,她很迅速地進入了巧虎的世界——他正在草地上,享受著他的日光浴,方才似乎吃了肉,嘴裡都是雞肉的香甜。
 
唉唷,來了!妳就是那隻黑狗的朋友說的,什麼菱……總之你們人類怪名字的是吧?
——應該是吧……不過你說黑狗?什麼黑狗?不是白的嗎?
黑的啦!妳這個人類怪怪的,亂講話耶!
 
芳菱被狗罵也不是頭一回,反正只要不是豆豆罵她,她也不會生氣。只是……黑狗?
「妳養的不是白狗嗎?」芳菱問委託人。
「不是啊,小白是黑的!」
「黑的?那妳幹麼叫他小白?」
「因為他叫伊麗莎白,簡稱『小白』。」委託人一臉認真,看到芳菱尷尬的表情,馬上笑了出來。「好啦,其實不是,我家小白是男生,是因為大家都叫黑狗『小黑』,我就偏要叫他『小白』,免得別人一叫就走啊。」
芳菱想,這樣說也是,反正名字也只是名字,要的話叫他小紅小綠小張小王也可以,畢竟豆豆也不是豆啊。
 
欸,妳找我幹麼?
 
混街頭的狗講話的「氣口」果然比較豪邁。
 
——是這樣的,巧虎……你知道你的名字是巧虎吧?
 
當芳菱說出「巧虎」這個名字時,巧虎似乎有點困惑。
 
我知道她每次都會用一個語調叫我,但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名字……我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從來都沒有嗎?
 
巧虎沉默了一下。
 
那不重要。
 
似乎是一件不想再提起的往事。
芳菱將巧虎的回應告訴委託人,委託人才告訴她,巧虎原本的家人就住在他現在流浪的地區附近,不過大概三四年前,那戶人家搬走了,卻把他給留在那兒了。
「我是去年才搬來的,所以也是遛狗時鄰居跟我說的,聽說當時其實有人想收養他,但他卻留在原地,堅持不肯離開,直到那棟房子搬進了新的屋主,他才不得不走,開始流浪的日子。」委託人的眼神裡流露出惋惜。
芳菱聽了除了難過,還有生氣。她從來不懂,為什麼有人養了狗,搬家的時候卻不一起帶走他,再怎麼樣也該幫狗找個人家啊!因為飼主個人的生活改變,就要讓狗狗流落街頭,對於這種人類的自私,芳菱根本不想原諒。
「可是妳說,曾經有人想收養他,但他卻不願意?」芳菱問委託人。
「是啊,還不止一個人耶!在我之前,還有一個老奶奶想收留他,每天餵他吃飯,還拜託鄰居來幫他洗澡,後來老奶奶走不動的時候,他據說還跟老奶奶住了一陣子,不過老奶奶過世之後,她的家人又把他給趕了出來;常幫他洗澡的那戶人家原本想帶走他,結果他還是一樣,寧可流浪,也不肯成為人類家中的一分子……不過他會每週六去找他們報到洗澡,颳颱風前會主動去他們家避難,神奇吧?」
芳菱訝異,竟然已經有這麼多人家想要領養他,但他卻一再拒絕人類接納他的善意。是不願意再相信人類了嗎?那他當初又為何要陪老奶奶走最後一程呢?
 
——巧虎……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吧?你知道小白的馬麻很喜歡你吧?
什麼馬麻?就養他的那個人類啊!她不錯,我喜歡她的肉乾。
——你也喜歡小白嗎?
那隻黑狗嗎?幹麼不喜歡?他是新來的,有點笨笨的,我有很多事情要教他。
——教他什麼呢?
 
巧虎對於芳菱的問題顯得有點不耐。
 
教他玩啦、遇到停車場那群壞狗怎麼應付啦——那群狗真壞,誰經過都要大聲叫,還會偷吃我的東西!還有哪裡可以吃好吃的啦,這很重要,我剛剛吃了雞肉,有留一點給他,我先藏起來,不然那群狗又會來吃掉!
 
芳菱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正在跟一隻狗聊天,反而像在聽一位照顧後輩的地區老大教導。
「竟然還會留東西給小白吃?這有可能嗎?」聽到這種出人意料的答案時,芳菱還是會質疑自己訊息的接收是否出錯,趕緊跟委託人確認。
「會耶,巧虎有好吃的都會分小白吃。我們那兒有做滴雞精的廠商,會把剩下的肉拿來餵流浪狗,有時候一大袋一大袋的肉就會放在路邊,有一次我帶小白去散步,巧虎看到我們就一直要我們跟他走,帶我們到一棵樹下,叼出一袋肉放在小白面前,要請小白吃……不過我不讓小白吃外頭地上的東西啦,所以巧虎就自己把肉吃光了,邊吃還邊瞪我。」委託人一邊說一邊笑,還說每次帶零食給巧虎吃,他都一定會先等小白吃過才會吃。
芳菱邊聽邊覺得不可思議,原來動物之間的分享並不只存在於卡通裡頭,真實世界裡的動物,不是全都像她自己家裡的兩隻狗,每天都是在動對方食物的腦筋,還是有像巧虎這樣慷慨的狗!
「巧虎分明就是狗界的老大哥啊!」芳菱讚嘆。
「是不是!我真的好想帶他回家,拜託幫我問問,他為什麼不願意跟我回家,我會把他照顧得好好的,小白一定也會聽他的話,心甘情願當他的小弟。外面壞人越來越多,我真的好怕他再流浪下去會受到傷害啊!」
委託人真的是個很愛狗的女人,想帶巧虎回家,想必也不是一時起意。芳菱心想,如果巧虎真的能跟小白成為一家人,他一定能擁有很幸福的汪生。
但是他為什麼都不願意跟人類回家呢?
 
——巧虎,你喜歡人類嗎?
沒有什麼喜歡不喜歡,有的人類對我很好,會給我東西吃,下大雨給我地方待;有的人類很壞,看到我就會踢我,我會跑開,但我不會咬他。
——為什麼不反擊呢?
幹麼反擊?我跑掉就好了,他不想看到我,我就不要讓他看到……
——養小白的人類想要帶你回家,讓你成為家裡的一分子,這樣你就不會被不好的人類欺負了!
我現在這樣很好。
——聽說很多人想要帶你回家,你為什麼不願意呢?
 
巧虎那頭又是一陣靜默,他雖然表達直接,但很多問題都會思考很久。芳菱感覺到許多複雜的思緒徘徊在他的腦海:有快樂,但快樂之後又緊接著失落,失落之後又跑出了溫暖,溫暖之外又存在著擔憂……巧虎最後把這些五味雜陳的思緒全都拋開,在草地上快樂地打滾,起身甩了甩身上的毛,回味一下嘴巴裡雞肉的甜味——看來他待會兒會去把留給小白的雞肉給吃了,因為他想到養小白的人類不會讓小白吃。
 
請你告訴她,我無法滿足她的要求。
——什……什麼?
 
芳菱有種「我果真是在跟大哥談判」的感受。
 
我無法滿足她的要求,我無法滿足人類的要求,我喜歡在路上奔跑,在水裡打滾,在草地上曬太陽,在公園裡吹吹風……我想找人類的時候,我會去找人類,但我無法一直留在人類身邊。
——但是,壞人越來越多,小白的馬麻怕總有一天,你會受到傷害……
很好的人類,也會傷害。
 
巧虎的內心湧現了一抹哀傷。芳菱感覺到,那是一種遙遠經歷所造成的傷害,沉沉地壓在心的最底層,只有在感受到一點點幸福時才會冒出頭來,提醒自己對這樣的溫柔加以警戒。
「那是過去那些拋棄他的人類對他造成的創傷吧?讓親人的他願意接近人類,卻無法再如往日一般對人類忠誠。」
芳菱內心的思緒,巧虎也感受到了。巧虎有點驚訝,終於有個人懂他,但即使如此,他依然還沒有準備好要把所有的信任交給人類。畢竟,他經歷了之前養他又遺棄他的家人,陪孤獨老奶奶走完生命最後一程,後來卻把他趕出家門的無情後代……曾經,他也給人類好多的愛、好滿的信任,但這些人類卻一點一點地打碎他的愛,讓他寧可飄撇孤行,也不願意再度穩定。
獨來獨往的狗老大,看似瀟灑,實而孤單。芳菱的心情相當沉重,對委託人道出巧虎的心情。
「所以,他寧可繼續流浪,也不想跟我回家?」
「是的,雖然他沒說,但我覺得他還沒準備好。」
「那妳覺得……他什麼時候會準備好呢?要怎麼樣才能讓他準備好呢?」
委託人的問題,讓芳菱怔了一下。這是個難題,被最愛的人傷害,要花多久才能平復?這是報章上所謂兩性專家最愛探討的議題之一,不過這問題放到了被家人拋棄的流浪狗身上,他們是否能解?
「我也不知道……或許……或許等到他遇到真正需要他的人,讓他感受到自己被需要,不會再有被遺棄的危機感,他就能安心跟著那個人吧?」芳菱回答時像是在猜測,但事實上,這也是她從巧虎的思緒裡所得到的訊息。
「還是,要等到他老了、病了,覺得可以找一個地方終老的時候,他才會認命吧?」委託人這樣說。
這話聽起來很合理,但芳菱聽到巧虎的回答是——
 
拜託,我才不會咧!
 
飄撇的狗老大,還是有種男性的驕傲,不願意承認自己也有老病的一天。
「菱菱小姐,我知道時間快到了,但是最後一件事,麻煩請妳告訴他,萬一哪一天他真的受傷了、生病了,需要有人照顧他,請他務必回來找我好嗎?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讓他老有所終的。」
委託人這番話,讓芳菱相當感動。
 
——巧虎啊,雖然很多人曾經傷害過你,但眼前這個人類真的很愛你啊!當你需要人類照顧你的時候,她希望你會去找她,她會把你當作家人一樣照顧你、永遠不會遺棄你的!
她不愛我,她只是善良……就這樣吧!這就是我的選擇,謝謝她,我會永遠記得她……希望她每次看到我,會記得帶好吃的東西給我吃,這樣就夠了。
 
芳菱轉達了巧虎的心意,委託人聽了,眼裡盡是無奈,嘴角帶著苦笑。「這就是他的選擇,這就是他的命啊。」
是啊,狗也有命,只是不知是否有哪個神人願意幫每隻狗批流年、看命運呢?
還是,狗的命,根本決定在飼養他的人啊!
結束溝通之後,飼主在芳菱面前用了雙倍的金額訂了飼料給三峽某個私人動物救援機構,她說小白就是在那兒領養的,那兒的人都把狗養得白白胖胖。她還說,錢賺了與其花在吃喝玩樂,不如讓那些狗能吃飽一點。所以即使原本芳菱收費就不低,就算給那些狗兒們雙倍的錢,她也不會心疼。
委託人離開之後,芳菱獨自坐在位子上思索著,關於「創傷」這件事。過去的一切,在心裡所造成的負擔,難道永遠都不能擺脫了嗎?這樣的話,那些她以為已經過去的事情,真的都過去了嗎?
芳菱看著默默,在店裡忙進忙出,她從沒碰過像他一樣溫柔的男人,也從沒有過像現在一樣的幸福。但是,她也承認,在有些時候,一股莫名的空虛與哀傷會突然佔據胸口,讓她與現實隔離,彷彿像看電影一樣看著自己的幸福在銀幕上演出,然後質疑,「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嗎?這一切都能擁有嗎?」
芳菱問自己,「難道,這就是我的創傷嗎?」
 
 
下課鈴聲一響,班上同學們收拾了背包,三三兩兩走出教室。
小孟沒有動作,他出神地呆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表情惶恐——因為就在剛剛,老師宣布了本學期最重要的一個作業,會是一個分組報告,每個組至少要有兩名同學,報告裡必須呈現出他們對報告主題的討論過程,包括雙方意見的分歧,以及為何採用最後的結論。
這個報告其實並不難,然而,對小孟來說卻是一項艱鉅的任務,因為學期就算已經進行了一半,小孟與班上的同學依然保持著距離,除了上課碰面時禮貌性的聊天打招呼之外,他幾乎不跟任何同學進行任何交流,也不參加他們所舉辦的團體活動,就連用餐時間也會走老遠的路到校外餐廳,為的只是要避免與同學們的交流,就算碰上了,也會以「我要打工」為由趕緊離開。
小孟這種刻意疏離的態度,久而久之,也被班上同學們視為異類,大家知道他不想被找,也不會主動找他。有人說他高傲,因為他雖然行為像個怪胎,成績卻相當亮眼,這樣的反差也引來了一些荒謬的流言,像是他其實是首富的私生子,時時都有便衣保鏢跟監;或是說他其實家境清寒,嘴裡說的「打工」其實是被人包養,賺皮肉錢,好支付高昂的學費,完成學業……
每次聽到這種流言,小孟都啼笑皆非,搞不懂這種奇怪的話到底是哪兒編出來的,這些人的智商既然都能考上獸醫系,為什麼還會相信這種莫名其妙的鬼話?
事實上,小孟之所以選擇孤立自己,是因新生報到的那天發生的一件事。
新生報到那一天,每個人都是第一次見面,同學們都比較沉靜,唯獨一名女同學例外。這個女同學叫做莊苡潔,是這一年最高分進獸醫系的,她不但成績好,人長得漂亮,炒熱氣氛的能力也超強。
大家自我介紹時,她突然問了大家一個問題,「既然我們選擇往後都要跟動物相處,那我問大家,你們覺得動物溝通這件事情如何?」
之後,她讀了一名動物溝通師粉絲頁上的內容,小孟對這些字句再熟悉不過,因為莊苡潔讀的,正是芳菱動物溝通粉絲專頁「菱菱的寵物心事」上的文章,而這些文字都是出自小孟之手。
這個問題的答案,一點都不出人意料,同學們所給的評語,不外乎是「騙錢的」、「神棍」、「不科學」、「給飼主的心理安慰劑」,以及「我們不必在科學的殿堂上討論這種虛假的議題」。
「動物溝通」對這裡大部分未來的準獸醫而言,幾乎是一項負面的、不該存在的慢性毒藥,而這些評論與訕笑聽在小孟的耳朵裡,他的反應不是抵抗,而是躲藏——他絕對不能讓同學們發現自己正在學習動物溝通這件事!
可是,動物溝通已經成為他的生活日常,他不可能因為唸了獸醫系就遠離芳菱跟默默,當初可是芳菱鼓勵他去上學,而他可還住在默默的房子、在他的店裡打工呢!
於是,從那天起,小孟就決定自己一定要將私生活與學校區隔開來,唯一的做法就是不跟班上的同學打交道!
獨來獨往其實沒什麼不好,反正小孟也沒多餘的時間去進行那些無用社交。只是,分組報告是個難題,誰要跟一個沒朋友的人一起做報告啊!偏偏這又是個相當重要的報告,如果沒做好肯定會被當,努力這麼久,讓自己的成績名列前茅,卻被這種「社交作業」給打敗,他心有不甘啊!
下課後,小孟垂著頭,喪氣地往校園外走,走到了一家他常去的小麵攤,麵攤老闆見他坐下,就知道他要點什麼——大碗麻醬麵、餛飩蛋花湯,外加海帶豆乾。
只不過,這一次隨著麵端上來,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也坐到他面前。
「你走超快的耶!沒事走這麼快幹麼,害我追得要死!」
原本準備吃麵的小孟,隨著聲音一抬頭,準備吃麵的那張嘴沒閉上,筷子上的麵條卻落回了碗裡——這眼前說話的,不正是莊苡潔嗎?
「妳幹麼跟蹤我?」小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情算是訝異,還是不滿。
「我哪有跟蹤你,我是有事要找你!你報告找到人一起做了嗎……一定沒有,那我跟你一組!」莊苡潔說完,轉頭跟老闆點了大碗陽春麵。
小孟看著莊苡潔,有點不知所措。一方面因為有人願意跟他同一組做報告而鬆一口氣,另一方面,他又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個全班最優異的女同學會願意一路跟他到校外這個破麵攤,只為了邀請他一起做報告呢?
「你很驚訝……一定的,你超驚訝,搞不懂為什麼我會找你。話說在前頭,那些關於你的流言,我沒有一條相信的……拜託,這麼蠢,誰會相信你是牛郎啊!牛郎才不會像你這副德性……」
「妳是知道牛郎長怎樣喔?」面對莊苡潔的自問自答,小孟竟然只能在這題上做反駁。
沒想到似乎真的反駁成功,莊苡潔冷冷地看著他,不想回應。
「我想找你一起做報告,是因為我覺得,像你這種獨來獨往、成績又好到只輸給我的人,一定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我喜歡跟聰明人一起工作,所以我想找你一起做報告。」
聽完莊苡潔這番話,小孟的腦子裡只想著「天啊,這女的也太臭屁了吧」,換做是之前的他,肯定會立刻起身、走人,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他真的很需要一個一起做報告的伙伴!眼前的莊苡潔雖然臭屁了點,但肯定是個會用心做功課的人,與其現在耍脾氣不甩她,到最後只能跟那種成天打混的人分一組,什麼事情都得自己來的情況,不如現在忍著點,答應她一起工作,至少可以保全自己的好成績。
「好啊,那就同一組。」小孟說完,立刻埋頭苦吃,用行動表示:這段對話就到此為止吧!
但是莊苡潔顯然不這樣認為。
沒多久,莊苡潔點的大碗陽春麵端上了,一個外貌清秀的女孩子,見到食物那副睜大雙眼的專注樣,讓小孟想起了嗜吃如命的呼虎,只是呼虎因為流浪的時候餓過,才會對吃如此著迷,這個女生難不成也被餓到過嗎?不過是碗陽春麵,被她吃起來,簡直要跟米其林佳餚一樣美味。
「所以你打工喔?在哪裡?」莊苡潔邊吃還不忘邊問小孟。
「咖啡廳。」小孟沒料到莊苡潔還會跟他聊天,於是簡短回答之後,開始加快進食速度。
「咖啡廳喔?感覺好像不錯,賺得多嗎?」
「還可以。」
「是嗎?夠付房租嗎?」
「老闆供吃供住。」
「這麼好!在哪裡?」
莊苡潔原本還是邊吃邊聊,一聽到小孟這樣說,立刻抬起頭來,認真的模樣可把小孟給嚇到了,但是小孟才不會告訴她自己在哪裡打工呢!
於是他認真迅速確實地扒完最後幾口麵,再捧起碗灌下整碗餛飩湯後,惋惜地看了小菜一眼,說:「我要打工先走了,小菜請妳吃。」
說完,小孟迅速揹起背包,火速離去。
他想,此時的莊苡潔應該很錯愕吧?但管她錯不錯愕,他絕對要好好守護自己私生活的祕密,不要讓他們發現,自己原來屬於他們所反對的那個世界。
 
 
小孟一走進芳菱的住處,豆豆跟呼虎立刻興奮地衝到他身邊,等到小孟一坐定,豆豆馬上跳上沙發翻肚討摸,呼虎也不示弱,把頭塞進小孟的腿側,讓他不得不將手移動到她頭上。
豆豆見狀,馬上翻身起立,撲向呼虎並且低鳴示威,但是呼虎一點都不想放棄,繼續找縫隙塞進小孟的手臂,把豆豆完全惹毛,對她低聲吠叫,惹得呼虎轉頭作勢要咬豆豆,兩犬態度一觸即發,芳菱立刻向前厲聲阻止。
「通通到旁邊去!不可以因為爭寵而打架,今天葛格不是來玩的,妳們都給我安分點!」
豆豆跟呼虎接收到芳菱的怒意,劍拔弩張的態度立刻緩了下來。尤其是豆豆,原本尖立的耳朵幾乎貼齊了頭皮,眼神無辜地坐下,祈求芳菱原諒。
「芳菱姊,妳好兇喔!」
芳菱不只嚇到了兩犬,也嚇著了小孟。
「沒辦法,最近她們爭寵得太厲害,不這樣制止她們怕是真的會打起來。」
「唉唷,爭寵還不是因為愛妳。」
小孟繼續伸出手想要撫摸兩犬,然而芳菱只是「嘖」了一聲,兩犬就乖乖退下,跑到各自的墊子上乖乖趴著。
「好了,趁默默還沒回來,我們要趕緊開始。」芳菱說完,拿了兩塊軟墊放在地上,示意小孟坐在上頭。「你在我旁邊看我溝通了這麼多次,有什麼心得?」
「心得喔……」小孟有點語塞,剛看到芳菱嚴厲的一面,小孟很怕自己如果說出「其實我只是在旁邊湊熱鬧」這種話,又會惹芳菱不開心。
「對你而言,溝通的第一課是什麼呢?」
「什麼呢……」小孟重複著芳菱的句尾,假裝思考著,「芳菱姊,我如果知道,今天就不必來學了吧?」
芳菱嘆了一口氣。
「你看我拿了地墊要你坐,就不能猜一下嗎?」芳菱無奈地說。「跟動物溝通的第一課,是要學習『靜心』。」
「靜心?所以妳是要我靜坐嗎?」
「沒錯,把自己的心給靜下來,把身旁所有的雜念全部排除,將自己的頻率調整成周遭萬物的頻率,才能夠接收到他們的訊息。」
芳菱的解釋對小孟而言似乎有點太過深奧。於是芳菱要小孟盤坐,並且閉上雙眼,盡量把腦子裡的思緒淨空,而小孟也照做了。
靜坐的時刻,小孟特別能夠感受到時間的存在——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當時間開始有了分量,流逝的速度也變得緩慢,而今天所發生的一切事件也不知不覺地在腦中重演:上課聽到老師宣布要做小組報告時的慌張、早上澆花時發現即將綻放花苞的驚喜、搭公車時聞到坐在隔壁的老伯氣味、中午吃的大碗麻醬麵以及不得不放棄的小菜、莊苡潔吃陽春麵時滿足的表情、爸媽在群組裡吵架讓他煩躁的情緒、本月快要入不敷出的零用錢……
「日常的瑣事如果一直跑進你的思緒裡,就想像著自己有隻隱形的手,伸進腦海裡把這些事情、還有情緒一一拿掉……你也可以把這個動作實際做出來,如果覺得對你有幫助的話。」
芳菱用極度柔軟的聲音解釋,讓小孟安心許多。他於是伸出了手到自己的腦袋旁邊,假裝把腦海裡的混亂思緒一一丟掉……
說也奇怪,當他做出「丟掉思緒」的動作時,那些思緒竟然也跟著變淡。連小孟自己也沒注意到,此時的他臉上掛著一抹微笑,他真的感覺平靜多了。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小孟感覺腦子越來越清晰,心情也越來越放鬆。當他隨著芳菱的指示慢慢張開眼睛時,他感覺自己的肩膀沉了下來,白天那股讓他緊張的壓力已經沒有那麼沉重了。
「第一次靜坐,你的表現挺好的,表示你還挺有慧根。」
芳菱的稱讚讓小孟有點樂,但他馬上就試著讓這個快樂的漣漪平靜下來。
「接下來就要嘗試跟動物溝通看看。第一次溝通,未必會成功,但也有不少人因為之前沒有相關的經歷,反而第一次溝通所獲得的訊息最清晰。我要你挑一隻動物溝通,你有準備好了嗎?」
「有,我打算跟豆豆試試看。」
小孟拿出手機,打算抓出豆豆的照片,卻被芳菱阻止。
「豆豆就在你身邊,幹麼還要透過照片呢?直接跟她進行溝通就好啦。」
說完,芳菱把豆豆喚到小孟身邊,方才才被芳菱斥責的豆豆,現在顯得相當聽話,到小孟身邊立刻乖乖趴下。
「現在,你可以伸出手溫柔地摸著豆豆的背,當你感覺自己跟她都達到了某種平靜,就試著閉上眼睛,感受豆豆傳達給你的訊息。」
小孟照著芳菱的指示去做,他發現豆豆背脊上的毛其實有點硬度,貼著背的毛,毛順平滑,那毛髮上頭彷彿有一層保護膜,防止她的身體受到風吹雨淋。小孟有規律地摸著豆豆,直到豆豆緩緩閉上了眼睛,這時小孟也閉上了自己的雙眼,想要感受豆豆給他的訊息。
 
馬麻不開心……
 
小孟感受到豆豆心裡的無奈,似乎芳菱最近脾氣不好,讓豆豆有點難過。
「如何?有感覺到嗎?」芳菱輕聲地問。
「好像有欸……但我不知道正不正確。」
「沒關係,說來聽聽,你感受到了什麼?」
「我感覺……豆豆覺得妳最近不開心……她有些怕妳。」
「啊?」芳菱顯得有點錯愕,「這傢伙跟你說這些?」
「嗯……」小孟還繼續撫摸著豆豆,感受著她給的訊息,「啊!好像是……馬麻生氣不漂亮?」
「欸,妳怎麼這樣啊!」
芳菱突然大聲說話,把小孟給嚇了一跳,張開雙眼才發現這話並不是針對他,而是對著豆豆。「我明明這麼疼妳,結果妳跟別人說我的壞話?」
豆豆此時已經張開眼睛,因為芳菱的怒氣,眼神又是裝滿無辜。
小孟看著有點心疼。
「好了、好了,不准你再拿我家的狗當實驗品了,你有準備別的嗎?」
芳菱似乎相當煩躁,在這寧靜的時刻顯得有點突兀。
「我……」小孟也開始緊張,拿出手機搜尋照片,「那跟她可以嗎?」
芳菱湊近一看,這……不就是Cindy要她溝通的那隻黑狗「妹妹」嗎?
「不可以!」芳菱斷然拒絕。
「為什麼?」小孟疑惑。
「因為……」芳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你又沒跟她說要跟她聊天,你這樣突然找她,很沒禮貌!」
這個理由的確說服了小孟,只是,小孟也看出芳菱有其他的顧慮。
「芳菱姊,妳為什麼這麼抗拒跟妹妹溝通啊?」
芳菱沒有回答,只是嘆了一口氣。
於是小孟接著問:「其實也是幫Cindy一個忙啊,讓她知道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跟妳當初跟呼虎溝通,找出兇手是一樣的啊。」
「我管他一不一樣……總之……我不喜歡!」
「妳是不喜歡Cindy,還是不喜歡跟妹妹溝通?」
「你怎麼……」看來小孟的回應還是惹毛了芳菱。「我不是討厭Cindy,只是……狗到底是我們的家人,還是我們的工具?這些屬於人的問題,人找不出答案,為什麼就要把腦筋動到狗身上呢?他們難道生來就是要幫人類破案的嗎?」
這下芳菱可真的是煩躁了。她在地墊上終於坐不住,起身去廚房喝水,讓自己冷靜下來。
芳菱的回答也的確說服了小孟,之前她就掙扎於要不要讓呼虎成為協助辦案的證人,現在她有這樣的顧慮,的確也是出於一片愛動物的心。
溝通的平靜波長看來是被破壞了,於是小孟起身,開始整理東西。
「也好,今天就到這裡為止吧。你就回家多練習,我們改天繼續。」芳菱見小孟的動作,也順勢結束了今天的課程。
「嗯,時間也不早了,我明天還得很早起咧。」小孟說。
「早起?明天不是星期六嗎,你要去哪?」
「我答應了Cindy,要陪她去中途的狗園看妹妹。」
小孟的回答讓芳菱訝異得差點說不出話。「你……什麼時候跟那個女的這麼好?」
「也還好啦,就去買東西的時候碰到面聊了一下,她問我願不願意陪她去,我也沒想太多就答應啦。」
芳菱對這樣的解釋似乎不太滿意,也有一點被背叛的感覺……她馬上體悟到這樣的感覺有點奇怪,畢竟小孟沒必要跟她站在相同立場,跟她一起對抗她以為的便利商店跟蹤狂Cindy。
「反正我就去瞭解一下啦,到時候情況怎樣,我再來跟妳說。」
小孟似乎沒看出芳菱思緒的轉變,拿起包包後,屈身摸豆豆跟呼虎,道再見,兩隻狗似乎有點不捨。
當小孟伸手準備開門時,默默正好回到家,兩人在門口照了面。兩人寒暄之餘,小孟扔給了默默一個詭異的眼神後隨即離開,讓默默一頭霧水。
「你知道他要陪Cindy去看狗嗎?」芳菱質問默默。
「知道啊,所以我明天得早點去開店門。」
「那你怎麼不跟我講!」芳菱有點責怪默默。
默默欲言又止,覺得芳菱的反應有點激動,想了想又收回了反駁的話。
「別想太多,他只是去看狗,他還是我們的朋友,我也會一直在妳身邊。」
最後,默默還是溫柔地安慰了芳菱,而芳菱原本尖銳的情緒也被默默撫平,將自己的臉輕輕靠在默默的肩膀上。
這時,芳菱瞧了豆豆一眼,她依然委屈地趴在地上……
 
媽咪好兇喔……媽咪好兇喔……
第二章:妹妹
人的睡眠品質,跟他所養的寵物有很大的關係。
比如說,一個養狗的人,睡眠品質一般而言比養貓的人好,因為狗只要飼養有方、訓練有素,一般來講,很少聽說有狗會在半夜吵醒飼主的,他們會乖乖地等鬧鐘響,然後才跳上床喚醒飼主,或者頂多擠在飼主身邊一起睡。
但養貓則不是,常常會聽到養貓的人抱怨,「我家的貓每天晚上都在開運動會,養一隻的時候自己跑,養兩隻的時候追著跑,養三隻以上就會打群架!」
貓的個性我行我素,夜行習性的他們,才不管你奴才白天工作、晚上睡覺咧!
這是之前養狗、後來養貓的林愛玲最近所推敲出來的道理。自從養了黑貓「天天」之後,她就沒有體驗過「一覺到天亮」的舒暢了。
天天總是在愛玲一熄燈就開始展開他的「獵捕行動」,至於獵捕什麼,愛玲完全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傢伙每天晚上都跟發瘋一樣四處跑跳,打翻東西,無聊就喵喵叫愛玲起床陪他,叫不起床就跳上床踩她。
之前愛玲實在受不了,乾脆把房門關上,結果那隻過動兒竟然就在房間門口連叫了一個小時,叫到破嗓還不放棄!最後愛玲只好打開房門,但是天天也沒有進來,見到房門打開之後,就轉身去客廳繼續他的獵捕行動。
「我不行了!妳幫我溝通溝通吧,他每天這樣搞,我要怎麼工作啊!」
愛玲邀請芳菱來家裡吃早午餐,順便聽她的人生抱怨。
芳菱看著眼前這個披頭散髮、雙眼浮腫、眼球布滿血絲的朋友,的確深感同情,但是——
「妳這情況不必溝通了,溝通他也只會說『我想玩啊』、『妳睡覺就睡覺,為什麼要阻止我玩呢』……相信我,我之前就做過類似的案例,加上他年紀還小,溝通不能解決妳的問題,但訓練會。我不老早就建議妳去找個訓練師嗎?為什麼妳還不去找啊?」
愛玲灌下一大口咖啡,嘆了氣說:「就這麼一小隻貓,何必還請人來做什麼訓練?之前我養那麼大一隻狗不都沒事了。這是貓不是狗,訓練師未必有用,我已經花了很多錢了,不想再把錢投進大海裡。」
「妳就想這是為了投資妳的生活品質啊!都可以花幾萬買個包包了,再花個幾萬買一夜安睡,妳覺得很貴嗎?再說妳又不窮,這一兩萬對妳又不是負擔,看不出妳到底在猶豫什麼,我看妳根本就是討厭有人來指導妳,老闆當慣了不想要人家對妳指指點點……」
芳菱唸了很久,久到愛玲開始放空。她這陣子有點受夠芳菱的說教,不知道為什麼,芳菱最近很喜歡用一種指導者的姿態跟她講話。雖然愛玲知道,這一切都是好意,不過聽久了心裡也會長刺——「她到底是憑什麼用這種語氣跟我講話啊?」
不過,芳菱說的其實也沒錯,她就是一個討厭聽人說教的女人,芳菱若不是她的好朋友,她才不會忍受這些如同馬桶漏水般的碎唸呢!仔細回想起來,芳菱好像年輕的時候就有這種毛病:嘴不夠甜,實話不說出口會嘴痛……她之前不也受得了?沒什麼理由現在就要發脾氣啊。
「那好啊,妳有推薦什麼訓練師嗎?」愛玲知道,順著芳菱的話講,一切都會沒問題。
「沒有耶……不過我有一個客人,後來有找一個行為醫生幫忙她,聽說效果很好,我來幫妳問問……」話沒說完,芳菱就已經抄起手機,在通訊軟體裡搜尋她與那名客人的對話記錄。
不過愛玲實在不想再聽她囉唆了,於是伸了個懶腰,邊打哈欠邊說:「妳回去找到再傳給我吧,反正也不急著現在,我還得梳洗準備一下,等等要去公司開會呢。」
愛玲的寵物家具事業越做越大,現在還推出了量身訂做的寵物家具,鎖定高端客戶,掌握寵物商機……其實這一切也得感謝天天這個搗蛋鬼!
芳菱離開後,愛玲才終於懶洋洋地走進浴室,準備梳洗。
這時候天天湊了過來,在她腿邊蹭來蹭去,這個夜晚的小惡魔,到了白天其實還挺黏人的,最愛窩在愛玲的懷裡撒嬌,愛玲前一晚再生氣,這時候都會被他給融化了。
「你這個小惡魔,媽咪快要被你搞到累死嘍!」愛玲抱起天天,邊把自己的臉湊進天天脖子裡邊吸邊說。
而這時,一條意想不到的訊息傳進了愛玲的手機。
 
志成:在忙嗎,壞女人?
 
會這樣稱呼她的人只有一個,也就是芳菱的前男友:檢察官李志成。
自從上回夜裡,他們倆在公園裡喝酒,跟對方傾吐心事後,愛玲跟志成就沒再碰過面,這樣也過了好幾個月。然而愛玲卻一直忘不了那晚最後,志成堅持送她回家、道別時跟她說的那句——
「再見了,壞女人!」
這個畫面一直烙印在愛玲的腦子裡,每天當她下了班、獨自一人的時候,就會開始自動回放。
她一直有個綺想——那天晚上,她應該吻他的!如果是在電影裡,她這時候如果向前去與志成火熱一吻,肯定會相當性感,並且順理成章。那個吻會給他們之後的人生一個暗示,不管是成或敗,總之一段滾燙的戀情絕對能夠就此展開。
不過,這個綺想馬上就會被理智給打斷。
「不行!他可是芳菱的前男友啊!她曾經如此鍾情於他,而且李志成也說過,芳菱在他心中是有位置的,要是真跟他有了什麼,那可是會讓自己後悔終生的啊!」
因此,綺想終究止於綺想,愛玲沒有與志成聯繫,當然也沒想過,志成會自己與她聯絡……而且還叫她「壞女人」!
所以她該怎麼回覆?跟上次一樣,叫他「爛男人」嗎?
 
愛玲:很久不見,有事嗎?
 
她終究還是把持住了,不像他,給人調情的假象。
 
志成:有事,我養了一隻貓!
 
「李志成!養貓?」
愛玲看到他的回覆,忍不住在浴室裡脫口而出。這個眼裡只有工作的男人,在公園突然傾吐內心、否定自我的男人,竟然會養貓!
 
愛玲:可憐的貓,以為找到長期飯票,其實沒過好日子的命。
 
林愛玲盡量保持冷靜,這種酸溜溜的口吻最能夠掩蓋她內心的訝異,用假性的理智代替。
 
志成:我就是怕這樣,所以想請妳幫忙。
 
「請我幫忙!」愛玲忍不住笑了出聲,他不知道,自己每天晚上可是被貓搞得剩半條命呢,而他竟然要她幫忙……啊,應該是要買家具吧?
 
愛玲:買家具嗎?需要什麼呢?
 
有生意上門,就得抓住機會,不管什麼人,能付錢的人都是好客人。
 
志成:這個……我也不知道,我的需求量應該滿大的。
 
「需求量大……」愛玲突然嗤笑了出來,「什麼需求量這麼大?」
 
志成:我的意思是,第一次養貓,也不知道該買什麼家具給貓咪。
 
看來李志成是真的很在意那隻貓,一般人買寵物專用家具是為了自己,但這傢伙竟然是想買給貓。
 
愛玲:不如這樣吧,你來我們展示中心看看,會比較明白自己的需求。
志成:好啊,可是我不能在你們上班時間過去……
 
「檢察官,還是工作擺第一啊!」
 
愛玲:沒關係,我等你,老闆娘親自接待。
志成:好啊,那我找一天下班後過去。
 
愛玲趕緊把展示中心的地址傳了過去,內心得意得很,又抓住了一個客戶。
 
志成:收到,確定日期跟妳說。謝謝妳啊,壞女人……其實妳也沒那麼壞嘛!
 
愛玲開始覺得,她對這個男人一直以來是不是有什麼誤解,還是他一直把自己的某一面隱藏得太好,她一直以為李志成是個眼裡只有工作的嚴肅男子,然而,那一夜之後,他在她面前所表現出的卻是一個放鬆並且會撩人的平凡男人。
 
愛玲:那我該說謝謝你嗎?你說呢,爛男人!
 
如果只把志成當成一個客戶,一般看到「爛男人」這三個字,應該早就氣得破口大罵,談好的生意也會破局。但是志成看到的,想必也不是一般客戶會看到的,他所聯想到的,肯定也是那天晚上的一切。
 
志成:不知道,不如這次,讓我來帶酒吧!
 
「帶酒嗎?」志成的回答開始讓愛玲搞不懂他們倆究竟是要談公事,還是一場約會了。
 
 
小孟從沒有想過,要前往一個中途流浪狗的私人狗園會有這麼困難。愛媽替妹妹找的中途狗園位在山區,他們得先搭公車到鄰近市區,再搭計程車入山,而且因為狗園出來的道路陡峭,計程車還無法開到門口,只能在附近的路段讓他們下車,他們再自行徒步前往,行進時還得注意腳步,免得滑倒受傷。因此,愛媽幫他們叫了一臺信得過的計程車,免得一般司機耐不住等待,不等他們下山就自己落跑。
小孟跟Cindy費盡心力,終於抵達了狗園。一到狗園門口,他們馬上瞭解為什麼狗園必須設在這麼偏僻的地方。他們都還沒進門,裡面不知道為數多少的狗兒集體狂吠,平常在市區,光是一隻狗在路上吠叫就有路人氣得說要砍狗砍人了,這麼多狗所發出的聲音,恐怕會引來仇狗人士,做出不利狗兒的事情吧?
狗園的門口開在一條陡峭的山路中段,小孟按完門鈴,還得跟Cindy一起抓著門把才不會跌倒。狗園主人是個滿身刺青的大個子,把門開了個小縫,見到他們倆也沒有熱烈歡迎。
「吳大哥嗎?我是——」
「陳小姐,來看妹妹是吧?趕快進來,別讓狗跑出去!」
小孟跟Cindy兩人鑽進了門縫,這才見到所謂「狗園」的真正樣貌,其實就是幾間鐵皮屋搭成,地板應該剛洗過,整個濕漉漉的,幾隻狗在一旁走來走去,觀察著他們倆,彷彿感到有趣卻又不敢靠近。從狗吠叫的聲音聽來,大多數的狗都位於鐵皮屋的另一側,不過一塊大帆布隔離了那個區域,讓小孟他們無法看到裡頭的情況。
「我去把妹妹帶出來,你們在這裡等一下。」
大個子轉身,走進帆布的另一側,小孟跟著吳大哥,想要一探另一頭的景況。然而,才掀起帆布的一小角,就被吳大哥的大臉給阻擋。
「我叫你在這裡等一下,尊重一點好嗎?」吳大哥沒好氣的說。
小孟只好走回原處。
來的路上,Cindy幾乎沒有開口跟小孟聊天,此時兩人一起等待也顯得有點尷尬,於是小孟只好企圖逗弄外頭的幾隻狗,然而他們似乎都有點害怕,離得遠遠的。
「愛媽說她是拜託狗園主人免費中途的,我想可能因為沒給錢,他的態度才會比較差吧?」Cindy難得開口說話。
「所以還要給錢喔?」小孟並不理解狗園運作的方式。
「當然要給錢啊!不然這麼多狗要吃什麼?這些狗都是好心人在外頭救援下來的狗,因為找不到人領養,只好每個月支付飼養費讓狗園幫忙飼養,至少讓他們有東西吃、有地方住,不必再受到壞人的驅趕跟毒打。」
「也太多了吧!這裡頭有多少隻狗啊?」
「快一百隻吧?愛媽說這裡算少的,有的狗園會收更多,大多數還是自己去救的,有的又老又殘,根本找不到人領養,只能靠這些中途的狗園照顧他們一輩子。」
「還有別的狗園喔?很多嗎?」
「很多,我也是因為妹妹被送到這裡才知道的,這片土地雖然看似善良,但依然還有這麼多的狗找不到半點容身之處。」
「可是……」小孟湊到了Cindy旁邊,小聲說道:「他都把狗藏在帆布的另一邊耶!都不讓我看,妳不覺得有點可疑嗎?」
小孟一副要揭發什麼祕辛的緊張樣,相對的Cindy反倒是非常冷靜。
「當然不讓你過去啊!那些狗又不認識你,你突然闖進他們的領域,他們不會高興的。」
小孟恍然大悟,一直以來他以為自己很懂狗,然而到了這個狗比人多的場域裡,他才發現,是他要去遵守狗的生活準則,而他懂的其實還不夠多。
吳大哥終於掀開了帆布,拖著一隻小黑狗出來。
「妹妹!」
Cindy看到小黑狗,喚出了她的名字。然而,出乎小孟意料的,Cindy並不像其他飼主一樣,立刻向前去迎接自己的狗。
妹妹看到Cindy,也沒有飛奔向前,反而是見到了小孟,急速地衝向前去,小孟一蹲下,妹妹就整個窩進了小孟的懷裡。
小孟伸出手摸著妹妹,眼前的這隻黑狗跟Cindy所提供的照片簡直盼若兩犬,照片裡的妹妹毛色黑得發亮,大眼睛的她即使沒有笑容,卻也看得出是一隻被照顧妥當的狗;然而,眼前的這隻狗卻骨瘦如柴,肋骨根根分明,說她像個活動洗衣板一點也不為過,毛色黯淡無光,耳朵尖端因為感染皮膚病而脫毛,剛牽出來的時候,妹妹的眼神充滿恐懼,只有到了小孟懷裡時她才展露出一絲心安。
「好瘦!」小孟拿了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後,忍不住脫口而出。
狗園主人似乎有點生氣,按捺著性子,一臉無奈地說:「這隻狗問題太多了,每天都在叫,對人叫對狗叫對空氣叫,一下雨就爆衝,吃東西就跟狗打架,一搶到食物就嚴重護食,給她隔離關籠她又會自殘,根本親近不了,我想帶她去看醫生也沒辦法……我是因為張媽媽拜託才收留,不過她真的帶給我很多麻煩,再繼續待下去對她自己也不好,既然是有主人的狗,就看看怎麼安排,趕快把她帶走吧!」
外貌兇惡的狗園主人說出這樣的話,小孟聽了心裡頭即使不滿也不敢做什麼回應,他只是低頭摸著妹妹,這時妹妹突然抬起頭來注視著他,彷彿告訴小孟——
 
帶我回家!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小孟看著妹妹的眼睛,心疼得差點掉下眼淚,他轉頭看了Cindy,訝異地發現Cindy只是冷眼看著妹妹。
「吳大哥,我沒辦法帶妹妹回家,我現在有在打工,我先每個月給你一千五,之後我打更多工、賺更多錢,再補上差額好嗎?」Cindy不敢直視吳大哥,看著妹妹跟狗園說。
不料,吳大哥不滿地用鼻孔噴氣。
「妳真的不懂我的意思耶!我跟妳說她的情況不適合待在這裡,妳卻在跟我講錢!妳到底……」吳大哥話說到一半,像是把後頭的難聽話給吞了進去,「我收她本來就不是為了錢,我這裡也很多狗每天跟我吃霸王餐,多她一口飯我真的沒關係,但是她不適合待在狗園裡,我看妳還是趕緊想辦法……做主人的,幫狗想一想嘛!自己養不了就幫她找個好人家,一直丟在狗園是怎樣……」
Cindy聽著責備,面無表情,看來像是被責備慣了,對這些話早已無感。
「我現在不能把她送走,我還需要她。」
有著黑幫外表的吳大哥,此時兇狠地瞪著Cindy,而Cindy用她的面無表情應對這一切。看在小孟眼裡,有點毛骨悚然。
「欸,妳來摸摸她啦!她一定很想妳。」小孟跟Cindy說,企圖以此緩和氣氛。
這時候,Cindy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只是……也不是在小孟的意料之中。
Cindy看著妹妹,彷彿看著一隻不熟的狗,小心翼翼,帶著些微的猜疑,所謂的「飼主」與「愛犬」之間像是有一道極大的鴻溝。不過Cindy依然盡力跨越,慢慢地走向妹妹。孰料,原本在小孟懷裡安靜下來的妹妹,見到Cindy靠近,竟然像看到惡人般,背毛直束,失控狂吠。
Cindy見到妹妹的反應,態度從小心變成恐懼,原本緩步前進的她迅速地往後退,不但小孟受到了驚嚇,急忙安撫懷裡的妹妹,就連狗園的吳大哥見狀都一臉不可思議。
「我們走吧!妹妹已經看到了,就先這樣,趕快走吧。」
Cindy神情驚慌,彷彿就要落荒而逃,無法理解她反應的小孟,一度想口頭安撫她,要Cindy不要因此而放棄。然而妹妹繼續狂吠,Cindy看著妹妹,眼淚在泛紅的眼眶裡緩緩溢滿,失控大喊——
「快走!我們快走!」
說完,Cindy就往奔出狗園的門。
吳大哥趕緊向前,將大門關上,回頭看著小孟,眼神寫著「現在是怎樣」五個大字,小孟只好放下懷裡激動的妹妹,往門口前去。
離開前,小孟跟吳大哥說:「那個……妹妹這邊,我來想想辦法。」
吳大哥看著小孟,用他那刺滿刺青的粗壯手臂拍了拍他。
「快去追她,門口路很陡,小心下坡,我怕她會跌倒。」
小孟點點頭,旋即出門。
果然不出吳大哥所料,他一出門就見到Cindy狼狽地坐在路的底端,想必剛剛失足跌倒。他小心地扶著牆壁往下走,到了Cindy旁邊,都還沒開口安慰,Cindy就起身往前,一跛一跛地朝著計程車的方向前去。
回家的路上,Cindy都在閉目養神,小孟猜得出她只是不想跟他討論這一切,於是小孟的腦袋裡只能自由發揮,回想著方才的一切。究竟為什麼飼主跟寵物之間的關係,會糟過寵物與一個善良陌生人?妹妹為什麼會選擇他,卻對自己飼主如此兇惡呢?難道Cindy曾經對妹妹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嗎?還是……Cindy真的是所謂的「飼主」嗎……
種種假設飄進小孟的腦海,讓他不禁懷疑,身旁這位因為突如其來的家庭巨變而必須獨自面對辛苦人生的可憐女孩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而此時他也開始認同芳菱曾說的「你們都這麼同情她,但你們真的瞭解她嗎」。
的確,他們所瞭解的Cindy,都是她自己所說出來的,真實的她究竟是誰……
小孟的思緒,被一條手機訊息給打斷。
 
肖查某:欸,你書看完了嗎?出來討論!
 
這種訊息當然是莊苡潔傳的,小孟替她取了個不好聽的暱稱。他看了訊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靠,這女的真的是陰魂不散耶!」
 
小孟:當然還沒!才兩天誰看得完?
肖查某:我以為你腦袋比別人好啊!
 
見到莊苡潔的回覆,小孟突然一股氣衝上來,又默默自己吞進去。
 
小孟:誰跟妳一樣整天沒事!
 
小孟心裡唸著,「我要打工要賺錢要付房租,誰像妳成天沒事只要專心看書就好!不食人間煙火!」
才剛嘀咕完,就收到莊苡潔的回應。
 
肖查某:你又知道我沒事了?
 
小孟放下手機,左手掐著左腿,告訴自己,「我得跟她做報告,不能跟她吵架,一切相忍為報告,交完報告all pass就海闊天空,加油!」
內心喊話完畢之後,他轉頭看了一眼Cindy,她依然緊閉著雙眼假寐,只是她可能都沒有發現,有一滴眼淚,緩緩從她的眼角流下。
 
 
芳菱氣沖沖地抵達默默咖啡廳,幸好她還沒氣到忘了去吧檯找默默。只是,芳菱也沒跟默默打招呼,就自己默默地坐在吧檯把電腦拿出來開始工作。
默默倒了杯水給她,順便調查一下這怒氣的來由。
「豆豆啦!都不吃飯!這幾天她真的很誇張耶!煮再好吃給她都不吃,一直到昨天燙牛肉片給她才肯吃,挑食挑成這樣你說要怎麼養?」
「她挑食還不是被妳寵出來的,也沒必要氣成這樣吧。」
被默默這樣一說,芳菱沉默了一會兒才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其實也不是因為她啦,是我等一下會接一個很鏘的客人。」
「很鏘?妳都還沒碰到他,怎麼知道他很鏘?」
默默這樣一問,芳菱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就我叫他做什麼準備工作他都無法配合,沒辦法給照片,沒辦法跟狗狗說我要跟狗狗講話,那個阿伯好像完全無法理解這些準備工作的意義,還打電話給我問說:『啊不就是妳幫我問狗問題,再把答案告訴我就好了嗎?』光接電話就一肚子火……」
「這樣的人,妳幹麼還接?妳現在不是當紅溝通師,都會挑客人的嗎?」
默默這句話講得有點酸,芳菱狠狠瞪了他一眼。但芳菱的確跟默默說過,現在她的預約已經排到下個月,應該可以過濾一下客人,把那些狀況外的篩掉。當時默默就告訴她不應該這樣憑感覺挑客人,如果要挑客人就應該列出規定,做不到的就不接,這樣至少能確立自己的原則,但是芳菱始終沒有接受默默的建議。
「客人快到了,我去準備!」
芳菱把電腦收好,起身回到老位子。坐下的時候還在補一個斜眼給默默。
但是默默並不在意,反而因為自己成功酸到芳菱,心裡有點開心。
沒多久,客人抵達,芳菱見到他本尊,倒抽了一口氣。
那位客人,怎麼說呢……就是一個「不搭」。菜市場牌的運動褲、洗到變形的Polo衫、外頭搭一件某競選人送的背心,頭上戴的則是宮廟的帽子,腳上穿了一雙不起眼的拖鞋。所謂的「不搭」,是這樣的人,你絕對不會想像他會出現在這種文青路線的咖啡廳裡,因為搞不好連他自己都覺得尷尬;另一點則是,他的右手「掛」著一隻黑色的玩具貴賓。說是「掛」,是因為這隻體型嬌小的狗就只有驅幹靠在他粗壯的手臂上,四隻腳懸空,眼神空洞,充滿無力感。
不像其他委託人,如果不知道芳菱長相,至少會輕聲詢問默默,這位阿伯在入口處就顯露出自己的豪邁……
「跟狗講話的是哪一個?」
阿伯在門口大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接著,所有目光再從阿伯身上轉移到芳菱身上,而阿伯也循著這些人的目光順利地找到芳菱,拎著手上的貴賓狗走向芳菱,將狗放在桌上。
「來!妳問他,他平常都跟他媽去哪?」
芳菱看著阿伯,壓抑著心中的怒意,見到桌上的那隻貴賓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頓時心就軟了下來。
此時默默也拿著水杯上來,詢問點餐,緩和了一點氣氛。
「欸……那個……咖啡,熱的……你們叫什麼……黑咖啡是不是?就是不要加糖跟奶精。」
聽阿伯這樣說,芳菱心裡嘀咕著,「這阿伯到底是從地球的哪一端冒出來的?!」
「阿伯!」即使不喜歡這個客人,但畢竟客人還是客人,得要招呼,得要詢問。「我第一次見到這隻狗,你之前也沒有給我相關的資訊,我現在一下子跟狗講話他也會嚇到……還是阿伯你跟我多講一些他的事,像是他平常喜歡什麼啊,還有你想問什麼問題啊,你為什麼想問這些問題啊……」
「我不知道啦!」阿伯不耐煩地道:「這狗不是我養的,是我女兒的,我最討厭狗了!我女兒還整天抱著他,現在是上班沒辦法帶狗去,要是可以的話,我看她也會把狗抱去啦。去哪裡都會抱他去,最近交了男朋友,下班不回家,抱著狗就往外跑,我看那個男的喔……長那樣子我就不喜歡啦!不像個男人,也不知道是吃什麼頭路,我女兒怎麼可以跟這種沒路用的男人在一起,所以妳問他,他們到底都是去哪?他都有跟著去,一定知道!」
芳菱聽完阿伯的話,下巴差點沒掉下來。她終於理解為什麼眼前這隻小得跟洋娃娃一樣的小狗,表情會如此尷尬而無奈了。狗不是阿伯養的,卻被阿伯硬抱出來,這種行為幾乎就是綁架了吧。將狗綁架到芳菱面前,要芳菱對小狗逼供,透露媽咪的去處,芳菱要是溝通了,就是助長這種不當行為;但要是不溝通,看看眼前阿伯的態度,恐怕不順著他,會當場大鬧咖啡廳吧?
「阿伯,因為之前拜託你跟狗狗說,我會找他聊天,但你說這樣沒辦法,所以狗狗可能不會馬上跟我講話,可能要多花一點時間喔……」
雖然心裡拚命翻著白眼,但芳菱還是盡量讓自己維持友善的態度,甚至是有點過頭的甜美。
可是阿伯還是一樣豪邁。
「哪有這麼囉唆,妳就跟他講話就是了,我跟妳也第一次見面,我也有跟妳說話,對否?」阿伯跟芳菱說。
芳菱的背上彷彿點上了火炬。
「好吧!」上了火炬的芳菱,客套的甜美笑容也消失了。「狗狗叫什麼名字?」
「叫做爹……呆……唉唷,這麼麻煩,叫他狗狗就好了啦!」
「不行啦,一定要叫他名字,這是禮貌,不然狗狗才不跟我講話。」
芳菱有點動怒了,阿伯也可能感受到了,於是他很盡力地鼓動雙唇想要說出狗狗的名字。
「叫做爹……必……爹比……呆比……」
「爹比?」芳菱疑惑地看著他。
阿伯有點尷尬。
「就洋名啦!我不會講啦!爹比阿係呆比啦!」阿伯的見笑轉成了生氣。
「Debbie?」那應該是小公主了。
「對啦,就是這個啦!沒代沒誌號這款洋名,欲叫也叫不出來……」
「好好好,我知道就好,我來跟她聊聊看……阿伯你不要講話,我要專心。」阿伯原本還想繼續碎唸,芳菱只好直接制止,否則這場溝通會沒完沒了。
芳菱很快就取得了連線,看來眼前這隻小可憐還滿希望有人可以跟她聊聊天。
 
姊姊,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啊?
——妳……先跟姊姊聊聊天,聊完阿公就會帶妳回家嘍!
我好想睡覺喔!平常這時候我都在睡覺,阿公為什麼要把我抓出來?
——因為阿公有幾件事要問妳啊,Debbie妳好好回答姊姊,回答完就可以回家嘍!
 
Debbie精神的確不太好,無可奈何之下也只能答應,無奈地趴在桌上,準備迎接與陌生人的漫長對談。
於是芳菱決定單刀直入,長話短說,問出答案,就可以解脫。
問題是,Debbie在這種情況之下會願意說多少呢?如果是她最愛的媽咪帶來溝通,肯定會樂意翔實回答所有問題,不過今天等於是在阿公的威脅下被迫聊天,這情況下不只是狗,就算是人也不太想搭理吧。
 
——Debbie,妳跟姊姊說一下,平常媽咪都會帶妳出去玩對不對?
嗯。
——那去玩的時候,都會跟一個媽咪的朋友一起,對吧?
嗯。
——那個朋友是誰?
很多。
——最常在一起的,男生。
把鼻。
 
Debbie給芳菱看了一個男性的人影,雖然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感覺斯斯文文,清清秀秀的,應該跟默默一樣,是個溫柔的男生。
 
——Debbie喜歡把鼻嗎?
嗯。
——可以不要再「嗯」了嗎?
嗯。
 
好吧,芳菱得要接受Debbie並不怎麼喜歡她的事實,於是她也只能盡力了。
 
「是問到了沒啊?」一旁的阿伯不耐煩地問。
原本專注在溝通的芳菱,被阿伯這樣一吵,面露不耐。「快了,不要吵我就會更快!」
阿伯被嗆聲之後,心裡有點不滿,但會溝通的是芳菱,他需要她的資訊,於是只能忍氣吞聲,低聲地說著,「現在的女孩子都這樣,時代真的不一樣……」
低聲是低聲,但芳菱畢竟人就在對面,怎麼能沒聽到呢?她的耐性快被磨完了,只想趕緊結束這一切,對狗對人都會是一種解脫。
 
——那媽咪跟把鼻都帶Debbie去哪裡呢?
 
Debbie似乎有點興趣了。她給芳菱看了幾個畫面:她在草地上玩球,跟其他狗朋友一起奔跑,在餐廳吃好吃的東西,一直躺在媽咪的懷裡睡覺……
 
——草地是在公園嗎?
是啊!
 
芳菱終於感受到Debbie有一絲愉悅。
 
——那是在哪裡的公園呢?
 
Debbie呆了好久,彷彿芳菱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公園就公園啊!
——妳不知道是哪一個公園?
是媽咪帶我去的公園。
 
「哈哈!」芳菱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一笑惹得阿伯側目。
「笑啥?啊是有問到了沒有?她都去哪?」阿伯眼神流露著不滿,口氣兇惡地問她。
芳菱笑,是因為自己問的蠢問題而笑。狗怎麼會知道是哪個公園?狗要能報地址,恐怕也能說星象了!人的地域觀念跟狗不同,對狗而言,每個地方都是用他的生活細節去做標記。那是媽咪帶他去的公園、那是媽咪帶他去的餐廳、那是媽咪帶他去的……總之,他的生活重心圍繞著媽咪,跟著媽咪的地方都是快樂的,其他的一切都是次要的。
「Debbie說,他媽咪都帶他去公園玩球,還有去餐廳吃好吃的。」
「哪個公園?哪個餐廳?吃什麼?」阿伯問得急切。
但芳菱可得忍住笑,她早就料到阿伯會這樣問,只是……她還沒想到該怎麼跟阿伯解釋。
「對狗狗來說,她也不知道是哪個公園,她只知道是媽咪帶她去的公園——」
「不知道地址,總知道那裡有什麼吧?有沒有圖書館啊、噴水池啊、還是有露天音樂臺啊……這樣我就知道是哪個公園了!」阿伯無理地打斷芳菱的話。
芳菱的嘴角開始下滑,笑容逐漸消失,臉也越來越臭……她想發脾氣,但她不行,對方再怎麼無禮,畢竟是客人,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她還是得要盡力回答問題。
 
——Debbie,那個公園有什麼東西呢?
有草地,可以玩球。
 
Debbie給芳菱看到媽咪丟球給她,她開心追逐的畫面。此時的Debbie很輕鬆,跟剛進門時被拎進來、放在桌上的心情完全是兩碼子事。桌上的Debbie雖然還是趴著,但小尾巴拚命搖啊搖的,想到玩球、想到媽咪,她真的很快樂。
 
——那有其他的東西嗎?
 
Debbie的尾巴突然不搖了。
 
有球。
——還有呢?
 
Debbie沉默了一陣子。
 
我不喜歡阿公。
——啊?
我不想回答阿公的問題。
——那妳可以回答我問題嗎?
妳的問題就是阿公的問題,妳會告訴阿公!
 
Debbie有點不開心了!
芳菱忘記了一個原則:永遠不要糊弄貴賓狗!貴賓狗雖然看起來像個玩具,但他們的智商可高的,想糊弄他們,就是為自己找麻煩,他們永遠都會找到方式反制你。
 
——妳……為什麼不喜歡阿公呢?
因為阿公不喜歡我,他老是說要趁媽咪不在把我丟出去。
——怎麼這樣!他為什麼要這樣說?
他跟媽咪生氣,跟媽咪說的。
 
芳菱突然抬起雙眼,用一種極度不信任的眼神盯著眼前的阿伯。阿伯似乎被她的眼神給嚇到了,說起話來竟然會結巴。
「妳妳妳……狗狗她說什麼?」阿伯眼睛東張西望,不敢直視芳菱雙眼。
「阿伯,你說要把狗狗丟掉喔?」
阿伯張大了雙眼,訝異地看著芳菱。「沒……沒有啊!我哪有說要把她丟掉,她要不見,我女兒肯定會離家出走,跑去跟那個男的住……對,她是不是都跟那個男的出去?是不是,妳趕快問那隻狗——」
「阿伯,你吵架的時候跟你女兒說,她要敢違抗你,就要把狗丟掉,你不要以為狗狗聽不懂,她這幾天是不是你女兒一出門,她就躲到櫃子後面?」
「妳……妳怎麼知道?」阿伯說話有點氣虛,微弱地像是只把答案掛在嘴邊,沒敢送出去。
「不然你以為我動物溝通師幹假的?」芳菱心裡是這樣想,但她的回答其實是——
「阿伯,你女兒有時候會跟一個男生出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口中的『那個男的』,不過他對你女兒很好,狗狗也很喜歡他,他們去餐廳吃飯、在公園一起玩,雖然狗狗說不出是哪個公園、哪家餐廳,但他們都很快樂,Debbie的心思很靈敏,如果那個人對你女兒不好或是你女兒不快樂,她一定會知道,但他們是快樂的,阿伯你應該可以放心。」
「放心什麼?那個男的現在沒有頭路咧!我給她介紹一個在銀行上班的男生她不要,偏要跟那個沒賺錢的,我又不能照顧她一輩子,她如果硬要跟著他,老了窮了沒錢生活怎麼辦?年輕只想要愛情,老了她就會後悔,不行、不行,妳跟狗說她的感覺不對!」
阿伯臉上的霸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與擔憂。他擔心自己的女兒,擔心她未來無法過上好日子,阿伯是愛女兒的,只是……
溝通至此,芳菱終於瞭解,這不是一個飼主與寵物之間的問題,而是家庭中的人類之間的問題。
「阿伯,你如果對你女兒的男朋友有意見,應該跟她說……」
「講都講了啊,她就不聽啊!說我干涉她的人生……那我不干涉,誰要干涉?我就她這一個女兒,她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一手把她養大……她也很爭氣啦!小時候考試都第一名咧!高中、大學也都上很棒的學校……我很有面子!可是,她竟然看上那個窮小子!那個人配不上她,以後她日子要過不好,妳要我怎麼辦?放她受苦嗎……啊!講這麼多妳不懂啦!」
「不懂嗎?」芳菱在心中問自己。她懂,她比誰都懂,畢竟她是為了瞭解父親才學動物溝通,好問家裡面的老狗爸爸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她最後失敗了,因為老狗並不想告訴她爸爸的想法,他也要她自己去跟爸爸溝通。
「阿伯,你的擔憂並不能夠透過跟狗狗聊天傳達給你女兒。就算今天透過Debbie,你知道你女兒都跟男友一起出去,那你又能怎麼辦呢?」
「我……我是怕那個男的帶她去什麼阿哩不達的地方,怕她過得不好,她都不跟我講,害我煩惱到快死……」
「那現在你知道了,那個男的對她很好,也對她的狗很好,這樣你可以安心了吧?」
「安心?!怎麼可能安心!……妳不知道啦,生一個女兒,愛煩惱一世人……」
「那總不能永遠都問狗啊。阿伯,你很愛你的女兒,但因為你的反對,讓你女兒不想知道你有多愛她,你應該跟她好好聊聊,把你的愛告訴她……還有,不要再威脅她要把狗丟掉了!」
芳菱苦口婆心相勸,阿伯終於冷靜下來。芳菱想,阿伯其實都知道答案了,把女兒的狗抓來溝通,其實只是取代他想要跟女兒溝通的慾望。寵物陪伴著人類,有時就得要承擔人類彼此之間不敢面對的問題,Debbie如是,當年芳菱家的老狗阿久也是。
「告訴她我愛她……這麼肉麻!」阿伯嘴上碎碎唸著。他放不下血液裡那種老派的男性權威,跟大多數的男人一樣,這種權威的假象讓他們無法坦承真正的情感,包括對周遭人的愛。
阿伯掏出錢,豪爽地付給芳菱。
芳菱收下後,阿伯抱著Debbie——這次總算不是單手「拎」著了——然而,在離開前,他急忙地請芳菱再幫他跟Debbie說句話。
「妳跟她講,萬一那個男的對我女兒不好,就給他咬下去!咬越大力越好,每天給她吃這麼好,這點小事情她總該做得到吧!」
阿伯的眼神相當認真,他手中的Debbie還是一樣無奈。
芳菱看著Debbie,心想,「這隻跟洋娃娃一樣大的貴賓狗,咬人是有什麼殺傷力?」不過,這念頭才剛閃過,她就想起之前被貴賓咬傷的經驗。她一直以來都覺得貴賓不只是「萌犬」,同時也是「猛犬」,那次她被咬了小腿,之後還演變成蜂窩性組織炎,相當嚴重。這種小型犬的攻擊力,不容小覷!
 
我才不要咬人咧!媽咪說不能咬人!
 
看來Debbie是隻有家教的狗。不過芳菱決定,不把Debbie真正的答案告訴阿伯。
「他說他一定會好好保護媽咪的!」芳菱說。
阿伯點點頭,摸了摸Debbie的頭,滿意地離去。
離開後,默默走來桌邊,替芳菱加水。
「如何?很鏘嗎?」默默問。
「還好,可以被理解的鏘。」芳菱回答。
阿伯雖然已經離去,但她的眼神還停留在阿伯剛跨出不久的大門。她覺得,利用狗狗的阿伯其實有點自私,但這種為愛的自私,該被責怪嗎?她自己其實也很自私,阿伯只是另一個她,而還有多少人是跟他們一樣?
「或許所有養寵物的人,都偷偷地在利用自己的寵物,達成內心無法表達的關愛吧?」
 
 
深夜,林愛玲不畏寒冷走向便利商店。她這天跟新來的設計師開了一整天的會,又跟製作廠商盯了許多細節,龜毛的她對品質要求極高,廠商不停抱怨成本太高,必須提高價格,於是她又針對價格盧了一晚上。工作的壓力此時還無法完全消退,她需要酒精來沖淡這些高壓,幫助她入睡。
只是,還沒走到便利商店門口,她就見到騎樓的柱子旁鍊著一隻瘦小的黑狗,窩在角落拚命發抖。此時的愛玲不知道那就是「妹妹」,急忙走進便利商店,詢問正在值班的Cindy。
「欸,騎樓怎麼鍊著一隻狗啊?」
愛玲語氣慌張,但Cindy倒是一臉平靜。
「喔,那是我的狗。」
「妳的狗?」愛玲這三個字簡直是吼出來的。「妳的狗怎麼把她鍊在外頭?外面這麼冷,她在外面發抖耶!快讓她進來啊!」
然而,Cindy卻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我是想讓她進來啊,可是她太緊張了,在店裡一直屙屎屙尿,我就得拚命清,客人的觀感也不好,所以只好把她鍊在外面。」
「緊張就不要帶出來啊,放在家裡不行嗎?」愛玲這會兒簡直是用尖叫的分貝在跟Cindy說話了。
「可是我住的地方不能養啊。」
「不能養妳還養?!」愛玲對Cindy大吼,然而這一刻她才赫然想起,芳菱跟她提過Cindy的事。「可是這隻狗,不是待在狗園裡嗎?」
愛玲的問題,讓Cindy無奈地嘆了第二口氣。
「本來是在狗園裡啊,但是……唉,小孟跟我去狗園看妹妹,拍了照片傳給店長,店長看了不忍心,就自己偷偷去把妹妹領出來,領出來之後說什麼要養在店裡陪我上班,免得我被壞人欺負,要她保護我,」說到這兒,Cindy突然噗哧一笑,讓愛玲背脊發寒,「她之前就是一隻膽小狗,連家門都不敢踏出去,把她養在店裡會把她嚇死的。」
「把她鍊在外面才會把她嚇死吧?」
有客人來買菸,Cindy先略過愛玲的問題,替客人結帳,然後才低聲地說:「明天我請店長買個籠子,把她關起來就好。」
「關起來?!」愛玲高分貝的質疑,其實是對Cindy的責備。事實上,愛玲沒發現自己的拳頭早已緊握,精緻的花式指甲也早把手心的肉掐出了凹痕。
此時的愛玲早已忘了來便利商店的目的。她氣沖沖地走到騎樓,拿手機拍了張妹妹的照片,傳給了芳菱。
 
芳菱:這什麼?
愛玲:樓下便利店的Cindy,把她的狗鍊在騎樓。
芳菱:妹妹?
 
愛玲原本要傳訊息說明這一切,不過字數太多外加她已經氣到手抖得無法用手機打字,於是乾脆打給芳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一遍。
「可是我家已經兩隻了耶,我不能再帶一隻上來,而且這隻要是進了我家,以後肯定就是我得養下來,我才不要!」芳菱緊張地透過電話跟愛玲解釋。
「那要怎麼辦?天氣這麼冷,她又這麼瘦,待在這兒肯定會被冷死的。」愛玲擔憂地說。
「妳等等,我來想辦法。」芳菱一說完就把電話給掛了。
愛玲就這樣站在騎樓,心疼地望著在角落發抖的妹妹。她於是把肩上價格五位數的圍巾拿了下來,走向妹妹,想要蓋在她身上,為她保暖。
誰知道,愛玲一伸出手,妹妹就猛轉頭吠了一聲,並且露出牙齒,要脅她不准接近。
「好好好,我不摸妳……」然而,愛玲還是把圍巾放在離妹妹不遠處,「我把被被放在這兒,妳自己拿去蓋,蓋好不冷冷喔!」
然而,妹妹還是寧可自己孤獨地縮在角落發抖,也不肯去碰一下那條高價的「被被」。
不一會兒,店長騎著機車抵達了便利商店。他拿下安全帽,見到騎樓角落的妹妹,不滿地嘆了口氣,然後衝進店裡。愛玲還以為他會對Cindy興師問罪,沒想到店長只是溫柔地問她——
「不是叫妳把她放在店裡嗎?如果有問題就放倉庫嘛,外頭很冷耶。」
就算店長這樣說,Cindy一樣面無表情。「放倉庫她一直叫,客人聽到會一直問。」
「有問題怎麼不跟我說呢?不要把她鍊在外頭嘛。」店長邊說,邊看著外面的妹妹。
愛玲聽不到他們倆的對話,只見到擔憂的店長,以及彷彿事不關己的Cindy。
「我想說你早上來就知道了,不想吵你睡覺。」Cindy冷漠地說。
店長看著Cindy,一方面無法置信,一方面又覺得這女孩兒可憐,於是他也不跟她抬槓了,走去倉庫拿了一個紙箱,然後朝騎樓走去。
「我先把她帶回家吧。不然在這兒吹一整晚冷風,不死也去了半條命。」
店長說完,順手拿起妹妹身旁的「被被」包裹著她,放進紙箱裡。愛玲一方面訝異妹妹竟然沒有兇店長,另一方面,似乎想起了這條「被被」其實是她的圍巾,只是當她想告知店長時,他已經把裝著妹妹的紙箱放到機車的腳踏板上。看妹妹被圍巾包裹著,似乎相當舒適,也不好把圍巾討回來了。
「妳回去吧。幫我跟芳菱說,我把狗帶回去養了,叫她別擔心。」店長說完,戴上安全帽,騎車離開。
「那條愛馬仕,就當作我送妳的禮物吧!」這時的愛玲,又是辛酸,又是喜悅。「一隻狗能夠被一條如此高品質的羊毛圍巾包覆著,不知道她有沒有感受到相同價值的幸福呢?」
愛玲轉頭,看著便利商店裡的Cindy。
此時的店裡沒有客人,而Cindy卻像個喪屍般,面無表情地呆立在櫃臺前,彷彿完全事不關己,感覺不到半點人性。不知是因為低溫寒冷,還是眼前詭異的景象,愛玲突然打了個哆嗦,用力拉緊了外套衣領,原本要來便利商店買酒的她也不買了,轉身就朝回家的方向奔去。
第三章:真實面
豆豆窩在睡墊上,蜷成一個黑狗甜甜圈。
這是早上八點的事。早上八點對芳菱而言,兩隻狗應該要吃飯。吃完飯之後,要帶她們去公園散步,然後回來準備下午的溝通。
不過今天情況有點不同。
都過八點了,豆豆還窩在睡墊上不動,她的早餐還放在她專屬的小桌子上,早就大口吞完餐點的呼虎在一旁覬覦豆豆的飯碗;然而芳菱就在旁邊,呼虎就算心裡頭再想吃,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豆豆,這是雞肉!」芳菱指著豆豆的碗,略帶怒意地對豆豆說。
豆豆還是窩在那兒,一動也沒動。
芳菱拿起了豆豆的飯碗,走到睡墊旁。
「豆豆,妳看這是雞肉耶!媽咪煮的好吃雞肉喔~」芳菱從碗裡撈起了兩塊雞肉,放在手心,拿到豆豆鼻子前,改用半哄的方式想讓豆豆吃一點。
豆豆依然不為所動。
芳菱氣得把手裡的肉,往碗裡一甩。
「這是雞肉耶!剛蒸好的雞胸肉耶!妳連這個都不吃,是嫌自己命太好了嗎?不吃就算了,我給呼虎……」芳菱轉身要把碗拿到呼虎的小桌子。
貪吃的呼虎樂得急奔到桌前等待,眼神專注,嘴上掛著大大的笑容……
 
吃吃,吃吃,吃吃……
 
然而,芳菱看了呼虎一眼,搖了搖頭。「不行,呼虎,妳太胖了!」
自從呼虎被芳菱收編以來,已經胖了七公斤,就連散步時路上遇到不認識的歐吉桑也會忍不住說:「這隻狗太胖了啦!」
芳菱把碗拿進廚房,呼虎急忙趕到門口,看著芳菱把豆豆的早餐收進冰箱,呼虎的尾巴、眼角、嘴角一下子都垂下了。
「我就是對妳們太好了,才會搞成這樣。現在我有什麼?一隻叛逆挑食,一隻胖到快走不動,以後我一定要嚴格執行家規,只能吃該吃的,不吃正餐就沒零食,再不吃就餓死好了。能不吃就表示不夠餓,餓了我看妳還吃不吃!」
最後幾句話,芳菱是對著豆豆說的。
只是,豆豆並沒有因為芳菱的憤怒而有所動,她還是維持同一個姿勢,彷彿睡在自己的小泡泡裡,周遭一切都與她無關。
生氣的人最氣什麼呢?最氣自己生氣的對象不鳥他!而這正是芳菱現在所面臨的局面。眼前這隻狗不管她怎麼斥責,就是決定當一個黑狗甜甜圈。
芳菱氣得直喘大氣,一旁的呼虎乾脆躲到自己的睡墊上,免得掃到颱風尾。芳菱的怒氣沒有著力點,一切都變得沒有意義,只能摸摸鼻子去櫃子裡拿牽繩,準備進行下一個程序:遛狗。
呼虎見到牽繩,原本笨重的身體也變得輕盈,立刻跑去芳菱身邊乖乖坐下。芳菱迅速地幫呼虎穿上了胸背,而當她拿著豆豆的胸背去找她時,豆豆反常地還是不鳥她。
「幹麼,跟我生氣喔?」芳菱的怒氣還沒消,這下子又被豆豆的態度給激到了。「是怎樣?罵妳兩句不開心了是吧?但妳不能不出門!妳又不在家裡上廁所,不出門是要憋尿憋到死嗎?給我起來!」
說完,芳菱向前去把豆豆抱起身,然而豆豆卻相當被動,一點都不想配合。
「妳幹麼妳?站起來啦!」豆豆越不配合,芳菱就越生氣,最後,芳菱把胸背一甩,生氣地說:「不去就不去,憋死好了,混蛋!」
「妳幹麼啊?」
芳菱氣得坐在地上,聽到默默的聲音馬上轉過頭。默默似乎有種安撫她的能量,他一出現,芳菱的怒氣銳減,變成一個生悶氣的小女孩。
「她不吃飯,妳也沒必要生這麼大氣……」默默的話被自己的咳嗽給打斷。
這陣咳嗽太猛烈,於是芳菱馬上起身,向前去幫他拍背。「我看你還是別去開店了,今天就休息一天吧。」
「不行,今天有幾個訂位,店不能不開,掃人家的興。」
溫柔的默默總是先想到別人。
「那我去幫你,你留在家休息,去看醫生,我跟小孟兩個人應該搞得定。」
默默一聽,笑了。「最好搞得定,誰要煮咖啡?誰要弄餐點?」
「你咳成這樣,最好有人敢喝你煮的咖啡、吃你弄的餐點。」
芳菱這樣一說,默默倒是無言以對。這年頭誰咳嗽都會引起側目,何況是搞餐飲的,老闆邊咳嗽邊做生意,顧客鐵定會在網路上給負評。
默默思考著,另一陣劇烈的咳嗽又把他的思緒給打斷,他走到沙發上坐下,等待這波如大浪來襲般的咳嗽平息。
芳菱幫默默溫柔地拍背,他則被咳嗽所逼出來的眼淚弄得兩眼矇矓,等咳嗽終於緩和,兩眼一張開,見到的就是依然窩在睡墊上的豆豆。從剛剛到現在,芳菱發了兩次脾氣,自己也劇烈咳了兩回,但豆豆竟然一動也不動,一直維持著一樣的姿勢。
「妳不覺得她怪怪的嗎?」默默說。
「誰?你說誰怪怪的?」芳菱邊幫默默拍背邊說。
「豆豆啊!她一直都沒動耶,而且她有兩三天沒吃了吧?」
「零食還是有吃啦。」芳菱收回了拍背的手,不耐地說:「她就是這樣,時不時會鬧挑食,等等就會餓了,你在家如果看她肚子餓,早餐熱一熱給她吃就好。」
雖然芳菱這樣說,但默默看著豆豆,不禁擔憂了起來。
「該不會是生病了吧?」默默說。
「不會啦!」芳菱起身,不是因為要去哪兒,只是一個不認同默默的反射動作。「她只是挑食,你才是生病,所以我要去幫你開店,你就乖乖在家裡休息,去看醫生,多喝水,多睡覺!」
芳菱再度拿起牽繩,呼虎見到牽繩,又興奮了起來。
「好吧,」不過默默的發言,再度打斷了呼虎的散步計畫,「那今天店就交給妳了,我等等打電話給小孟,跟他交代細節,妳就幫忙他就好……餐點的話,我前兩天有燉了一大鍋咖哩,今天只賣咖哩飯就好,我不在也不能煮咖啡,那就供應茶……這樣應該可以。」
芳菱點點頭,表示理解了默默的安排,當她再度轉身準備帶呼虎出門,卻又被默默給阻止了。
「既然這樣,狗我來遛就好,妳現在就得去店裡了,有一堆事情得要準備呢!」
芳菱一聽,皺了眉頭。「你身體這樣,遛狗行嗎?還是我等等拜託程孝京來幫忙……」
「不必了,我沒事,妳不要擔心,不要老是麻煩人家……」
「他很愛啦,不會麻煩,他會很開心。」
「好啦好啦,那妳趕快去,我真的沒事。」
聽見默默一直說「我沒事」,芳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咳成這樣還沒事,你就是這種個性,事事都自己來,怕麻煩人家,所以追我才會追這麼久!」
「這……有什麼關係啊?」
芳菱把牽繩交給了默默,拿起了包包,準備離開。
「怎麼沒有關係?」離開前,芳菱在默默的額頭上輕吻了一下,「你保重,我下樓還是跟程孝京說一聲好了,記得去看醫生。」
呼虎見到芳菱走出門,本以為終於要散步了,想跟著出去,被芳菱阻擋之後,希望落空的她,輕輕地哀鳴了一聲。
至於默默,則繼續看著從剛剛到現在都沒動的豆豆。他心裡默默做了一個決定。
 
 
所謂「不在其位,不知其苦」,平常在咖啡廳裡,見到默默總是一派優雅,芳菱還以為經營咖啡廳一點也不難;誰知道,默默不過是請個病假,把咖啡廳暫時交給她跟小孟一天……不,根本還不到一天,午餐時間剛過,芳菱跟小孟就已經累到快虛脫!又要接待客人又要收帳算錢,要點餐上餐還要收空的碗盤,還要注意每一桌上餐的時間,不能讓一個客人都快吃完了,另一個客人的主餐都還沒上,更別說得時時注意幫客人加水……而這麼多事情,還不包括默默平常得處理手沖咖啡、花式甜點下午茶的內容!
「我的天,你們平常是怎麼撐過來的?我真的快累死了!事情怎麼這麼多啊!」
客人慢慢離開之後,芳菱躲倒了吧檯後偷吃小點心墊肚子,同時小聲跟小孟抱怨。
「我哪知道,平常我只負責外場點餐送餐跟收碗盤,其他事情都是默默哥在處理……他才是超人!」
小孟也餓了,但他不敢偷吃東西,默默規定午餐時間不准吃午餐,要等到午餐時間過後,他們才能夠輪流吃飯。
「現在我知道了,他平時不愛說話是有原因的,因為根本沒時間說話啊。」芳菱的嘴塞滿了三明治,邊吃邊講話並不是她的習慣,但這會兒她可真是餓壞了,但卻找不出半點吃飯的時間。
一位客人上前結帳,小孟趕緊衝去櫃臺收款送客。他看了看咖啡廳外場,今天杯盤狼藉的慘狀絕對不能讓默默看見。
「外頭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耶。妳下午還要溝通,要不要趁下午茶時間開始前,我們先宣布本日休息,不然光靠我一個,我是真的沒辦法啦。」小孟跟芳菱提議。
芳菱聽完,直覺地走到外場一探究竟。真的,桌上只剩下吃完的餐具,所有人都走光了……嗎?
芳菱想起,剛剛小孟在廚房準備餐點時,有個怪怪的女孩子進來,一路探頭探腦的,最後走到了最裡頭角落的位子。芳菱於是往客座區的最深處走去……果然,那個女孩還在。
「不,外面還有一個人。有個女生點了杯咖啡,坐在最裡頭。」
「是喔,那怎麼辦?」
「沒關係,我等等就去把休息的牌子翻出來,讓新的客人別再進來了。」
「那妳等等要溝通的人怎麼辦?」
「我再傳訊息跟她說就好啦。只有一個人,不帶狗,應該沒問題。」
「所以那個女生……就讓她繼續坐嘍?」
「也只能這樣了,畢竟默默是不趕人的……你先吃點東西,我去把外場的碗盤收一收……累死我,等等還要準備溝通咧……」
距離溝通只剩不到一小時,芳菱去收拾碗盤時,那個怪怪美少女還轉過頭來瞥了她一眼。芳菱就算最近的脾氣再壞,也不能跟默默的客人發脾氣,依然乖乖地陪著笑臉。
「我收個東西,不要緊繼續坐,我們不會趕妳。」
芳菱說完,女孩也沒說謝謝,低頭繼續滑她的手機。無禮的態度,讓芳菱一轉身立刻翻了個白眼,嘴巴嘀咕著,「現在的年輕人都這副德性,真是世代差異,世代差異啊!」
收完外場的碗盤,芳菱跟小孟兩個人窩在吧檯後吃剩下的咖哩飯。此時,無聲就是對默默手藝最大的讚美,兩個餓壞的傢伙狼吞虎嚥,小孟邊看著鍋子裡剩下的咖哩問芳菱。
「妳吃得夠嗎?夠的話這些剩下的我等等要吃!」
芳菱心想,「哪有人這樣問問題的?分明就是要我回答『我夠了』啊!」
不過她還是揮揮手,要小孟解決剩下的咖哩飯。嘴裡裝滿咖哩飯的小孟開心地笑,兩頰鼓鼓的,讓芳菱覺得有趣。
一邊讚嘆默默的手藝,芳菱想起似乎該打個電話給默默,關心一下病況……不過,手機都還沒拿起來,門口的進門鈴就叮叮地響了起來。
「你好,請問菱菱小姐在嗎?」一名女子詢問的聲音,伴隨在進門時響起的叮叮聲之後。
芳菱一聽,直覺看了眼手錶。距離溝通還有半小時,怎麼提前了這麼久呢?一般人會到吧檯來探探,然而這會兒她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逼得芳菱非得放下美味的咖哩飯走去吧檯外迎接客人。
「我就是……」
一走出吧檯,芳菱卻傻了。原本以為來的只有一個人,但眼前的卻是……一家子——一名三、四十歲的熟女,應該就是當初與她聯繫的主要委託人;一名六歲左右的小女孩(難道是委託人的女兒);另一位就厲害了,是一位年紀肯定超過七十歲、坐在輪椅上的老先生(老先生也對動物溝通有興趣嗎)。
芳菱想起了委託人在預約時曾經告訴她,今天要溝通的老黑狗「威哥」其實是她爸爸的狗,芳菱想,「所以這位老先生會是委託人的爸爸?」
「姑姑,我肚子好餓喔!」
芳菱的猜測沒說出口,小女孩卻先表達了自己的民生需求。
「不好意思,我們提前到,想說先來吃點東西……既然店休息了,我們去外頭先吃點東西再回來好了。」那位熟女不好意思地說。
「沒關係,還是可以供餐,只是今天老闆不在,我們能出的餐只有三明治……」
「我喜歡三明治!」小女孩興奮地說,熟女摸摸她的頭,其實是要她安靜點。
但老先生似乎對三明治不太滿意,表情有點委屈,又不好說出口。
「我們應該還有一份咖哩飯,不知道咖哩飯還行嗎?」
聽到咖哩飯,老先生的眉頭開了,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於是芳菱衝進廚房,確認剩下最後一份的咖哩飯還存活著……
「放心啦,我剛剛聽到了……妳幹麼跟他說有咖哩飯啊?就讓他吃三明治就好啦。」小孟嘴上是這樣說,但其實已經開始盛盤,準備端去給老先生。
「唉唷,人家年紀大吃不慣麵包啦。三明治給小朋友跟她媽吃,你趕快幫我準備,我先出去。」
芳菱端著咖哩飯出來,走向已經入座的一家人。
「伯伯,這是你的咖哩飯,希望你會喜歡。」
看到咖哩飯,原本有點嚴肅的老先生抬起頭來,對著芳菱微笑。其實老先生的微笑很溫暖呢!芳菱像是在哪裡看過……
當委託人把威哥的照片拿出來時,芳菱才驚覺,「啊,老先生跟威哥的笑容好像啊!」
「不好意思……那個,我爸一聽到有人能跟威哥說話,說什麼也要來,結果我外甥女聽到阿公要跟威哥說話,吵著說要跟……我自己住在外頭,他們才跟威哥住在一起,都是一家人,這樣……應該不會造成困擾吧?」
「不會不會,怎麼會困擾呢?」芳菱嘴上這樣說,心裡卻充滿無奈。一場動物溝通把一家子人都吸引來圍觀了,這不比新媳婦進家門還叫人緊張?她只能祈禱這家子人在溝通的時候可以安安靜靜,別自個兒吵鬧起來,影響溝通進行了。
「三明治來嘍!」小孟端著兩份三明治過來,「有鮪魚跟燻雞的,妹妹妳要吃哪一種?」
「沒想到小孟應付小孩還真有一套!」芳菱這樣想著,暗自打算把小妹妹交給他處理了。
「我要吃……我都想吃耶!」小女孩似乎拿不定主意。
「是喔?那沒關係,我放中間,妳跟媽媽一起吃好不好?」
一聽小孟這樣說,芳菱的笑容立刻卡住,她瞥了一眼委託人,發現她的表情一樣尷尬。
「我不是她媽媽……」委託人小聲地說。
「什麼,妳不是她媽媽!那妳是誰?」
小孟相當訝異,他的反應似乎讓委託人有點不滿,氣氛一度相當尷尬。
「我是她姑姑。」熟女委託人臉部肌肉開始僵硬,一字一句清楚地說著,「我還是單身。」
空氣因為這句話而凝結,就連小女孩也感受到了不安。
倒是老先生繼續吃著咖哩飯,邊說:「快吃!吃完要跟威哥講話!」
老先生意外地打破了寧靜,芳菱抓住時機,趕緊解釋,「他是我的助理,也在學習動物溝通,今天只會坐在旁邊紀錄,不會講半句話……妳放心,他接下來都不會再講半句話。」
芳菱說完,狠狠看了小孟一眼,小孟這才發現自己的問題,連忙堆上公關的笑臉,靜靜地坐下。
「妳要怎麼跟威哥講話?」老先生飯吃得慢,卻似乎為了趕緊能跟威哥說話,很奮力地專心吃飯。在他吞下了一口咖哩飯之後,才終於用虛弱的語調問了芳菱。
芳菱這才想起,委託人告訴過她,自己的父親最近身體很差,因此他願意遠道而來,想必非常愛惜威哥,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威哥說了什麼。
「伯伯,等等我會看他的照片,然後靜心,到時候我的頻率會去尋找威哥的頻率,對上了之後,我就能夠跟他對話了。」
「這樣就可以?怎麼可能!」
老先生的直接讓芳菱有點受傷。
「唉唷,爸,人家有受過專業訓練的,所以有可能啦!不是像你說的什麼跟威哥每天都在一起,所以知道他想什麼,那是不一樣的啦!你不要一直質疑別人……」委託人對父親說話的口吻充滿了不耐。
老先生聽完,安安靜靜低下了頭,不知道是因為女兒的責備,還是因為自己與威哥相處多年,卻無法聽到他的聲音。
芳菱看著這對父女,心裡想著,「又是這樣啊,跟狗相處比跟自己家人相處還容易……」
「威哥」能夠在老先生心裡佔上如此重要的地位,也是能想像的:根據委託人預約的時候說,威哥是一隻已經二十歲的老黑狗。二十年前,還是幼犬的他自己跑來家門口,爸爸餵他吃了一頓飯,從此他就賴著不走了。威哥填滿了老先生退休後的人生,也陪他走過妻子過世的哀傷,更在他年邁體弱之際,繼續無怨無悔地相伴。
這陣子威哥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體力大不如前,大家都猜到他時日不多,再怎麼說都已經是隻二十歲的「狗瑞」;只是,她看到了父親的哀傷,二十年來,威哥在父親身旁跟前跟後,形影不離,如果他走了,父親肯定很難接受,於是想先問問威哥,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有什麼事情想做,可以讓父親知道,如此一來,當威哥必須離開的時候,心裡頭也不會那麼遺憾。
「那你們想問威哥什麼問題呢?」
芳菱說完,看了眼老先生,本以為老先生會有很多問題想問,然而他卻板著一張臉,喝著餐後送上來的熱紅茶,對芳菱不理不睬。
「那個……可以幫我們問問他,他最近常常趴著不動,是不是肚子很痛……因為他有腫瘤,年紀大了不能開刀,還有……他最近都不吃肉乾,是不是覺得太硬,還有……還有什麼……」
委託人畢竟不是主要的照顧者,彷彿像在幫別人提問,邊問問題還邊瞥看父親的反應。然而老先生卻文風不動,繼續喝著咖啡,讓她有點不知所措。
「還有要去哪裡玩啦!想不想去榕樹下,阿公最近走不動,所以都沒有去。」天真的小妹妹幫姑姑接續了提問。
然而委託人又伸手摸了摸小妹妹的頭,那動作的意思是「妳給我閉嘴」的和氣版,應該是要提醒小妹妹別說阿公走不動。男人雖然知道自己老了,但很少會承認自己沒有氣力。
「其實我們就只想知道威哥有沒有什麼想跟我們說,因為我們聽不懂他的話,其實就是想知道……他在這個家開不開心,有什麼我們可以再為他多做一點的,他還有什麼願望,還有就是……」
芳菱張大了眼睛,想要聽她接下來的問題。然而,委託人卻只是用眼角瞥了瞥父親的反應,就沒再繼續說下去。芳菱猜想,應該是跟老先生有關吧?然而,她不說,芳菱也不會知道。
「這樣吧,我就跟他隨意聊聊,看他說什麼,你們想問再繼續問吧?」
委託人一臉彷彿得救一般,充滿感激。
於是芳菱拿起了威哥充滿笑容的照片。照片中的他,白色毛髮已經快要遍布大部分的臉龐,顯得灰白,但他掛著大大的笑容坐在老先生身旁,老先生看著他微笑,地點應該就是在剛剛小妹妹所說的「榕樹下」,看到這張照片,芳菱感到一陣溫暖,只是……
「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啊?」
「這張啊……好像是……兩年前吧?」委託人說。
芳菱一聽,尷尬地笑了笑。「太久了,我需要這兩個月內拍的,有這樣的照片嗎?」
「這兩個月喔……因為他生病了,大家沒幫他拍照……」
委託人話剛說完,老先生突然開始扭動身子,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慢慢地在相簿裡翻找,然後遞給芳菱。
在那張照片裡,威哥的氣色差了很多,看得出來相當疲憊。然而,他還是盡量坐直了身子,只為了靠在老先生的腿上,看著老先生微笑。
「這張可以了!」
威哥的喘息有點重,對於芳菱的到來,他沒有感到排斥。
 
阿拔跟妳在一起嗎?
——是啊,你怎麼知道?
阿拔剛剛說,他要去找人跟我講話,要我乖乖等他回家,妳就是那個人吧?
——是的,我是菱菱。
 
威哥的口吻,像極了一個年邁的男人,他還是擁有男性的傲氣,不過再怎麼傲也隱藏不住病痛的虛弱。
 
不過,我說什麼阿拔都知道。
——你是說,你會跟阿拔說話?
對,而且阿拔都知道。
 
芳菱不懂,既然他們可以溝通,為什麼老先生還是願意千里迢迢來到這裡,聽芳菱轉達威哥的想法呢?
 
——那你都跟阿拔說些什麼?
說很多啊:我們去曬太陽吧!我們去散步吧!我們去榕樹下喝茶吧!給我吃點心,我想要摸摸,阿拔我好愛你……
——都說這些?
不然要說什麼?
 
只是一些日常對話,那是飼主與寵物長期相處下來所培養出的默契,讓他們已經不知不覺心靈相通。芳菱想到剛剛委託人對老先生的責備,原來老先生說的是真的,他是真的知道威哥要什麼!
 
——所以,你說想去曬太陽,阿拔就會帶你去曬太陽?
對啊!他會跟我一起去院子裡坐坐,我們會一起睡午覺。
——那你怎麼跟他說呢?
我只要走到他面前,看著他,他就知道了!
 
當芳菱準備把她與威哥的對話轉達給這家人時,嚴肅的老先生突然抬起頭,急切地盯著她,讓芳菱相當緊張。
「那個……呃……威哥他……」
「威哥怎麼了?」更緊張的卻是熟女委託人。
「威哥他說他之前就常常跟伯伯說話,而且伯伯都聽得懂耶!」說完這句話時,芳菱隱約看到老先生的嘴角感動地微微上揚。
委託人聽完,啞口無言,轉頭看了眼自己的父親,眼裡充滿歉意。
「威哥也會跟我講話啊!他會要我唸故事書給他聽,還會跟我玩辦家家酒。」小女孩天真地說。
「人家才不想跟妳玩家家酒、也不想聽故事,都是妳強迫他的。」熟女轉頭否定自己的小外甥女。
但芳菱這次相信熟女說的是事實。
「其實狗狗跟人相處久了,本來就有機會找到彼此溝通的能力。因為狗狗生活在人類的世界,他本能上也會去尋找跟人類溝通的方法,所以伯伯應該是真的可以跟威哥溝通。」芳菱講這話時,心裡想著自己就算不是溝通師,應該也能夠跟豆豆及呼虎溝通吧?畢竟她們互相信任,而且像豆豆這種吃飯要吃好的,出門要走自己想走的路的狗,一定會找出各種方法跟她溝通,好提出自己對生活形形色色的要求。
想到這裡,芳菱突然想到,最愛提出要求的豆豆,倒是有陣子沒有提出什麼要求了……該不會如同默默所說,豆豆真的生病了吧……芳菱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裡,直到小孟踢了她一腳,那思緒的小泡泡才被打破,讓芳菱回到現實。
「那……你們比較希望我跟威哥聊哪方面的事情呢?總得……給我一個方向吧。」芳菱的表情近乎懇求,跟一個完全不熟的老先生隔空聊天,總不能還問喜歡吃什麼、想要玩什麼吧?她真的需要一點方向、一點線索,讓這場溝通能夠有效率地進行。
「妹妹,想問威哥問題要趁現在喔!不然妳問威哥,他是不是真的不想跟妳玩家家酒好了。」身為助理的小孟,其實另一個功能就是在氣氛尷尬時說幾句垃圾話,讓空氣稍微解凍。
小妹妹一聽,本來還興奮的呢!準備開口的時候,姑姑的手又伸到她頭上,摸了幾圈。
「他本來就不想跟妳玩家家酒,這不必問了,不要浪費時間。」
姑姑一開口,小妹妹失望地往後一坐。
芳菱開始搞不懂這一切,委託人跟小妹妹都不問問題,所以她們是希望……
「妳跟他說……」嚴肅的老先生總算開口了。他的喉嚨似乎因為過於乾燥而打斷了句子,「他的肚子一定很痛,他現在可以走嗎?如果走會痛,就不要勉強,躺在墊子上比較舒服……」
芳菱這才發現,老先生並不是喉嚨乾燥,而是情緒激動而哽咽。他的眼眶突然盈滿了淚水,於是他低下頭,不想讓芳菱見到,更不想讓自己的兒女子孫們見到。
「威哥很有個性,不舒服也不會講,他是我養大的,這點跟我很像……」老先生這樣說著,眼底盡是不捨。
「他最近走路少了,走得又很慢,但是外傭推我爸去公園的時候,他還是會硬要跟著。我爸心疼,後來就不去公園,只在院子裡曬曬太陽,他也會跟著我爸去院子。」委託人解釋道。
「原來如此……」芳菱終於看懂,為什麼大家都不提問了。
她想,委託人是希望爸爸可以自己提問。她顯然是個聰明又瞭解父親的好女兒,知道父親不會表達自己的情感,尤其是不敢讓人知道自己對愛犬的情感有多深,才會預約這次的溝通,引誘父親跟著來,讓父親可以藉由溝通的方式表達自己對威哥的愛……至於小妹妹,才真的是意料外的小跟班。
 
——威哥,你肚子痛,阿拔很擔心你呢!
阿拔也很痛。
——你也擔心阿拔?
我不擔心,我會陪他。
——阿拔說,你如果走路會痛,就不必勉強。
我會陪阿拔,一直陪著他。
 
威哥真如老先生說的是隻固執的狗,語氣精簡,就算虛弱也相當堅定,就跟他的主人一樣,不讓人家看到自己的弱點,只想要展現自己強勢的一面。所以威哥就算再痛,也不會改變自己陪伴主人的意願。
芳菱轉述了威哥的話之後,老先生慢慢說起他與威哥相遇的故事,包括他第一次見到威哥,他還是一個小肉球,然後拚命吃拚命喝,食量大得嚇壞他老婆,身材也長得嚇壞大家。他咬壞家裡好多東西,氣得他拿棍子想打他,打了之後又捨不得;也曾經咬了自己的兒子——也就是小妹妹的爸爸,但他後來教訓的是自己的兒子,因為他把威哥當成馬來騎,威哥才會警告他;每次去榕樹下跟人家聊天,威哥都乖乖跟在後面,不管誰拿再好吃的東西引誘他都騙不走;睡不著的時候,威哥就會陪著他去院子抽菸;跟老婆吵架的時候,會幫忙去安撫老婆;老婆過世的時候,他只要獨處時就挨在自己腳邊,辦正事的時候又絕對不會在旁吵鬧……
「但前幾天又突然不能走了……帶去給醫生看,醫生說他是癌,說會很快……什麼叫做很快?之前還可以走啊!走比較慢……但還可以陪我走到榕樹下啊!怎麼現在說他會很快……」老先生哽咽的聲音說著,趕在眼淚潰堤之前就打住了。
委託人拿了手帕給父親擦拭,老先生邊擦邊搖著頭,應是感嘆愛犬的生命即將消逝,而他還沒準備好,他真的很不想去面對另一個所愛離去。
「我再跟他聊聊,看能不能多瞭解一些他的想法好了。」芳菱提議。
這次老先生點了點頭,終於不再相應不理。
 
——威哥,阿拔很難過呢!
阿拔不要難過,我們約定好了。我沒事,我會一直陪著他。
 
「什麼沒事?都癌症了,還說自己沒事……都走不動了,還我到哪就要跟到哪,走不了就在地上哭,聽他哭我會難過,我不想要他不舒服……」老先生說著,再度用手帕掩面,不讓自己哭泣。
女兒看著自己的父親哭,很識相的沒有向前安慰,倒是一旁的小妹妹似乎被嚇壞了,她或許從出生以來,看到的都是堅強嚴肅的阿公,沒想到阿公也會有如此脆弱的時刻。
「之前醫生說過,現在威哥每天就是跟強烈的疼痛搏鬥,當時也有建議我們,思考一下安樂死……」
「什麼安樂死!絕對不能殺死威哥!無良醫生,威哥還想走耶,還能吃耶,怎麼可以殺死他!做人怎麼可以這麼沒良心……」
熟女對芳菱的解釋被老先生憤怒地打斷,她立即跟芳菱使了眼色,芳菱馬上就瞭解,自己必須做些什麼來緩和氣氛。
「不過威哥也說,他跟阿公有約定好了,但他沒跟我說約定是什麼……」
老先生兩眼突然直直盯著芳菱,但那種盯視不會讓人恐懼,眼神裡有一種溫暖,也有一種感傷。
芳菱心知自己應該是說中了什麼,他們應該是有約定的吧?但約定是什麼呢……
老先生點點頭,擦著眼角的淚水,芳菱見到他的嘴角有微微的上揚,透露著,「好的,我懂,我知道……」
「伯伯,我來問問威哥有什麼事情想做的好嗎?這樣我們就能完成他的心願,好不好?」芳菱跟老先生說。
老先生給了芳菱一個哀戚的微笑,示意芳菱照她的想法去問。
 
——威哥啊,你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呢?
我想跟阿拔一起曬太陽。
——曬太陽?在公園嗎?還是榕樹下?
哪裡都可以,就跟平常一樣就好了。
——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嗎?吃好吃的東西啊,或是家人幫你按摩啊……
就跟平常一樣就好了,我只要跟阿拔在一起就好了。
 
聽芳菱轉述威哥的話時,老先生無聲地微笑著、流著淚,他用手帕擦拭了眼淚,點點頭。
他彷彿想起了什麼,轉頭告訴女兒,「妳去買臺車給威哥,外面不是有賣那種推狗的車子……買一臺給他,這樣我們可以推他去院子曬太陽,他就不必自己走。」
孝順的女兒立刻用手機上網搜尋了幾臺不同類型的推車,還討論要買什麼被子鋪在上頭讓威哥舒適一點,小妹妹也進來搭話,說要把自己最愛的雪寶娃娃給威哥。
芳菱看著這家人,甚是羨慕。
他們離開的時候,老先生特別握了芳菱的手,他說話省字,只有兩字「謝謝」,但他看著芳菱的眼神,芳菱知道這句「謝謝」的重量,這不只是對她的肯定,更讓她覺得,繼續做為一名動物溝通師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小孟陪著芳菱目送著這家人離開。
就在他們走遠之後,小孟突然說了,「威哥老了,阿公也很老,他們也都生病了,誰會先走還真不知道……」
聽到這話,芳菱整個不敢置信。「欸!你這傢伙,講點好聽的好不好?」
「就真的啊!」
「算了,不理你,EQ也太低了……我的咖哩飯還在吧?」
「在在在,再怎麼餓也不會把妳吃一半的給嗑掉!」
芳菱走進廚房之後,小孟回到原本的座位繼續整理剛剛溝通的筆記。他幾乎都忘了,店裡還有一個客人。
「結帳!」
小孟聽到了客人的聲音,立刻跳起來。
但他見到的,卻更令他錯愕。
那個客人竟是莊苡潔。
「孟以鈞,所以你在學動物溝通,還當人家的白目助理喔?」
小孟當然聽見了莊苡潔的問題,但他已經驚嚇得無法動彈。莊苡潔只好把一杯咖啡的錢放在吧檯上,自己走出了咖啡廳。
小孟不知道愣了多久,芳菱吃完咖哩飯後走出廚房,還見到小孟站在座位旁。
「你幹麼啊?」
芳菱的話驚醒了小孟。
「沒……沒事。」
然而,誰都看得出小孟的怪異。
 
 
芳菱回到家的時候,默默正坐在豆豆的睡墊旁邊輕撫著她。
「你還好嗎?有去看醫生了嗎?對不起,今天太忙了,沒時間打電話問候你。」
芳菱走到默默身邊,輕吻了他的額頭,接著摸了摸豆豆。
呼虎今天出乎意料地沒有向前來討摸,於是芳菱走到呼虎窩的角落,摸了摸她胖到扁平的額頭。
「我還好,這幾天天氣冷,過敏的老毛病犯了,醫生開了點藥,吃了藥之後就好多了……不過豆豆不太好。」
「不太好?她怎麼了?」
「我帶她去看醫生了。」
默默這樣一說,讓芳菱的神色一怔,有點不安。「身體不舒服還帶她去看醫生,她不是挑食嗎?」
聽到芳菱這樣說,默默表情不悅地嘆了口氣。
「中午的時候,我發現她耳朵很燙,用體溫計量了一下腹溫,發現她燒到四十幾度。」
默默這樣一說,芳菱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怎麼會這樣……」
「幸好我有帶她去醫院,醫生說,豆豆感染了小焦蟲,嚴重的話是會沒命的。」
「什麼!怎麼會這樣!」芳菱全身彷彿被電擊,她看了眼虛弱的豆豆,無法置信她以為的挑食,竟是致命傳染病的徵兆,「為什麼會感染小焦蟲?那是什麼?」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壁蝨給咬了,小焦蟲是透過壁蝨傳染的,是血液寄生蟲,會破壞血液裡的紅血球,所以豆豆才會精神不濟、食慾不振……就跟妳說不是挑食,妳就不信!」默默的口吻雖然溫柔,但誰都聽得出裡頭帶有一點點責備。
默默的責備讓芳菱更無地自容。原來她一直先入為主,把豆豆的病徵當作是挑食,還對她大發雷霆!愧疚感淹沒了芳菱,她坐到了豆豆身邊,仔細地看著她的臉。身為一名知名的動物溝通師,她怎麼連自己的狗生病了都沒發現!
「可是……她平常要什麼都會告訴我,為什麼這次她不說……豆豆,妳不舒服,為什麼不跟馬麻說?」芳菱摸著豆豆的身體問她,然而豆豆卻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妳一直罵她,她才不敢跟妳說吧?」默默斟酌著該怎麼說接下來的話,「其實她的症狀還滿明顯的,或許是妳內心深處不想接受豆豆可能生病這件事情,所以才會一直跟自己說她只是挑食……是吧?」
「可是豆豆一直都健健康康的,活蹦亂跳又聰明……」芳菱難過地抱著豆豆流淚,不熱衷被人類擁抱的豆豆這次反倒沒有掙扎,抬起頭舔了舔芳菱的臉頰,替她拭去眼淚。芳菱可以感受到豆豆舌尖傳遞過來的溫度,高過於平常的溫暖,讓她更加不捨。
原本乖乖窩在角落的呼虎,見到兩個飼主都圍在豆豆身邊,終於也忍不住起身走過來,蹭著芳菱的手求關注。
芳菱摸了摸呼虎,她很享受芳菱的撫摸,平常豆豆如果在芳菱身邊,呼虎上去討摸,可是會被豆豆兇的。現在豆豆沒了力氣,呼虎算是趁狗之危,抓緊時機大肆跟媽咪撒嬌。
「所以醫生怎麼說?豆豆會有生命危險嗎?她都回家了,應該沒事吧?」芳菱緊張地問默默。
「還好發現得早,加上米克斯的抵抗力本來就比較強,醫生判定應該吃藥就可以好轉……不過小焦蟲一旦感染就不會完全痊癒,日後我們得要注意她的行為,要是發現哪裡不對勁,就要趕緊帶去醫院檢查。」默默起身,拿了豆豆的藥包遞給芳菱。
芳菱接過那一大包藥,想到豆豆一天要吃這麼多藥,不捨地抱著豆豆說:「豆豆……豆豆寶貝,媽咪對不起妳,妳一定要好起來……妳說過要陪媽咪很久很久的,千萬不要忘記……豆豆加油,媽咪最愛妳了!」
原本享受著芳菱撫摸的呼虎,在她抽手之後,陷入了一種類似被遺棄的無奈。但她沒有生氣,愣了一會兒之後,轉而走向默默。
默默於是抱著呼虎,呼虎則開心放肆地在默默懷裡蹭著。
「其實我也帶了呼虎一起去。」默默說。
「你身體不舒服,怎麼有辦法帶兩隻狗走那麼遠?」
「我拜託程孝京開車載我去啦。呼虎的眼睛一直流眼淚,我有點不放心。」
「那醫生怎麼說?」
「醫生開了眼藥水給她,說如果繼續惡化,就要帶去眼科檢查……不過我剛剛幫她點眼藥的時候,被她咬了。」
默默秀出了右手掌,芳菱湊近一看,其實只是一點瘀青,呼虎應該是警告性的動作,並非真心要咬。呼虎雖然看起來很溫馴,但是要遇到不喜歡的事情,發起脾氣來也相當不客氣。
「呼虎!妳怎麼咬把拔?」芳菱責備了呼虎,敏感的呼虎聽到她的語氣,馬上低下頭來,不敢看她。然而芳菱想起自己之前責備豆豆的景象,於是立刻收斂,伸出手摸了摸呼虎的頭,好聲好氣地說:「我知道妳不喜歡點眼藥水,但把拔是為妳好,妳不可以咬他喔!」
「好了啦。」默默握著芳菱的手,「妳就別難過了,眾生都難免有病痛,我們都已經盡力了,她們倆還是很幸福,豆豆還是很愛妳的。」
「真的嗎?我都接收不到她的訊息了,這樣她還是愛我嗎?」此刻的芳菱,沮喪得幾乎快要失去信心。
就在這時候,豆豆努力的扭動身體讓自己起身,緩慢地走到芳菱身邊,用臉蹭了蹭她,然後窩在她身邊。
 
我愛妳。
 
 
「喝酒嗎?」
愛玲一句話,將想事情想到出神的芳菱從另一個時空給拉了回來。當芳菱六神回歸時,第一眼瞧見的是拿著酒瓶的好友愛玲。
「喝酒嗎?」
簡單的問題讓愛玲問第二次,表情就會開始不耐煩。
芳菱看了看自己的酒杯,果然已經空了。是什麼時候喝完的呢?她低頭看了眼前的牛排,只剩下了被切除的肋骨,她從嘴角殘餘的醬汁裡想起了牛排的美味。對,剛剛吃牛排的時候,她發現這酒跟牛排的鮮美非常搭,於是一口牛排一口酒地吃喝,所以才會有點微醺,才會陷入沉思,才會跑到另一個時空。
「到底要不要啦?剩一點點妳不喝我喝嘍!」
同一個問題問第三次,愛玲就不客氣了。
「當然要啊!這麼貴的酒,只有妳請吃飯的時候才喝得到,不管剩多少我都要喝!」
愛玲笑了笑,將酒往芳菱的杯子裡倒乾。今天是她們姊妹的每月一聚,不過因為默默在家,邀請愛玲來會違反「男友不得參加」的原則,而愛玲又懶得在家裡開伙,於是乾脆找了家高檔牛排館——當然是愛玲買單。
「在想什麼,突然一動也不動,我還以為妳中邪咧!」
愛玲拿起杯子,與芳菱碰杯。芳菱喝了一口,臉上幸福的表情是對這瓶高檔紅酒的讚嘆。所以剛剛她在想什麼呢?雖然時間很短,然而飄過腦子的事情卻如千絲萬縷:想到第一次見到豆豆的模樣,還有她確診前每天窩在睡墊上不動的樣子,豆豆挑食的時候會先去看看食物再轉頭瞪芳菱,像是嫌棄她準備的餐點不好吃,而豆豆這陣子的確沒有這樣的表情……自己怎麼會沒注意到呢?豆豆是什麼時候被壁蝨給咬的呢?明明每個月都有點預防藥怎麼還會被咬呢……
「沒啦,突然想起豆豆,我竟然沒發現她生病……我一直以為她跟我很親……」芳菱說。
愛玲不是什麼會安慰人的人,但她的確同情芳菱,瞭解那種不小心背叛心愛的人的痛苦……好吧,似乎想得有點遠,但總是在這樣的時候,人才會檢討自己,那分自以為的愛是不是其實不夠深、付出的似乎不夠多。
「想這麼多幹麼,事情都發生了,日子還不是得繼續過,別在跟我吃飯喝酒的時候耍內疚,吃飯的時候專心吃,回家的時候再好好疼她就好!」愛玲再度拿起酒杯,「現在,專心喝酒!」
芳菱也拿起了酒杯,在雙唇即將碰到嘴唇的那刻,手機簡訊「叮叮叮」響起,她立刻放下酒杯,檢查簡訊。
 
菱菱小姐:
謝謝妳前陣子費心幫我們跟威哥溝通,很抱歉過了這麼久才傳訊息跟妳道謝,實在是回到家之後,事情發展完全出乎我們意料。溝通完兩天,我爸就在睡夢中過世了,是半夜威哥突然的哭嚎提醒了我們。他陪著我們辦喪事,跟著我們一起送走了老爸;奇怪的是,送走老爸後隔天,他突然自己走去院子曬太陽,我嫂子發現曬得有點久,去看他的時候,才發現他也離開了。
原本以為,威哥會先離開,沒想到竟然是老爸先走。我想到,威哥在溝通的時候一直說,他們約定好了,他會一直陪伴著阿公,現在我才瞭解他的意思,他應該早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撐到我爸先走,不想讓老爸難過,他才會放心離開吧?
我們覺得,他們應該是說好了要一起離開的,這就是那天他說到的,他跟我爸的約定吧?因此,家人討論了之後,決心讓威哥的骨灰跟老爸放在一起。我想,他們現在應該很輕鬆地在天堂曬太陽吧?
總而言之,謝謝妳的幫忙,讓他們在生命結束前,放下內心的擔憂,放心地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威哥姊姊
 
「喂!發生什麼事?怎麼哭啦?」愛玲緊張地問。
芳菱抬起頭來,邊哭邊笑地搖搖頭。
「沒事,就……前陣子溝通的狗狗走了,但養他的人在那之前就走了,可是他們是說好的,都很放心……真的沒事,是個感人的故事,我只是很高興……」
芳菱講得零零落落,愛玲也完全有聽沒懂。
「狗死了人也死了,妳是在高興什麼?」
「死掉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都準備好了,也瞭解對方的心思……」芳菱沒說完,又開始哽咽,於是拿起了紙巾擦拭。
只是愛玲還是聽不懂。
「好吧,就跟一男一女在曖昧的時候一樣,一開始我猜你猜,一旦大家都瞭解對方在想什麼,那時候就會很開心……這樣嗎?」
愛玲的詮釋讓芳菱想了一下,似乎也不無道理。
「也可以這樣講吧。不過不是每件事情都要用談戀愛作比方,又不是在寫兩性專欄。」
愛玲對芳菱的評語不置可否,她跟芳菱本來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但這從不影響她們的友誼。
芳菱看完了簡訊,這會兒輪到愛玲的手機發出「叮叮叮」的訊息聲。
愛玲拿起手機一看:糟了,竟然是李志成!
 
志成:在幹麼?
 
回覆訊息前,愛玲還看了一眼芳菱,像是介意她的存在。
「幹麼?」芳菱問。
愛玲裝沒事搖搖頭。
 
愛玲:吃飯,怎麼?
志成:好吧,本來想問今天晚上能不能去看家具。
 
愛玲本來想回他「我正在跟芳菱吃飯」,打了句子之後想了想,又整句刪掉。
 
愛玲:我現在有約會,今晚沒辦法。
志成:(哭臉)
志成:那明天呢?
 
愛玲不知怎麼,又抬頭看了一下芳菱,她發現芳菱竟然興致勃勃地盯著她看。
 
愛玲:明天可以,下班後嗎?
志成:是啊,但我不確定會幾點,妳會等我吧?
 
看到志成問自己「妳會等我吧」,愛玲突然覺得好笑,堂堂一個檢察官,突然變成了隻小貓般,懇求她等他。
 
愛玲:等!你先說了,明天晚上我就留給你!
志成:好啊,那我請妳吃晚飯。
 
「吃晚飯」愛玲看到這三個字,又忍不住笑了。
 
愛玲:那可不要隨便喔!
志成:(笑臉)明天見!
 
愛玲收起手機,轉頭一看芳菱,發現她臉上掛著詭異曖昧的微笑。
「妳幹麼啊?表情怪怪的……」愛玲拿起杯子喝酒,才發現酒早在不知何時被喝光了。
「妳的表情才怪怪的!」
芳菱一字一字、慢慢地、輕柔地說出來,讓愛玲有點不寒而慄。
「幹麼啦,講話這樣!」
「不要裝了!」芳菱往前傾身,「跟誰傳簡訊?笑得這麼曖昧……一定是跟哪個男的在曖昧,準備談戀愛了喔!」
「才……才沒有!」愛玲極力否認,特別是芳菱說出口,她更要全面否認。
「少來,一定是!」芳菱拿起酒一飲而盡,「不過我原諒妳現在不跟我說,因為你們還在曖昧階段,還在你猜我猜,等你們倆都猜中了,我再逼妳帶他給我認識。」
此時的愛玲,真的完全笑不出來……不但笑不出來,這根本就是一個嚴重威脅啊!
「妳不要自己亂想,我剛剛是在談生意!」愛玲神色緊張,全面否認。
這讓芳菱覺得很掃興。
「唉唷,幹麼緊張,我沒有給妳壓力喔,等妳想告訴我的時候再告訴我就好。」
「無聊!」愛玲突然開始收拾,叫服務生來結帳。
「要走嘍?還沒吃甜點耶!」芳菱訝異地說。
「妳自己留下來吃,順便把我那份也吃了,不然就打包給默默,我先走了。」
等不到服務生,愛玲乾脆自己跑去櫃臺結帳,芳菱要留她也來不及。
「幹麼這樣……害羞成這樣,妳也會害羞是怎樣?」芳菱並沒有打算離開,她喚了服務生,請他送來甜點單。
芳菱不知道的是,愛玲並沒有生氣,也沒有害羞,她只是緊張,緊張到她必須立刻從芳菱的面前逃離,逃到哪裡都好。
但是,她為什麼要逃離呢?
難道,她其實相當期待,自己跟志成會有什麼發展?
愛玲在人行道上疾走。她覺得好冷,白天不是還艷陽高照嗎?怎麼太陽一下山,冷風就把人吹得發抖呢?
然而,看看其他的路人,他們神色自若,彷彿只有愛玲一個人處在冰冷之中。
她發現手掌好痛,低頭一看,自己的花式指甲緊緊地掐進手掌心,掐出了四道紅紅的痕跡。
原來,發抖並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怕。害怕背叛一個自己心愛的人,更害怕自己其實期待著那場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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